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龙眠乡】(3-8)作者:臻帅超人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08 1:43 已读33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春色龙眠乡】(0-2)作者:臻帅超人 由 红魔留名 于 2026-10-08 1:33
 
 第3章指责

  就在场面持续僵持不下之际……

  ‘嗖’的一声,一颗子弹从远处飞来——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了。

  瘦猴被那颗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子弹精准地掀翻了头盖骨,他的身体甚至连挣扎的反应都没有,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那张混杂着疯狂和恐惧的脸,在子弹的冲击下瞬间变形、开花,鲜血和脑浆在微弱的月光下炸开成一蓬暗红色的雾。

  世界在周语馨的眼里变成了无声的慢镜头。

  她跪在地上,看着那个劫匪向后倒下。看着那个装着她儿子的篮子,从劫匪松开的臂弯里滑落。

  看着那个小小的篮子——那个她亲手铺了软垫、亲手在边角上缝了小恐龙的篮子——晃晃悠悠地翻滚着,碰到了防洪堤的边缘,弹了一下,然后像一个断了线的风筝,轻飘飘地、安静地滚过了那道水泥边界。

  不。

  不不不。

  “不——!!”

  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是从她灵魂最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尖锐得盖过了震耳欲聋的水声,盖过了所有的枪声和呼喊声,刺穿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

  她的身体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了。眼前的景象——那空荡荡的防洪堤边缘、那湍急的白色水流、那消失在浪花里的一抹淡色——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视网膜上,然后直直地捅进了她的心脏,搅碎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去挣扎。这一次,那两个架着她的保镖竟然被她爆发出惊人力量的甩开了。她像一头完全失控的母豹,光着脚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爬了两步,然后踉跄着站起来,没命地冲向那道防洪堤的边缘。

  “夫人!”

  “快拉住她!!”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离她最近的李钧彦反应最快——他被那声枪响和水声盖过了所有思绪,但看到周语馨冲向堤边的那一刻,本能驱使他一个箭步扑了上去。

  他重重地摔倒在地上,西装和裤子在水泥地上磨得稀烂,但他的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周语馨的脚踝。

  “放开我!!放开我!!!”周语馨整个人摔倒在地,下巴磕在水泥地上,可她像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用唯一能动的另一只脚疯狂地蹬着李钧彦的手,用指甲抠着地面,哪怕指甲盖翻起来、磨出了血,也要一点一点地往那个边缘爬。

  “昂昂!!!”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堤坝下面那片黑漆漆的水面。水流太急了,那小小的影子在她模糊的视线里被冲得摇摇晃晃,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浪头一个接着一个,每一次拍击都像打在她身上,把她撕成一万片。

  “你疯了!!”李钧彦被她蹬得脸上全是土,但他不敢松手,也松不了手。又有两个保镖冲上来,一个按住周语馨的腰,一个拉住她的胳膊,三个人合力才把她死死地按在地上。

  “跳下去你也活不了!!”

  “那又怎么样!!”周语馨的脸被按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她挣扎着扭过头,眼泪、鼻涕、泥土混在一起,让那个曾经优雅高贵的女人看起来像个疯子。

  她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李钧彦,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理智,只有纯粹的恨意和绝望,“我的儿子!!我儿子在下面!!你放开我!!让我去陪他!!”

  李钧彦被她这个眼神看得心脏骤然一缩。那不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那是看仇人的眼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她是他的妻子,说她这样没用,说我们应该沿着河岸去找——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又在周语馨那绝望到极致的眼神里咽了回去。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周语馨。那个在任何场合都端庄得体、连跟他吵架都是冷冰冰的女人,此刻像一条被人捞上岸扔在地上的鱼,徒劳地张着嘴,眼神空洞,连呼吸都带着血。不只是脸上的血——更多是胸口里什么东西碎掉之后翻上来的疼。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下。不是因为被蹬疼了,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没资格拦她。

  就在这个时候,李钧彦的卫星电话响了,刺耳的铃声在这混乱的现场显得格外突兀。他腾出一只手接了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让他浑身一震,立刻对着旁边的人吼道:“警局的人马上到了!快去找绳子!沿着河岸往下游找快去!”

  人群立刻分出一部分,跌跌撞撞地往防洪堤下面跑去,手电的光柱在河面上乱晃。但水流太快了,水声太大了,所有的一切都在吞噬着他们仅存的希望。

  而此刻,在水库的下游,那个被湍急水流裹挟着疯狂翻滚的小篮子……

  那个篮子在水里翻了一整夜。

  从水库的泄洪口冲出来之后,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它一路往下游翻滚。篮子撞上礁石弹起来,被浪头盖下去,又被下一道急流卷着继续往前漂。

  篮底的软垫早就浸透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但柳条编织的篮身本身浮力还在,硬是撑着没有散架,护着篮底里那个小小的婴儿在翻滚中奇迹般地没有脱出去。

  孩子已经哭不动了。小脸被水花溅得湿透,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河水,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最后几声呜咽,然后彻底昏了过去。小小的拳头攥着软垫的边角,攥得指节发白,那是他在被水冲走的那一刻本能抓住的东西。

  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再也不知道了。

  篮子继续顺着水流往下漂。泄洪口的水流汇入一条小河,河面渐渐宽了,水流也缓了下来。两岸的山林黑黢黢的,偶尔有夜鸟从树上扑棱棱地飞起来,叫两声又落下去。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篮子就在这片银光里安安静静地漂着。

  也不知道漂了多久。

  天边开始泛白了。先是深蓝,然后是灰,然后是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山里的雾升起来了,贴着水面飘着,把整条河笼得朦朦胧胧的。篮子漂进了一片开阔的湖面,水流在这里几乎停了,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湖不大,四周都是山,山上长满了树。晨雾贴着水面飘着,几只早起的水鸟在芦苇丛里扑腾,发出咕咕的叫声。篮子在湖面上漂了一阵,慢慢地停在了湖心附近,不再动了。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穿透晨雾,照在平静的湖面上,把湖水染成一片金色。然后,湖底开始发光。

  起先是微弱的一点光,像星星掉进了水里。然后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从湖底深处透上来,把整片湖水都照亮了。那光不是单一的颜色——蓝色、金色、还有一层淡淡的红光,三种颜色交缠在一起,在水下缓缓旋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湖底苏醒了。

  湖水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气泡从湖底升上来,在水面上炸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湖心附近的水面开始旋转,起先是缓慢的漩涡,然后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形成了一个漏斗状的水涡。

  篮子被漩涡卷住了,开始在涡流边缘打转。转了一圈,两圈,然后被慢慢拉向漩涡中心。

  水下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刺眼。三种颜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光团,从湖底升上来,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把整个湖面照得像个发光的玉盘。岸边的水鸟被惊得全飞了起来,呱呱叫着冲上天空。

  篮子被卷到了漩涡正中心。那一瞬间,光团猛地扩大,将整个篮子吞了进去。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漩涡消失了。光团也消失了。湖面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那只篮子——那只装着婴儿的小篮子——不见了。

  湖面上只剩下一圈一圈的涟漪,慢慢地散开,最后也没了……

  ——————

  天刚蒙蒙亮。

  李家大宅的客厅里灯火通明,从凌晨三点多消息传回来开始,这栋半山别墅就没熄过一盏灯。佣人们全都醒了,但谁也不敢出声,一个个贴着墙根站着,连走路都踮着脚。空气里像灌了铅,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上。

  李家老太太——李钧彦的母亲,林秀芝——已经在客厅里转了大半夜了。她穿着一件来不及换下的暗红色对襟衫,脚上是居家的布鞋,头发随意地绾了个髻,几缕白发从髻边散下来,她也顾不上拢。从接到电话那一刻起,她就不停地在客厅和门口之间来回走,走几步就站住,往门外看一眼,然后又继续走。茶几上的茶换了三壶,一口没喝。佣人端来的粥也凉透了,凝了一层膜。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的时候,林秀芝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转过身,脚步踉跄地往门口扑。佣人赶紧上前扶住她。

  大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几个浑身是泥的保镖,脸上带着伤,衣服上沾着血渍和碎草屑,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老太太的眼睛。然后是李钧彦。他的西装早就不能看了——袖子破了一道口子,膝盖上磨烂了一大片,裤腿上全是泥,衬衫领口敞着,脸上糊着汗和灰,整个人像是从战场上爬回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然后立刻低了下去。

  林秀芝一把推开扶她的佣人,几步冲到李钧彦面前,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破掉的西装布料里。

  “钧彦!孩子呢?昂昂呢?找到了没有?你说话啊!”

  李钧彦张了张嘴,喉结滚了一下。他不敢看老太太的眼睛,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落在客厅里那张红木供桌上——上面供着他爷爷的牌位。然后他的视线又收回来,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林秀芝抓着他胳膊的手开始发抖。她跟这个儿子打了半辈子交道,他撅什么屁股她就知道拉什么屎。李钧彦这个表情,她在多年前那场家族变故里见过一次——那是他闯了祸兜不住的时候才有的表情。

  “你说话!”老太太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焦急,而是一种更深的恐惧。她抬手在李钧彦胸口捶了一拳,这一拳不轻,捶得李钧彦往后退了半步,“我问你话呢!昂昂呢!”

  “妈……”李钧彦终于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又干又哑,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

  就在这时,大门又开了。

  两个保镖架着周语馨走进来。准确地说,是半架半拖。她的晚礼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深蓝色的缎面被泥水、血渍和草汁染得乱七八糟,裙摆撕了好几条口子,其中一条从膝盖一直裂到大腿。她光着脚,脚底板上糊着干了的血和泥,脚踝上还有一道被什么铁丝刮出来的血痕,肿了一圈。

  头发散着,沾着碎草叶和水泥灰,脸上更是一塌糊涂——泪痕、泥土、蹭破皮的伤口,混在一起,几乎认不出那是周家大小姐。

  但最让人害怕的不是她的狼狈——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得很大,眼白上全是血丝,瞳孔却像是蒙了一层灰,空洞洞的,什么都照不进去。

  她没在看任何人,也没在哭。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对干涸的眼眶,直直地望着前方——不是前方,是比前方更远的地方,是所有人看不到的某个地方。

  林秀芝看到周语馨这副模样,攥着李钧彦胳膊的手一下子松了,整个人晃了晃,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供桌边缘上,供桌上的牌位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嗒声。佣人赶紧伸手扶住她。

  “语馨……”林秀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看看周语馨,又看看李钧彦,目光在两个狼狈不堪的人之间来回跳,像是在拼一幅她拼不出来的拼图,“到底怎么了?昂昂呢?我的孙儿呢?你们俩倒是说话啊!”

  周语馨没有回答。她像是没听见一样,被保镖架着站在门厅里,一动不动。

  但她身后的门口又涌进来一群人。

  先进来的是周家老太太——周语馨的母亲,赵婉容。赵婉容今年六十出头,保养得宜,平时看起来像是四十多岁的人。

  但此刻她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白的,一头精心打理的银发被风吹乱了也顾不上拢,一件羊绒大衣套在睡衣外面,扣子都没系好。她是从被窝里被电话叫起来的。

  赵婉容一进门就看到了自己的女儿。看到周语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到那一身泥和血。她的手一下子捂住了嘴,把一声惊叫死死按了回去,眼眶瞬间红了。她慢慢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吓到什么似的。

  “语馨……”赵婉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胳膊,触到的是冰冷的、僵硬的皮肤。

  周语馨的瞳孔动了一下。就一下,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收回来,对上了母亲的脸。然后,那张麻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嘴唇开始发抖,先是下唇,然后是整个嘴唇,连带着下巴也在抖。眼眶里没有泪,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妈……”她的声音沙哑到了极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又干又碎,“昂昂……我的昂昂……没了……”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砸在赵婉容心上,比什么声音都响。

  赵婉容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周语馨比她高半个头,但此刻整个人都软了,像一个被抽掉了骨头的布娃娃,垮在母亲怀里。赵婉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女儿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眼泪顺着自己的皱纹往下淌,滴在女儿乱糟糟的头发上。

  “没了……”周语馨还在喃喃地重复着,声音闷在母亲的肩窝里,断断续续的,“他掉下去了……水好急……我好冷……妈,昂昂会不会冷……水库里的水好冰的……他那么小……他会不会害怕……他平时怕冷的时候会往我怀里钻的……”

  赵婉容听着这些话,心都要碎了。她搂着女儿的手越收越紧,嘴唇贴在周语馨的额头上,眼泪无声地淌着,打湿了女儿脸颊上的泥土。

  “妈知道……妈知道……”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安慰,只能在女儿耳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妈在呢,妈在呢……”

  她慢慢蹲下去,把女儿也带着蹲了下去。周语馨软软地跪在地上,跪在门厅冰冷的瓷砖上,整个人缩在母亲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赵婉容坐在地上抱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一只手摸着她的脸,把她脸上的泥和血一点一点地擦掉,眼泪啪嗒啪嗒滴在女儿脸上,和那些泥混在一起。

  赵婉容抬起头,目光越过女儿的头顶,看向门口站着的那些人——那些浑身是泥的保镖,那个一声不吭的女婿,那个一脸死灰的亲家母。她的眼神里不是质问,比质问更重——是一个母亲看到另一个母亲心碎之后,无处发泄的痛。

  “怎么就没看好呢……”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一个孩子……几个月大的孩子……你们这么多人在追……怎么就让他……”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把脸贴在女儿头顶上,肩膀无声地抖动。

  与此同时,客厅深处的走廊里响起了拐杖杵地的声音。

  笃。笃。笃。

  声音很稳,不紧不慢,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李老爷子——李景龙——从书房里走出来。

