【情疫绵绵无绝期】(47-48) 作者:橙青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07 20:54 已读1299次 2赞 大字阅读 繁体
【情疫绵绵无绝期】(47-48) 

作者:橙青

字数:125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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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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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生间的水声把我从梦里薅出来的。

  水管里哗啦一响,跟着猛地掐断,下水道咕咚咽了一口,门轴那头轻飘飘吱了一声。我半睁着眼躺在薄被里,窗帘缝漏进来一条灰白的天光,贴在对面墙上。外头客厅里,她的拖鞋底子带着水,一下一下拍在地砖上,啪嗒,啪嗒,黏糊糊的,比平日的步子沉,也比平日慢。

  床头的手机亮了一下。六月二十五。封控第八十天。

  我躺着没动,听她在客厅里走动的方位。拖鞋声去了阳台,又回来,停在茶几附近,跟着是毛巾抖开的一声闷响。隔壁一五零一的电视声隔着墙飘过来,赵大爷的早间新闻,调子嗡嗡的,词听不真。楼上的水管又淌了一阵,谁家在冲厕所。

  电视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前天放进去的两根白蜡烛还躺着,挨着红绒面相册。入汛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电倒是一直没跳闸。我盯着天花板又躺了半分钟,闻见一股味顺着门缝钻进来。

  洗发水的味。热乎乎的,稠,把屋里原来那点雪花膏味冲得一点不剩。

  我翻身坐起来,趿上拖鞋,推开了次卧的门。

  …………

  香味劈头盖脸糊上来,更浓了。

  她背对着我立在茶几旁边擦头发。刚洗过的半长发全散着,一绺一绺吸饱了水,黑得发亮,随着她手上的动作晃。白毛巾搭在一边肩膀上,她两手攥着毛巾另一头,上上下下地搓发尾。身上是那套浅绿的棉家居服,成套的,衣料贴着她的脊背,唯独领口那一圈,叫甩起来的水珠浸成了深色,深绿的一弯,沿着领口滚了个边。

  我停在次卧门口,没挪步。

  她搓一下,发梢就甩一下,水珠啪嗒一声砸在她一侧的锁骨上,顺着那截白得晃眼的皮肉往下滑,滑过锁骨窝里那道浅坑,一路溜进深色的领口,没了。又一粒水珠跟上来,走的老路,也进去了。我站在那儿看得眼睛发直,喉咙里干得厉害,咽了一口,没压住。

  她腾不出手盘头,也没顾上吹。几绺湿发直挺挺贴在她后颈的软肉上,发梢的水顺着脖颈两侧往下爬,脖颈根那些细碎的绒毛让水汽打得服服帖帖,边上浮着一层细雾。她那截后颈我看了二十三年。闭着眼都描得出它低头和仰头时的两样走形。这会儿它就叫湿发贴着,白得发亮,领口那圈深色在它底下围了一圈。

  指尖痒。想伸手把那绺湿发给她拨到耳朵后头。

  她还在搓,毛巾在她手里一上一下,发尾的水叫她攥出来,毛巾湿了一大片。我端着空着的两只手,喉咙清了清,抬步凑过去,拿话把钉在她后颈上的眼神垫住。

  「妈,昨儿晚饭后就没按,今早正好把腰和肩补上呗。」

  她头都没回,手里的毛巾搓得飞快。

  「神经病,大清早刚洗完头,按啥按。」

  这句砸得又脆又平,半点磕绊没有。我杵在她背后两步远,胸口那儿发紧,后槽牙咬了一下。洗头和揉肩挨得着吗?挨不着。八竿子打不着的由头。可她拿这当令箭往出一顶,我满肚子备好的台阶愣是接不上半个字。她骂人从来这个理直气壮法,骂得越顺溜,我这儿越绷得慌。

  「成,那我看看锅里熬的啥。」

  我抹了把脸,打她身侧往厨房错过去。错身那一瞬,余光把她的发梢又收了一回,湿的一绺贴在腮边,水珠子正往下坠。

  「小米粥热着呢,别杵着,拿碗盛去。」她冲着客厅那头扬声,毛巾甩上肩膀,跟着我去拿吹风机了。

  锅里的粥咕嘟着小泡。我拿勺子搅了两圈,粥油厚厚地结了一层。客厅那头吹风机的风声嗡嗡响起来,我盛了两碗粥晾在灶台上,听着那阵风声,把刚才锁骨上那粒水珠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喘两口气的工夫的事,够记一宿。

  …………

  上午十点刚过,茶几上她的手机尖叫起来,视频邀请的铃声一声叠一声。

  她从主卧快步出来。头发已经吹干了,拿黑色抓夹利利索索挽在脑后,嘴唇上点了口红,豆沙色,她常涂的那支,八成是刚抿的。她把手机往茶几玻璃板的支架上一架,手指头把家居服的下摆抻平了,这才点下接通。

