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暗处 时间过去了两个月,香江入秋了。 路边的榕树叶子落了一层,风一吹,打着旋儿往行人脚边钻。 周语馨重新回省司法厅上班,当然,说是重新,其实也不算完全。 她毕业就考进司法厅,一路从科员做到业务骨干,手里接过不少难啃的案子,领导和同事都知道她是什么人。 后来怀了孕,身子重了才从一线退下来。 再后来,丈夫的出轨、儿子被掳走、那场闹得满城腥风血雨的大洗牌,一桩接一桩的事压下来,她请了长假,一请就是好些时候。 现在李昂上了小学,早送晚接,生活慢慢回了正轨。 这天是周二,下班前天色刚暗下来,周语馨已经收拾好包准备去接儿子。 人还没走出办公室,手机震了。 她接起来,是厅办公室主任打来的。 “语馨啊,你先别走。厅长让通知你,现在上十二楼小会议室,开个紧急会。急事,别推。” 周语馨把包放回桌面,说:“我儿子还等着接。” “已经跟你家陈叔说过了,让他先去接,说你晚点回。” 主任语气里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我知道你家里情况,可这个招呼是厅长亲自打的,点名叫你。先上来吧。” “行,我马上到。”周语馨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往外走。 她上到十二楼,推开小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靠窗的是厅长赵长河,五十多岁,头发理得短短的,穿了件深灰夹克,正跟旁边一个生面孔翻材料。 靠门这边坐着两个副处长,还有从隔壁单位借调来的两个骨干,都压着嗓子低声说话。投影没开,白板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周语馨一进门,赵长河抬头看她,点点头:“坐。孩子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周语馨拉开椅子坐下。浅蓝色衬衫袖口挽着,头发盘成个低髻,清清爽爽,坐下就把手机调成静音。 “好。”赵长河把手里的材料合上,咳了一声,算是开场,“人齐了,说正事。”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跟平时开例会差不多:“今天傍晚,北区监狱那边转过来一条线报。有个在押人员突然翻供,交代了一些跟司法系统内部扯得上关系的事,说有几个省城干部,跟香江方向存在异常往来。” “具体怎么个往来法,材料不多。”赵长河顿了顿,“但厅里认为,这条线不能一接了之。” 他说着,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几页纸,递给旁边的秘书,秘书起身分给在座几人。 周语馨接过材料,一页一页翻。 她看材料快,看到关键处会微微停一下,目光往下压一点,眉头不动,只有手指在纸边上轻轻点两下。 赵长河看她这个动作,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嘴角不明显地动了动。他了解周语馨。这丫头从进单位起就这毛病,看得认真了,手指就开始点。别人开会打瞌睡,她点着纸面想问题。 “现在要成立联合专案组。”赵长河把瓶盖拧上,往桌上一放,“厅里牵头,监狱局配合,纪委那边也派人。语馨,你挂专案组副组长,带着协查组先跑起来。你熟悉狱政,业务又硬,这个案子交给你,我放心。” 周语馨把材料放回桌上,沉默了两秒:“厅长,我回来没几天。” “我知道。”赵长河说,“你现在家里事情多,孩子才上小学,正需要人照顾。我本不想抽你。”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目光落回周语馨身上:“可这个案子涉及面太大,弄不好是窝案。组里这几个年轻人,业务上不比你弱,但说到狱政系统,还有对香江那边门道的敏感度,没人比你合适。” “你当年在厅里就是出了名的一问到底,老师没少跟我夸你,说你这名字没白起。” 赵长河补了一句,语气放软,“现在机会来了。” 周语馨听完,没立刻接话。 她知道这个“老师”是谁。 周老爷子当年把赵长河从学校一路带出来,手把手教,教到后来赵长河自己能独当一面,才松了手。赵长河能在五十出头坐到这个位置,自己本事硬是一方面,周老爷子的引路也脱不开关系。这层关系在系统内不算秘密。 所以她更清楚,赵长河今天点她,除了业务,也是念着旧情,给她一个重新站稳的机会。 “我接了。”周语馨抬起头,“不过厅长,我把丑话说前头。我手里情况还不熟,要人,要车,要跨区调卷,还可能要直接下监狱提审,不能按常规流程一步一报。要是卡我程序,这案子我没法办。” 话说得有点顶。旁边两个副处长下意识看了赵长河一眼。 赵长河摆摆手:“给你开条子。程序上的事我出面。你只管查,查不动了找我。” 他顿了一下,补一句:“注意安全。有些线牵到谁那儿,现在还不清楚。别一个人冲太猛,拿不准就停下来商量。” “明白。”周语馨合上材料,声音不大,满会议室都听清了。 散会之后,周语馨下楼。赵长河从后面追上来,跟她并排走了一段。楼道灯刚亮,照得白墙有点晃眼。 “语馨。”赵长河语气比开会时轻了许多,“工作归工作,孩子那边你多上心。” “我知道,赵叔。” “我听老师说,你现在一个人带昂昂,又当爹又当妈,不容易。”赵长河叹了口气,“我已经跟办公室打过招呼了,给你排的时间尽量避开早晚,不用天天泡在厅里耗着。有什么难处,你直接跟我说。” 周语馨脚步慢了一点,偏头笑了笑:“谢谢赵叔。我没事。昂昂现在机灵了不少,送他上学也不哭不闹,我下班回来还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那就好。”赵长河点点头,没再多说,只在电梯口按了键,“路上慢点。” 周语馨从大楼里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停车场上只剩六七辆车。 她站在台阶上吹了会儿风,才往车边走。 坐进驾驶座,她把包放在副驾驶,没急着发动,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睛。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叔发来的消息:昂昂已经睡了,作业写完了,明早我送他去学校。 她回了个“好”。 随后她点开相册,翻到放学时拍的那张照片。照片里,李昂抱着小恐龙书包,半边脸埋进衣领里,笑得眼睛弯弯的,脚边一片金红色的夕阳。 她大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锁了屏,发动车子,驶出司法厅大门。 车开出去两个红绿灯,她忽然把车靠边停了一下。 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面那盏没变的红灯,脑子里转的却是刚才材料上的几行字。 她没跟赵长河说,刚才翻材料的时候,她指尖就凉了。那些翻出来的名字里,有几个她不是第一回见。十几年前那场大洗牌,她儿子差点没命,账面上没算完的人,就有这么几个。 她以为自己早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可这会儿,看着车窗外那排被风卷起来的落叶,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刹,重新汇进车流。 周语馨把自己重新泡进了案子里。 每天早上送完李昂去学校,车头一拐就上了高速,进单位先灌半杯黑咖啡,审卷宗审到中午,午饭经常是楼下便利店的两个面包对付过去。 有时候赶不上接李昂放学,就让陈叔去接,她人在提审室或者监控室里,手机调成静音,一坐就是一下午。 这天晚上十一点,她还在档案室里翻那堆被抽了重点的转账流水。 台灯压在桌角,光线只照亮案头一小片,旁边堆着四五个天蓝色的档案盒,每个都贴了编号。 她嘴里咬着支铅笔,没点着的烟在手里转来转去——那是李昂百日时她在家里翻旧物翻出来的,闻不惯烟味就留了支当念想。 她眉头拧着,眼睛在流水单上一格一格地扫,指节因为长期握笔有点发僵。 “周姐,您还没走?”门口探进来个年轻姑娘,叫小陈,是专案组的内勤。 她拎着杯奶茶,探头往里看,见周语馨还没走,就轻手轻脚地进来把奶茶放桌角。 周语馨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谢了”,又低下头继续看。 小陈没走,站在案卷架子旁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赵厅今天问了三次,说怕您又熬到后半夜。明天上午组里不是还要开碰头会吗?您这……要不要先回去?我给您叫个车。” 周语馨把铅笔从嘴里拿下来,点着一行数字,问:“这条是不是今天你帮我校对过?香港那边的流水,通过律所公户转的,再往下走,一个叫安和兴的贸易公司。这公司的注册地,查了没有?” 小陈赶紧走过来,从自己手机上翻记录:“查了。叫安和兴的贸易公司,香江那边工商底档显示,法人是香江本地人,姓郑。但往下穿透股东又变了,一个叫利丰行,一个叫启泰发展,两间公司持股情况老是在变,最近一次变更就在上个月。” 周语馨“嗯”了一声,没继续说。她站起来,把台灯关了,档案盒一个个码回架子上,动作又稳又快。 小陈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的头发还盘得整整齐齐,只是耳后掉下来两缕,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劲。 第二天上午的碰头会上,周语馨把一沓打印好的流水单和公司股权穿透图往桌上一摊。 专案组十个人,围坐在长会议桌边。 她没开场白,直接说:“先讲第一条。我回去把涉案资金走了三圈,发现有几笔大额的钱,源头不在省城,也不在香江这几间老字号。钱是从境外进来,路径花了些,但最终都进了这样一批公司。” 她指了指股权穿透图:“这几个公司,注册时间几乎同期,像是一夜之间从海里冒出来的。安和兴、启泰、昌汇、富达,就这几个。名字起得比谁都土,但起势快得不正常。半年前还在做进出口布料的,突然接上了北区的劳务派遣;做建材赔到快清盘的,下一季财务报表上就进了八位数的利润。哪路生意能这么挣?还是说这些公司背后,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她说着,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更巧的是,其中一半的实控人、法人和董事,都是同一批中介机构代持。香港有个姓林的师傅,手下十几个秘书公司,经手的壳公司有几百家。这几个,全都在他名下的注册地址里。” 组里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个戴眼镜的男同事问:“林师傅查得到吗?” 周语馨说:“这个人不直接参与。注册公司再卖,香港那边很方便。我要查的不是他,是他背后买公司的金主。” 她顿了一下,手撑在桌沿上:“先按住这条线,不要往外传。接下来我要说第二条。” 她看了看坐在角落的几个借调民警,其中一个是在北区待过多年的老侦查。 “我们查到哪里,总有人提前一步。”周语馨说,“小陈昨天下午去北区调卷,负责人说卷宗已经转走了。同一时间,纪委那边也收到电话,说手续不齐,要重新走流程。我们还没开始提审,里面就有人往外传消息了。” 这个话说出来,会议室里静了一瞬。老侦查抬起头,沉声道:“你有证据了?” 周语馨说:“暂时没有,但是这件事我会找人跟进,小李,你去找老金,让他待会到办公室拿资料,叶队,你……” 她的计划很简单,从今天开始,不再在单位里讲全部。 拿出去的,只会是线索的一部分。 组内分工再划细一点,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事儿。 谁那边漏,就查谁,而且她要设个饵,埋一份假材料,看会不会有人在三天内往外送。 小陈屏着气点头,不敢吭声。 周语馨把目光从老侦查身上移开,落到窗户外面。 外面天是灰的,远处有两栋新建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映出铅灰色的云。 