  老爷子今年七十三,头发全白了,但身板还是挺的。他拄着一根黄花梨的拐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的脸是一张老江湖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两道浓眉压在眼眶上,眼珠子是那种熬了几十年江湖熬出来的黑色,沉沉地看着人,不看透不算完。

  他从走出书房的那一刻起,没有问过一句话。

  他经过客厅的时候,扫了林秀芝一眼。老太太被他这一眼看得眼泪又下来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他一抬手止住了。

  然后他看到了周语馨。

  周语馨还跪在门厅的地上,被赵婉容抱着。她的姿势没变,但她的眼睛——那双空洞的、蒙了灰的眼睛——正好对上了老爷子的视线。

  就那么一瞬间。

  李老爷子活了七十三年,什么人没见过。战场上装死的兵,谈判桌上撒谎的商人,灵堂前面挤出眼泪的不孝子——这些把戏他一眼就能看穿。但周语馨这个眼神,他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全明白了。

  那不是悲伤。悲伤是有内容的,是泪水、是表情、是颤抖的嘴唇和攥紧的拳头。周语馨脸上什么都没有。她的脸是一张被抽空了所有色彩的白纸,连皱折都没有。她眼眶里没有泪,但她的眼睛不是干的——是死的。

  一个母亲,失去了孩子之后,眼睛里才会有的那种死。那种死,是装不出来的。

  老爷子握着拐杖的手指节泛了白。他没问。不需要问。

  他转过身,看向李钧彦。

  李钧彦还站在客厅中间,西装破着,脸上糊着灰,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他对上了老爷子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爸——”

  拐杖横着一扫,砰一声砸在茶几上。

  紫砂茶壶被砸飞出去,砸在墙上碎成几片,凉透的茶水溅了一墙。几个佣人吓得一哆嗦,把头埋得更低了。林秀芝也被吓了一跳,捂着胸口后退了一步,后腰又撞上了供桌,供桌上的牌位这次真的倒了,啪嗒一声倒在桌面上,没人敢去扶。

  李景龙没有吼。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最深处压出来的,沉得像磨盘,碾得人喘不过气。

  “你还有脸叫我爸。”

  李钧彦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的左手食指不自觉地往膝盖方向弯了一下——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打拍子的习惯——但现在没有膝盖给他拍,手指悬在半空,抖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从接到电话到现在,三个多小时。”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原地,身后是那面溅了茶水的白墙,身前是他那个不敢抬头的儿子,“你没给我打过第二通电话。你自己不敢打。你让人打的——管家接的电话,管家传的话。你在怕什么?”

  李钧彦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老爷子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在怕我问你。”老爷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客厅里的人都要屏住呼吸才听得清,“你在怕我问你——孩子怎么丢的?你的人在哪里?为什么追了一路最后让人带着孩子上了堤坝?为什么没有人提前封住水库?”

  每一个问题砸下来,李钧彦的肩膀就往下塌一寸。

  “你怕我问你这些,因为你自己知道答案。”老爷子的拐杖在地砖上重重地杵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你的人没用。你更没用。自己的孩子在你眼皮底下被人绑走,你他妈当时在哪儿?”

  这个问题不是反问——老爷子知道答案。

  李钧彦的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想编个借口,但对上老爷子那双眼,话到嘴边就碎了。

  他在哪儿?他在厕所里,跟赵家少奶奶偷情私会。这话他敢说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但他不说,老爷子就不用听了——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今晚的事,迟早能查出来。

  “我不查你今晚的行踪,我只问你一件事。”李景龙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发毛。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李钧彦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老爷子的个子比儿子矮半头,但他身上那股气势压得李钧彦连呼吸都停了。

  “孩子没了。”老爷子说,“你打算怎么办。”

  四个字,不是问句,是陈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李钧彦的骨头里。

  “爸……我……”李钧彦的声音发虚,嘴唇干得起了皮,舌头舔了舔也舔不润,“我已经让人去下游找了,天亮以后视野好了,搜救队也能下水——警察那边也来了人,我让他们沿河岸拉网搜——水库泄洪口下面的河道都圈起来了——爸,还没找到就还有希望——也许篮子被树根挂住了,也许冲到哪个浅滩上了——我——我现在就去现场盯着——”

  “坐下。”

  老爷子只说了两个字。

  李钧彦的腿自己就软了,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沙发垫子发出一声闷响。他坐下去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两条腿一直在抖。

  老爷子没再看他。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到供桌前,伸手把碰倒的牌位扶正。牌位是他父亲的,上面刻着“李公讳国威之灵位”,他把牌位正了正,摆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李景龙十六岁出来闯。”他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牌位上的人说,“从码头的苦力做到今天。我见过多少人,做过多少事,得罪过多少人……”他顿了顿,拐杖在地砖上轻轻磕了一下,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这大半辈子,什么难事我都扛过来了。破过产,被打过黑枪,折过手足,送走过老伴……”

  林秀芝在后面听着,听到“老伴”两个字,眼泪又下来了。

  “但是今天这件事……”老爷子转过身来,目光从所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门厅地上那个失魂落魄的儿媳妇身上,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丝的抖,“我扛不住。”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墙上那口老座钟的走秒声。咔嗒。咔嗒。咔嗒。

  就在这时,门外又响起了汽车引擎声——不止一辆,是好几辆。车门开关的声音此起彼伏,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皮鞋底敲在石板路上,急促又沉重。

  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保镖,个个面色凝重。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颧骨的旧刀疤,走路带风,进门先扫了一圈客厅里的情况,然后径直走到供桌前,对着李景龙微微低了低头。

  “老爷子。搜救队已经下去了。水库泄洪口往下游三公里都拉了网。目前还没找到。水太急了,昨晚泄洪量比平时大了一倍,下游有好几条岔河,正在逐一排查。天亮以后申请了直升机,从空中往下看,视野能覆盖到湖面那一带……”

  “够了。”李景龙没让他说完。

  刀疤男人立刻噤声,退到一旁。

  老爷子转过身,面朝大门。门外又有一拨人进来了——领头的是警察部门的几个头头,穿着制服,一进门就是一套标准流程:已经立案了,正在调取沿途监控,路面排查组已经在工作了,法证科也去了现场……

  李景龙看着这群人——自己手底下的,警察部门的——黑压压站了半个客厅。这些人平时一个个端着架子,在香江的地面上跺一脚都要震三震。现在全都低着头,谁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不是真笑。是那种很轻、很短促、完全不带温度的笑。嘴皮子碰了一下,发出一个气音,然后就没了。

  “好。都来了。该到的都到了。”老爷子的拐杖在地砖上磕了一下,声音不重,但满客厅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我说两句。”

  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客厅正中央,站在所有人的视线交汇点上。七十三岁的人了,背还挺得笔直,黄花梨拐杖握在手里,不是用来撑身体的——是用来指人的。

  拐杖先指向自己那帮手下。

  “你们这帮人——跟我跟了多少年了?二十年?三十年?每年花在你们身上的安保经费,够养一只正规部队。我李景龙什么时候在安保上省过一分钱?”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带着刺,扎得那几个带队的保镖头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刀疤男人的刀疤都在抽搐。

  “结果呢?一个小婴儿——几个月大的婴儿——在自己家里被人绑走。自己家里!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监控呢?巡逻呢?门口站岗的人呢?绑匪不是开着坦克冲进来的吧?他们是摸进来的吧?摸进来的时候你们的人在哪儿?打瞌睡?还是被人买通了?”

  刀疤男人刚要开口辩白,老爷子的拐杖已经指到了他鼻尖前。

  “你给我闭嘴。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会信——因为孩子没回来之前,你们所有人都有嫌疑。内鬼不查清楚,谁都别想跑。”

  刀疤男人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脸憋得像猪肝。

  拐杖转到另一边,指向那几个警察部门的头头。

  “还有你们。香江警察,法治社会的门面,纳税人的钱养的。绑匪的车从李家一路飙到盘山道,沿途过了多少个路口?多少个监控探头?你们追了多久?四十分钟?一个小时?从香江到盘山道的距离,就算是堵车也最多一个半小时。你们要是第一时间封了路,他能跑那么远?”

  一个肩膀上戴着警司肩章的人脸色难看地清了清嗓子,刚要说话,被老爷子一拐杖杵在茶几上——这回不是横扫,是直直地往下杵,黄花梨拐杖砸在红木茶几面上,啪的一声,桌面裂了一道缝。

  “不要跟我讲什么程序,什么流程,什么跨区协调!老子在香江混了五十年,你们这套糊弄老百姓的说辞拿来糊弄我?我孙子要是死在那些人手里——不,就算他没死,就算他找回来了——你们这几个当值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把皮脱了!我已经让律师去调沿途所有监控了,从李家到盘山道,到管理站,到水库!如果让我发现谁出工不出力,谁拖延了时间,别等廉政公署找你们——我先找你们!”

  那个警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赵婉容还坐在地上抱着周语馨,听到老爷子的这番话,眼泪又涌了上来。她没抬头,只是把女儿抱得更紧了,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摩挲着她的后脑勺,就像周语馨小时候做噩梦时那样。

  周语馨靠在母亲怀里,眼睛还是睁着的,但她看的东西不在这个房间里。她的嘴唇偶尔会动一下,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赵婉容把耳朵凑过去听,只能隐约分辨出两个字——

  “昂昂……”

  赵婉容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周语馨散乱的头发上。

  李家老太太林秀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供桌前,扶着供桌的边缘站都站不稳了,佣人赶紧上前扶住她。

  她看着满客厅的人——蔫头耷脑的保镖、哑口无言的警察、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的儿子、地上失了魂的儿媳妇——忽然觉得这栋住了大半辈子的豪宅变得好陌生。

  供桌上,李国威的牌位被扶正了,但角落里还倒着一个相框。林秀芝伸手把它拿起来,翻过来一看——是李昂百天的时候拍的全家福。

  照片里她抱着孙子坐在中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李昂穿着那件小恐龙的连体睡衣,一只小手攥着她的手指头,嘴里吐着一个口水泡泡,圆圆的眼睛瞪着镜头,小脸蛋肉嘟嘟的。

  林秀芝抱着相框,终于忍不住了。

  “我的孙儿啊……”她弯下腰,把相框贴在胸口,额头抵在供桌边缘上,整个人佝偻成一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声从嗓子里挤出来,闷在供桌的木头上,变成了含混的呜咽。

  李景龙没有回头看她。他拄着拐杖站在客厅中央,面对着满客厅低头挨训的人,像是还有话要说,但他握着拐杖的手——那只布满了老年斑和青筋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问任何人孩子到底怎么样了。从走进客厅看到周语馨那双眼睛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了答案。那个答案不是别人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看出来的——那个嫁进李家三年、在任何场合都从不失态的儿媳妇,此刻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缩在母亲的怀里,嘴里只会念叨两个字。

  那两个字就是答案。

  第4章搜寻

  山还是一样青,水还是一样平,太阳还是一样从山那边升起来。好像这个清晨跟所有清晨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下午的时候,太阳开始偏西了。湖边的山路上走过来一个年轻男人,背着画板,手里拎着个画箱,一边走一边看路边的风景。他是个画画的,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这一带写生。这儿的山好水好,安静,没人打扰,他能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在湖边找了个位置,支好画板,开始画湖上的日落。画笔蘸了颜料,在画布上抹出橙红色的晚霞,抹出深绿色的山林,抹出平静的湖面。画着画着,他隐约听到了什么声音。

  像猫叫。又不太像。

  他放下画笔,侧着耳朵听了听。声音是从不远处的草丛里传出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放下调色盘,顺着声音走过去。

  草丛很高,快到他的腰。他拨开草叶往里走,越走近那个声音越清楚。不是猫叫——是婴儿的哭声。他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三步并两步地冲过去,拨开最后一把草丛。

  一个婴儿躺在草丛里。

  小小的,几个月大的样子,脸涨得通红,小手攥成了拳头,扯着嗓子哇哇地哭。他身上裹着一件湿漉漉的连体睡衣,小恐龙的图案,质量看着很好的那种。脸上蹭了几道泥印子,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睫毛上挂着泪珠,哭得浑身都在抖。

  画家愣住了,站在草丛里,低头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孩子,脑子转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他赶紧蹲下去,伸手把孩子抱了起来。孩子一到他怀里就往他胸口拱,湿乎乎的小脸贴在他的衬衫上,哭得更凶了。

  “乖乖乖,不哭不哭……你怎么在这里?”画家笨拙地学着电视里哄孩子的姿势晃了晃胳膊。孩子哭了半天之后像是终于感知到了大人的体温,哭声渐渐小了下来,但还是小声地呜咽着,小手揪着他衬衫前面的扣子不肯松开。

  画家站在草丛里,抱着一个湿漉漉的还在发抖的孩子,脑子里一片空白。这地方离最近的村子要走上大半天,山里更没有人家,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婴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又想起来昨天傍晚在湖边写生的时候,湖底下像是突然亮了一片,他当时还以为是晚霞的反光。现在想想……他心里打了个突,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不远处那片平静的湖面。湖水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孩子在他怀里又哭了一声。他回过神来,不再想了。不管这孩子是从哪来的,天快黑了,山里晚上凉,留在野地里肯定不行。

  他收拾好东西,抱着孩子往最近的镇子走。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天黑透了才看到镇子口的灯光。

  镇子里有一家福利院,他以前路过的时候看到过门牌。敲开门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开了门,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我在湖边捡到的。”画家说,“不知道是谁丢在那儿的。”

  院长接过孩子,检查了一下——是个男孩,看着挺结实,除了身上湿透了有点凉之外,没受伤,哭声也很有劲儿。她抬起头想问点什么,但那画家已经背上画板走了,走得飞快,像是怕被追上去问更多问题。