  「喂,老周。」

  屏幕那头是项目部宿舍发暗的墙。父亲穿着洗得发灰的工服,半躺在铁架床上,背后立着那个简易的帆布衣柜,柜门敞着半边。他把手机举远了些,电流音滋滋的。

  「瑞华。菜够不够吃?米面没断吧?」

  「够吃,啥都不缺。」她坐在沙发沿上,嘴角挂着利落的笑,「群里陈姐天天发接龙,鸡蛋前儿刚到一板,三十个,一个没破。你就甭惦记了。」

  「嗯。核酸还天天做?」

  「隔几天一回,楼下喇叭喊楼号,排队隔两米,十来分钟完事,快得很。」她往镜头跟前凑了半寸,「航航如今都能颠两下锅了,上礼拜蒸的馒头,比你在家那会儿发的面还好。」

  父亲在那头慢吞吞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床架嘎吱响了一下。

  「你在那边注意防护,别扎堆。」

  「知道,你管好你自己吧。」她嗓门亮堂,「酒少喝点,肝不要了?」

  「嗯。」他应得含糊,跟着把手机换了只手,屏幕晃了晃,「工地上工了,机器转起来了。就是解封还没准日子。」他停了一拍,「等解封了,我请年假回去住几天。」

  她坐在沙发沿上,一只手抬起来,极其自然地往上提了提衣领,又落下来。

  「行。」

  一个字,嗓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落在客厅里。我坐在餐桌边上,手里捏着鼠标,隔着半个客厅听见了。这个字她在电话里说过不止一回,回回都是这个调,快,稳,接得严丝合缝,跟接一句「吃了」没两样。

  「航航呢?」父亲在那头点名,「叫航航过来。」

  我从餐桌旁起身,几步走过去,蹲在茶几侧面,把半边脸探进镜头边上。

  「爸。」

  「吃了没?」

  「吃了。」

  「找工作的事先别上火。」屏幕里他的额头泛着油光,说话还是一句一顿,「先陪你妈。」

  「挺好,不急。」我盯着那块小屏幕,把这几句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词吐出去。

  父亲在那头顿了顿,扔下挂断前的老话。

  「缺钱了说。东西贵,也别不舍得买。」

  「行,你也在那边注意身体。」她接得顺溜。

  视频啪地切断。

  茶几上的屏幕一暗,客厅一下子沉下去了。

  她维持着坐姿没动。手机在支架上斜着,屏幕朝上,映出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吸顶灯,灯影缩在黑屏里一小方。灶上没开火,壶没响。厨房里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嗡嗡地钻进耳朵,楼上十六楼那家拖了一下椅子,木头腿磨着楼板,闷闷的一声长音,跟着水管井里哗啦淌过一阵水。

  我蹲在茶几边上,也没起。

  她的手指搁在膝盖上,一动没动。口红的颜色在她嘴唇上鲜鲜亮亮地待着,是给镜头预备的,镜头没了。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几张旧照片,有一张是一家三口在公园门口的合影,叫她的小腿挡了一半。

  过了一两分钟,她扶着膝盖站起来,径直进了厨房。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砸在不锈钢水槽底,冲了很久。我跟着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她就那么站着冲,手里空的,没拿菜,没拿碗,水柱砸在池底,溅起来的水花把她的袖口洇深了一小片。

  「妈。」

  「咋。」她没回头。

  「没啥。」我把视线从她攥着池沿的手上收回来,落在水槽里,「晚上吃啥。」

  水龙头关了。她扯了张厨房纸擦手,嗓门比刚才低半度。

  「晚上热热昨天的酱骨头,听见没。」

  「听见,我盯着锅。」

  她从我身边出了厨房,擦肩而过的时候,雪花膏味从她身上浮起来,把早上那阵洗发水味顶回去了一半。

  下午两点,她把那张紫灰色的瑜伽垫在客厅铺开,手机立在电视柜上,主播的声音从里头出来。我坐回餐桌前接着拉那几张立面图,鼠标捏在手里。

  练到束角式,她脚心相对坐在垫子上,两条腿往两边打开,膝盖悬在半空,直打颤。

  她两只手扳住脚踝,胳膊使着劲往下压,膝盖沉下去一寸,又弹回来,再压,又弹回来。前天和昨天这个时候,蹲在她两膝中间的是我,掌心压着她膝盖内缘,十个呼吸一轮,她疼得扣住我肩膀借力,指甲隔着T恤掐进来。今天她的眼睛始终落在手机屏幕上,眼皮都没往餐桌这边抬一下。

  「七……八……」她把数拍子的声音压在牙缝里,呼吸粗,「九……十。」

  我的鼠标停在半空,图层上那根线半天没挪动一寸。眼睛从显示器上边越过去,看着她扳着脚踝把最后几个数熬完,看着她松开手,两条打颤的腿慢慢并拢,看着她撑着垫子缓了一会儿,起身,把垫子卷起来,立在墙角,拿手掌拍了一下。