之后又过了一个星期。 周语馨每天晚上都回去得很晚,有时李昂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进房间,站在他床边看一会儿。 李昂睡相总是不老实,被子蹬掉一半。 她替他盖好,再把床头灯拧到最暗。 可她自己回了书房,又翻开那些案卷,一看就到凌晨。 这条线索越查越深,却不往上升,反而往下钻,过了一段时间专案组让她当这个专案组副组长,她也就当仁不让。 白天她在省厅和监狱局之间两头跑,晚上回来还得给李昂看作业。 这一晚她坐在书房里,把从香港那边辗转弄到的几份公证文件摊在桌上。 文件是她托关系从香江公司注册处复印出来的,有几页已经泛黄,应该是旧档案。 她一份一份翻。翻着翻着,手指就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她记得太久太久了。 那场大洗牌之后,李家负责外围清点的人交上来一份名单。 名单上的那些势力被一锅端了,大面上都肃清了。 可有几家没参与绑票、只是暗地里出了钱的,李景龙当年只让他们吐了产业,把人逼出香江,没有赶尽杀绝。 这里面有一支姓卓的旁支,没跟主家算在一起,改名换姓去了澳都,后来又摸回了香江。 周语馨看着文件上一行英文登记名字,后脊梁一阵发凉。 她把手撑在桌沿上,慢慢站起来,又慢慢坐下去。 她拿起手机,想拨赵长河,犹豫了一下,先给陈叔发了条消息:明天开始,昂昂上下学你多跟一趟。学校那边我回头去打招呼。 消息发出去后,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书房的灯只开了一盏,光线从头顶斜着打下来,照得她半边脸陷在阴影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起身走到李昂房间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 李昂睡得正熟,脸颊压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张着。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半晌,她低声说了一句:“妈妈这次不会让他们再碰到你一下。” 第二天一早,周语馨给厅里报了个外出走访。 她没去单位,把车开回了李家大宅。 李家的老茶室在别墅三楼最靠里的一间。 以前是李景龙的书房,后来年纪大了爬楼不便,就把会客和喝茶的地方改在了这里。 老红木条案,一套磨得发亮的紫砂壶,旁边点着一小炉沉香,烟丝细细的,在窗外的风里斜着往上走。 周语馨到的时候,李景龙已经坐在靠窗那张太师椅上了。 林秀芝本来也要来,被老爷子拦下了——说今天讲的事不让她听,听了晚上睡不着。 老太太嘟囔着走了,临走还给周语馨端了盘切好的梨。 周语馨在条案对面坐下。没一会儿,周山海也到了。 他穿着件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进门就把外套脱了搭在太师椅扶手上,坐到李景龙左手边。 赵婉容没跟来,周山海出门前只说了一句“晚上我不回来吃饭”,就带着司机过来了。 三个人的茶都倒上后,没人先喝。 周语馨也没绕弯子,从包里拿出那几份公证文件,摊在紫砂壶旁边。 她指着一个名字,把昨天在书房里梳理出来的东西说了一遍——资金的走向、空壳公司的注册、内部有人提前扫尾,还有那个从澳都摸回来、改了名姓的几家旁支。 “他们没死绝。”她说完最后一句,把文件合上,看向对面两个老爷子,“当年我们清账的时候,把他们逼出了香江,但没把根剜掉。现在这个局势,他们换了个壳子回来了,而且起得比谁都快。” 李景龙没急着说话。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又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紫砂托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我也收到风了。”他说,“半个月前,码头那边的人跟我讲,有人想把赤柱那片旧仓库重新盘下来,出的价不高不低,刚好比市面低两成。对方很会办事,不指名,不划价,去了就请喝茶,说我们李家的面子要给足。” 周山海听到这儿,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他们这是给你递话呢。让你知道他们回来了,但又不敢明着来。” “递话?”李景龙哼了一声,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也不看看现在码头是谁的地盘。当年让他们跑了,是我咬得不够狠。” “你那时候要是把卓家旁支赶尽杀绝,香江道上现在不会有这么个人跟我谈‘给面子’。”周山海说。 “那你呢?你当年让出去的旧线人,不也没跟到底?”李景龙反将一军。 “我是留了线,不然这次怎么会比你先知道?”周山海不慌不忙地端起茶,喝了一小口:“这次的消息,一部分是我的人在澳都跟出来的。卓家那个旁支,有一支迁去了澳都,中间过了三代,换了两个姓。到了现在这代,叫卓连生。这人很年轻,四十不到,在澳都做贵宾厅搞赌台。你们李家那些旧码头,他不一定真感兴趣,他真正想碰的是场子里洗钱的路子。” 周语馨听到“洗钱”两个字,眉毛动了一下:“跟我查到的资金路径对得上。有几笔大额的钱,就是从澳都那边走贵宾厅流水进来的。所以专案组的案子,跟澳都卓家,是一条线。” 两个老爷子都不说话了。茶室里只听得见沉香炉里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李景龙坐直身子,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喝得慢,咽下去之后才说:“香江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们两个老骨头按得住一时,按不了一世。卓连生敢这样回来,说明他拿到了别人给的本钱,也说明香江现在有几个位置上的屁股,坐不干净。” “我这次来,就是想把两边的情况通一通。你们手上的,跟我手上的,重复的不少,但对不上码的地方也有。”周语馨说,“专案组查到哪里,他们早一步就知道了。我怀疑有人盯着我的进度,甚至可能就在组里。你们跟我说过,当年那件事之后,不该留的人要清。现在他们重新搭起了台子,不清不楚地混在人群里,我们反而不容易下手。” 周山海点点头:“你查你的,但别查得太快。你查得越快,他们的反应就越大。现在他们刚回到香江,根基不稳,怕被你掀出来,才会提前扫尾。如果你逼得太紧,他们不是缩回澳都,就是再找一个生面孔跳出来。”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先按着?”周语馨问。 李景龙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不叫按着。叫你装样子。你挂的是副组长,不是主持人。你查你的案,该走程序的走程序,该提什么人就提什么人,可那份真正的核心名单,别摆在明面上。他们以为你还在绕,我们就有了时间。” 周语馨皱着眉:“可是时间拖得越久,他们越有时间藏。” 周山海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先听完:“你把他们逼进死角,他们就会跑。一跑,什么线索都断了。可你要是让他们觉得你还没查透,他们就会跟你玩。玩到一定程度,他们会自己跳出来。现在敌在暗,我在明,不是好时候。” “那他们什么时候才会跳出来?”周语馨问。 李景龙和周山海对视了一眼。 周山海先开口:“等他们有了足够的筹码。当年卓家敢动手,也是因为手里捏了你的孩子,以为蛇头咬住了命门。现在他们又想照方抓药。所以刚才你爸我跟你公公才说,香江已经不安全。他们背后的人是冲着当年没算完的账来的,我们几家,谁都别想独善其身。” “最近别让昂昂单独跟外人接触。”李景龙补了一句,语气比之前更沉,“学校那边我已经让阿忠多派了两辆车跟。语馨,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先让他们上桌,上了桌,他们才舍得出牌。” 周语馨没说话,把那些文件收进包里。包拉链拉到一半,她停了一下:“我就怕他们这次不上桌,只躲着放暗箭。我们的人在明处,不给他们机会上台,他们也能活活耗死我们。” “不会。”周山海慢慢说,“他们比我们更耗不起。卓连生这样的年轻人,心大,动作快,耐不住性子。他要是能等,就不会这么急吼吼地回香江铺摊子。只是他现在铺摊子归铺摊子,人还不肯亲自露面。等他手里真有了能跟我们平起平坐的东西,他自然会坐上来。到时我们看见人了,才叫明面上平等。现在,谁先动,谁输。” 李景龙听完,也点了点头,对周语馨说:“你今天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你组里怎么布置的,就继续布置给外人看。内鬼的事,我去查,你在组里别冒头。你妈那边我去说,她这几天总念叨你,说你脸都尖了。” 周语馨没说话,只是把包扣好,拿过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是苦的,入口凉得人一激灵。 她放下杯子,看向窗外。楼下院子里已经暗了,假山边的地灯亮起来,照出一圈黄晕。她忽然问:“卓连生现在人在澳都还是香江?” 周山海说:“半个月前在澳都。这个星期有人在他香江的场子见过他。瘦高个,留短须,走路飞快,身边永远六个保镖。你要是在外面碰见,离远点。还不是碰他的时候。” 周语馨“嗯”了一声,没再问。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再提别的事。 后来是周山海先站起来,把外套重新穿上,说:“我先回去,明天还得见个人。” 李景龙也慢慢起身,拍了拍周语馨的肩膀,手没多停,只说了句:“早点回去,我的乖孙估计这会都要想你了。” 周语馨从李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司机在门口给她开了车门,她坐进去,没让司机开快,只把头靠在车窗上,看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倒。 车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 第10章面具 卓连生在门口站了足足三秒,才把那股涌到嗓子眼的气压下去。 他来之前就知道今天不会好过。 但站在这里被那个人像打发一条狗一样往外赶,还是让他后槽牙咬得发酸。 明面上他是澳都来的新贵,香江地面上的新盘子有一半是他在跑,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过是个拿着钥匙开门的。 真正坐在这间屋子里的人,连脸都没让他看过。 那人坐在屏风后面,只露出一只手。白,很白,白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颜色。 那只手摆了一下,像赶苍蝇一样。 “行了没?我要睡了。”声音懒懒的,带着点南腔,像是在跟酒店前台说话,听不出脾气,也听不出把他当人。 卓连生还想说一句“还有一件事”,嘴刚张开,那人就又说:“出去吧,事没办完别来见我。” 于是他只能转过身,慢慢走向门口。 脚下踩的是厚地毯,踩不出声,他心里便更憋得慌。 他走到门边,手已经搭在铜把手上了,最终还是没忍住,回头扫了一眼屏风。 那后面的人连姿势都没变过。他拉开房门,一步跨出门外,动作轻得连门锁上的金属声都像是偷来的。 “妈的……什么玩意儿。”他走出整条走廊之后,才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很小,小到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也不敢大声,毕竟这条走廊的监控他动不了——门口那六个保镖不全是保护他的,还有两个生面孔,是那个人派来“跟着”他的。 他知道,比谁都清楚。 