  院长叹了口气,抱着还在哭的孩子进了屋,关上房门。

  ——————

  这几个月,香江的天像是被人捅了个窟窿,然后重新补上了一块铁板。

  李家老爷子李景龙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份名单。名单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老爷子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一笔一划落在宣纸上,力透纸背。名单上大概有十几个名字,排在最上面那个,被朱砂笔圈了个红圈,旁边注了两个小字:卓家。

  李景龙放下笔,把名单递给站在书桌前的刀疤男人。刀疤接过名单,扫了一眼,抬头看老爷子的脸色。“老爷子,卓家在香江根深蒂固,背后还有……”

  李景龙没让他说完,摆了摆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皮看了刀疤一眼。就这一眼,刀疤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一周。”老爷子竖起一根手指,“从开始到收网,一周之内,我要名单上的人全部玩完。”

  事实证明,老爷子说一周,那是给刀疤留了余地。真正的收网只用了六天。第一天,几路人马同时在港岛和九龙动手,各家的场子、仓库、码头,一夜之间全被端了个底朝天。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谈判,没有任何余地。李家和周家联手,手头积累了几十年的筹码一股脑全砸了下去,砸得那些以为可以趁乱捞一把的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那些参与了绑票的、提供了消息的、暗中出了钱的、甚至只是知情不报的——没有一个逃得掉。卓家倒得最快,从老爷子下令的那个早上开始算,到第五天傍晚,卓家在香江的地盘已经全部换了主人。

  卓家老爷跑到机场的时候被堵住了,刀疤亲自带人拦在登机口前面。当晚的新闻报了这条消息:卓氏集团涉嫌多项罪名,主要负责人已被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其他几家也没好到哪去。有人乖乖交出了手里的产业,有人连夜逃出了香江,有人被手下反水捅了刀子。没有人知道这一周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结果——香江的天,彻底变了。

  在这场翻天覆地的大洗牌里,最让人意外的不是李家的雷霆手段,而是周语馨。

  周语馨变了。

  她的身上挂着一件深蓝色的防弹背心,靠着车门,用一块白布慢慢地擦着手里的枪。

  周语馨把枪管推到弹夹口,啪嗒一声上好了膛。

  码头的海风吹得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她却似浑然不觉,只盯着远处那座仓库的大门,眼神比夜色更暗沉。

  “大小姐,里面就剩三个人了,刚顺子他们进去了,应该——”

  “应该什么?”周语馨没回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陈叔,我说过多少次了,我只听结果。人抓到了,带到我面前来。没抓到,就别来跟我汇报。”

  陈叔噤了声,退到一旁。他今年五十二,在周家当了三十年司机兼保镖,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面前这个大小姐,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三个月前的周语馨,那个跪在水库堤坝上哭得撕心裂肺的女人,现在像变了一个人。不哭,不闹,不崩溃,从那天早上在李家大宅的门厅地板上醒来之后,她的眼泪就像被水库的水冲干了一样,再也没有掉过一滴。

  她只是开始工作。以一种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精准得近乎残忍的方式,重新定义了“工作”二字。周家的资源,李家的渠道,她一个人接过来,理得清清楚楚。

  那些以为女人好欺负的人,以为周家靠女婿撑场面的人,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被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她带队的第一次行动,是去端一个参与绑架案外围接应的窝点。那天是凌晨三点,她穿着防弹衣,手里拎着一把枪,第一个踢开了那扇铁门。

  里面的几个亡命徒还没来得及摸枪,就被她带的突击队全部按在地上。事后搜出现金、账本、还有一箱没有打光的子弹。陈叔后怕得不行,劝她以后不用亲自冲。

  “我必须去。”周语馨只说了一句话,“不用管我死活。我只要他们死。”

  消息传回李家,林秀芝第一个急了,死活要让老爷子把她叫回来。老爷子还没开口,周语馨倒先打来了电话,只说了一句话:“爸,您们别操心,我没事。”然后挂了。

  李景龙拿着话筒愣了半天,最后把话筒放回去,对林秀芝说了一句话:“让她去吧……也是种发泄。”

  从那以后,没人再拦她。周语馨在短短几个月里,把参与绑架案的残余势力从香江本岛一路追到了新界,从新界追到了澳都,从澳都又追回了粉岭。

  她带队突袭的次数比李家和周家所有安保队长加起来都多。有一次粉岭那边的烂尾楼里双方交火,一颗子弹擦着她的耳廓飞过去,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抬手就是一枪把对面的人打倒了。跟在她身后的突击队员全是退伍老兵,回来以后私下说:“大小姐比我当年连长还狠。”

  “铁娘子”这个名号就是从那时候传出来的。起先是在周家内部的安保队里叫,后来传到了李家的队伍里,再后来连警察里面参与联合行动的人都开始用这个称呼。

  周语馨本人对这个称呼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得意,没有谦虚,甚至懒得评价。她不在乎别人叫她什么,她只在乎一件事……

  一天晚上她又带队去粉岭抓人,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她独自坐在房间里,把防弹衣脱下来放在椅背上,看到衣架上挂着的那件小恐龙连体睡衣。

  那是出事前几天,她亲手折好放在这里的。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她给李昂穿上这件睡衣,小家伙咯咯地笑,挥舞着小手要她抱。

  她走过去,把睡衣从衣架上拿下来,抱在怀里,慢慢坐到床边。睡衣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奶香,那是她儿子身上特有的味道。

  这几个月来,每当她觉得自己快要垮掉的时候,就把脸埋进这件睡衣里,闭上眼睛,让自己在那个气味里待一会儿。这是她唯一允许自己软弱的方式。

  三个月,十二个据点,抓了四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死在她手里——她都留了活口。有人问她为什么不直接毙了,她说:“毙了太便宜他们。我要让他们坐牢,坐到死。”但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一个她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原因。

  她留活口,是因为她觉得只要人还活着,线索就不会断。线索不断,寻找就不会停。寻找不停,她的昂昂就还活着。

  哪怕所有人都觉得孩子不可能还活着。哪怕李钧彦有一次在她面前说了句“我们得接受现实”。

  她当时正在擦枪的枪管抬起来,对准了李钧彦的眉心。整个房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李钧彦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语馨看着他那张吓得变了形的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慢慢放下枪,把枪管重新塞进枪套里,拿起毛巾擦了擦手,转身走出房间,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从那天起,李钧彦再也没敢在她面前提起这些事情。

  李钧彦的日子不好过。

  儿子被绑那天他在哪儿,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老爷子没查他,但也没信他。那天的账迟早会翻出来,只是现在所有人的精力都在找人上,没人腾得出手来收拾他。

  他坐在自己那间宽敞的办公室里,望着窗外楼下那些忙碌的保镖和进进出出的车队,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红木桌面,一下,两下,三下。他想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决定。

  他去找周语馨,名义上是以“丈夫”的身份去关心妻子。周语馨刚从粉岭回来,防弹衣还没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水。茶几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旁边还放着一个对讲机和两把枪。

  李钧彦站在客厅门口,清了清嗓子。周语馨听到了,没抬头。“语馨……”李钧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软一些,走到沙发对面坐下,“你这几个月辛苦了。老爷子那边我也在尽力周旋,卓家的事我也出了不少力……”

  周语馨放下水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李钧彦后面准备好的话全卡在嗓子眼里了。但话已经开了头,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

  “语馨,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昂昂的事……我心里比谁都难受,但人还是要向前看。老爷子那边,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也惦记着李家的香火。我想……我们是不是可以……再要一个孩子?”

  周语馨捏着水杯的手指节泛白,然后她松开了手,把水杯轻轻放在茶几上,玻璃底磕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站起来,走到李钧彦面前,弯下腰,跟他平视。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李钧彦能看清她眼底那些熬夜熬出来的血丝,还有——那种他三个月前在水库堤坝上见过的、让他后背发凉的眼神。

  “李钧彦。”周语馨的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你知不知道,那天在水库边上,我跪在地上求那个劫匪的时候,你在哪儿?”

  李钧彦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语馨直起身,低头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类似于冷笑的肌肉抽搐。

  “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她拿起茶几上的对讲机和枪,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她没回头,声音从门口飘过来,不冷不热的,像是随口一提:“再要一个孩子?呵。我就是把卵子捐给国家,也不会跟你要一个字的孩子。”说完这句话,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李钧彦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又开始抖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掺杂着屈辱和恼怒的抖。他咬着后槽牙,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最后什么也没说,起身走了。第二天,两人就不欢而散了。

  就在周语馨以雷厉风行的姿态打出“铁娘子”名号的那段时间,负责和孩子有关的搜寻线索一直在缓慢但不停歇地运转着。

  直到一个寻常的午后,李家的管家收到了三条消息。他站在办公桌前,逐一比对那三张照片和随附的文件,同一间福利院,同是湖畔捡到的,同样是不到一岁大的男婴。

  时间对得上,样貌也对得上。管家反复核对了好几遍,手都开始抖了,不是冷的,是多年处事经历中极少涌起的那种激动。

  管家拿着材料快步穿过走廊,经过周语馨书房时脚步顿了顿——里面灯亮着,人还在外面带队没回来。他没有敲门,径直走向了后面老太太的小佛堂。

  李周两家的老太太正跪在蒲团上捻着佛珠,木鱼声不紧不慢。听到脚步声,林秀芝缓缓睁开了眼睛,回头看向管家。

  “老夫人,孩子有消息了。”

  林秀芝手中的佛珠瞬间滑落,线断了,珠子噼里啪啦地滚了一地。她张了张嘴,眼眶里涌上了水雾,却发不出声音,只能颤抖地朝管家伸出那只布满皱纹的手。

  “你……你再说一遍。”老太太的声音在发抖,手也在抖,整个人像一片风里的枯叶,随时都要从蒲团上倒下去,“管家,你把刚才的话,再给我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许改,一个字都不许落。”

  林秀芝还在抖,一只手抓着管家的胳膊,指甲隔着袖子都掐进了肉里,嘴张着,眼眶里那层水雾眼看着就要溢出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怎么都挤不出第二句话来。

  赵婉容“唰”地站起来,一把拽住林秀芝的胳膊,动作之快连她自己的羊绒披肩滑到地上都没察觉。“还问什么!问什么问!”赵婉容的声音又急又尖,眼圈已经红了,拽着林秀芝就往外走,“老头子不在家,等他回来天都黑了!现在就去!马上就去!路上说!”

  管家被两个老太太一前一后地催着,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林秀芝腿脚本来不利索,这会儿倒走得飞快,布鞋底子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一只手被赵婉容拽着,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管家的袖子不肯松,像是怕一松手这消息就飞了。

  三个人跌跌撞撞地冲出大门,门口的保镖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赶紧拉开车门。赵婉容先把林秀芝推进后座,自己跟着钻进去,车门还没关严就冲管家喊:“开车!你坐前面,边走边说!”

  车子发动,驶出李家大宅的铁门。管家坐在副驾驶上,转过身来,手里攥着那三张照片和几页资料,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声音压稳。

  “是粉岭那边一个镇子上的福利院。几个月前,有个画画的在湖边写生的时候捡到一个男婴,送去福利院寄养。年龄对得上,送来的时间也跟小少爷出事的时间基本吻合。福利院那边登记的信息很有限,但最关键的一条——孩子被捡到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连体睡衣,带恐龙图案的。”

  赵婉容一把捂住嘴,眼泪刷地就下来了。林秀芝在旁边听着,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背撞在座椅靠背上,嘴里念叨着:“恐龙……是小恐龙……我亲手买的……那件睡衣是我亲手买的……”

  赵婉容抹了把眼泪,探身拍了一下驾驶座的靠背:“还有呢?继续说!孩子现在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福利院那边的记录显示,送来的头几天有点受凉发烧,但他们那边的医护人员处理过之后很快就退烧了。之后身体一直很健康,吃奶也正常,就是——”管家低头看了一眼资料,顿了一下。

  “就是什么?”两个老太太异口同声。

  “就是不怎么爱笑。福利院的护工说这孩子不怎么哭闹,但也很少笑,跟别的孩子不太一样。她们还以为孩子有什么问题,带去镇上的卫生院检查过,医生说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

  赵婉容和林秀芝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心疼。

  一个才几个月的婴儿,经历了被绑架、被追车、从几十米高的堤坝上掉进水库被水冲走,最后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几公里外的湖边上,换了谁都不会爱笑。

  车里安静了大概有半分钟。赵婉容转过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披肩的流苏,嘴唇抿得紧紧的。林秀芝低着头,从兜里摸出那串断了的佛珠,一颗一颗地在手心里数着,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

  车子在福利院门口停稳的时候,两个老太太几乎同时推开车门往下冲。

  赵婉容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崴了一下,她连哼都没哼,甩掉鞋光着一只脚继续往前走。

  林秀芝在后面喊了一声“你鞋!”,弯腰捡起那只鞋,自己拄着拐杖小跑着追上去。

  福利院的铁门是关着的,门上的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赵婉容抓住铁门的栏杆使劲晃了两下,铁门哐当哐当地响。“开门!有人在吗?快开门!”