  「明儿同一时间」,前天她龇牙咧嘴说的这五个字,今天悬在客厅里,谁也没接。

  我低头,把悬了半天的那根线拉到了头。

  …………

  晚饭热的酱骨头。砂锅坐在灶上咕嘟了二十分钟,汤汁收得黏糊糊的,我把火关小又焖了一会儿,骨头上的筋都熬透了。

  她把最大那块带筋的夹进我碗里,筷子头一压,肉从骨头上脱下来。

  「吃你的,别给我拨回来。」

  「你昨儿就没吃着几块。」我拿筷子把那块骨头上的脆骨剔下来,搁到她碗沿上,「这块你啃,脆的。」

  她瞥了我一眼,没再推,低头把那块脆骨咬得咯吱响。饭桌上她的话比早上多了些,问了句大鹏最近咋样,我说在沈阳居家办公,天天喊我开黑。

  「玩吧,反正也没别的事。」她把骨头吐在碟子边上,「别熬太晚。」

  「明晚约了他。」我扒了口饭,「今儿不玩。」

  「嗯。」她应了一声,起身盛汤,顺手把我碗里的饭又添了半勺。

  饭后我把锅碗收拾了,客厅里电视开着,年代剧正放到一半,荧光一明一暗地在墙上晃。她歪在沙发靠里那一侧,两条腿收在沙发上,低着头刷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划。

  我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步子放轻,绕到了沙发靠背后面。站定,低头,能看见她的发旋,看见她刷视频的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光。

  「妈,按按肩吧,坐一天了。」

  她的大拇指没停,眼皮都没抬。

  「又没什么事,我自己揉揉算了。」

  话音里还端着白天那个架子。可她的人连半寸都没往旁边挪,腿也没从沙发上放下去,手机还举在原来的高度。

  我不给她往下找由头的工夫,两只手掌直接落上了她的双肩。

  隔着那身棉家居服,肩窝底下的肉滚烫,焐了一整天的热乎气顺着掌心往上返。她的身子轻轻僵了一下,脖子梗了梗,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字却没有。我拇指顺着她脖子后头连到肩膀头的那根硬筋碾下去,使足了劲。

  「嘶——」她从鼻腔里哼出一记变了调的音,肩膀整个塌下去半寸,「轻点……你个小兔崽子,使这么大牛劲。」

  「筋都锈死了还不使劲。」我手上的力道又沉了沉,掌根顺着她后颈往下推,「你这么梗着脖子我使不上劲。趴下,按两下就通透了。」

  她侧脸冲着电视,嘴里嘟囔了一句「就你事儿多」。

  跟着,她慢吞吞伸出一只手,越过沙发扶手,勾过茶几上那部下午刚通过视频的手机。手腕一翻。

  啪嗒。

  一声脆响,手机屏幕朝下,结结实实扣在玻璃板上,只露出灰扑扑的手机壳背面。扣完了,她整个人往前挪,两只小臂交叠着搭上沙发的宽扶手,下巴往手臂上一搁,平平整整趴了下去。

  自始至终,我的手掌贴着她的肩背,半寸没离开。

  上回叫她趴着按,我先是递了个「孝心」的台阶,她立了「就按腰啊,十分钟」的规矩,一道一道手续走完,才把后背交出来。今天,从「我自己揉揉」到她趴好,拢共几句话的工夫。规矩没人提,十分钟没人提,连「就按肩啊」这句走形式的令箭,她都没往外拿。

  电视里的女人哭得撕心裂肺。我压着掌心底下那片滚烫的软肉,一下,又一下。

  …………

  按了七八分钟。她的头发挽着,后颈散下来的碎发被我的指腹拨来拨去,底下的皮肉热了,雪花膏那股老暖香跟着返上来,温温的一团,裹着她脖颈后头出的那点细汗的咸。我手下的动作慢了半拍,又接着推。

  她趴在扶手上,带着鼻音哼唧了一声。

  「腰上……也顺带揉揉,今儿自己练束角式,抻得生疼。」

  「该。」我应着,掌根顺着她的脊梁沟滑下去,停在裤腰上头,隔着棉布一下一下打圈,「让你逞能,喊我一嗓子能累着你?」

  「滚犊子。」她骂得有气无力,尾音都趴下去了。

  电视里演到婆媳撕破脸,老太太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她侧着脸冲着屏幕,鼻子哼了一声。

  「这当妈的真是作得没边,一天不折腾浑身难受。」

  「她专接恶婆婆。」我手上画着圈,嘴上搭茬,「不作没片酬。」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整个后腰的软肉在我掌心底下跟着颤,一颤一颤,颤完了又软下去。裤腰的松紧带勒进腰侧的肉里一道,让我的手揉过去,又弹回来。