房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屏风后面那人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 他绕过屏风,走到屋子正中央那面落地穿衣镜前,抬起两只手,从耳后开始,一点一点地把脸上的面具揭了下来。 面具脱离皮肉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啵”,像水蛭吸饱了血被硬扯下来。 他捏着面具翻过来,递到镜子前。 面具是一张鬼脸,金漆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胎体。 眼框处深凹进去,像两个干涸的洞。 他盯着它,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替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了太久的烦躁。 “你倒是说句话。”他对着面具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质问,“你费那么大劲把我弄成这样,结果香江那两家人还活得好好的。我不懂。你这么强,为什么不能直接出手把那两个老不死的弄掉?还得拉上这一群废物,天天跟在他们后头擦屁股。这局面好看吗?” 屋里没声音。窗外香江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海面上有几个红点一闪一闪。 风吹过窗缝,钻进来一丝咸腥气。 “你要是不说话,我就当你没得说。”他又道,手指在面具额头上敲了敲,发出“笃笃”两声,像敲门。 “急什么。”面具忽然出声了。 那声音低低的,听不出性别,像是在他耳朵里面响起来的,又像在整间屋子里同时响起。有些闷,像从很深的地底透上来。它说:“事情要一点一点做,饭要一点一点吃,人也要一个一个上路。你要是一上来就把桌子掀了,后边还怎么玩?” 那人脸色变了变,却还是压着:“慢?我们慢得起吗?周家那个已经在查了。她在专案组里看着不声不响,可那批空壳公司已经让她摸到边了。再慢下去,她把她老子和她公公都拽起来,你以为还有我们坐桌上出牌的机会?” “所以我才让卓连生去跑。”面具说,“让那些人去动,去试,去把水搅浑。他们闹得越欢,你在暗处就越安全。卓连生做得不错。至少现在,李家和周家都还没动他。” “他不错?他刚才在这里连个屁都不敢放。”那人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他多有种,也就那样。香江这批人,说到底,只认眼前利。你真要靠他们成事,我看还不如我一个人——我现在这身本事,只要我戴着你,十个李景龙也挡不住我。要不今晚我就去半山……” “你去啊。”面具打断了。 这次,它的声音不再是低低的气音,而是突然从所有方向挤了过来,像无数根细针刺进他的耳膜。 镜子里那张鬼脸也像活过来似的,两只眼洞深不见底,透着一点绿。 屋子里灯光猛地一暗,又亮起来,亮得人眼珠子发疼。 “你现在出去,出了那扇门,随便找一辆开往半山的车。你上去,把李家、周家全都杀了。”面具慢慢地说,“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应付天亮?你当香江是什么地方?你当这世上就你一个厉害的东西?就你背后站的是棺材里挖出来的死人不干净?” 那人被这声音逼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还想说什么,面具已经动了。 没人看见它是怎么动的。 没有任何光影变化,也没有风。 只听“嘭”的一声闷响,那人整个身子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撞飞出去,背脊砸在对面墙角,硬生生把墙壁撞出几道裂纹。 灰尘簌簌往下掉,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 他捂着胸口跪倒在地,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硬是咬着没喷出来,只有嘴角溢出一丝血。 面具浮在他面前,离开他的脸后,悬停在半空中。 它还是那张鬼脸,可此刻那鬼脸仿佛有了表情,不怒不喜,只是俯视。 像一尊旧庙里落了灰的神像,突然睁了眼。 “世上能人异士,从来都不少。你不过是沾了我的阴气,才勉强有了点力气。你连‘那扇门’的边都还没看清楚,就真以为天下无敌了?我告诉你,就你这样的货色,在那些人眼里,什么都不算。” 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带着一种阴冷的潮气,钻进他的七窍。 那人缩在墙角,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起伏,一动不敢动。 “光是上一次在石湖那一带见到的那个危险的家伙……”面具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个字都像有人用指甲在他脊梁骨上慢慢划过去,“他一个眼神,就差点把你们所谓的‘同舟十人’当场变成滩狗屎。他要是真想动手,别说我……到时候,就连真正的神仙都救不了你们。你最好记住,这世上还没轮到你横着走。” 那人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塞了把湿沙,吐出来的字又干又碎:“我们……我们没在石湖见过什么危险的人啊?” 面具沉默了一瞬。 “他没让你们看见,我看见就够了。”它只说了这一句。 那人急促地喘着气,背抵着墙,全身都僵着。他有一肚子疑问——那些家伙是谁?石湖是什么时候的事?那个危险的又是什么人?为什么面具会怕成那副腔调? 他悄悄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张浮在空中的鬼面。 鬼面下方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可他就是觉得它在生气。 面具边缘那层金漆似乎更暗了,像被什么情绪浸透了。 他把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 同舟十人,只有戴上面具的时候才不是普通人。 这世上有十个诡异强大的面具。 十个人各得其一,十个命格不同的人,被同一种东西逼平,被同一种面具从土里翻了出来。 面具是盗墓时挖出来的,没人真正知道它们来自哪朝哪代。 每一个面具都能给出一种能力,可每一种能力都不是白给的。 戴得越久,借得越多,自己的东西也就流得越干净。 “听懂了就起来。”面具再度开口,声音没那么重了,却仍带着一股压得人抬不起头的寒气,“你这身骨头还能用,今晚先别急着去半山。真想做掉李家和周家,不能光靠耍狠。你先让卓连生把水搅起来,我要看看香江现在还有谁在替那两家人看门。” 那人扶着墙慢慢站起来,嘴角的血已经发黑。 他不再说话,只走过去把面具重新拿回手里,用袖子一点点擦掉上面的灰,再戴回脸上。 房间恢复如常,只剩墙上的裂纹和地上的血渍提醒着他刚才那一幕并非幻觉。 面具没有告诉他的是,有些话可以说,有些话说出来,那就不只是怕不怕的问题了。 卓连生那个蠢货不知道,就连戴着他的这个人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面具厉害,只知道戴上之后能使出常人没法想象的手段。 可他们从没想过,是什么样的东西会愿意趴在死人脸上等着被人戴上。 那天在石湖,那个危险的家伙可不是路过…… 面具记得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是整片天都往下压了一寸。 那是多年里都不曾有过的滋味。 甚至没有看见人,只远远地感受到一点点气息,便已经让这缕残魂本能地想脱离寄主的脸皮往地底下钻。 那一刻它才明白,这千年后头一遭,也许撞见了一个活生生的、堪比当年那些大能的存在。 现在它回到这具傀儡体内,慢慢地缩进皮肉里,像蛇重新盘回洞里。窗外有云移过,月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照着那张鬼脸面具上干裂的金漆。它没再作声。它只是在这个人的脸上继续待着,像一件最寻常的死物,静静地等着接下来的局。 它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一具更合适的肉身,那时候,它就会顺着呼吸,钻进他的骨血,把他的魂魄一点一点地舔干净。 这样的事,它们在千年前计划过。 千年前,它还在那场大战中活下来了一破不完整的魂魄。 当时它们十人躲得远,在很远很远的山头后面,看得见天边翻起的火光和山影崩塌的轮廓。 远归远,可那股从战场中心荡出来的气浪还是扫了过来,把十个人的肉身碾得干干净净。 它们只剩残魂,借着身边阴气重的东西才勉强没有散掉。 有人附在破碎的铜镜上,有人附在断掉的木牌上,有人附在故主留下的血玉里。 它们几个都擅长魂魄之术,死前就有准备,所以神魂都没有彻底泯灭。 也正因如此,它们才一拍即合,共同修了一门附身术。 不为别的,就为了有朝一日能通过别人的肉身重新活过来。 不靠投胎,不靠轮回,而是抢。抢一副新鲜的、阳气足的、能容得下它们残魂的活人身子。 这法子不算光明,可那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个。 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木牌裂了,铜镜烂了,血玉碎了。 它们又换过新的容器,有时是一块古墓里的陶片,有时是一口枯井底下的湿泥。 等到后来,连它们自己都快记不清自己是谁了。 直到许多年后,一群盗墓人挖开了那座古墓,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带了出来。 那十个面具,就是它们最后栖身的地方。 每一张脸谱都封着一个千年前的方士残魂。 它们在暗无天日的墓室里等了太久,彼此能感知,却不能再像当年那样面对面坐下来说话。 它们只剩下一件事没忘——等一个活人靠近,等他把面具扣在脸上,等他的呼吸从孔洞里透进来。 那时候,就是它们重新睁开眼的时候。 所以它没告诉这个人,戴上面具,不是它给他力量,是他拿命养着它。等时机成熟,就轮到它来拿这副身子。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那天会撞见那个家伙。 它至今都没看清那人的全貌,只记得身形,记得那一闪而过、差点将整条街的阴气都蒸发掉的眼神。 那一眼,像极了千年前那些人。不,也许比那些人还沉。 那些当年斗得山崩地裂、连天都撕开一道口子的大能,所过之处,山河易位,万人成灰。 它和其余几个躲在远处,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只敢吊着一缕魂游丝往那边探。 结果光是战场外围的气浪,就把它们肉身全数震碎。那样的恐惧,烙进了它每一寸残魂里。 可上一次,那道目光里的东西和当年有些不同。 当年那些大能出手,像天地发怒,根本无从躲避;而这道目光,只是普普通通地扫过来,像在江边看水,看一条渔船缓缓从桥下穿过。 就是那么一眼,差点让它当场散了。 它几乎和其余几个面具同一时间缩到了最深处的壳里。它们几个残魂之间不需要言语,只是一股默契从地底腾起。几乎是一瞬间,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封住了自身的气息。 那座城市不能再待了……至少,不能在那个家伙还在附近的时候待。 于是它们带着各自的宿主,连夜离开了那座城市。 在石湖那一次,它差点以为自己活不到明天。 那时候它躺在酒店保险柜里,整张脸都像要裂开似的,连那层积了千年的金漆都在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它还能感觉到其他九个同伴的惊惶。大家从没有这样怕过。 它当时就想,那个危险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世道明明早就灵气枯竭,怎么可能还会冒出一个身负如此大能的怪物。 可那波动是真的,骗不了人。过了很久,它才重新平静下来。 