  看门的老头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被两个穿着讲究的老太太这副架势吓了一跳。

  管家赶紧上前交涉,掏出证件和福利院之前发来的那份传真,语速极快地解释了几句。

  老头听完,扶了扶老花镜,慢悠悠地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

  赵婉容站在门口急得直跺脚,那只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脚趾头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

  林秀芝在旁边把那只高跟鞋递给她,她接过来也顾不上穿,就那么拎在手里。

  走廊两侧是宿舍,透过半掩的房门能看到一排排的小床和几个正在整理床铺的护工。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把走廊的水泥地面照得暖洋洋的。

  一个小房间里摆着五六张婴儿床,其他几张床都空了,只有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孩子,正安安静静地睡着午觉。

  赵婉容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忽然就不敢动了。

  她扶着门框,慢慢地蹲下来,把手里那只高跟鞋放在地上,然后跪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林秀芝拄着拐杖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指着那张婴儿床,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地淌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是他……”林秀芝的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我认得……你看那小鼻子……你看那小手攥拳的姿势……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的孙儿……是我的孙儿……”

  她再也忍不住,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轻,像是怕脚步声会震碎这个梦。

  走到婴儿床边,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伸出手,把那个正在熟睡的孩子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

  第5章归家

  就在两个老太太重新找到孩子的同时……

  在九龙塘一栋独栋别墅里,上下三层,推开窗能看见维港一角的海景。三楼主卧的落地窗没拉窗帘,下午两点的太阳光直直地砸进来,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也照得床上那摊乱糟糟的场面毫无遮拦。

  李钧彦跪在床上,裤子褪到膝盖弯,衬衫敞着,下摆从皮带里扯出来,皱巴巴地挂在身上。他左手揪着一个女人的头发,右手掐着她的腰,腰胯像装了马达一样疯狂地往前顶。

  那女人二十出头,脸朝下被按在枕头上,整张脸埋进羽绒枕里,只露出半张涂着亮粉色口红的嘴,嘴里发出的声音被枕头闷成了含混的唔唔声。她的屁股高高撅着,腰塌下去,形成一个夸张的弧度,两瓣屁股被撞得通红,臀浪一波一波地往外荡。

  “操……操你妈的……”李钧彦咬着牙,每一顶都用足了力气,鸡巴整根拔出来再整根怼进去,那女人的屄里又湿又热,淫水被他的鸡巴捣成了白浆,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滴在身下的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但他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这个女人。

  他想到的是那天在李家客厅,周语馨弯下腰跟他平视的样子。想到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想到她嘴角扯起来的那一下——不是笑,是他妈在可怜他,不只是可怜,是嫌弃,是厌恶,是连杀他都嫌脏了自己手的那种冷。

  他想起她那句话——“我就是把卵子捐给国家,也不会跟你要一个字的孩子。”这句话从那天起就扎在他脑子里,白天在办公室开会的时候忽然冒出来,晚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反反复复地回响,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拔不出来,越陷越深。

  “操!”他又骂了一声,揪着那女人头发的手猛地往上一提,把那女人的脸从枕头里拽了出来。女人的脖子向后仰成一个弧度,嘴里终于发出了完整的声音——啊啊啊的尖叫声混着哭腔,嗓子已经叫哑了。

  李钧彦俯下身,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一只手从后面伸过去捏住她的奶子,隔着薄薄的吊带使劲揉搓,指缝间挤出一团软肉。

  “叫啊,继续叫!大声点!”他喘着粗气,嘴唇贴着女人的耳垂,口水沾了她半边脸,“周语馨——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以为老子稀罕你?你不生?有的是女人给我生!老子不缺你一个!”

  他闭着眼睛,把身下这个女人幻想成周语馨。幻想那个永远端着一张冷脸的女人此刻正被他按在床上,被他肏得说不出话,被他捏得浑身发抖。

  这种幻想让他爽,爽得头皮发麻,鸡巴又硬了几分。但他的爽里夹着一根刺——他比谁都清楚,真到了周语馨面前,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就在他快要到顶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姐夫,消消气嘛。”

  周铭海靠在他身后的床头上,半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揽着一个女人的肩膀。那女人比床上挨肏的那个年纪大些,脸上化了浓妆,眼线拉到太阳穴边上托着,嘴唇涂着深红色的口红。

  她的吊带裙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一对晃悠悠的奶子,奶头硬邦邦地顶着空气。

  她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周铭海胸口,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烟灰掉了半截在被子上都懒得弹。

  周铭海在女人肩膀上拍了拍,然后随手一推,把那女人撂倒在旁边的枕头上。

  那女人“哎哟”了一声,烟头掉在被子上烫了个小洞,她骂了句“讨厌”,翻了个身自己扯过被子盖上,也不管那两个男人在干嘛。

  周铭海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床头柜前拿起一个玻璃水壶,慢悠悠地往杯子里倒了杯水。

  他喝水的声音咕咚咕咚响了三四下,然后他端着杯子转过身来,靠在床头柜边上,看着李钧彦还在那边吭哧吭哧地肏。

  “不是我说你,姐夫,你着啥急呢?”周铭海拿着杯子的那只手指了指李钧彦,“不就是老爷子发顿脾气嘛,谁家没个老爷子?我家老爷子最近还不是一样,心疼他那个好闺女心疼得跟什么似的,什么都由着我姐胡搞瞎搞。她带人去抄人家窝点,老爷子还在后面叫好呢。啧,女人嘛,受了刺激都这样,过阵子就好了。”

  李钧彦没搭话,咬着牙又猛肏了十几下,然后把鸡巴从那女人屄里拔出来,带出一股黏糊糊的骚水,噗嗒噗嗒滴在床单上。

  他翻了个身,仰面倒在床的另一侧,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那根鸡巴还没软,直挺挺地竖在小腹上,油光水滑的,龟头涨得紫红。他抬起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挡住眼睛,嗓子干得像砂纸。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说,声音又哑又闷。

  周铭海正喝水呢,听到这话把杯子从嘴边拿开:“什么?”

  “我说——问题就他妈出在这里。”李钧彦把胳膊从眼睛上移开,偏过头看着周铭海,“生孩子不要两个人吗?她不肯跟我睡,我一个人生得出来?”

  周铭海愣了一下:“不跟你睡?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李钧彦又把胳膊搭回额头上,声音从胳膊底下闷闷地传出来,“自从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发现我出了那档子事,她就再也不让我碰了,我在她眼里就是个垃圾,不如死了的那种。她搬到主卧,我住书房,中间隔了三道门。我在走廊上碰见她,她看我的眼神跟看一盆脏水没区别。”

  周铭海又喝了口水,没说话。

  “你以为我没试过?”李钧彦的声音越说越激动,胳膊从额头上移开,整个人坐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跟她说再要个孩子,她拿枪对着我!真枪!上了膛的!她就那么用枪口对着我的脑门,一个字都没说,但我他妈的看懂了——我再敢提一个字,她就敢扣扳机。”

  他说完这句话,房间里安静了两秒。床上的两个女人也屏住了呼吸,互相看了一眼,谁都不敢出声。

  周铭海放下水杯,走到李钧彦那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的,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姐夫,这事儿你跟我讲就对了。女人嘛,不就那么回事?你跟她讲道理她嫌你烦,你跟她动感情她觉得你想占便宜。你换个思路——直接上手段。”

  李钧彦抬头看他:“什么手段?”

  周铭海俯下身,凑到李钧彦耳朵边上,声音压低了,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轻佻:“搞点药啊。现在的药片儿做得跟维C似的,无色无味,丢进水里化开,她喝都喝不出来。等她药劲儿上来了,她自己就贴上来。到时候你什么都不用说,干就完了。我跟你说——上了床的女人都是一个样的。”

  他说完直起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塑料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白色的小药片,夹在两根手指之间晃了晃,然后丢进嘴里,就着杯子里剩的那口水咽了下去。动作熟练得像吃了颗润喉糖。

  李钧彦把胳膊从额头上拿下来,歪着头看着周铭海吞药片的样子,忽然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带着喘,但嘲讽的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你还说我。你瞅瞅你自己——三十不到的人,吃小药片才能办事,还有脸给我传授经验?”

  周铭海把水杯往床头柜上一搁,转过身来。他站着的时候,那副靠蛋白粉和针剂堆出来的身体还是挺唬人的——一米八几的个子,肩宽背厚,胸肌撑得那件紧身T恤鼓鼓囊囊,肱二头肌上面青筋虬结。

  但仔细看的话,他的皮肤泛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光泽,后背上还留着几块没消退的痤疮印子,那是长期注射群勃龙留下的副作用。他穿衣服的时候这些都遮得住,但脱了衣服就是另一回事。

  “这能一样吗?”周铭海拍了拍自己的胸肌,发出啪啪两声闷响,“我是相信科学。现在的运动医学比你想的发达多了,科学用药,科学增肌,科学维持体能。你弟弟我这身肉可不是白长的——自然健身能练成这样?做梦吧你。”

  他一边说,一边又拍了拍自己大腿内侧。那个部位有两块深色的淤青,一看就是长期注射留下的针眼堆积。但他显然不当回事,拍完就朝床上走了两步,站到李钧彦肏的那个女人面前。

  那女人还跪趴在床上,刚才被李钧彦肏得腿都软了,正伏在枕头上喘气。她脸上的妆花了一半,亮粉色的口红蹭得嘴角到处都是,吊带裙皱成一团堆在腰上,屁股还高高撅着,两腿之间一片狼藉,阴唇被肏得翻了出来,嫩肉上糊满了白浆。

  周铭海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只手从裤子里掏出了自己的鸡巴。他那根东西就算硬了也就普通大小,跟他那副魁梧的身材完全不匹配——这是长期滥用类固醇的典型后果之一,外源性睾酮摄入过多导致自身睾酮分泌几乎停滞,睾丸萎缩,阴茎在疲软状态下缩得比正常人还小,即使靠药物硬起来,尺寸也远不如从前。

  他自己在健身房里脱裤子的时候都会刻意侧着身子,尽量不让旁边的人看到正面。

  但药效一上来,他又会觉得自己就是全世界最猛的男人。

  他挺着腰,把鸡巴对准那个女人的嘴,一只手揪住她的头发往后一拽。那女人的脸被迫仰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根热乎乎的东西就捅进了她嘴里。

  “唔——!”

  “少废话,张嘴。”周铭海低头看着那女人,胯下开始不紧不慢地往她嘴里送,每一下都送到喉咙口,把她捅得干呕连连,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被子上。那女人的眼睛翻了起来,双手撑在他大腿上想推开,但被他一只手攥住两只手腕按在自己小腹上,动弹不得。

  周铭海一边肏她的嘴,一边还转过来继续跟李钧彦说话。

  “姐夫,你旁边那个也别闲着,一起比划比划。我跟你说,你就按我说的来,弄点药,分分钟的事儿。喂下去之后你什么都不用管,她自己就热起来了。等她把衣服扒干净骑你身上来的时候,你记着弟弟教过你这一招就行。”

  他低头看着被自己肏得满脸口水的女人,嘴角扯出一个笑:“喂,你说——我跟姐夫两个,谁的鸡巴大?”

  那女人嘴里塞着他的鸡巴,呜咽着说不出话,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拉成一条银丝,滴在胸前的床单上。她翻着眼睛看周铭海,眼神里全是哀求,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旁边的李钧彦被她呜呜嗯嗯的叫个不停,也起了兴致。

  他把那个女人拽住,掰开两条腿重新插了进去。那女人刚被肏过的屄又软又滑,噗呲一声就进去了,她仰起脖子啊地叫了一声,两只手抓住枕头边缘,指甲嵌进布料里。

  两个男人并排在床上,一人肏嘴,一人肏屄。房间里响着噼啪噼啪的抽插声、女人此起彼伏的淫叫声、还有周铭海那张闲不住的嘴。

  “来,比一个。”周铭海的腰往前顶得更猛了,把那女人的嘴当成屄在肏,每一下都捅得她嗓子眼痉挛,口水喷出来溅在他小腹上,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流。他低头看着那女人的脸,嘴上问的话却是冲李钧彦的,“姐夫,别怂啊——你放在她屄里那根,拿出来比比?”

  李钧彦被他这么一激,也干脆从床边站了起来,他那根鸡巴还硬着,从那个女人的屄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啵”,混着大股骚水顺着女人的会阴往下淌。他站在床边,握着鸡巴根部甩了甩,下巴朝周铭海一扬,眼神像是在笑,又像是有点认真上头。

  “比就比,来——你跟我的,你把腰挺直了,别缩,让她来看看谁的大。”

  李钧彦正握着鸡巴跟周铭海比划呢,两个人挺着腰并排站在床边,那女人跪在床上左看右看,嘴里被周铭海塞过一次还在往下淌口水,眼睛在两个男人胯间来回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又不傻,说谁大都不对,干脆闭着嘴装哑巴。

  周铭海还不依不饶:“你说啊,公平公正地评一评,别怕得罪人——姐夫的虽然也不小,但我这根——”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不是周铭海的手机,是李钧彦的。铃声从他扔在地上的西装裤口袋里闷闷地传出来,震得地板都在嗡嗡响。

  李钧彦低头看了一眼那团皱巴巴的裤子,又看了一眼自己还硬着的鸡巴,骂了句“操”,松开手走过去弯腰捡起裤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跳着一个字——家。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家里的电话从来不会在这个点打过来。老爷子找他从来不是用商量的语气,管家的电话更不是什么好兆头。他划开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喂”一声,那头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一句话。

  “老爷,老太爷让您马上回来。今晚吃饭之前必须到家,要是赶不到——”管家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照搬了原话,“——老爷子说您以后都别想踏进这个家一步。就这句,没别的了。”

  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李钧彦还保持着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不安。

  管家跟了老爷子二十多年,电话里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就算是传达老爷子的命令,也至少会在前面加一句“老爷子让我跟您说一下”,语气上缓一缓,留点余地。今天这个语气不对——不是生气,是急。管家要是急了,说明事情不是一般的大。

  “咋了?”周铭海看他表情不对,把鸡巴塞回裤子里,走过来问了一句。床上那两个女人见气氛不对,也停止了哼哼唧唧,各自扯过被子盖住身子,缩在床角不出声了。

  李钧彦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盯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皮带和西装外套。

  “不知道,家里这帮人又发什么神经。”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不耐烦,但他的手指在扣皮带的时候扣了两次才扣上,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累,是那种做了亏心事的人对突如其来的紧急召回的本能反应。