  腰揉热了,我松开手,顺着沙发边滑坐下去,坐在茶几和沙发夹缝的地毯上,大手一抄,揽住她的脚踝,把她两条腿捞上来,横搁在我的大腿面上。

  塑料拖鞋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没惊着她。

  她的脚裹着浅灰的薄丝袜,焐了一整天,袜底贴着脚跟和前掌的两块颜色深一些,透着底下淡淡的肉粉。袜面贴着脚背,绷得又薄又匀,脚趾在袜尖底下排开,隔着那层丝看得清趾甲修圆的边。我两手托住她的脚心,拇指陷进足弓,缓缓地揉。

  脚心滚烫。丝袜的底子滑,拇指按下去,足弓的筋在底下绷了一下,又松了。

  她的视线钉在电视上,足尖在我掌心里无意识地蜷了蜷,袜尖被顶出几个小鼓包,跟着又慢慢舒展开,瘪回去。她没缩脚,没咳嗽,也没拿剧情的话头往这边盖。电视里吵电视里的,我捏我的,她骂她的老太太,三个声部各干各的。

  「这脚趾头,比昨天软和。」我随口说。

  「那是妈筋膜抻开了。」她眼皮没抬,脚在我手里翻了个边,脚心朝上又送了半寸。

  一整集放完,片尾曲轰隆隆响起来。她撑着扶手直起身,打了个哈欠。

  「行了,捏得骨头都散了,喝口水睡觉。」

  她把腿从我膝盖上收回去,趿上拖鞋往厨房去。我的两只手停在半空,掌心朝上,搁在自己膝盖上。掌心里的热乎气还拢着,袜底那种又滑又暖的手感还在指肚上留着。我维持那个姿势停了几秒,手指头才一根一根蜷起来,收回去,撑着茶几站起来。

  厨房里水声响了一下,她端着杯子出来,路过我旁边,拿胳膊肘怼了我一下。

  「杵着干啥,洗漱去。」

  「哎,这就去。」

  我妈。趴在我手底下让我捏了一晚上脚的,我妈。这个念头冒上来,我低着头往卫生间走,没让它在脸上出来。

  …………

  十点半,各自回房。两扇卧室门照着老规矩虚掩,各留一道两指宽的缝。

  我靠在次卧床头,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暖黄的光顺着门缝泼出去,在走廊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手机屏幕上停着游戏论坛的主页,半天没刷新。大鹏八点多发来一条〈上号〉,我回了个〈明晚〉,之后手机就再没响过。

  隔壁的动静响起来的时候,我这屋的灯还大亮着。

  先是主卧大衣柜的滑轨,涩涩地响了一道。紧接着,粗布袋子从棉被底下抽出来的摩擦声,碎,密,快。床垫往下一陷。被子拉高,闷了一声。

  她没等我把灯关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要先等,等我这屋黑下去,等很久。今晚我门缝底下这条光带还明晃晃地躺在走廊上,她那边已经开始了。

  我整个人钉在床头,右手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节硬得发僵。

  墙那边的呼吸顺着轻体墙钻过来。起头是沉的,压着,隔了好一阵,急起来,又陡然一顿,是她咬住了什么东西,一点漏出来的颤音硬生生咽回嗓子眼里,跟着是更长的一段死寂,连呼吸都听不真了,只剩下被子底下极轻的、一下一下的闷动。

  我平躺下去,一条胳膊垫在后脑勺底下,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薄被的边,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裤裆里胀得生疼,把薄被顶起老高。

  掀开被子,光脚踩地,两步就到那扇虚掩的门前……

  我猛地把手机反扣在胸口上,整个人翻了个身,脸冲着冰凉的墙,牙关咬死。后槽牙咬得腮帮子发酸。那条光带还在门缝底下躺着,我睁着眼盯着眼前这堵墙,墙皮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上往下数,数了三遍。

  后颈湿发那一格画面不合时宜地闪过来,水珠砸在锁骨上,洇进领口。裤裆里又紧了一下。我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传来门开的轻响,跟着是卫生间的方向,水流声开得很小,冲了一阵。然后是布袋子塞回棉被底下的窸窣,柜门合拢,一声极轻的磕碰。

  墙那边翻了个身,呼吸声慢慢匀长下去。

  走廊上那条光带还亮着。我盯着墙上的裂纹,盯着盯着,眼皮沉下去。灯是什么时候灭的,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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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真不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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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骨汤的香味先钻进来的,跟着是厨房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我躺在次卧床上睁了眼,摸过手机一看,二十六号早上七点四十。

  砂锅里那点排骨汤早上泡了饭,晌午又下了两碗卧蛋热汤面,两顿下来见了底,不锈钢锅被她刷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沥水架上,锅底还挂着两滴水。我趿着拖鞋出来倒水,路过茶几瞄了一眼,那部屏幕朝下扣了一宿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翻回来了,壳子朝上,钢化膜反着天花板的灯光,跟平时一个样。谁也没提。她去阳台给花换水,我端着杯子回屋,这事就算翻篇了。