可只要脑子里一浮起那道目光,它这缕残魂里每一个角落都还在发冷。 千年前它就不配跟那些大能同桌;千年后,更不配。 所以它才要更快。趁还没有别的这样的存在注意到它们,它必须早些完成夺舍,把其中一人彻底变成自己的新肉身。 到那时,即便不戴面具,也能在日光下行走。哪怕这天地已经变得和千年前大不相同,但至少还能活过来。 第11章会面 今天又是新的一天放学。 李昂最近跟王芸薇是玩得越来越好了。 好到每天早上到了教室,两个人一看见对方,就忍不住笑。 他书包里总是多带一包零食,她口袋里总藏着两块水果糖。 他说他带了新的绘本,她说她画了一张很丑的恐龙要给他看。 李昂说丑的恐龙他可以改,王芸薇就追着他绕教室跑,直到两个人都跑得气喘吁吁,把老师放桌上的粉笔盒撞翻了才老实。 李昂带了芒果干、海苔脆片,还有一本从顾老师那里借来的英语绘本。 王芸薇带了半包没吃完的鱿鱼丝,和一副从体育器材室偷拿出来的跳绳。 课间的时候两个人坐在花坛边上分着吃。 李昂把绘本翻到有翼龙那一页,王芸薇把鱿鱼丝嚼得吧唧吧唧响,说:“翼龙不是恐龙。” 李昂说:“我知道,我会背这个表的。” 王芸薇说:“那你背一个。” 李昂就背。 她听完,说:“你以后可以去参加电视比赛。” 李昂说:“我还小,人家不要。” 王芸薇说:“那等你长大。” 李昂说:“我长大以后要去挖化石。” 王芸薇说:“我到时候跟你一起去。” 李昂看了她一眼,点头:“你帮我提桶。” 王芸薇说:“凭什么我提桶?” 李昂说:“因为你力气大。” 王芸薇说:“算你识相。” 然后她站起来,拖着他去单杠区,说要教他吊杠。 这天放学,两人都没法回家。 李昂是因为陈叔今天女儿结婚,周语馨这阵子又忙,早上送他上学的时候特地弯下腰跟他解释过:“今天妈妈可能要晚一点到,你放学先在教室等,或者去老师办公室待一会儿。陈叔不在,妈妈下班就过来,不会太晚。” 李昂点头,说没事,他可以去图书角。 王芸薇则是家里来了一些客人,是因为家里来了一些父亲的客人所以不方便回去,只能等顾梅下班才走。 顾梅早上出门前跟她说:“放学别乱跑,家里今天有点吵,你等妈妈开完会,我们晚点从学校一起回。” 她点头,说知道了。 可今天偏偏又撞上教师会议,顾梅下班晚了不少。 两个人都被留在学校,倒也不觉得无聊。 教室里已经空了一大半。值日生擦完黑板走了,日光灯关了几盏,只剩靠窗的那一排在闪。 李昂把作业本摊在桌上,铅笔沙沙地写着。 王芸薇坐在他对面,把自己那本皱巴巴的作业本凑过去,跟他说:“写完了借我看看。” 李昂说:“你又抄。” 王芸薇说:“我这是核对。” 李昂说:“你明明就是抄。” 王芸薇说:“你再废话,我明天不带鱿鱼丝了。” 李昂就不说话了,把作业本往她那边推了推。 王芸薇抄得飞快,写字跟画符似的,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听来的广告歌。 抄到一半,她抬起头,看见窗外操场上的草坪被夕阳照得金黄金黄,几片落叶在跑道上打转。 一只草蜢从窗台蹦过去,跳进花坛里不见了。 她眼睛一亮,拿笔敲了敲桌子:“李昂,我们出去抓草蜢吧!你妈肯定没这么快来。” 李昂抬头看她。他作业写完了,正把铅笔往文具盒里塞。 他犹豫了一下,说:“我妈妈叫我别乱跑。” 王芸薇已经站起来了,把作业本一合,塞进抽屉里:“就在操场后面那片草坪,又不跑出校门。顾老师还在开会,等她出来才走。我们玩一会儿就回来,刚好能碰上。” 李昂想了想,把书包拉链拉上,说:“那你要听我的,不能跑太远。” 王芸薇点头,已经拉了他的手就往外跑。 两个人跑过走廊,跑下楼梯,从教学楼侧门冲出去。操场上有几个高年级生在踢球,球踢到看台边又弹回来。 他们两个绕过球门,跑到靠后边的草坪上。 草长得不厚,刚没过脚踝。 王芸薇把书包扔在跑道边上,弯下腰,两只手张开,眼睛在草里扫来扫去。 她冲李昂招手:“你从那边赶,它往这边跳,我来抓!” 李昂学着她的样子猫着腰,嘴里还嘟囔:“草蜢跳得很快的,你抓得到吗?” “你别小看我,我抓过!我在老家抓过好多!” “你老家有草蜢吗?” “有啊!还有青蛙,不过后来被蛇吃了。” “那你看到蛇了?” “看到了,就在水沟边,好大一条。我奶奶说不能抓。” “要是我看到蛇,我也不会抓。” “你当然不能抓,你这么矮,蛇抬头都比你高。” “我现在矮,以后会长高。” “那也是以后,现在还是我高。”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亮,忽然扑了下去。 两只手啪地扣在草地上,整个人像只扑食的小老虎。 她慢慢打开一条手缝,里面空空的,只有被压扁的草叶。 李昂在旁边笑:“没抓着。” 王芸薇瞪他一眼:“你笑什么,有本事你抓一个。” 李昂说:“我试试。” 他往前面走了两步,学着她的样子,屏着呼吸。 一只绿色的草蜢从草丛里弹出来,他眼疾手快往下一捂,扑了个空,整个人往前一趴,膝盖跪在草地上。 王芸薇笑得拍大腿:“还说我!你自己也抓不到!” 李昂从草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满了草汁和泥,他拍了拍,说:“我这是第一次。” 王芸薇说:“第一次就趴下了。” 李昂说:“那你再抓一个给我看。” 王芸薇说:“你先数到十,我肯定能抓到。” 李昂就站在原地数:“一、二、三……” 王芸薇不说话了,猫着腰往草深的地方走了几步。 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得东倒西歪。 她忽然停住,整个人定住不动。 李昂数到九,看见她像只猫一样慢慢地蹲下去。 然后她猛地往前一扑。这次,她没有立刻打开手,而是慢慢回头,冲他笑:“过来。” 李昂小跑过去,蹲下来。 王芸薇把手掌打开一条缝,里面一只灰绿色的草蜢正在乱撞。 她看着李昂,说:“看到了吗?” 李昂说:“看到了。” 她又把双手合紧,只从拇指缝里给他看:“它后腿好有劲,一直踢我。” 李昂说:“那还不放掉?它会咬你吗?” 王芸薇说:“草蜢不会咬人,它只会吐口水。” 李昂说:“那它现在吐了?” 王芸薇说:“好像吐了一点。” 李昂说:“那还是放了吧。” 王芸薇点点头,打开手。 草蜢先是发了一下呆,然后啪地跳出去,落在草尖上,再一蹦,就消失在夕阳光里。 两人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 傍晚的风从操场另一头吹过来,吹得草叶沙沙响。 夕阳把两个小人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一个短头发蓝上衣,一个背着小恐龙书包。 他们连两位母亲在二楼天台看到他们了都没发现,还在草丛里一蹲一挪,跟两只小动物。 周语馨到学校时太阳还有些斜,操场边的白玉兰树已经投下一片墨绿的凉影。 她今天穿了件素色风衣,里面是白衬衫和深灰长裤,头发盘得低,走路时鞋跟在红砖地上敲出轻而碎的响。 她先去了一趟教室,门半掩着,没看见李昂。 她转身出来,刚好撞见顾梅从教师办公室那头走过来。 那条走廊不宽,两人都停了一下。 顾梅先微笑着点了下头:“你是李昂妈妈吧?我见过你,校门口。” 周语馨笑了笑,把手里的包往上提了提:“是。你是?” 顾梅说:“我叫顾梅,教他们班英语,也是王芸薇的妈妈。” 她朝着教室门口看了一眼,又补一句:“李昂不在?” 周语馨说:“我也找他呢。刚去了教室,没看见。” 顾梅叹了口气,语气里已经带了点猜到的无奈:“那估计又跟我家那个跑出去了。去走廊看看吧,往外头一站,准能看见两个野人。” 她边说边带周语馨往走廊栏杆那边走。 暮色已经贴到窗玻璃上,橙红的光从西边铺过来,把教学楼的影子轻轻压向操场。 周语馨跟在顾梅半步后头,两个人站在栏杆边往下一看,果然——大草坪上,两小只正一蹲一挪地瞎折腾,像两只拱草的小土拨鼠。 蓝衣服那个猫着腰,猛地一扑,书包都滑到胳膊肘;旁边背小恐龙书包的那个拍着草过去,被溅了一脸草籽,还傻乎乎笑得开心。 顾梅下巴朝那边一扬:“瞧,多欢实。” 周语馨也看见了,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都放学半天了,原来跑这来野呢。” 顾梅说:“我那边刚开完会,想着来接芸薇。本来以为她在教室写作业,结果一进去,书包还挂在抽屉里,人没了。” 周语馨轻轻笑:“我家这个也一样,我让他等着,他倒好,跑得比在家还利索。” 两个人就站在栏杆边,看下面两个孩子。 起初还有点客气,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聊着聊着就松了下来,像把成年人那些端着的东西都从肩膀上卸了。 顾梅说:“李昂真的很乖,上课发言也积极,英语基础比别的孩子都牢。有时候他坐那儿安安静静地看书,我就觉得特别省心。” 周语馨侧过头,拉了下被风吹乱的额发:“云威也不差,我看他体育特别好,李昂回来天天说,云威又带他跑了多少圈,教他踢球、跳沙坑,还帮他守门。家里就他一个,以前放学就闷在房间,最近开朗多了,嘴都碎了不少,回家路上叽叽喳喳,跟只小麻雀似的。” 顾梅听完,抿着嘴笑:“他哪是体育好,他是精力没地方使。我要是不放他出来疯,他回家能踩着椅子上房顶。老师都认得他,不是因为他乖,是太皮了。” 周语馨被她说得笑起来:“小孩子都这样,能跑能跳才健康。” 顾梅望着下面叹了口气:“女孩子家家,天天上蹿下跳,愁得我不行。” 周语馨“啊”了一声,下意识把目光重新落到下面那个蓝短袖短发的孩子身上,再转过头,表情有些意外:“那是女孩?” 顾梅愣了愣,嘴角不自然地抽了一下。 她没看周语馨,只用手慢慢揉了揉太阳穴,像在消化一个早就猜到又不太想面对的事实:“果然。李昂是不是以为她是男孩?” 周语馨点头:“他天天说王云威怎么怎么厉害,我还以为是他班上的男同学……” 顾梅笑得有点苦:“戴个短头发,穿得像个小男生,老师有时候远远看都认错。行吧,不怪孩子。” 周语馨有些不好意思,又往操场上看了看。 王芸薇正追着李昂跑,李昂两只手举得高高的,像投降,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 周语馨说:“那孩子真挺利索。” 顾梅说:“就是太利索了。我现在只求她别把班里男孩全带成短跑队。” 两人相视,都笑。 笑完之后,谁也没再揪着这个误会。 栏杆下,王芸薇抓着李昂的书包带不让他跑,李昂弯下腰躲,两个人绕着一棵小树转圈。 周语馨和顾梅从教学楼里出来,穿过小操场,走到草坪边上时,李昂先看见了周语馨。他像只小炮弹一样从草堆里射出来,书包在身后甩得啪啪响,张着胳膊就往她怀里扑。 “妈妈!” 周语馨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连忙弯下腰接住他。李昂把脸埋进她风衣里,闷声闷气地说:“你怎么才来呀。” “妈妈开完会就过来了,路上堵。”她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头发里还夹着两根草叶子,又温又潮,全是汗。 她没急着拍开,只用手指把那两片叶子轻轻摘下来,再顺手擦了擦他额角的汗。 另一边,王芸薇也跑了过来。 她不扑,直接膝盖一弯,两只手抱住顾梅的大腿,差点把顾梅撞得坐地上。 顾梅“哎哟”一声,连忙扶住她的肩膀,拍了拍她的后背:“脏不脏啊,衣服上全是泥!你非要滚成一只泥猴子才舒服是不是?” “我没滚,就蹲着抓草蜢了。”王芸薇仰起脸,下巴搁在顾梅腿上,头发乱糟糟的,几根草屑还黏在蓝短袖的领口。 顾梅叹了口气,弯腰给她把领子上的草屑摘掉,又把她滑下来的书包带子提回原位。 周语馨把李昂的小恐龙书包摆正,拉着他的手站好,朝顾梅笑了笑:“今天真要谢谢顾老师,这两个小东西又凑一块野了一这么久。” “谢什么呀,他乖起来还是蛮乖的,就是不能被王芸薇带偏。” 顾梅说着,低头看了眼女儿,王芸薇正把脸埋在她大腿后边装死,被点名了也不吭声。 周语馨笑:“我们家李昂才要感谢顾老师,在学校里这么照顾他。今晚您要是不嫌弃,我请您和小薇一块吃个饭?这个点回去做饭也来不及了,我一个人带他,回家也是凑合。” 顾梅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那多不好意思啊!我本来就打算带她去外边吃,您太客气了,真不必了。” “不是客气。”周语馨语气很自然,“正好我也没做饭。再说您教小昂英语,又借书又辅导,我早该谢谢您。今晚您和芸薇就当陪我们一起吃个便饭。” 