  儿子出事那晚他在哪?这事儿虽然没被翻出来,但他在老爷子面前始终矮了半截,每次电话响他都觉得是那件事找上门了。

  “算了,今天先这样,下回再来。我先回去一趟,看看那边到底在闹什么。”

  他把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走到门口换鞋。周铭海跟到房间门口,倚在门框上,手里还端着他那杯没喝完的水,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扫兴,又从扫兴变成了无所谓。

  “行吧,那你先回。下次再来,药我给你留着。”他冲李钧彦的背影举了举杯子,然后转身回了房间,门也没关,里面很快又响起了女人嘻嘻哈哈的笑声。

  李钧彦下了楼,坐进自己车里。司机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等指示。李钧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然后睁开眼说:“回大宅。”

  车子驶出别墅区的时候,他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为什么老爷子今天突然来这么一手?他越想心里越没底,手指下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

  ——————

  与此同时另一边,周语馨正冷漠的踩在一个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头上。

  那个男人的脸被压在地砖上,颧骨贴着冰凉粗糙的水泥地,嘴唇被挤得变了形,一只眼睛勉强眯着睁开一条缝,从下往上看。

  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周语馨的下巴和鼻孔,还有她身后仓库顶上那盏惨白的工业吊灯。灯光在她周身剪出一道冷硬的轮廓,肩膀上的防尘外套纹丝不动。

  男人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像是想求饶,但舌头被自己的牙咬破了,满嘴血沫子,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声不成句的呜咽。

  他的一只手被反铐在背后,另一只手的手指头肿得像胡萝卜,是刚才想反抗的时候被周语馨用枪柄一根一根敲肿的。

  这个人是绑匪的外围联络人,负责提供车辆和假牌照。

  警方通缉了快三个月没抓到,周语馨带人蹲了他整整五天才堵住他。

  抓他的时候他正躲在新界一个废品收购站的集装箱里,身边放着一袋子现金和一本假护照,再晚一天人就跑了。

  “我说……我都说了……”男人吐着血沫,声音像砂纸刮铁皮,“我就负责弄车……我就弄了两辆车……真的就两辆……绑人的不是我……追车的也不是我……我连那个娃娃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求求你放了我……我真的就知道这么多……”

  周语馨没说话。她的靴子底在男人头上碾了一下,不重,但足以让他的脸更紧地贴在地砖上,鼻梁被压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男人不敢说话了,连呜咽都憋了回去,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息和远处仓库里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叔站在仓库门口,手里的手机还没放下来,看着自家大小姐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走过去。

  他做了周家三十年的司机,亲眼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弹钢琴跳芭蕾的周家大小姐——现在踩在人头上的样子,让他此时觉得心头如此发凉。

  那种心疼说不出口,只能在每次行动收尾的时候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等她把人交给自己处理,然后趁她不注意让手下人多搜几遍后备箱,万一有线索别漏了。

  他知道她在找什么,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找什么,但没有人敢说出来——因为只要说出来了,就等于承认那孩子可能已经没有了。

  陈叔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来电显示是“夫人”两个字。他大步走过去,皮鞋踩在碎渣子和积水上发出啪啪的响声。走到周语馨身后半步的距离,他把手机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大小姐,太太的电话。”

  周语馨接过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中的界面。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睡,白天带队突袭,晚上审人,眼眶下面两团青黑,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妈。”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电话那头传来赵婉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在抢着说话又怕自己说漏了什么:“语馨啊,你今晚回来吃饭。你爸也来了,马上就到。咱们一家人好久没坐在一起吃顿饭了,你今天别在外面忙了,早点回来。”

  周语馨闭上眼睛,又揉了揉太阳穴。手指按在穴位上用劲旋了一下,然后松开。

  “妈,我今晚有事。码头那边有行动,我得亲自盯着。吃饭的事改天再说,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不行!”赵婉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然后又突然压下来,像是在克制什么,“今天必须回来。你那些事能不能往后放一放?就今天一晚——”

  “妈。”周语馨打断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手上的事放不了。人还没抓完,线索还没断,这些事我不管谁管?指望李钧彦吗?他巴不得我把这些都放下好给他腾位置。吃饭什么时候不能吃,非得今天?我今天真的走不开。”

  “可是——”

  “妈,你别可是了。我这边还有事要处理,先挂了。”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拇指已经按在挂断键上了。

  就在这一瞬间,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响亮的、穿透力极强的婴儿啼哭。

  “哇——哇——”

  周语馨的拇指僵住了。她的手指停在挂断键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钉在原地。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瞳孔骤然收缩,眼眶里那层从来不会轻易浮起来的湿润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那个声音。那个音调。那个哭法——从嗓子眼最深处先挤出一声短促的尖音,然后停顿半秒,然后接上一连串停不下来的、带着颤音的嚎啕。

  昂昂?昂昂的尿布湿了就是这么哭的。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认出了这个声音,脊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心跳在一瞬间飙到了嗓子眼。

  电话没有挂断。她能听到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有人把手机搁在了桌上,忘了挂。背景里有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低声说话。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苍老又慈爱的声音——她的婆婆。

  “哦哟哦哟,乖宝宝别哭,别哭别哭,乖宝不哭……哎呦,你哭得奶奶心都碎啦……好啦好啦,不哭了哦,奶奶抱抱,奶奶拍拍……”

  周语馨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她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她想喊婆婆,想喊妈,想喊任何人的名字,但她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悲伤的红,是一种她这几个月来从未体验过的红——眼睛又酸又涩,眼泪自己就涌了上来,把她的视线糊成一片。

  是她太累了吗?是这几个月神经绷得太紧终于绷断了吗?是她在做一个太过真实的白日梦吗?还是老天爷终于肯把她的孩子还给她了?

  她的脑子里有无数个问题在炸开,炸得她嗡嗡作响,身体却僵硬得像个石像,连动一下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有眼泪自己淌下来,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流进嘴角,咸的。

  然后,她听到了婆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声音离话筒远了一点,显然不是在对着手机说话,而是在跟旁边的另一个人说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喘不上气来的急切:“婉容呐!婉容!快来!快来!哎呦,宝贝拉便便啦!快快快,把那个尿不湿拿过来——还有湿纸巾!在桌上!桌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什么东西被碰翻了,然后是她母亲赵婉容的声音远远地喊了一句:“来了来了!你别动他!等我拿尿不湿!”

  然后电话就挂了。

  嘟。嘟。嘟。

  忙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单调又刺耳。周语馨保持着把手机贴在耳边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整整一分钟。她的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陈叔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从冷漠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一种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女人脸上见过的脆弱。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出声,犹豫了一下,轻声问了一句:“大小姐……?还去码头吗?”

  周语馨没有回答。她忽然抓住了陈叔的胳膊,五根手指死死地抠进他小臂的肌肉里,力道大得不像是一个女人能有的。

  “陈叔。”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又哑又碎,每一个字都在抖,“你听到没有?”

  “听到什么……?”

  “孩子在哭。电话里。孩子在哭。婆婆在说拉便便了。我妈——我妈也在。”她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甲隔着袖子掐进陈叔的肉里,陈叔疼得眉毛皱了一下,但没吭声。

  “大小姐,我——”

  “你也听到了对不对?”周语馨猛地抬头看他,那双通红的眼睛里不是脆弱——是一种陈叔只在战场上见过的、被逼到绝境之后重新燃起来的疯狂的光。那双眼睛通红的眼眶里,瞳仁亮得吓人,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擦亮了一根火柴,把所有死掉的灰烬重新点着了。

  “备车。”她说。声音不抖了。她松开陈叔的胳膊,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那个动作粗鲁又利索,然后她弯腰捡起刚才扔在地上的背包甩到肩上,大步朝仓库门口走去。

  走了三步,她停住,转过身,对着仓库里还在清理现场的几个手下喊道:“码头行动取消!所有人回去待命!”

  “啊?”一个正在给嫌犯上手铐的手下抬起头来,一脸茫然,“老大,不是说今晚必须——”

  “我说取消!”她的声音在仓库里炸开,震得头顶那几根坏了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

  没人敢再问第二句。

  周语馨转过身,继续朝门口走去。她的军靴踩在水泥地上,步子又快又重,每一步都像在践踏这几个月的绝望。

  仓库门口停着她的黑色悍马,车身上溅了不少泥点子和几道弹痕刮出来的划痕。她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进去,把背包扔在副驾驶上,插钥匙,点火,发动机轰地一声咆哮起来。

  陈叔小跑着追出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还没系好安全带,车就已经蹿出去了。轮胎在碎石地面上打了个滑,扬起一片灰。

  第6章孩子

  悍马从粉岭一路飙回家,周语馨把油门踩到了底。车速表上的指针跳到一百四,她没松脚。陈叔坐在副驾驶上,一只手抓着车顶的扶手,另一只手撑着中控台,五十多岁的老退伍兵愣是被自家大小姐的车技颠得脸都白了,但嘴上硬是一句“慢点”都没敢说。

  他看得见周语馨的表情——那张从上车之后就再没眨过眼的脸上,所有肌肉都是绷着的,牙齿咬得下颚骨都凸了出来,方向盘被她攥得皮套上都印出了指节的形状。

  车停在李家大宅门口的时候,轮胎在石板路上拖出两道黑印子。周语馨熄了火,手还握着方向盘,呼吸很急,胸口起伏得厉害,但她没下车。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门廊的灯亮着,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看起来跟任何一个普通的傍晚没什么两样。

  “大小姐。”陈叔轻声提醒了一句。

  周语馨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她走进大门的时候,鞋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门厅里的佣人看到她这副样子——腰间还别着枪套,袖口上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吓得退了两步,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夫、夫人在客厅”。

  她没应,绕过玄关的屏风,走进了客厅。

  客厅里开着暖色的顶灯。长沙发上,林秀芝正抱着一个小婴儿在膝盖上颠着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脸上的皱纹全笑开了。

  旁边坐着赵婉容,正用湿纸巾擦手指,茶几上摊着一包刚拆封的尿不湿和一盒婴儿湿巾,垃圾桶里扔着一团换下来的尿布。

  两个老太太听到脚步声同时抬头,看到周语馨站在客厅入口,头发乱着,脸上糊着泪痕和灰,衬衫袖口上还蹭着一道没干的血印子。

  林秀芝把孩子抱在怀里站了起来。她对周语馨笑了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泪光。“语馨,你回来啦。来,过来看看——你儿子。你的昂昂,找到了。”

  最后三个字,林秀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但这三个字钻进周语馨耳朵里的那一瞬间,她的腿忽然就软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膝盖在发抖。

  走到沙发前面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她不想让自己的手弄脏了孩子。

  周语馨伸出双手,接过那个小身体。她的手掌托住他的后脑勺和屁股,把他从婆婆手里接到自己怀里的那一刻,她的手臂往下一沉——沉甸甸的。

  不是梦里的那种虚无缥缈一捞就散的分量,是实打实的、有骨有肉的、压手的重量。他的体温透过连体睡衣传到她的手心里,热乎乎的。他的胸口一起一伏,心脏隔着布料咚咚咚地跳着,跳得又快又有力,他活着。

  周语馨低下头,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小脸上,闻到一股奶香和痱子粉的气味。这个气味一下子把她拽回了几个月前那些凌晨,她半夜爬起来给孩子喂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把孩子抱在怀里的时候就是这个气味。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额头,抖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个字。

  “……昂昂……”

  声音是从喉咙最深处逼出来的,沙哑得几乎不像人的声音。

  小婴儿被她抱在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的脸。

  刚被换完尿布,整个人舒坦了,刚才还在哭的那张小脸现在安安静静的。

  他盯着周语馨看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那张肉嘟嘟的小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笑——嘴巴一咧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缝,跟月牙似的,小脸蛋上挤出两个浅浅的肉窝。

  他从襁褓里伸出一只小手,胖乎乎的五个手指头张开着,朝着周语馨的脸挥了挥,然后那只小手碰到了她的脸颊。

  他的指尖凉凉的,沾着擦屁股时蹭上的一点点湿巾的凉意,贴在她滚烫的面颊上,摸到了她脸上还在往下淌的眼泪。

  他的小手在她脸上胡乱地抓着,把她的眼泪抹得横一道竖一道,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周语馨的眼泪决了堤。

  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滑落,是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嚎啕大哭。

  她把孩子死死地抱在怀里,弯下腰,额头抵在他小小的胸口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她的哭声又大又难听,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终于回到家的小女孩,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连身体都在往下坠。膝盖咚地一声磕在地毯上,但她完全顾不上疼,就那么跪在客厅正中央的地上,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妈妈在……妈妈在……昂昂不怕……妈妈在……”

  她一边哭一边翻来覆去地说这几句话,声音含混不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眼泪滴在孩子的小脸上,滴在他的连体睡衣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孩子被她哭得愣了一下,小手还贴在她脸上,嘴巴瘪了瘪像是也要跟着哭,但到底还是没哭,只是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小嘴里发出咕咕哝哝的声音。

  林秀芝站在旁边,从兜里掏出手帕按在自己眼睛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赵婉容走过去蹲在女儿身边,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摸着她的头发,把那些被汗水和灰尘黏在一起乱糟糟的碎发一点一点地别到耳朵后面去,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嘴上却还带着笑。

  客厅里静得只剩下周语馨压抑的抽泣声,还有孩子偶尔发出的咕咕哝哝。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很稳。周语馨没抬头,但她知道是谁。赵婉容先站了起来,擦了擦眼角,对着门口唤了一声:“老周,你回来了。”

  周父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一只手扶着屏风的边沿,一只手拎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公文包。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是刚从某个正式的场合直接赶回来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当他看到跪在地毯上抱着孩子的女儿、看到她那张从来不哭的硬脸此刻哭得像个三岁孩子的时候,他的嘴唇抿紧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慢慢走过去。走到周语馨面前,低头看着女儿和她怀里的孩子。他没有弯腰,就那么站得笔直,伸出一只手,在女儿的头发上按了一下。那只手又大又厚,布满了老茧和旧伤痕,轻轻地放在她后脑勺上,停顿了几秒,然后拿开。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就三个字,但赵婉容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她这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一辈子的丈夫,在转身的时候,用拇指飞快地从眼角抹了一下。

  周语馨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又看着母亲和婆婆,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说了一句:“妈……谢谢你们……”

  她的声音又哑又碎,还没说完就挣扎着要站起来。赵婉容赶紧伸手去扶她,被她轻轻推开了。她抱着孩子,面朝母亲和婆婆,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赵婉容和刚走过来的林秀芝同时架住了她,死活把她拽住。

  “傻孩子!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林秀芝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声音又急又心疼,眼眶里又蓄满了泪,“你给我跪下像什么话?这是我们李家的命根子,也是周家的命根子,是我们自己应该找的,说什么谢不谢的?”