  客厅里那台落地电风扇重新立起来了,塑料叶片呼呼转着摇头,风扫过茶几边,把搭在上面的薄布吹得一鼓一瘪。天闷了一整天,云压得低,雨憋着,就是不下来。

  傍晚我戴上耳机跟大鹏开黑,这小子在沈阳居家办公憋疯了,破锣嗓子连麦吼了一宿,骂队友骂对面骂网,中间夹着问我「航哥你咋蔫了吧唧的」,我说天热,他骂了句矫情接着吼。打到十一点半我关了机,摘了耳机屋里一下静下来,墙那头安安静静,窗帘缝漏进来点路灯的光,闷热夜风撞着窗纱,噗,噗。我翻了两个身睡着了。

  二十七号一早,楼下大喇叭按例喊楼号做核酸。我跟她一前一后下楼,排队隔两米,十来分钟做完,绕另一侧上来,进门门磁轻轻响了一声,世界又关在外头。

  九点多她在客厅铺开那张紫灰色瑜伽垫,手机架在茶几上跟练。练到束角式,脚心相对坐着,两膝盖悬在半空压不下去,她冲我扬下巴:「航航,过来,搭把手。」

  我光脚蹲进她岔开的两腿中间,手按上她膝盖内缘,跟着主播的口令往下压,一轮十个呼吸,两轮。她疼得龇牙咧嘴直抽气:「哎哟我这筋……行了行了,抻开了。」

  「明儿还练不?」

  「练,不练更锈住。」

  谁也没提前两天她没喊我的事。她收垫子,我回屋,这事也就过去了。晌午她挑了几盆开得正盛的洋桔梗,在阳台比划着拍了条短视频发出去,吃饭前坐沙发扶手上低头啪啪回评论,手指头戳得飞快,嘴角还翘着。屋里的日子跟齿轮似的,一格一格咬着往前滚。

  …………

  午后两点来钟,日头把客厅地砖晒得发温,风扇摇头吹过来的风都是热的。我睡醒一觉,嗓子干得冒烟,踩着拖鞋从次卧出来接水,刚迈过门槛,客厅里传来金属趾甲刀咔咔的脆响。

  她歪坐在布艺沙发正中间,左腿松松盘着压在屁股底下,右腿膝盖高高立起来,脚丫子悬在半空,左手掰着大脚趾,右手捏着趾甲刀,正一下一下往下剪。头发低低扎了个揪,几绺碎发贴在汗湿的脖颈后面,豆沙色的口红淡得只剩一层。米白色的短袖家居服领口歪着,棉家居裤的裤腿直往上缩,压在沙发垫上的小腿肚子挤出一团软软的白肉。左脚那只薄肉丝袜早脱下来了,揉成一小团搭在沙发扶手上,袜尖朝下;右脚那只褪了一大半,松垮垮挂在五个脚趾尖上,随着她手底下的动作一晃,一荡。

  沙发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张超市促销的广告纸,红绿的价目字朝上,剪下来的小月牙一片一片落在纸上。

  我端着玻璃杯钉在饮水机旁边。

  那双一年到头都裹在丝袜里的脚,此刻整个晾在闷热的空气里。脚背薄,白,比裤腿下那截小腿又白出一个色号,皮底下伏着几根淡淡的青筋,一路往脚趾根里延。她掰着大脚趾剪,脚趾头在她手心里根根张开,趾骨一根一根顶起来,二脚趾当真比大脚趾长出一小截,长出小半个趾甲盖。脚心粉,脚跟圆,整双脚不见天日,白得一个色。

  咔。咔。一小片月牙掉在广告纸上。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干的。

  想握。整只脚抓手里捏一捏,从脚跟捏到脚趾。

  念头炸出来,我转身把水龙头按到底,凉水哗哗往杯里灌,灌满了还在灌,溢出来淌了一手,凉的我才回神,赶紧关了,拿袖子胡乱擦了把杯子外壁。

  她剪完大趾,掰开二趾,歪着头比了比,下刀。风扇摇过来,把她缩上去的裤腿吹得一鼓一鼓。隔墙传来1501赵大爷家电视的动静,闷闷的,听不清词。

  我端着杯子往回走,走到沙发侧面,步子慢了半拍,眼睛又钉回那双脚上。她正掰着二趾修边,脚指头在她手里白得发亮。

  「妈你二趾比大趾长。」

  话自己出来的,没过脑子。

  她掀起眼皮瞪我:「你瞅啥呢?」

  「没瞅啥,就看着了。」我脑子转得飞快,端起专家的腔调找补,「人家都说了,这叫希腊脚,二趾长的聪明,还旺夫家。妈你这是标准的美人脚型。」

  「滚犊子,就你知道的多。」她笑骂,脚往回缩了小半寸,脚心微微一蜷,跟着又松开了,趾甲刀接着咔咔往下剪,「一边儿去,别挡我光。」

  「我帮你接着点啊,」我下巴朝那张广告纸努了努,「这玩意可别崩我水杯里。」

  「崩进去正好,给你补补钙。」

  我嘿嘿一笑,端着杯子往次卧走。走到房门口回身,她正把广告纸四边兜起来,把那一小撮趾甲屑拢成一堆,跟着拽过扶手上那团薄丝袜,撑开袜口往脚上套。脚背绷直了往袜筒里蹬的那一瞬,脚弓拉出一条弯弯的弧,趾骨在薄丝底下一根一根顶出来,袜子顺着脚背爬上去,那道弧才慢慢松下来,被丝面蒙住。