顾梅还想推辞,王芸薇却已经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顾梅低头瞪了女儿一眼,王芸薇立马又把脸埋回去,嘴里小声嘟囔:“我想吃……咕噜肉……” 顾梅被她这副样子堵得没法,只得叹着气笑:“那行吧,真不好意思,让您破费了。” “一顿饭而已,别放心上。”周语馨说完,拿出车钥匙朝不远处的停车位走去。 顾梅牵着王芸薇跟上,李昂已经蹦跳着去按车锁键了。 车是黑色沃尔沃,很干净。 周语馨拉开后车门,让两个小的先上车。 王芸薇手脚并用地爬进去,李昂跟着爬。 周语馨伸手把儿童安全座椅上的小垫子摆正,让两个人都坐稳。 顾梅关上车门,坐进副驾驶。 路上两个小的在后座闹。 李昂要把小恐龙书包放中间,王芸薇说她的书包更大,要放中间。 两个人争了两句,最后被顾梅一句“谁再争今晚不准吃点心”给压了下去,便各自抱着各的书包,小声嘀咕。 周语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李昂偷偷用膝盖碰了一下王芸薇的膝盖,王芸薇又用胳膊肘碰回去,两个人在底下搞小动作,以为大人没看见。 周语馨只当没看见,唇边带着点笑,把车驶出学校。 酒家是李昂常去的一家,门面不算大,但菜做得干净,评分也高。 顾梅进门时看了看墙上的菜单,说这地方她听说过,一直没进来吃过。 周语馨说以后可以常来,这儿离学校近,菜式也全。 四人挑了个带半面屏风的卡座坐下。服务员端了热水和几张小菜过来。 周语馨把菜单先推到顾梅面前:“顾老师先点。” 顾梅也不多推让,点了两个家常菜,就把菜单转给周语馨。 周语馨问服务员有什么鱼适合孩子吃,然后加了一例蒸蛋和半只白切鸡。 菜单还没收走,王芸薇就在旁边小小声说:“我要吃咕噜肉。” 顾梅看她一眼:“先让李昂点。” 李昂很听话,说:“我都可以,听妈妈的。” 周语馨笑了笑,又跟服务员加了一道咕噜肉。 菜上得不慢。 白灼虾、清蒸鲈鱼、蒸水蛋、白切鸡、蒜蓉菜心、还有那一盘橙红发亮的咕噜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两个小的各自洗了手,一个挑糖醋汁拌饭,一个舀蒸蛋。 顾梅夹了块鱼肚子给王芸薇,又剔了根小刺,才往自己碗里添。 周语馨给李昂夹了只虾,李昂熟练地剥壳,剥得不算好看,但没让壳掉得到处都是。 饭吃到一半,周语馨和顾梅已经越聊越起劲。 从孩子平时的功课聊到学校周边的兴趣班,又从老师办公室里的琐事聊到周末带娃去哪玩。 顾梅说话语速不快,声音柔柔的;周语馨说话利落些,但今晚也明显放松了,偶尔还笑得肩膀直抖。 两人一搭一搭,像认识很久的朋友,完全不像第一次同桌吃饭。 王芸薇抬头看了李昂一眼。 李昂正咬着筷子,也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眼神一对上,她就朝他努了努嘴。 李昂会意,放下筷子,从椅子上跳下来:“妈妈,我要去厕所。” 王芸薇也站起来:“我也去。” 顾梅看了她一眼:“要妈妈带你去吗?” “不用啦!我知道在哪!”王芸薇摆摆手,拉着李昂的胳膊就往外跑。 两个小家伙一出门,就往走廊另一头跑。 跑出包间的门口,王芸薇扭头朝他挤眼。 两人对了一个无声的掌,轻轻一碰,差点笑出声。 去哪儿?当然是冒险,傻子才去厕所。 第12章探险 两个小家伙跑出去之后,卡座里就剩两个大人面对面坐着。 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白切鸡的姜蓉已经被拨得有些散了,咕噜肉还剩下小半盘,糖醋汁凝在盘底,颜色浓艳艳的。 周语馨把李昂用过的湿巾折了两折,搁在碟子边上。 顾梅给两个空碗重新添了点热茶,顺手把王芸薇啃剩的几根鱼骨捡到骨碟里。 两个人几乎同时抬头,目光碰了一下,又都笑了。 “我这儿子,平时在家也没这么疯。”周语馨摇摇头,“刚才还跟他云威两个人跟做贼似的,以为我没看见他那眼神。” 顾梅“哧”地笑出来:“芸薇带头的,我都不用猜。她在家里就闲不住,吃饭都要三催四请,今天有李昂在,倒自己先拿碗了,我还没见过她这么主动。” “他以前在幼儿园很不爱闹,老是一个人待着,老师找过我好几回,说他不太合群。” 周语馨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看向顾梅,“现在能跟别的孩子玩到一块去,我还挺高兴的。这孩子啊,总算像个小孩子了。” 顾梅笑了笑,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着:“其实我一开始也以为李昂是个很闷的孩子,上英语课总不吭声。后来点名让他读课文,他读完,我在讲台上愣了一下,这哪里像刚上小学的,发音跟个小海归似的。” 周语馨嘴角弯了弯:“他爸爸没怎么管,我就给他放些英文动画,他还自己跟着念。你不知道,家里电视现在一打开就是纪录片,净看那些恐龙啊、古生物啊、还有外星人,我是听不懂,他看着可来劲了。” “男孩子很多都喜欢这些,他喜欢得特别正经。”顾梅说,“上课有时候走神,眼睛看着窗外,我点到名字,他先‘啊’一声,然后问我可不可以把问题再说一遍。我知道他是在想那些东西,不是故意不听课。啧,也怪有劲的。” “以前真没这么开朗。”周语馨的声音轻下来,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只动了几口的蒸水蛋上,“说出来你别笑,怀他那会儿我就想着,只要他平安长大。后来真出了点事,孩子遭了罪……找回来以后,我就更没别的念头了,只要他开心,怎么都行。” 顾梅听出她语气里那点不易察觉的紧,没急着追问,只顺着说:“当妈的都这样,什么事到了孩子身上,天大的委屈也能自己吞了。” 她给周语馨续了点茶,又慢慢说,“李昂能这样,也是你带得好。” 周语馨笑着摆摆手:“哪里。我现在就磨着日子过,别的不想,只盼他好好健康成长,将来做自己喜欢的事。” 顾梅垂下眼,拿筷子挑着碟边的绿豆子,过了一小会儿,才说:“我跟你情况有点像。怀芸薇的时候,我还以为他真能改。后来孩子生下来,那死鬼三天两天不回家。衣服上还见过口红印。我闹过一次,就一次,把家门反锁了,后来他就不怎么回来了。” 她说得不快,脸上还带着点笑,声音也温温的,周语馨没接话。 “我早不指望他了。”顾梅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肉,“就是芸薇,她爸不在,我得多顾着点。她疯归疯,心里也明白,家里大人的事,她从来不在外头说。” 周语馨点了点头,过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我那个……小昂他爸,我怀孕的时候,就抓到他在外头养了个女人。那时候我身子重,气得整晚整晚睡不着,人都浮肿。后来为了两家面子,没撕开。再后来,连面子也快兜不住了,就分开了。一分开,倒还清净。” 顾梅抬头看她:“你们现在……分居?” “好几年了。”周语馨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人,“他过他的,我过我的。孩子跟我。” 周语馨放下茶杯:“你也挺不容易的。” “这年头,说自己容易的,大多都是装的。”顾梅轻笑一声,又补了一句,“能把儿子带得这样,你也不容易。” “都不容易。”周语馨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点自嘲,“说白了,现在对我而言,男人这东西,有没有都行。我只要儿子。” 顾梅被她这句直白的话逗得笑出来,眼睛弯起来,眼尾生出一丝软和的细纹:“一样一样。有你儿子这样的孩子,比什么都强。” “那也得遇到好老师。”周语馨说。 “行了吧,少给我戴高帽。”顾梅摆摆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正了正身子,“李昂妈妈,说真的,你要不嫌弃,以后周五晚上咱们都可以一块带娃吃饭。我也难得碰见个能说这么久话的人。我办公室那帮老师,不是家长里短就是暗自较劲,腻得很。” “好啊,我正想着以后放学也没什么事,两个人带娃还有个伴。”周语馨眼睛亮了一下,语气轻快起来,“你爱吃什么?下回我来接你们。” “我什么都行,别总让你破费。下回换我请。”顾梅说。 “那不行,今天说好我请。下次你来。”周语馨说。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又热热络络地聊开了。卡座外头是咕嘟咕嘟的茶水声和杯盘碗盏的轻响,服务员过来换骨碟,两个人都没留意。 聊着聊着,顾梅忽然像想起什么,抿着嘴笑:“对了,李昂这傻小子,是不是一直当她是男生?” 周语馨也忍不住笑:“他之前天天回来云威带他玩了什么什么,我还以为他这学期交了个小兄弟。今天才知道,原来是个漂亮丫头。” “漂亮什么呀。”顾梅笑起来直摇头,“就一个野小子,我有时候都怀疑是不是该给她留长头发。” “我回家跟他说清楚,让他以后别整天叫人家兄弟。女孩子嘛,多少还是得有点照顾。” “不用刻意,小孩子有小孩子自己的处法。”顾梅拿纸擦了擦手指,“李昂要真因为她是女孩就束手束脚,芸薇第一个不干。她最烦别人让着她。” 周语馨低头笑:“那这俩还真是天生投缘。” 顾梅也笑:“可不是,一个闷葫芦,一个窜天猴,正好。” 她们并不知道的是……此时两人从那间包间溜出去之后,像两只偷了油的小老鼠,顺着三楼的长走廊一溜烟往楼梯方向跑。 “去哪儿探险?”王芸薇一边蹿一边回头问。 李昂想了想:“先去楼下看鱼,再去二楼看看有没有大舞台。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二楼有好多圆桌子,门口还摆着花。” “行,那走楼梯,别坐电梯,坐电梯容易被大人撞见。”王芸薇说。 两个人跑下楼梯,先到一楼大厅。 这会儿大厅里人不多,只有两个服务员站在前台看电脑。 门口摆着一排灰绿色的沙发,沙发旁边是个半人高的鱼缸,水蓝盈盈的,里面几条银龙鱼慢悠悠地转着圈子。 李昂整个人贴在鱼缸上,鼻尖压着玻璃:“好大一条!” “这是银龙鱼。”王芸薇也凑过去,“我姑姑家养过一条,后来跳出来摔地上了,黏糊糊的。” “它跳出来会死吗?” “会啊,我姑姑哭了好久。不过她家那条没这个大,这个可能值好几万。” “好几万……”李昂咂咂嘴,看那鱼的眼神都变了,“那不能随便摸了。” 两个人又跑到二楼。 二楼确实是个大厅,几盏极大的水晶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被灯光照得亮闪闪的,像一串串往下滴的糖浆。 大厅里稀稀拉拉坐了几桌人,有对年轻男女在靠窗的情侣座上吃甜品,几个穿制服的员工正在后墙角搬桌子,准备第二天的宴席。 舞台空着,后头的大屏幕没开,黑黑的一块。 “这里可以办婚礼。”李昂说。 “我表姨结婚就在这种地方,还扔了花,可惜我没接到。”王芸薇有点遗憾地撇了撇嘴,又拽着李昂的袖子往大厅后门跑,“走走走,这里没有好玩的,换个地方。” 两人推开一扇写有“安全出口”的小门,钻进消防通道。 楼道很窄,灯是感应式的,一进去就亮,昏黄昏黄的。 墙上有绿色的逃生指示标,一眼望不到头。 “上去?”王芸薇问。 “包间在三楼,我们刚是从三楼下来的。”李昂说。 “那四楼呢?”王芸薇仰头看了看,眼睛狡黠地转了一圈,“刚上来的时候,我好像看到电梯面板上有四楼。四楼肯定有东西,咱们上去看看。” “万一有人呢?”李昂小声道。 “有人就低调点,说找不到厕所。”王芸薇已经迈开腿往上蹿,“走。” 李昂也不放心地跟上去。 两人摸着楼梯扶手,一阶一阶地往上走。 楼道里很安静,只听得见他和她的呼吸声,偶尔墙上的感应灯忽闪一下,像被他们带起来的风惊醒。 “刚才我们只到三楼,四楼确实没来过。”王芸薇小声说,“说不定有那种大包厢,像电视里一样,中间摆一张能坐二十个人的圆桌,旁边还有沙发和麻将桌。我就看过一次,送菜进去的时候门没关严。” 到了三楼半,他们又绕出去,沿着客梯口回字形的拐角,蹑手蹑脚地摸到四楼。 四楼的灯开得比三楼暗,靠墙那排壁灯只亮了一半。 地砖更亮,照得两人的影子像两团小黑影,在前面滑来滑去。 两人刚转进一条廊道,就看到旁边一扇门虚掩着,门里没全开灯,只漏出来一点发红的暖光。 “这间好大。”李昂探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只看见一把很大的红木椅子,旁边还叠着一摞布草。他不敢进去,就站在门口看。 