  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又去擦周语馨脸上的泪,手帕在两个人脸上来回蹭,“你看看这孩子,饿了吧,你快点给他喂点奶吧,从下午到现在还没正经吃过一顿呢。”

  周语馨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她的手指在解衬衫扣子的时候还在轻轻颤抖,好半天才解开最上面两颗。她拉开衬衫的领口,动作忽然顿了一下——恍如隔世的一个动作。

  上一次做这个动作,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她在家里,随时随地都能把昂昂抱到胸口喂奶,闭着眼睛都能完成。可这几个月来,她的胸口除了防弹背心的压迫感之外,什么都没抱过。

  她把孩子托到胸前,乳头轻轻蹭了一下他的嘴角。

  小婴儿跟条件反射似的,小嘴一张,准确地叼住乳头,然后就开始拼命地嘬。那力道又急又猛,跟饿了八辈子似的,嘬得啧啧有声,小腮帮子一鼓一瘪的节奏快得不行。

  周语馨“嘶”了一声——太久没喂了,奶水还没完全通畅就被他这么一嘬,一阵又麻又疼的感觉从乳头一路窜到后脑勺。

  但这种疼让她笑了出来。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东西闭着眼睛、攥着小拳头、使出吃奶的劲儿对付她的奶头,心里那块堵了好几个月的石头忽然就松了。

  眼泪又淌下来了,但这次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她一边笑一边哭,一边咧着嘴,一边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把赵婉容和林秀芝看得又想笑又想掉泪……

  ——————

  时光飞逝,日月如梭,转眼间,自李昂被找回之后已经过了五年,如今他已经六岁了。

  五年。

  对于一个失而复得的母亲来说,五年太短了,短到每一天她都觉得不够用。

  周语馨把李昂接回家之后,整个人像被拧紧了发条又突然松开了一样,那股子绷了好几个月的狠劲在一夜之间全泄了。

  她没有再带队出过外勤,没有在凌晨三点的仓库里踩过任何人的头,那把枪被她擦干净上了油锁进保险柜里,保险柜的钥匙扔进了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抽屉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把“铁娘子”的外壳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换上了一件柔软的家居服,然后弯下腰,把她全部的世界重新抱回了怀里。

  李昂刚被接回来那阵子,周语馨每天晚上都要醒好几次。

  不是因为孩子哭——李昂从福利院回来之后反倒比以前更乖了,晚上吃饱了奶能一觉睡到天亮,而是她自己睡不踏实。

  她会在凌晨两三点突然惊醒,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然后光着脚跑到婴儿床边,弯下腰把耳朵贴到孩子的小脸上,听他的呼吸声。

  听到了,是热乎乎的、均匀的、带着一点点奶腥味的气息——她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在婴儿床旁边的躺椅上蜷成一团,将就着睡到天亮。

  这种情况持续了大概小半年才慢慢好转。不是她不担心了,是她终于说服自己相信——这个孩子真的回来了,不会被夺走了。

  李钧彦在这五年里,倒是也松了一口气。

  孩子找回来了,老爷子的脸色终于不那么难看了,他在家里的处境也松快了不少。

  头一年,他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先去婴儿房转一圈,不管李昂是醒着还是睡着,他都要拍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配文永远是同一套模板——“乖儿子想爸爸没?”然后抱起来举两下,让保姆在旁边拍照,拍完就把孩子还回去。

  这套流程他坚持了大概两年。头一年是老爷子在群里看着,不得不做;第二年是习惯成自然,做给外面的人看;到第三年第四年,他连装都懒得装了。家族群里的“乖儿子”从每个月三五次降到两三次,再降到逢年过节才冒个泡。

  他的秘书替他设置了一个自动提醒——每个月十五号往家族群发一张从保姆那里要来的李昂近照,配一句“又长高了”。除此之外,他回家的频率也降到了每周两三天,有时候一周都见不到人影。周语馨对此没有任何表态。

  但周语馨不一样。

  从李昂被她抱回家的那一刻起,她对这个孩子的投入就像往一个无底洞里倒水——永远不够,永远可以更多。

  李昂会说的第一个词是“妈妈”,那天周语馨正在厨房给他冲奶粉,听到客厅里那声含含糊糊的“麻麻”,她端着奶瓶的手一抖,滚烫的开水洒在手背上烫出一片红,她完全没感觉到。

  她蹲下来扶着茶几边缘,看着坐在地毯上流着口水对她咧嘴笑的小肉团子,眼眶一酸,差点在保姆面前哭出来。

  李昂三岁那年发过一次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那几天周语馨直接推掉了所有日程,在医院病房里支了张行军床,从早到晚守在床边。

  护士来换药她盯着,医生来查房她问得比实习生还细,半夜李昂退烧出汗,她拿温水毛巾一遍一遍地给他擦身子,一晚上换了七条毛巾。

  烧退了,李昂精神了,她自己的嗓子却哑了,嘴唇干得起了皮,眼底黑了一圈。

  出院那天陈叔开车来接,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蜡黄的脸和一个礼拜没洗的头发,忍不住说了句:“大小姐,孩子好了,您别把自己熬坏了。”

  周语馨低着头在给李昂系安全带,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我没事。”

  这五年里,如果说周语馨的变化是一张白纸被墨水一点一点浸透,那这个过程藏得滴水不漏。

  在外人看来,她只是一个格外疼孩子的母亲——疼得有点过分,但也能理解:毕竟孩子经历过那种事,哪个当妈的不格外疼?

  家里的人偶尔觉得不太对劲,但也说不出什么来。林秀芝有次跟赵婉容私下嘀咕了一句:“语馨这丫头,是不是太惯昂昂了?”

  赵婉容想了想说:“丢过一次的娃,可不宝贝得紧?再说了,你没看钧彦指不上的?她这个当妈的把爸的活儿也干了,惯点也正常。”

  林秀芝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说,毕竟自己那儿子……什么样的也没脸说。

  从此长夜漫漫,家里所有房间都空着,只有母亲和儿子窝在一张床上,枕头贴着枕头,呼吸缠着呼吸。

  今天是六月末的一个普通清晨,也是李昂上小学的第一天。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淡淡的金色条纹。客厅里的早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一副是周语馨用的白瓷碗,一副是李昂用的那套印着小恐龙图案的塑料餐具。

  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灶台边上摆着两碟小菜和一份煎蛋,蛋煎得微微焦黄,边缘脆脆的,蛋白上面还凝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周语馨在厨房里忙活着,热了杯牛奶,滴了两滴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把李昂的书包最后检查了一遍——课本、铅笔盒、水壶、备用口罩、一小包湿纸巾。

  书包侧面那个小口袋里还被她偷偷塞了两颗李昂爱吃的奶糖,拿纸巾包好了,放在了最上面。

  她站在厨房门口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想了想,脱下围裙擦了擦手,然后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卧室的门。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条纹。李昂四仰八叉地横在床上,薄被早被蹬到脚底下团成一团,一条腿挂在床沿外面晃荡,小恐龙的睡衣扣子松了两颗,露出圆滚滚的小肚皮,随着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的。

  周语馨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副情景,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她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捏住李昂的小鼻子。

  “唔——”李昂皱起眉头晃了晃脑袋,想要挣脱,但没成功。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母亲那张挂着浅笑的脸,逆着晨光,头发上沾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起床啦,小学生。”

  李昂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哈欠,然后从床上坐起来,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语气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劲儿和一点理直气壮的小埋怨:“妈妈,我今天不想上学了。”

  “为什么呀?”

  “上学好麻烦,要起得好早。”他说完又往后一倒,把自己重新摔回床上,眼睛闭上了,像是打算用实际行动证明自己还没睡够。

  周语馨被他这副耍赖的样子逗笑了。

  她没有催他,也没有跟他讲道理,只是把手伸到他的腋下轻轻挠了挠。

  李昂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咯咯笑着扭来扭去,连声求饶:“妈妈别挠了别挠了我起来我起来!”

  周语馨松开手,把他从床上捞起来抱到床沿坐好,蹲下来帮他把睡衣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

  早餐桌上,母子俩面对面坐着。李昂拿着勺子舀了一勺小米粥使劲吹了两口气,吹得米汤溅到周语馨的手背上,他赶紧探过身子仰着小脸紧张地问烫不烫,周语馨笑着摇头说没事。

  然后她把那杯温好的牛奶推到他面前,说必须喝完,他把杯子捧起来灌了一大口噎得直翻白眼,周语馨赶紧伸手拍他的后背,一边拍一边笑。锅里的粥冒着热气,阳光越来越亮,整个厨房被照得暖洋洋的。

  吃完早饭,周语馨帮李昂背上新书包。书包有点大,把小家伙整个人都压小了一圈,但他坚持要自己背,周语馨就在后面帮他托着书包底部让他找找感觉。

  门口玄关的穿衣镜里映出母子俩的身影——周语馨穿着一件浅米色的棉麻衬衫配深色长裤,蹲在地上给李昂系鞋带,李昂低头看着妈妈的手指在鞋带上翻飞,时不时伸脚踢一下她的膝盖,被她在小腿上轻轻拍了一巴掌。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校门口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背着新书包的孩子和送孩子的家长,有一年级新生死死拽着妈妈的衣角不肯松手的,有高年级的已经在操场上追着跑了,还有老师在门口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地核对名字。

  阳光从校门口那棵老榕树的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斑驳的光影。

  周语馨牵着李昂的手站在校门口。她蹲下来,把他的校服领子重新整了整,虽然明明已经整过好几遍了。她的手指停在他后颈那块衣领上,停了大概有三四秒,然后把手收回来。

  “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跟同学好好相处。中午记得把饭吃完,水壶里的水要喝完,不够了去老师办公室接。放学妈妈在校门口等你——在门口等你,不是让你自己走,记住了吗?”

  李昂显然没有耐心听这些。他踮着脚往校门里面张望,眼睛里全是兴奋和好奇,校门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新大陆。他敷衍地点着头,嘴里嗯嗯嗯地应着,脚已经往校门方向挪了好几步。

  “记住啦记住啦!妈妈你说了好多遍了!放学见!”他朝周语馨挥了挥手,被校门口的老师牵住手,蹦蹦跳跳地汇入了那一片穿着统一校服的小人潮里。

  周语馨站起来,目光一直追着那个背着小恐龙书包的背影穿过操场、穿过走廊、直到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

  然后她听到旁边一个女人在哄自己嚎啕大哭的孩子,声音带着笑意:“你看那个小朋友多勇敢,自己走进去的都不哭。别哭了,放学妈妈给你买好吃的。”

  孩子的的确确没哭。

  只是她抬起手,很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然后她拿出手机,对着那个已经空荡荡的教学楼门洞,拍了张照片。

  第7章开学

  放学铃声是五点整响的,周语馨四点四十就到了。

  她今天特意跟局里打了招呼提前走,车没停进学校划出来的家长等候区,而是绕到半坡那排老榕树后面,找了块有落叶遮阴的位置。

  车刚熄火,她已经解了安全带推开车门,小跑着穿过操场。

  她没穿平时上班那双细跟皮鞋,换了一双平底软鞋,脚底落在塑胶跑道上沙沙响。

  六月底的太阳还挂在西边,晒得整片操场金灿灿的,她跑得急,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也顾不上擦,只用手背随意抹了一下。

  这所公立贵族小学跟普通小学不一样。

  校门口是黑色铁艺门,门柱上镶着石英石,旁边立着一块深色木牌,写着“香江第一实验小学”。

  正对校门是一道长长的文化长廊,玻璃橱窗里贴着学生的书法作品和英文手抄报。

  往里走是一大片人造草坪操场,跑道是最新的环保塑胶,踩上去软硬适中,中央草坪修得整整齐齐,衬着远处的红砖教学楼,像一幅颜色铺得太满的油画。

  教学楼一共四层,外立面刷着浅黄色的真石漆,楼梯拐角摆着绿萝,每个教室都开着大大的侧窗,阳光从窗口成片地泼进去,把整栋楼泡得暖烘烘的。

  周语馨步子很急,从操场边一路绕过升旗台,穿过中庭的小花圃,上了二号教学楼的三楼。

  走廊里还很安静,她走到一年级三班门口,脚步猛地刹住了。

  门半掩着,里面空了大半。

  桌椅大部分已经摆整齐了,只有后排两张桌子还有点歪斜,两个值日生正用板擦一下一下地蹭着黑板,白色的粉笔灰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浮着,一簇一簇地盘旋着往上飞,呛得旁边那个小个子女生打了个喷嚏,另一个男孩边擦边笑她。

  黑板槽底积着一层厚厚的粉笔末,最边上还画着没擦干净的小红花,花边洇在墨绿色的黑板上,像几片浅白的云。

  教室里没有李昂。

  那个小恐龙书包不在。

  周语馨心里咯噔一下,后背像被人从领口浇了半杯凉水。

  她迅速把整个教室扫了一遍,确认后排没有、窗边没有、讲台边上也没有。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刚要转身去办公室找老师,视线往走廊尽头一偏——一个黄色的小脑袋从拐角地方一颠一颠地冒了出来。

  那个小恐龙书包在太阳底下晃得扎眼。

  李昂跑得汗津津的,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地挂在右肩上,跑起来左边带子拍着大腿,哗啦哗啦响。

  他脑门上全是汗,几根碎发黏在额头上,脸蛋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本卷了边的书,封面上蹲着一只抱着蜂蜜罐的棕熊。

  他远远看见周语馨站在教室门口,眼睛登时亮了,抡开两条小短腿就往这边冲。

  “妈妈!”