  一年见不着几回的东西。前后喘两口气的工夫,够我记一宿。

  我进屋关门,杯子搁桌上,水一口没喝,先坐床边发了会儿怔。我把枕头捞过来垫在后腰,抓起手机随便划拉,一个字没看进去。

  …………

  晚饭吃得简单,天热没胃口,她晌午就和了面醒着,傍晚擀开切条,过了两遍凉水,两大碗过水凉面。黄瓜丝是我拿擦板擦的,擦得粗细不匀,粗的跟筷子似的,细的快断了。鸡蛋酱是她现炸的,油汪汪酱乎乎,一掀锅盖香气窜出来。

  「妈你这酱,绝了。」我呼噜呼噜吸溜着面条,含混不清地夸。

  「那是。」她拿筷子尖挑着黄瓜丝看了看,「就这黄瓜丝磕碜点,粗的粗细的细,跟狗啃的似的。」

  「擦板不好使,赖工具。」

  「赖赖赖,啥都赖,就你不赖。」她笑骂完,话头一转,「哎,陈姐下午在群里发起西瓜接龙,一个八九斤的瓜,你猜多少钱?」

  「五十?」

  「七八十!」她筷子一拍碗沿,「纯属抢钱。等过两天大批下来掉掉价再买,不惯她那毛病。」

  「买一个呗,解解暑,我转钱给你。」我把面咽下去,先下了结论,「我前两天不刚结了笔图钱。」

  「拉倒吧,留着你那俩子儿。」她拿筷子头敲了敲我的碗沿,「解封了上省城还得租房子呢,押一付三,哪样不要钱?瓜啥时候吃不着。」

  「行行行,听你的,掉价再买。」我低头扒面,「到时候我搬,多大的瓜我都给你扛上来。」

  「就你劲儿大。」

  外头天色发沉,空气潮得能拧出水,连廊里静悄悄的,偶尔1504那家走过去一个人影,磨砂玻璃上晃一下就没了。吃完饭我把碗筷收进水槽洗了,她在外头拿抹布麻利地擦桌子,客厅电视机里准时传出那段熟悉的片头曲。

  …………

  我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电视剧正演到男女主角在院子里吵嘴,女的叉着腰骂,男的蹲墙根抽烟。她歪在沙发上看得入神,手里还捏着半把瓜子。

  我绕到沙发背后站定,两只手往她肩膀上一搭。

  「妈,趴着吧,今儿直接按腰。」

  「嗯。」她把瓜子搁茶几上,拽过靠枕垫在胸口底下,身子顺从地趴了下去,侧脸贴着沙发扶手,冲着电视屏幕。

  没提计时,没提十分钟的规矩,跟到点吃饭一样自然。

  我隔着那层薄棉家居服,掌根先落在她后腰的大筋上,顺着脊椎两边打圈揉。她腰上的筋白天练瑜伽抻过,这会儿软着,我掌根推上去,肉跟着我的手一走一陷。

  「这男的够窝囊的,」我手上推着,嘴上陪剧,「媳妇骂成那样还蹲着抽烟。」

  「你懂啥,这叫让着她。」她趴着,声音闷闷的,「过日子哪能句句都呛。」

  「这雨也是,憋着三天了,痛快点下来得了。」我换个话头,「楼道里潮得墙都出水,我拖鞋底子天天是湿的。」

  「入汛了呗,后头有你潮的。」

  揉了几分钟,我手底下动作没停,掌根顺着她后腰的弧度一点一点往下滑,滑到家居裤裤腰的松紧带上沿。棉布在我掌心底下温温吞吞的。

  「隔层布按不透。」

  我嘴里平平常常撂下这句,右手手指顺势捏住她家居服的下摆,往上一掀。

  薄棉布料一层一层堆叠上去,软塌塌堆在她腰窝上方,被我小臂压着。一整截后腰露了出来,白花花的,腰窝陷下去一道,两侧的软肉在裤腰沿上微微叠着。刚见空气的皮面带着一丝凉,我掌根贴上去,那丝凉一闪就没了,皮底下的热慢慢返上来。