王芸薇也挤过来:“就一个空包间嘛,进去看看又怎么了。” 两人到底没进那间大包厢,只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就继续轻手轻脚地往更里面走。 两边都是棕红色的木门,不少门都关着,走廊上空落落的,一个人也没有。 这里跟三楼不一样,门口没有服务员,地毯也薄,踩上去还能听出鞋底点下来的细微沓声。 他们路过一个转角,刚走到一处半圆形的凹位,李昂忽然一把拽住王芸薇的袖子。 王芸薇回头瞪他:“干嘛?” “你听。”李昂把声音压得低得不能再低。 两个人屏住气。 远处的确有些声音,像从某扇门后面钻出来的。 有人“唔”地叫了一声,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接着是粗粗的喘气声,一下一下地往外出。 再然后,是几声又快又脆的“啪啪”响。 啪、啪、啪,节奏压得又闷又实,中间还夹着一道很轻的、拖长了的呻吟。 王芸薇眼睛慢慢睁大了。 她抬头看李昂,李昂也看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耳朵却都竖着。 那“啪啪”声越响越急,像有谁在里面对着墙拍皮球。 “是有人打架?”王芸薇小声问。 “不像。”李昂摇了摇头,心跳得有点快,他想起电视里看过的那些恐怖片场面,又觉得这里黑乎乎的,那声音听着让人耳朵发怵。 “那是什么?”王芸薇咽了咽口水。 李昂刚想拉她走,王芸薇已经先一步往前挪去。他压低声音喊:“别去!” “嘘!”王芸薇回头狠狠瞪他一眼,用气音说,“你听,里面不是还有女的叫声吗?一声一声的,像喘不过气来,肯定是被欺负了。” 李昂紧张得脑门都出了汗,跟上去小声说:“你疯了?我们又不是大人,看见什么也打不过的!” “你真是个胆小鬼!”王芸薇回头冲他龇了龇牙。 她扒住门框,耳朵贴上门边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用口型说:就在这间。 门确实没锁严,留了一条极细的缝。 里面有暖橙色的光漏出来,还有一股很淡的香薰味。 他们离得近,那声音就清楚多了。 男人喘得很重,像在搬重东西;女人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一会儿“嗯”一下,一会儿又“啊”地拔高,像被人捂住嘴又松开了。 最响的,还是那阵“啪啪啪”的拍击声,又密又沉,像直接打在人的肉上。 王芸薇屏着呼吸,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 李昂站在她身后,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两只手攥着裤缝,既不敢看,又不敢走。 门缝一点一点地开大…… 第13章现场 门缝里的光先是一道,然后慢慢变宽。 房间里的景象像从水里浮出来似的,一片暖橙色的灯光下,女人被压在深色的大桌面上。 她上半身穿一件浅色衬衫,领口还扣着两粒,胸前却已经松开,衣服前摆凌乱地堆在腰上,白皙的肩头和半个胸口从散开的领口里露出来,随着身后的冲撞一晃一晃。 她的妆容还算完整,只是唇上的口红被晕开了一点,额头上渗着汗,几缕头发黏在脸侧,眼神又散又湿。 她光裸的下半身贴在桌沿前,两条腿分得不算开,膝盖微微发颤。 裤子被褪到脚踝处堆着,内裤勾在另一只脚腕上,被踩得皱成一团。 她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还挂着高跟鞋,细鞋跟在半空里悠悠荡荡,随着每一次冲击晃得像要掉下来。 身后的男人还穿着深色西裤,敞着衬衫下摆,胯部紧贴着她的屁股,一只手抓着她的小腰,另一只手从她腋下绕过去捏着她的胸,隔着衬衫把那只奶子抓得变了形。 “啊啊……啊……好深……好哥哥……操人家的小骚逼……好痒……要你的……大鸡巴……给我止痒……来嘛……操骚逼……用力……操我……”女人仰着脖子,脸上的表情半是痛苦半是爽,嘴巴张着,声音从喉咙里颤着溢出来,像被撞散了,尾音拖得又细又黏。 男人闷哼一声,腰下顶得更重,整张桌子被撞得“吱呀”直响。 那根肉屌在女人的屄里来回捣,每次抽出来都带出一截红嫩嫩、油光光的肉,“噗呲噗呲”地响;再整根肏进去,两片被干得外翻的阴唇像小嘴一样含住肉棒根部,淫水在交合处被搅成白沫,滴滴答答往下流,顺着她大腿内侧淌到桌面上,把深色桌布浸出一小块一小块的湿痕。 “你这么骚,你老公知道吗?哈?操死你,操死你……”男人咬着牙,声音又喘又狠,每说一句就重重地撞进去,“啪”的一声,睾丸甩在女人的大腿间,像雨点敲在肉上,又密又实,拍得整个房间都是那声“啪啪啪”。 女人叫得更浪了,像是根本不怕外面有人听见:“啊……啊……坏人……喔……你强奸我……啊啊……救命呐……救命……妹妹要被操死啦……啊啊啊……” 她一边叫,一边自己把屁股往后顶,迎着他的抽送,好几次还缩起小腹去夹那根肉棒,夹得男人连连抽气,抓她腰的手指都掐出了红印。 “骚货,叫得这么欢,还叫救命?”男人骂着,突然把她一条腿抬起来往桌边一搭,让她整个屄都敞开来。 那处早被肏得泥泞不堪,阴毛湿成一撮一撮,阴唇红得发亮,中间的肉洞被撑成一个圆圆的红圈,正含着他的鸡巴一缩一缩地吞着。 他抬腰狠送了几下,每一下都插到最深,龟头碾过她里面那块软肉,女人立刻像被电了一样抖起来,脚尖绷得死紧,挂在脚腕上的鞋终于“啪嗒”一声甩了出去。 “我要到了……要到了……啊啊……好哥哥……大鸡巴太会肏了……骚逼要被你操烂了……”她双手往后乱抓,一把抓住他按在她腰上的手,五根手指绞得死紧,脸埋在桌面上,嘴里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又娇又哑。 男人眼眶发红,也不管她受不受得住,摇着腰疯了似的往她屄里捅。 那张桌子被两人弄得歪了又歪,上面一个装饰花瓶早滚到桌角,瓶口摇摇欲坠。 满屋子都是性器交合的水声、肉体拍打声和女人一波高过一波的淫叫。 男人越肏越凶,胯下那根鸡巴像要把女人钉在桌面上一样,一下一下地凿进她湿漉漉的屄里。 女人的腰已经软了,原本还能自己往后顶的屁股,这会儿只能被男人抓着才勉强翘着。 她的上半身一点点往下塌,脸贴在微凉的桌面上,嘴里溢出的声音从高亢的浪叫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哼吟,又软又腻,像被捣碎了的果肉里渗出的汁水。 “啊……好舒服……”她的脸侧贴着桌面,眼睛半睁半闭,被撞得一抖一抖,两条腿已不太能并拢,脚趾蜷着,脚跟时不时地在地上踮一下。 她整个人像浮在一片发烫的水里,身体都不像自己的了。 男人看她成了这样,忽然“啵”地一下把鸡巴整根拔了出来。 那被肏开的屄口空咂了几下,像缺了什么似的缩了两下,一股清黏的淫水没兜住,顺着她大腿间沥沥地淌下来。 “别……别出去……”女人迷迷糊糊地哼道,声音又轻又飘。 男人没回应,只喘着气,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把她的上半身从桌面上拉起来。 女人“啊”地叫了一声,上半身向后仰去,衬衫早被扯得敞开了,半边挂在臂弯上,露出一对被胸罩半裹着的肥奶,白生生的,在暖光下晃得像两团刚出锅的嫩豆腐。 男人一手从后头绕过去,扯开她的衬衫,又把她背后的胸罩扣子一把解开。 他动作又急又糙,那胸罩带子弹在她皮肤上,发出极轻的“啪”一声。 女人惊呼着往前一扑,那对奶子彻底从衣服里跳了出来,荡得肉浪一颤一颤,奶头在空气里硬硬地翘着,红中带紫,像两颗被舔得发亮的小豆子。 男人没让她趴下去,反而一把按住她的肩头,把她的上半身重新拽起来,使她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腰往下塌,奶子往前挺。 她还没站稳,男人的手就扣上她的脸,往旁边一侧,两张嘴重重撞在一起。 男人的舌头又厚又烫,撬开她的牙关就往里钻,在她嘴里乱搅,把她来不及咽下去的口水都搅了出来。 两个人吸得又响又黏,舌头缠在一处,你来我往地舔,口水顺着两人的下巴往下淌,拉出几道银亮亮的丝。 女人喉咙里“嗯”地一声,身子软了半截,岔开的两腿之间流出了更多的水。 他站在她身后,掰开那两条发颤的腿,握着鸡巴抵在屄口,只蹭了两下,就“噗嗤”一声又捣了进去。 “啊——!” 女人仰起脖子叫了一声,那一插太深,像一下子捣到心口。 她的奶子跟着向前一甩,被男人从身后伸过来的两只手抓了个正着。 “骚货,亲个嘴就把你湿成这样。”男人一手一只,从奶根处往中间搓,手指陷进白花花的乳肉里,轮着圈地揉。 他揉得又狠又重,掌心压着她的奶头转,指缝里挤出一蓬一蓬的软肉,像要隔着皮肉把什么东西榨出来。 同时,他腰上一点没慢,腹肌“啪啪啪”地撞着她肥白的屁股,睾丸甩得她大腿根都泛红。 满屋子又响起那种皮肉与皮肉拍实了的脆响,混着囊袋拍打湿屄的“咕啾”声。 “啊……好舒服……”女人的呻吟被顶得发抖,身子像要被撞散了,两只手勉强撑在桌沿上,指节绷得死白,胸口却还在他手里被揉成各种淫乱的模样。 男人手指夹住她的奶头,一边拽一边碾,她浑身像过了电似的抖起来,嘴里的话都说不连贯了:“啊……啊……乳头……痛……别这样……哦……啊……”她嘴上讨饶,腰却软软地往他鸡巴上迎,屄里一阵一阵地夹,像无数张小嘴同时吸他。 “不要这样?那不是挺爽的?”男人喘着粗气,贴在她身后,胸口紧缠她的后背,热烘烘的气喷在她耳后,“骚货,你看你下面夹得多紧,嘴里说不要,屄里倒是往死里吞。” 他一边说,一边把她的奶子往外揉,再猛地合拢,两团奶肉撞在一起,发出肉感的碰撞声。 女人被玩得又痛又爽,小腹一阵阵抽动,屄里的水越流越多,抽插的水声从“噗啾”变成了黏答答的“哧溜”声,每一下都像在泥潭里搅。 “啪啪啪、啪啪啪……” 男人的小腹猛烈地撞击着她的屁股,频率越来越快,那硕大臀肉被撞得像层层白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女人细声尖叫,整个身子向前折去,奶头从男人指缝里滑出来,乳肉沉甸甸地荡着,像要甩出奶水来。 “啊……鸡巴好大……肏得我好胀……真的要死了……啊啊……要来了……又要来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两条腿直打摆子,脚趾抓着地板,屄里绞得死紧,一大股水“噗嗤”一下浇在男人的龟头上,顺着交合处狂泄出来,把两人的阴毛都溅得滑腻腻的。 男人被烫得尾椎一麻,差点交代出来。 他咬着牙拔出来,用鸡巴“啪、啪”地拍打她湿红的肉缝,龟头蹭过那粒肿起来的阴蒂,磨得女人整个屁股都在扭。 “别停……别停……进来……我要大鸡巴……快插进来……”女人晃着屁股去追他的鸡巴,屄口一张一合,活像只饿了许久的肉嘴。 男人喘着气,把她一条腿抬到桌面上,自己半跪下去一点,重新顶进去,这次直直捣入花心,龟头陷进一团软热里,女人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哦……”,大奶子猛地往上一掀,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连叫都叫不出了,只能“呃呃啊啊”地哼。 桌子在两人身下“咯吱咯吱”地响,像随时要散了。 男人已经到了极限。 那根肉棒在女人屄里穿行的速度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乱,像一台快要崩断的机器,带着要撞碎一切的狠劲。 他每一下都尽根没入,龟头狠狠顶到她最里的嫩肉上,再整根扯出,只留个龟头含在湿滑的屄口,又重重地捣回去。 满屋子都是“咕啾咕啾”的淫水声和“啪啪啪”的腹臀撞击声,夹杂着女人奄奄一息般的浪叫,断断续续,像被颠碎了骨头。 “啊啊啊啊——!”男人怒吼着,猛然拔出肉棒,粗长的肉棍上裹满了透亮的淫水,青筋胀得暴起,龟头红得发紫,甩出来的水珠子溅在女人大腿和桌沿上,拉出几道银丝。 女人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头发就被男人一把拽住,像拎小鸡一样从桌子上拖了下来。 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几乎是从桌面上滚下来的。 她跌坐在地上,胸前两团雪白的巨乳还在乱晃,下一刻却已经乖顺地跪坐在男人面前,仰起那张满是汗水与潮红的脸,嘴巴轻轻张开,舌尖微微探出,像在等他喂食。 