  周语馨蹲下去把他接住。

  他冲进她怀里带起一阵风,扑得她往后仰了一下,然后赶紧把他抱稳了。

  她习惯性地先把手伸进他后颈摸了一把,一摸一手汗,又凉又湿。

  她的眉头皱起来,拿手背蹭了蹭他脑门。

  “跑哪去了?妈妈找了你半天。”

  “我去办公室借书了!”李昂喘得话都说不匀,胸口一起一伏地顶着她,把手里那本皱巴巴的绘本举到她眼前,封面那只棕熊都快戳到她鼻尖上了,“这是顾老师借给我的英语绘本,全是英文的,我看得懂好多!”

  周语馨接过书,往下压了压,好让两人之间留出点空。她翻了翻——画多字少,确实是小孩子看的那种启蒙读物,纸质不算新,有几页中间还用透明胶粘过,但看得出来被保管得挺仔细。她把书合上,低头看儿子:“顾老师?”

  “嗯!”李昂点头点得跟啄米似的。

  他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两只小手比划得飞快,像要把今天一天攒下来的事一口气全倒给妈妈,“顾老师可好了!她今天上课点我名,还夸我英语好,说我的发音很标准。她还给我起了个英文名,叫Leon!是英语里【里昂】的直译!”

  “Leon?”周语馨跟着念了一遍,嘴角勾起来。这名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确实跟他挺像。

  “对!我也这么觉得!”李昂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书包带子滑到手肘上也顾不上扶,“顾老师说,以后英语课上就叫我Leon,我答应了。妈妈,Leon就是L-E-O-N,对不对?”

  “对。”周语馨伸手把他那根滑下来的书包带子扶正,重新挂回肩膀上,又把后颈那块翘起来的衣领压平,“那你怎么一个人跑去借书了,也不等妈妈来?”

  李昂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脸上那点得意劲还没散:“顾老师说放学之前都可以去办公室找她借书,我怕你来了找不到我,就……就急着去借了一本。我本来想借完就回教室的,结果顾老师又考了我两个单词,她说我全都答对了。”

  周语馨没再怪他,只是从包里掏出纸巾,把他脸上的汗一点一点擦干净。

  擦到鼻尖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脖子,但还是乖乖仰着脸让她擦。

  夕阳从他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蜂蜜一样的颜色,母子俩蹲在教室门口的影子里,被拉得又长又软。

  “对了妈妈,”李昂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仰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有人在他瞳孔里撒了把星星,“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是我同桌,叫王云威!”

  “王云威?”周语馨跟着念了一遍。

  “对,王云威。”李昂掰着手指头解释,语气认真得像在汇报什么天大的发现,“他可厉害了!跑得可快了,踢球也厉害,今天体育课他教我当守门员,还说我下次可以踢前锋!”

  他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一边说一边比划,小胳膊在夕阳里挥来挥去:“而且他还知道好多恐龙!不对,是我知道好多恐龙,他也挺喜欢听的。我们今天还下斗兽棋了,就是你给我买的那副,我教他玩,他一下就学会了!”

  “那这个王云威,人怎么样?”周语馨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往旁边侧了侧身子,让一个背书包回家的孩子从她身后过去。

  “挺好的呀。”李昂想了想,声音降下来一点,带上了一种小大人似的认真劲儿,“他今天还跟我分零食吃了。哦不对,是我分给他。他吃芒果干的时候可秀气了,一小口一小口的,我还笑他,男生吃东西怎么跟女孩子一样。”

  周语馨噗地笑出来:“人家斯文还不好?”

  “也不是不好啦……”李昂挠挠头,自己也笑了,“就是跟黄嘉豪不一样。黄嘉豪吃饭跟抢一样,王云威吃饭慢吞吞的。不过他人真的很好,下棋输了也不耍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他本来想耍赖来着,后来我让了他一下,他就赢了。赢了以后他说明天还想玩,我答应了。”

  周语馨低头看着儿子,心里软成了一片。

  她从没见过李昂在幼儿园里主动提哪个同学的名字,更没听他说过“明天还想玩”这种话。

  班上的老师以前总跟她说,这孩子聪明是聪明,就是太安静了,别的小朋友闹成一团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搭积木。

  现在他背着小书包站在她面前,额头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汗,嘴里叽里呱啦全是他同桌的事。

  这个从幼儿园起就不太合群的孩子,头一天上学,居然就有了一个明天还约着玩的朋友。

  “那你要不要明天也带点零食去,请王云威吃?”周语馨站起来,牵住他的手,沿走廊慢慢往楼梯口走。

  “要!”李昂仰起头看她,眼睛亮得不行,“我想带那个海苔脆片,就是上次你买的那种,特别好吃!再带两包,他一包我一包。”

  “行,回去妈妈给你装好,放在书包侧边那个口袋里。”周语馨想了想,又叮嘱一句,“但是不能上课吃,要等课间或者放学吃。”

  “知道啦。”李昂又想起什么,拽了拽她的手,“妈妈,王云威跑步特别快,他今天当老鹰抓小鸡里的老鹰,一个人抓了五个!我想跟他一样厉害。”

  “那你多吃饭,多运动,以后也能跑那么快。”周语馨牵着他的手走下楼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踩着回声,一下一下地搅在一起。

  夕阳从楼道的玻璃窗漏进来,把两个人的背影染成同样颜色的暖黄。

  到了校门口,李昂忽然站住了。

  他松开周语馨的手,转过身,在书包里翻了一会儿,翻出那本卷边的绘本,当宝贝似的捧在怀里,仰起脸对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干净得不像话,牙齿白白的小米粒似的,眼角弯下去的弧度跟他婴儿时期一模一样。

  周语馨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上车之后,李昂把书包卸下来抱在怀里,安全带还没系好就迫不及待地凑到驾驶座旁边,像是要告诉妈妈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先左右看了看,车窗外几个同班同学正被家长牵着往外走,然后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妈妈,我跟你说个事儿。”

  周语馨正在调后视镜,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顾老师——其实就是王云威的妈妈。”李昂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圆圆的。

  周语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真的?你怎么知道的?”

  “今天放学我不是去办公室借书吗?王云威也在办公室,他坐在顾老师旁边吃饼干,还叫顾老师妈妈。”

  李昂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咔嗒一声,然后继续压着声音说,“我进去的时候吓一跳,我还以为王云威也去借书呢,结果顾老师说这是她儿子。顾老师还摸了他的头,他不好意思了,把脸藏到书后面去了。”

  周语馨哦了一声,发动车子,缓缓拐出停车位。

  老榕树的浓荫从车顶上方滑过去,像在挡风玻璃上泼了一盆凉荫。

  她打着方向盘,嘴角还挂着那点从学校门口就带上来的笑意:“说不定人家今天点你就是因为你成了人家的同桌。”

  李昂先是一愣,随即鼓起了腮帮子,小眉毛拧成一个不服气的结,脸涨得红红的,一本正经地反驳:“才不是呢!顾老师点我之前,还不知道我和王云威是同桌呢,她是在讲台上翻花名册翻到我的。”他说得急,安全带勒在胸口,身子还往驾驶座那边倾,像是非要把这个理给妈妈掰扯清楚不可。

  周语馨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没憋住笑,嘴角翘得更高了:“哦——那顾老师是翻花名册翻到你的?不是王云威偷偷指你,跟他说‘妈妈,点他’?”

  “没有!”李昂更急了,两条腿在座椅上蹬了一下,书包跟着一颠一颠,“顾老师自己点的!她还说我坐得最直,眼睛一直看着黑板,所以就点我了。”他说到这儿,脸上又浮起那点藏不住的得意,声音软下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夸我坐姿好的时候,全班都看着我呢。”

  周语馨腾出右手,伸过去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行,妈妈信你。我们家小昂最棒了。”

  李昂来了劲,在副驾驶上坐得笔直,两条腿太短,脚悬在座椅边上荡来荡去,“王云威还跟我说,他妈妈在家可温柔了,从来不发脾气。我觉得也像,顾老师今天批评黄嘉豪的时候,声音都不大的,但是黄嘉豪一听就老实了。”

  “那说明顾老师管得好。”周语馨把车驶出校门口那段拥堵的窄路,汇入主路后过了一条减速带,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妈妈,你说王云威以后会不会也去办公室啊?他妈妈在办公室,他是不是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李昂突然问,表情很认真,像是在思考一个别人没发现过的特权。

  “应该也不是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吧。”周语馨笑着说,“学校有学校的规矩,老师的孩子也要守规矩。”

  “那我也要守规矩。”李昂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可过了没两秒又憋不住,“但是我明天还想去找顾老师借书。那本熊的我今天还没看完呢。”

  “这么快又想借了?”周语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有揶揄。

  “嗯!顾老师说看完可以去换,也不用每回都等到放学。她说只要不耽误上课,课间也可以去。”

  出校门口那条林荫道之后,路两边的小店多了起来。

  傍晚时分,文具店把成排的铅笔盒摆在门口的塑料筐里,奶茶店外排着十几个刚放学的学生,面包店的收银台前挤满了人。

  太阳已经慢慢西斜了,把整条街铺成橘红色,连路边的栏杆都烫得像镀了层铜。

  李昂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鼻尖在玻璃上压成一个小白点。

  他忽然用力拍了一下车窗,指着前方喊:“妈妈你看!那就是顾老师和王云威!”

  周语馨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路边一排老榕树,枝丫横斜地伸到人行道上方,气根一条一条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其中最大的一棵榕树底下,一个女人正弯着腰,给身边一个孩子系鞋带。

  那女人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下面是一条浅杏色的半身裙,脚上是一双干净的平底白鞋。

  她弯着腰,后颈到肩背的线条在夕阳里柔和得像是谁用淡彩描出来的。

  那孩子背对着他们,穿一件蓝色短袖,底下是一条灰色运动短裤,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的,短发。

  鞋子系好之后,女人直起身,伸手把孩子的头发拨了拨。

  她侧过脸来,夕阳正好打在她脸上。

  周语馨看得清楚,是个眉眼很温婉的女人,约莫三十岁,头发在脑后松松挽着,脖颈修长,皮肤在斜阳下透出一种很干净的暖白。

  那孩子跳起来,一把拽住女人的手,拽着就往校门外走,两条腿倒腾得飞快。

  女人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了一下,连忙用另一只手护住肩上的包,嘴里笑着说了句什么。

  那孩子这才慢下来,回头仰着脸冲她笑。

  隔得远,看不太清五官,但能看见那一口白牙和笑得弯起来的眼睛,两个人就那么在树下走远了。

  第8章同学

  王芸薇拽着顾梅的手,一路小跑,跑得顾梅连连喊她:“慢点慢点慢点——你听见没有!慢点!”

  “听见啦听见啦!”王芸薇嘴上应着,脚下却一点没收,反而跑得更欢了。

  她那头短发被风吹得全往后飘,额前的碎刘海一根根立起来,整个人像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小猎狗,拽着顾梅直往人行道前面冲。

  顾梅的白衬衫袖口都被她拽歪了,斜挎包的带子从肩膀上滑到手肘,她一边追着女儿的步子,一边腾出一只手把包带往回捞,样子狼狈得不行。

  直到跑出校门口那排老榕树的阴影,王芸薇才放慢脚步。她回过头来,冲顾梅做了个鬼脸——鼻子往上一皱,嘴巴咧开,两只眼睛挤成一条缝,还伸出舌头“略略略”了两下。

  顾梅抬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声音挺脆:“咋咋呼呼的,哪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

  王芸薇缩了缩脖子,笑嘻嘻地抱住顾梅的胳膊说:“这不是像你嘛,体育老师今天还说我协调性好呢。”

  “体育老师说的是运动协调性,不是让你拽着你妈在学校门口跑步用的。”顾梅瞪了她一眼,嘴角却带着笑。

  她把手从王芸薇怀里抽出来,理了理被拽歪的衬衫领口,又把包带重新挂回肩上。

  两个人并排走上人行道。

  傍晚的风从河涌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和远处面包店的黄油香气。

  王芸薇的蓝短袖后面汗湿了一大片,紧贴着背,连书包底下的灰色运动短裤都蹭得有点歪了。

  顾梅侧头看了看她,忍不住伸手帮她把塞进裤子里的衣摆拉出来抖了抖。

  “今天开心成这样,上学第一天就这么好玩啊?”