  掌根毫无阻隔地贴上皮肉的那一刹那,她整条后脊梁猛地绷紧了。

  皮底下那条大筋瞬间硬得像块铁板,腰侧的软肉全缩成了一团,我掌根压在上面,能清清楚楚觉出她胸口憋住的那口气。

  一拍。

  两拍。

  那口气才极缓极慢地从她唇缝里吐出来,紧绷的皮肉跟着一寸一寸化开,松下来,松得比隔着衣服按的时候还软上三分,温热细软的腰肉直接从我掌根两侧漫了上来。

  我手掌停了停,等她彻底卸了劲,才重新发力下压,推着那片软肉往前送。

  脑子里炸得嗡嗡的。

  想往上探,顺着脊梁骨摸上去,摸进更里头。

  掌根死死钉在原地没动,下边缘紧紧抵着裤腰松紧带的边,那道带子隔着裤料抵着我的掌根,半寸没往下越。我左手跟着也探进了衣摆,两只手卡住她的腰,大拇指在她后脊沟那儿几乎碰上头。

  这把腰,我拿手掌量熟了。两只手卡上去,虎口正好把两边的软肉拢得满满当当,大拇指一使力,腰窝就陷下去,一松,肉又漫回来。七十上下的围度,我手量的,量了这一个多月。

  闷热天,她腰上沁着一层细潮,掌根推上去发黏,黏着推,有一点点极轻的涩响。堆在她腰窝上方的棉布被我小臂压着,推按的劲儿大了就往下滑一点,又停住。

  电视剧里吵完了,片尾曲唱起来。

  我手没停,也没出来。

  片尾曲唱完,进广告,卖洗衣液的,卖奶粉的,跟着又是一档综艺开场的笑声掌声,闹闹哄哄灌了一屋子。

  往常片尾曲一响,她准会翻身喊停,今儿她整个人伏在靠枕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匀匀长长的,由着我的手在她腰肉上推、按、揉、捏。电视里的笑声一阵一阵,她一动不动。

  我的手始终埋在她衣摆里。

  综艺节目演了大半,台上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她才撑着沙发扶手,闷闷地吐出一句:「行了。」

  说完却没起,又在原地趴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直起上身,一边拿拳头捶着后腰一边自嘲:「妈这老腰上的皮都松了。」

  松啥。刚才绷起来的时候,我都感觉到了。

  这话在脑子里顶上来,我嘴上溜出来的是另一句:「松啥啊松,你这腰搁咱们楼里,比我小的媳妇都比不了。上回核酸排队,1502那谁他妈还问我你妈咋保养的呢。」

  「滚犊子,拿我跟谁比呢。」她笑骂,抬手作势要削我,胳膊抬一半落了回去,把身子转正,家居服的下摆随她的动作自己滑下去,把那截腰盖住了。

  茶几边上,白天那张垫趾甲屑的广告纸还摊在那儿,红绿的价目字被风扇吹得一掀一掀。

  …………

  她刚在沙发上坐正,我顺势往茶几和沙发中间的地毯上一盘腿,抬手就把她右腿捞了过来,横搁在自己大腿上。

  「腿也捏捏,坐一天了也胀。」

  她身子晃了一下,没拦着,眼睛依旧瞅着电视。脚尖上那只塑料拖鞋被她下意识一挑,勾在脚趾头上摇摇晃晃。

  我两只手托着她的脚跟,大拇指顺着足弓从后往前推。薄肉丝袜的脚在掌心里温温的,丝面滑,足弓的弧度贴着指肚走。推到脚心窝那儿,我故意拿指甲盖轻轻刮了一下。

  她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噗嗤一声笑出来,腿脚胡乱扑腾:「哎哎哎小兔崽子你使坏!」

  勾在脚趾上的拖鞋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别动别动,」我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脚脖子,虎口正扣着那截凸起的脚踝骨,「马上就完。」

  一把细骨头,隔着薄薄一层丝,全落在我掌心里。脚踝骨节顶出个圆尖,我拇指在那圆尖上碾了半圈。

  「使坏还理直气壮,」她笑喘着,拿脚尖在我腿上蹬了一下没蹬动,「妈的脚臭烘烘的,你还挠。」

  裤裆里腾地一紧。

  「不臭。」

  话出了口,我就想把自己舌头咬下来。

  「你闻过啊你。」她抬杠,顺嘴的,眼睛还瞟着电视。

  我没接腔。

  我低下了头。

  她的脚掌被我扣在掌心,脚尖直冲着我的面门。我俯下身子,鼻尖直直凑向那层薄丝裹着的脚趾尖,在离着堪堪一指宽的地方,硬生生刹住。

  先扑进鼻腔的,是一团温热潮湿的体温。

  闷了一整天的丝袜和皮肤蒸腾出来的热气,混着这屋里的闷,扑了我满脸。

  跟着,气味才一层一层透出来。最外头是化纤丝袜被汗捂热的微闷,掺着一点塑料拖鞋的胶皮味;往里透,是一层淡淡的、带着体温的汗的咸,闷闷的,不重,淡得几乎抓不住,又确确实实在;再往下压着的,是她身上那股熟透了的根子味,白瓷瓶雪花膏混着洗发水混着她自己的人味,跟她后颈窝里、跟她衣领子里散出来的一路货,只是在这儿更浓,更黏,更沉,一层一层往鼻子里钻。