男人抓着她头发的手没松,另一只手握着自己那根湿淋淋的肉棒,往她嘴里送。 龟头刚碰到她的下唇,女人就自觉地张大红唇,头往前一迎,整根肉棒“噗”地一下撞进了她的小嘴里。 她嘴唇紧紧箍住肉棒,吸得“滋滋”响,脸颊凹下去两个软窝,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呜咽。 男人低吼一声,两只手都按在她头上,十指插进她散乱的发丝里,像捧着一个肉穴,挺着腰开始在她嘴里抽插。 那根肉棒上还沾着她屄里的淫水和她自己屁股上的汗,味道又腥又重,女人却毫不在意,反而张着小嘴,努力地迎合它。 她舌头灵活地搅着龟头下的肉沟,一边吮一边吞咽,把溢出来的口水从嘴角挤出来,沿着下巴往下淌,拉成亮晶晶的丝。 “哦……你他妈真会吸……嘴比屄还会夹……操你的嘴……操你的嘴……”男人喘着粗气,一下一下地把鸡巴往她喉咙深处里顶。 他恨不得把下面的两颗卵蛋也塞进去,顶得女人两眼翻白,喉咙“呃呃”作响,胸前的巨乳被顶得一前一后地荡。 男人抽插的速度越来越快,突然“啊”的一声怒吼,将女人的头死死按在自己的小腹上,整张脸都埋进他浓密的阴毛里。 他挺腰的动作停住,肉棒深深插在她喉咙深处,身体一阵剧烈的抽搐颤抖,大腿根像过电一样绷得死紧。 女人憋着泪,却还在用力地吸,喉咙一收一缩,像要把他的魂都吸出来。 卵蛋抽动了十几下,一注接一注浓稠的精液激射在她喉咙里,有的直接滑进食道,有的从她嘴角边“咕嘟咕嘟”地冒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才喘着气,慢慢拔出湿滑的肉棒。 鸡巴刚离开她的嘴,女人就“咳咳”地低咳起来,白浊的液体从她的唇角、下巴、甚至鼻尖上往下挂,滴在她高耸的胸脯上,跟汗水混在一起,黏腻腻的。 拉出来的口水连成几条细线,在半空亮亮地晃。 男人缓过劲来,一只手仍然抓着她的头发,往上拉扯。 女人的上半身随着他的动作挺起来,腰背弓成一道弧,那对肥美白嫩的巨乳高高昂起,奶头上还沾着几滴没流干的精液。 她那张算得上漂亮的脸被迫高高仰起,脸颊上、嘴角边、鼻尖上,全挂着白浊,狼狈又淫荡,眼神涣散得像被肏丢了魂,嘴唇还微微张着,像在等第二口。 她被扯着头发跪在那儿,胸口随着喘息一起一伏,整个人像一件被使用完的战利品,摆在男人脚边,浑身上下都在往外散发着属于他的那股腥浊气。 男人靠在桌边,一手还按在女人后脑勺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 他刚射完没多久,整个人都带着股懒洋洋的餍足,腿还微微叉着,裤裆那根半软的东西耷拉在拉链外边,湿答答地贴在大腿根,和女人脸上的东西一个味儿。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声音是从男人裤兜里传出来的,在满屋子还没散干净的气味里响得格外刺耳。男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冲跪在脚边的女人使了个眼色:“我老婆来电话了,别出声。” 他接通电话,顺手按了免提,女人便识趣地把头低了下去,可男人接下来的动作让那声音又卡在了喉咙里。 “喂,老公,你在哪呢?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啊?我打了好几个了。”电话里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娇嗔。 “刚才没听见,在陪客户洗手间那边,刚出来,正回包间呢。”男人声音压得稳,脸上却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边说话,边伸手把女人往前勾了勾,那根半软的肉棒又凑到她嘴边。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眼神一横,龟头已经顶开她的下唇。 女人闭上眼,像条件反射一样把嘴张开,那根半硬的东西一点点塞进她嘴里。 她两片唇夹着肉棒根部,动作又轻又熟,舌头裹着龟头慢慢吸,吸得肉棒在她嘴里一跳一跳地又胀起来。 “老公?你在听吗?我明天要去买点家具,你卡里还有多少钱啊?”电话那边还在说。 男人一边把手机拿正,一边微微挺了下胯,肉棒在女人嘴里又滑进去一寸。他喉咙里舒服得差点哼出来,忙咳了一声:“我听着呢,买家具的钱我转你,别又刷爆了。我在外面呢,晚上回去再说,先这样啊。” “好啦,就知道你最好,那我不打扰你了,你早点回来啊。”电话里的女声甜糯糯地又交代了两句,才挂断。 电话一挂,男人像是去了层束缚,全身松懈下来,整个人往后仰了仰,长长舒了口气,低头看着胯下那个还含着他肉棒的女人,咧嘴一笑:“好姐姐,你要我命啊,吸这么快,要是我没忍住就让我老婆听到了……” 他嘴里说着,腰却往前挺了挺,把那根已经重新硬起来的鸡巴在她嘴里慢慢抽动。 女人没有松口,依旧用嘴唇嘬着,舌头在龟头下面来回地扫,吸得他“嘶”地抽气。 “这么怕被老婆发现,那还敢和我在这里偷情?”女人吐出口中的肉棒,手还握着后半截,慢慢地套弄。 她仰起那张被精液和汗水糊满的脸,嘴角翘着,像只吃饱了又在逗弄猎物的野猫。 男人被她弄得腿根都绷紧了,粗喘着别过头去,伸手在她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还说呢,本来今天只想吃顿饭,裤子都没打算解。谁让你一进来就撅着个屁股往桌子上趴,我魂都叫你勾走了。” 女人咯咯笑起来,也不接他这句,只把脸凑近他的鸡巴,从下往上舔,舔得那根肉棒油亮亮地在脸旁边竖着。 她一边笑,一边含住他半截卵蛋,吸得“啵啵”响。 男人被她吸得尾椎一紧,倒吸了口气,伸手在她汗湿的头发上按了一把,喘着粗气道:“行了行了,别跟这儿撩了,快起来,咱们再来一遍。” 女人吐出嘴里的卵蛋,抬眼似笑非笑地瞅着他,唇上还亮晶晶地挂着口水:“哟,今天怎么这么大兴致啊?家里没交过公粮?你老婆饿着你了?” 男人“啧”了一声,没接她这茬,只伸手在她下巴上捏了捏,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嗓子:“我先前跟周少出去玩儿,拿了点好东西。今晚不把它使干净,那可就糟蹋了。” 女人脸上的笑顿时淡了几分,直起一点身子,有些担忧地看他:“该不会是什么不三不四的药吧?你可别胡来……” 男人不答她这话,只拿手掌托着她的脸,大拇指抹掉她嘴角那点没吞干净的精,眼神又痞又热,像只憋着火的兽:“还来不来?不来我可就回家喂老婆去了。” 女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又笑了,眼波一转,从散落在地上的手包里摸出一个小方片,拆开,捏着那只避孕套要往他鸡巴上套。 男人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套子拨到一边,声音沉下去,带着股不容商量的霸道:“不戴了。老子今儿要射进去。” 女人一愣,手停在半空,脸上浮起一抹又惊又淫的红。 男人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一字一句地说:“等会儿下了楼,我就把你老公灌个烂醉。今晚让他回来‘刷锅’,赌一赌谁更能让你这个骚货大肚子。” 女人听得“咯咯”笑出声来,像是被他说得浑身发软,两条腿不自觉地绞了绞,屄里才停了的骚水又往外冒。她眼里水汪汪的,伸出一根手指冲男人勾了勾,声音又娇又浪:“那……我今儿给你吃了鸡巴,你可得给我点回报。” “要什么?”男人喉结滚了滚。 “给我舔一舔。”女人往后仰了仰,把两条腿大大地张开,露出中间那处刚被肏得红肿泥泞的屄,“我这儿痒,要你的舌头进来给我解解。” 男人听她这么说,哪还忍得住,大步走到她跟前,一手从她胸前往下揉,抓着那团肥白的奶子用力地搓,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揉软。 她仰着脖子“嗯”了一声,奶头在他掌心里硬硬地顶出来。 男人顺着她的身子慢慢矮下去,单膝跪地,脑袋埋进她大张的两条腿之间。 他两只手扣上她肥白的大腿根,往两边一掰,那两条腿就颤巍巍地敞得更开,把中间那口湿屄整个亮到他眼前。 他伸出两个拇指,按在那两片红肿发亮的大阴唇上,往两边一拨,“滋”地一声,阴唇分开,露出里面更嫩的小阴唇和藏在里头的穴肉,红艳艳、粉嫩嫩的,湿得发亮,还一股一股地往外渗着黏水。 男人瞅着那处,喘着气低骂了一句:“真他妈骚。” 话音未落,他伸出舌头,照着那敞开的屄口就舔了上去。 “啊——!”女人身子猛地一弹,两条腿条件反射地夹住他的脑袋,脚趾全都蜷了起来。 男人的舌头从她的会阴一路往上,贴着肉缝重重地舔过去,把满屄的骚水卷进嘴里,吸得“滋滋”响,又拿舌尖抵着那颗肿起来的阴蒂,又舔又顶,搅得她整条肉缝都跟着抽。 “啊……啊……舌头……进去了……哦……”女人仰着脸,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指甲都掐进他头发里,腰不自觉地往他嘴上拱,把整口屄都往他脸上送。 男人托着她的屁股往自己嘴上一按,舌头像条活物似的往她穴里钻,搅出一片“咕啾咕啾”的水声,又退出来,大口地吮,把她流出来的淫水一滴不剩地吸进嘴里,喉咙里还发出“咕嘟咕嘟”的吞咽声。 他越舔越凶,鼻尖顶着她红肿的阴蒂磨,舌头在她屄里进进出出,吸得满屋子都是那种淫靡的水声。 女人被舔得浑身直颤,两只手胡乱地抓着他的头发,嘴里翻来覆去只会叫:“啊……好舒服……大舌头……舔死我了……妹妹的骚逼要被你舔化了……哦……” 屋子里的灯光暖得像蜜,墙壁上的影子映着一站一跪的两个人,还有满桌的凌乱。 她们并没有注意到,门口那条本来被推开一条小缝的地方,早已不知什么时候合上了。 第14章懵懂 李昂和王芸薇是一路跑回消防通道里的。 两个人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踩进楼梯间那股凉丝丝的水泥味里,才停下来。 感应灯“啪”地亮了,黄沉沉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得两张小脸都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王芸薇背靠着墙,呼哧呼哧地喘气;李昂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耳朵里蹦出来。 “你、你跑什么呀,又不是我们做坏事。”王芸薇先开口,声音又低又乱,眼神往旁边飘,不敢看李昂。 “是你先跑的,我跟着你跑而已。”李昂咽了咽口水,嗓子干得厉害。 他也没看她,眼睛盯着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消防通道图,图角破了个口子,露出底下白白的墙皮。 “谁让你拦着我不让我进去。”王芸薇嘟囔了一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更小了,“那……那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啊?亲嘴为什么还要把衣服脱了?” 李昂没说话,慢慢直起身,整个人靠在楼梯扶手上。 他脑子里还停在刚才门缝外面看见的那一幕,不是全看清了,但就是那样才更让人心里发慌。 男人的脸是侧着的,女人两条白花花的腿半挂在桌边上,身体一抖一抖的,像被男人用胯顶着。 他没看多少,就被王芸薇拽着手腕跑了出来,可那一幕像粘在眼皮子里,怎么眨都甩不掉。 “不是亲嘴就能脱衣服,电影里那些大人亲嘴,也不脱衣服。”李昂小声说,“他们肯定是在做那种事……那种不让小孩子看的。” 王芸薇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小声地问了一句: “李昂……你们男生,都长那种丑尾巴吗?而且为什么长在前面啊?” 李昂一愣,耳朵根更烫了:“那不是尾巴。” “那是什么?” “是……是小鸡鸡。”李昂说。他在纪录片里听过这个词,就顺嘴说了出来,说完又觉得这个词在这个黑乎乎的楼道里说出来格外别扭,于是他又补了一句,“反正每个男生都有的。” 王芸薇脑袋低着,脚尖不自觉地踢着水泥地,过了一小会儿才小小声地“哦”了一下。 