  “好玩啊!比我想的好玩多了。”王芸薇一听这个,话匣子就开了,拽着顾梅的手一边走一边说。

  顾梅看着她唧唧歪歪的,半晌没说话,最后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明明是个女孩子,非要剪个短头发,穿得跟个小子似的,指不定连同学都把你当男孩了。”

  王芸薇揉了揉额头,不以为意:“当男孩有什么不好,男孩能踢球,能疯跑,还没人管我。”

  “谁说的。”顾梅瞪她,“女孩子就不能踢球了?妈妈什么时候不让你踢了?你要踢球,我哪次不是准了?上回幼儿园运动会,我还专门请假去看你跑步。”

  王芸薇一听这个,立刻软了下来,抱住顾梅的胳膊,整个人往她身上蹭:“我知道妈妈最好了。”

  “妈妈,我今天在学校跟李昂玩的可开心了,体育课我还教他当守门员呢,他笨死了,球从旁边飞过去都不知道挡……”

  顾梅听她左一个李昂右一个李昂,唇角微微翘了起来,她也想起今天那个可爱的小男孩。

  见她这幅样子,顾梅只是顺着话茬往下说:“说到李昂,我还没跟你说呢。今天英语课上他念课文,发音那叫一个准,我起先没怎么注意,他一张嘴我还以为哪个国际学校的转过来了。后来下课我问他,你平时在家是不是常说英语啊?他说他妈妈放原版动画片给他看。你看人家,不是光靠老师教出来的。”

  她说着看了女儿一眼,话锋一转,“哪像你,上课不是藏在书后面玩贴纸,就是拿铅笔在橡皮上画小人。”

  王芸薇一听顾梅又开始“别人家的孩子”那一套,小脸马上就垮了下来。

  她拽着顾梅的手晃来晃去,嘴里哼哼唧唧地打断:“妈——你又来了!才开学第一天你就夸他,我怎么觉得你要拿他当亲儿子啊?”

  “胡说什么呢。”顾梅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我是说人家有值得你学习的地方。你英语也不差,基础挺好的,就是不肯开口。你听他,他也不怕说错,这点就比你强。”

  “他胆子大是因为他英语好!我英语没他好,说错了多丢脸啊。”王芸薇嘟起嘴,声音闷闷的,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一下一下地踢着人行道边的地砖。

  顾梅见她真有点不乐意了,正准备缓一缓,说两句话哄哄她。结果王芸薇自己先转移了话题,小声喃喃着:“后来我教他,球来了要用手抱住,不能躲,越躲越容易进球。他试了几次才学会,还被体育老师夸了。”

  顾梅边听边笑,肩膀都在轻微地抖:“那你还挺厉害,当了一回小老师。”

  “那是。”王芸薇一听这个,下巴仰起来,小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我就得意了,怎么样嘛。”

  顾梅笑着拍了她一下:“你就得意吧,臭丫头。”

  “我就得意我就得意!”王芸薇突然整个身子往顾梅胳膊上一挂,两只手紧紧抱住她的左臂,脸埋进她的衣袖里,像只考拉一样把整个人的重量都赖了上来。顾梅被她坠得往旁边歪了一下,连忙伸脚站稳:“哎呀你给我起来!大马路上像什么样子。”

  “不嘛不嘛。”王芸薇不撒手,脸在顾梅的衬衫上蹭来蹭去,声音含含糊糊的,“妈妈你今天好漂亮,我抱一下都不行啊?”

  顾梅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拖着她走了两步,嘴里笑着叹气:“少来,拍马屁也没用。我漂亮不漂亮还用你个小屁孩说。”

  “我说真的。”王芸薇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们班男生都说我妈妈好看,黄嘉豪还说你要是我姐姐就好了。”

  “黄嘉豪那个油嘴滑舌的,你少跟他玩。”顾梅嘴上嫌弃,脸却绷不住笑,颊边挤出两道很浅的梨涡。

  “我才不跟他玩呢!我明天还要给李昂当守门员教练,没空理他。”王芸薇说着,另一只手也抱了上来,整个人几乎挂在顾梅身上,两个人姿势别扭地走了好长一段路。

  顾梅被她这副黏人样缠得只能一只手得护着包,另一只手还得虚虚地揽着女儿的肩膀,脚下步幅被别得越来越碎。

  夕阳暖洋洋地照过来,把娘俩贴在柏油路上的影子拉得细长,挨在一起。

  “行了行了,我算看出来了,你不是饿了,你是想找理由不回家写作业。”

  “我才没有!我作业今天发得可少了,我回家二十分钟就能写完。”

  “那也先回家。”顾梅掰开她的手,装出一副没得商量的表情,可眼里根本藏不住笑,“今晚给你做咕噜肉。早上出门前我让人带的那块猪里脊还搁冰箱里呢,再不做就不新鲜了。”

  王芸薇“呀”地一嗓子,整个人都跳起来了。

  她最爱的就是顾梅做的咕噜肉,糖醋汁黏糊糊的,肉块炸得外壳脆脆的,再配上一口热米饭,她能塞得嘴巴鼓成花栗鼠还不肯停。

  她一把抓住顾梅的手,拔腿就往前跑,声音亮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妈妈最好了!妈妈万岁!”

  顾梅被她拽着跑起来,笑得直抽气:“慢点慢点——女孩子家家的,成天不是在外面瞎跑,就是关在房间里玩游戏。我说你怎么就不能坐五分钟不动呢?刚刚才跟你说要有点女孩子样——”

  “我就跑!”王芸薇连头都不回,短头发在风里朝后扬着,踢踢踏踏的脚步踩得人行道吧嗒吧嗒响。

  顾梅被她闹得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由着她拽着自己往前走,眉眼间全是宠溺,连摇头都像是笑着的。

  ——————

  李昂一到家就甩掉鞋子,书包往玄关的小凳子上一丢,整个人光着脚蹿进客厅。

  周语馨跟在后面捡起他的鞋子放进鞋柜,又把他随手扔在凳子上的书包拎起来,拍了拍底上沾的灰,才喊了一句:“先去洗手。”

  “知道啦!”李昂应了一声,冲进洗手间,水龙头哗啦啦响了几秒就出来了,小手甩得到处是水珠子。

  他也不擦,一溜烟跑到茶几前抄起遥控器,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熟练地打开电视,调到英文纪录片频道。

  周语馨拿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见他那个坐姿——盘着腿,背弓着,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电视里刚好播到一群三角龙被霸王龙追,镜头里烟尘滚滚,背景音乐又闷又紧。

  她走过去把围裙系上,顺脚在他背上轻轻点了一下:“坐好,别离电视那么近。”

  李昂“哦”了一声,屁股往后挪了挪,但其实没挪几寸,眼睛根本没离开屏幕。

  周语馨也随他,进了厨房系了围裙。

  冰箱里有中午出门前处理好的一只黄油鸡,还有些蔬菜。

  她拿出鸡和菜,洗了手,开始备菜。

  刀切在砧板上,笃笃笃,不紧不慢的。

  中间她抬起头,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了一眼客厅,李昂正看到蛇发女妖的节目,一只电脑合成的美杜莎出现在岩洞里,满头毒蛇嘶嘶地扭着。

  他居然不觉得害怕,反倒更兴奋,身子又往前探了探。

  周语馨收回视线,继续切菜,她不需要问他在看什么。

  从三岁多开始,李昂就跟别的小孩不一样。

  别的孩子看动画片,看得哈哈大笑;他倒也不拒绝动画,但真正能让他安安静静坐上一个小时的,只有那些关于古代历史和神秘生物的纪录片。

  有一次甚至为了看某部古生物节目,他连吃饭都端着碗坐在电视机前,周语馨叫了三遍“凉了”,他才不情不愿地扒了两口。

  客厅里,电视里开始播一集关于“龙”的纪录片。

  旁白是一口标准的英式英语,讲一个北欧的村庄有人在湖里拍到了类似蛇颈龙的影子,画面切到一具不知道从哪个博物馆搞来的骨架模型,长长的脖子从暗红色的背景里伸出来,下面有人用英文采访一个戴眼镜的专家。

  李昂听得比上课还认真,小嘴有时跟着重复两个词。

  周语馨趁着蒸鸡的间隙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正好他回头看她,眼睛亮晶晶地说:“妈妈,他们说龙可能不是虚构的,有些人还在湖里看见过它。”

  周语馨笑了一下,用厨房纸巾擦了擦手:“那你信不信?”

  “我信。”李昂回答得很干脆,转过头继续看电视,又补了一句,“可是学校图书馆里的书说龙是古人想象出来的。我觉得那些书说得不对。”

  他说完又像想起什么,挺了挺小胸脯:“等我再长大一点,我就去那些地方看看,湖里到底有没有东西。”

  周语馨没说话,只是走到他身后,弯腰摸了摸他的脑袋。

  头发软乎乎的,还带着点从操场带回来的汗味。

  她把茶几下面的拖鞋拿出来放到他脚边:“先把鞋穿上,地上凉。还有,电视再看十五分钟,然后过来吃饭前先写作业。今天的作业多不多?”

  “不多,我二十分钟就能写完。”李昂眼睛没有挪开屏幕,脚丫子伸进拖鞋里,动作熟练得很,显然不是第一次被这么要求了。

  周语馨没拆穿他每次“二十分钟能写完”最后都会变成四十分钟的事实,只是“嗯”了一声,回厨房去了。

  电视里换了话题,讲到南美密林里的一些岩画,上面有类似恐龙的生物图案,旁白提到有人猜测人类早期文明见过活的恐龙。

  李昂看得眼睛发直,小嘴微微张着,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T恤领子上的那颗小扣子。

  他对这个越看越入迷,屏幕里出现的每一张岩画照片他都恨不得凑到最前面去数那些图案上画的是什么。

  后来还播了一小段外星人古迹假说的节目,巨大的人形石像在沙漠里排成行,嘉宾说可能是古代外星文明留下的痕迹。

  李昂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是外星人。”

  他放下遥控器,跑进房间,抱了一本儿童大百科出来,翻到中生代那一章,对着上面的恐龙时间轴跟电视内容比了起来。

  等周语馨把一道菜端上桌,用隔热垫在木桌面上压实了,才转身去看客厅里那个小子。

  李昂果然还赖在地毯上。电视里已经播到片尾字幕,可他还是不肯起来,大百科摊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前趴着,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慢悠悠地翻书页,嘴里不知道在念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讨好地笑了一下:“妈妈,这集还没看完呢。就快完了,马上。”

  “你之前多少次都是这么说的。”周语馨不买账,站在茶几旁边,手叉着腰,朝他抬了抬下巴,“把书合上,去写作业。饭待会儿再吃,还有汤准备热。作业写完了就吃饭,吃完饭还能看一点。”

  “先吃饭行不行?我饿了。”李昂开始讨价还价,肚子配合得咕噜叫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皮,又抬头看周语馨,表情装得委屈巴巴的,“我看电视都不饿,你一叫我,我就饿了。”

  周语馨又好气又好笑:“那更该吃饭了。你要么先洗手坐下吃饭,吃完去写作业;要么现在去把作业写了,再回来吃饭。你自己选。”

  “都不能选。”李昂把大百科一合,抱在怀里,下巴抵在硬壳书封上,小声说,“我想先吃饭,再看一小会儿电视,然后再写作业。”

  “不行。”周语馨一口回绝,“每次看完电视都赖着不睡觉,我看你这作业拖明天早上都写不完。”

  “我今天一定不赖!我保证!”李昂举起三根手指,表情认真得不得了,“我发誓,就吃完饭看十分钟,十分钟一到我肯定去写。要是迟到一分钟,我明天不看电视了。”

  周语馨看着他,沉默了一小会儿。

  然后她绕过茶几,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屏幕黑下来的一瞬间,李昂像被按了开关似的“诶”了一声,整个身子从地毯上弹起来,两只手抓住周语馨的衣摆:“妈妈!就再看十分钟!真的!我课本都从书包里拿出来了,就放在桌上呢,我写完还能再看吗?”

  周语馨没理他,径直往厨房走。

  李昂跟在她身后,像条小尾巴一样追着念叨:“求求你了妈妈,那个纪录片今天可好看了,再让我看一会儿吧。我保证好好写作业。我作业真的不多,几道口算题,还有语文练习册一课。我二十分钟就写完,不,十五分钟。我一边看一边写也行……”

  “小昂。”周语馨转过身来,低头看他。

  他也不躲,仰着张脸,眼睛黑亮亮地望着她,嘴角还往下弯着,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小样儿。

  周语馨原本想摆个严肃脸,可一见他这副样子,只好蹲下来,看着他:“你听妈妈说。今晚先把作业写完,写完之后,妈妈给你网购一套新的纪录片,怎么样?”

  李昂那对黑眼珠子瞬间就亮了起来,整张脸都活过来了:“真的?新的吗?”

  “真的。”周语馨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比你现在看的那些还要全,讲霸王龙怎么捕猎、梁龙怎么迁徙、还有深海里的古生物,你想看哪种选哪种。”

  “那我还能选两套吗?”李昂仰着脑袋,眼睛里都快冒星星了,“我还想看三叶虫和奇虾。我们学校图书馆有本虫子的书,上面有奇虾的图,可奇怪了!”

  “行,两套。”周语馨笑了笑,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尖,“但有一个前提——把学校作业写完,字写认真,做完叫我检查。检查过关了,我马上给你买。要是只图快、字写得跟虫子爬一样,那就下个周末再说。”

  李昂一听,浑身都来了劲。他扭头就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茶几上抱起那本大百科,啪啪啪踩着拖鞋冲进书房,边跑边喊:“妈妈你等着!我写完你检查!不准反悔!”

  “你慢点!”周语馨在身后喊,他已经钻进自己房间了。

  没一会儿,书房里传来笔帽拔开的轻响,还有课本翻页的沙沙声。

  周语馨跟过去看了一眼,见李昂已经坐在小书桌前,台灯拉亮,语文练习册摊开在桌面上,肉乎乎的小手握着一支黄色的自动铅笔,埋着脑袋正在写第一个字。

  他写得可用力了,笔尖在纸面上一下一下顿着。

  小肩膀端得平直,脚悬在椅子下面一晃一晃。

  周语馨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没再催,去把鸡汤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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