  这味道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是她的味道,挪了个地方。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鼻子已经贪了第二口。

  操。

  裤裆里瞬间涨得发疼,硬得顶着裤衩。我赶紧支起左边膝盖,把胳膊肘搭在膝盖上,借着身体前倾的姿势,死死挡住下身的动静。

  「哎你闻啥呢!小兔崽子!」

  她眼角余光扫见了我俯头的动作,整个人像被烫着了,嗓门一下子拔得整栋楼都能听见,脚掌使劲往回缩。

  我五指扣着她的脚脖子,纹丝没松。

  她缩到半截被我拽住,五个脚趾头在薄丝袜里紧紧蜷起来,把那层薄得只剩一层雾的丝面撑得透亮,粉白的趾甲盖在丝底下清清白白。白天刚剪过的趾甲,边上还带着新茬,我指腹刮过去,有点利。

  我抬起眼皮,视线避开她的眼睛,落在她袜尖上,嘴硬:「真不臭。妈你脚是香的。」

  「放屁,穿一天了!」

  她脸颊泛红,嗓门依旧亮堂。亮是亮的,短了半截。

  「穿一天也不臭。」

  我梗着脖子复读。没词了,就这一句。

  她张了张嘴。

  骂声忽然泄了气,空了半拍,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五个字,轻得刚够穿过电视里综艺的掌声:

  「……你瘆不瘆得慌。」

  她的脚丫子又往回抽了一下。

  没抽动。

  就没再使劲。

  蜷着的脚趾头慢慢舒展开,一个一个松开来,脚心温顺地摊在我手心里,那层薄丝贴着我的掌纹。她抬起手,把耳边垂下来的一绺碎发挽到耳后,眼神挪回了电视机上。

  屋里静下来,只剩电视里一阵一阵的笑声掌声,风扇呼呼地摇。

  我手上重新发力,大拇指顺着她的足弓往前推,动作放得极慢,极柔。她就那么坐着看她的电视,脚搁在我腿上,脚心贴着我的掌心,谁都没再说话。

  又捏了五六分钟,她双手撑上沙发扶手,站起身。

  「行了行了,妈洗去了。」

  光着的那只脚往地毯上的拖鞋里踩,薄丝袜太滑,第一下只踩进去半截,后鞋跟踩瘪在脚底板底下,拔出来,又趿了第二下,才把鞋穿正。

  她没回头看我,低着头,快步进了卫生间。

  里头的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

  我坐在地毯上没挪窝,右手掌心摊在膝盖上,发烫,发黏。电视里综艺还在闹,笑声一浪一浪。卫生间的水声一阵一阵,冲的时间,比往常任何一次都久。

  水声停了。门响,她走出来,眼睛瞟着别处,撂下一句:「水给你留着呢,洗去。」

  说完径直回了主卧,房门虚掩着,没关严。

  我在地毯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进卫生间。瓷砖地漏上汪着一片水汽,镜子上蒙着雾,空气里全是潮热的洗沐香。我拧开水龙头,凉水冲过手腕,冲了半天。

  …………

  从卫生间出来,我没回屋。

  客厅里黑了,电视机让我顺手关了,阳台窗帘没拉严实,漏进来外头路灯昏黄的一道。我坐进沙发里,就她刚才坐的位置旁边,一个人坐着。

  右手平摊在膝盖骨上。

  掌心里攥着她细脚踝的触感还没散,一把骨头的形状还在,鼻腔深处那团温热咸甜的体息也还在,一动就往上返。

  我没去动它,没去卫生间,也没回房开灯。就这么坐着,由着它在血脉里一点一点往下沉。

  楼上传来1602两口子的动静,模糊的脚步,跟着又没声了。风扇早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

  过了好一阵,我起身回次卧,房门照例虚掩了一条缝。

  躺在单人床上,轻体墙那边传来一声被褥摩擦的动静,她翻了个身。仅此一声。跟着是漫长而平稳的呼吸。

  我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胸口起伏了几下,慢慢合眼。

  …………

  二十八号大清早,我是被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动静弄醒的。

  推门出去,屋里一切照旧。砂锅里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白气,两枚刚煮好的白水蛋在灶台上晾着,冒着热气。她站在油烟机底下搅粥,听见我出来,头也不回,嗓门亮堂堂的:

  「航航!洗脸吃饭!」

  「哎。」

  我进卫生间刷牙,满嘴沫子的时候听见她在外头盛粥,碗沿磕着锅沿,当,当。刷完牙出来,正撞见她端着小咸菜碟从厨房迈步出来,脚上趿着那双熟悉的塑料拖鞋。

  啪嗒。啪嗒。

  步子踩得极稳。

  「傻站着干啥,趁热吃。」

  我应着往餐桌走,目光落在她脚上。

  那双拖鞋,昨晚慌里慌张趿了两次才穿正的那双,此刻严丝合缝地套在她脚上,服服帖帖,一步一步,踏踏实实。

  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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