她脸上红得厉害,手指绞着蓝短袖的衣角,像是还想问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昂却忽然回过味来。他扭头看向王芸薇:“你刚才说‘你们男生’……你不是男生吗?” 王芸薇睁大了眼睛,一副比他还吃惊的样子:“谁是男生了?我是女生好不好!” “我……你又没跟我说过!”李昂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你不是叫王云威吗?哪有女生叫王云威的!云朵的云,威风的威,听起来就是男生的名字嘛!” 王芸薇气得脸更红了,伸手就拍了他胳膊一巴掌:“我叫王芸薇!草字头的芸,蔷薇的薇!你才叫王云威呢!我作业本上都写着呢,你没长眼睛啊!” 李昂也来了底气,嘴一撇:“你的作业本从来没在我手里过。每天早上早读,你把我作业本拿过去抄,抄完了就一起交到组长那去,我都没碰过你的本子,几本书你还不让我翻。我能知道才有鬼了。” 王芸薇一下被堵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找到话。 “我哪知道你连我名字都不知道啊?”王芸薇嘴都噘起来了,气鼓鼓地瞪着他,“都做了这么久的同桌,还是朋友呢,结果连我叫什么你都不知道……” “那、那你也不能一直以为我是男生啊。”她声音低了下去,不看他,只盯着自己鞋尖,“我除了头发短一点,衣服穿得随便了点,哪里像男生了……” 李昂没说话。他其实早就发现王芸薇跟别的男生不太一样。 她不骂人,不打人,跑起来虽然快,但笑声又尖又亮。 皮肤也细,脖子后头也没有别的男生那种黑黑的汗印子。 他只是从来没往那方面想…… “那我也不是故意的。”李昂闷闷地说。 王芸薇“嗯”了一声,两个小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李昂和王芸薇靠在消防通道冰凉的墙壁上,谁也没再说话。 感应灯已经灭了,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泛出一点绿油油的光,把两个小人的影子淡淡地投在楼梯上。 空气里还带着一股旧墙灰和铁锈的味道,混着他们跑出来的那点汗气,又闷又潮。 王芸薇先扭头看向他,嘴巴张了张,像憋着什么话。 楼道里太静了,静得连她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见。 她小声问:“李昂……你说的那个小鸡鸡,是不是就是男生尿尿的地方啊?” 李昂脸更红了,连眼尾都染上一点颜色。 他把目光别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面一块翘起来的漆皮,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哦。”王芸薇也红了脸,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没再往下问。 又过了一会儿,李昂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那……那你们女生,是怎么样的啊?” 王芸薇猛地抬头看他,两颊像被火苗舔了一下,耳朵尖都烧起来了。 她垂着眼睛,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你刚才不是看见了嘛……” 这话一出口,两个人都不动了。 楼道里安静得厉害,他们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把眼睛挪开。 李昂咽了咽口水,想装得镇定一点,但声音还是虚得不行:“我、我想去上厕所。” 王芸薇脸红红地点点头:“嗯……我也去。” 两个人又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像做贼一样从消防通道里钻出来。 迎面就是一条空荡荡的穿堂,墙上贴着“洗手间”的绿色指示牌,灯光白得刺眼。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到洗手间门口,李昂进男厕时眼睛都不敢乱看,只听见自己鞋底踩在瓷砖上的“啪嗒”声,一下一下,像在数他心跳的拍子。 等出来的时候,王芸薇已经在门口站着等他,手指湿湿的,刚洗过,脸还红着。 他们在洗手间门口站了没半分钟,就听见走廊那头传来周语馨和顾梅的声音。 一个说“我儿子平时不这样的”,一个说“我家那个肯定带头”。 两人对望一眼,还没想好要不要跑,已经被两位妈妈一左一右堵在洗手间门口。 周语馨板着脸,问他们跑哪去了,包间里找不见人,三楼四楼转了一圈,连服务生都惊动了。 顾梅也叉着腰,说你们本事倒大,还知道往厕所躲。 两个小的垂着头,一声不吭,像两只被雨淋了的小鹌鹑。 周语馨叹了口气,到底没再骂下去,只把他们带回包间。 碗碟都收了,茶也凉了。 她跟顾梅说先送她们回去吧,下次有机会再聊。 顾梅忙说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下次说好我请,你不许抢。 周语馨笑了笑,没接这话。 顾梅又拉了拉王芸薇,让她跟周阿姨说谢谢。 王芸薇小声说了句“谢谢周阿姨”,眼睛还躲着李昂。 出了酒家,夜风一吹,两小只一个缩进后座,一个缩在另一边,中间像是用看不见的粉笔画了条分界线。 周语馨坐进主驾,顾梅坐在副驾,车窗半开,夜风把车里的热气一点点卷出去。 车子稳稳开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滑过,照得后座两个小人的脸红一阵黄一阵。 王芸薇先忍不住,悄悄蹭过身子,凑到李昂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问:“你说,他们怎么还用嘴去舔尿尿的地方?不脏吗……不臭吗?” 李昂被她吹得耳朵发麻,浑身不自在了一下,低声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大人觉得不脏吧。” 王芸薇先忍不住,悄悄蹭过身子,凑到李昂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问:“你说……那个男的,是不是尿到那个女的嘴里了呀?” 李昂身子一僵,没敢回头。 “就是……我们跑开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的跪在地上,那个男的把那东西塞进她嘴里了。”王芸薇越说越小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在叫,却还是一字一句往外蹦,“后来……后来他那东西一抖一抖的,那个女的嘴里就流出来好多白白的、黏糊糊的东西,顺着下巴往下滴……”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羞得不行,脸埋下去一点,可还是忍不住追问:“那不就是尿了嘛?她、她还喝下去了……” 李昂被她吹得耳朵发麻,浑身不自在了一下,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我哪知道……” “可是后来,那个男的也去舔那个女的了呀。”王芸薇像是猛地想起什么更要命的事,眼睛都睁圆了,“我们还没跑之前,我看见那个男的蹲下去了,把头埋进那个女的腿中间,还……还舔得‘滋滋’响……” 她吞了吞口水,声音小得几乎要听不见了:“他是不是,也要喝那个女的尿啊?” 李昂喉咙里“咕咚”一声,只觉得自己的耳朵尖烫得能煎鸡蛋,后颈上全是汗。 “那……那两个人,是不是都觉得尿是可以喝的啊?”王芸薇最后补了一句,语气又困惑又认真,像是真在思考一个天大的难题。 李昂整个人往后座上一靠,把脸埋进小恐龙书包里,声音闷闷的:“我哪知道。” 王芸薇“嘁”了一声,自己坐回原位,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眼睛看着外面的灯光一晃而过,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也没全看到……” 周语馨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们一眼,见两个人都安安静静地靠着,才转过头发动车子。 顾梅也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咳了一声:“芸薇,别老往车窗上趴,凉。” 王芸薇“哦”了一句,缩回身子,脑袋却还歪着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红灯还有三十多秒。 周语馨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从后视镜里掠过。 后座两个小家伙脑袋凑得很近,不知道在嘀咕什么,一个说话时另一个还捂着嘴笑,笑完又同时往车门边缩了缩,像在密谋什么见不得光的小事。 副驾驶的顾梅也看见了,嘴角弯了弯,没回头,只轻轻叹了口气:“凑一块就没个消停。刚在酒楼里还跟两个鹌鹑似的,这会儿又活过来了。” 周语馨笑了一下,趁着等红灯的空当,转头看向顾梅:“顾老师,有件事想麻烦你。” 顾梅看向她:“你说。” “接下来我可能会很忙,具体忙到什么时候,我自己也说不好。”周语馨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语气里带着点不常有的犹豫,“所以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偶尔帮我照顾一下李昂?比如放学之后,我要是不能及时到,让他跟你和芸薇待一会儿。等我下班再去接。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顾梅听到“费用”两个字,眉头轻拧了一下,偏过头去看窗外,语气还是柔的,但多了几分认真:“不是钱的问题。语馨,你可能不知道,学校其实明令禁止在职老师办班,收费的那种更是红线。哪怕家长自己愿意,传到外头去,也要惹麻烦。这事跟收不收费没关系,我不能收你钱,也不能做得太像回事。” 周语馨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那是我冒昧了。” “没有。”顾梅摆摆手,笑里带着点无奈,“你也是当妈的,我还能不知道你难处?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碰上单位一忙,孩子只能跟着干等。我家芸薇就是这样,她放学了都是我盯着她先回家。有时候我开会晚,她自己拿钥匙开门,茶几上放点水果,写会儿作业看会儿电视,也就过一晚上。”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两个小的这会儿没再讲悄悄话,王芸薇把脑袋枕在车窗边,头发贴着玻璃,眼睛半睁半闭。 李昂则抱着自己的小恐龙书包,下巴搁在书包上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样吧。”顾梅重新看向周语馨,声音放得更轻,也更有主意了,“以后放学,小昂就跟着芸薇回我家做功课。两个小家伙本来就要一起写作业,现在只是把地方从教室换到我家里。要是你下班早,就直接过来接;要是我这边也忙,拖到晚上也不碍事,家里有剩饭剩菜,我再给他们热一点。钱的事你别再提了,补习班不能办,朋友家的孩子带一带,还是可以的。” 周语馨听完,明显松了口气,眉眼间那点隐隐的紧绷也散了些。她转过头看向顾梅,郑重地说:“那真是谢谢你了。顾老师,这份情我记着。” “说什么呢。”顾梅笑着拍拍她的手背,“我跟芸薇两个人在家,平时也冷清得很。说不定以后小昂天天来,我倒能多个小帮手。他作业本上字写得比芸薇整齐多了。” “你这么说,李昂尾巴以后怕是要翘上天。”周语馨也笑。 红灯转绿,后车轻轻按了下喇叭。 周语馨把视线收回,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路口。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两个母亲的衣领轻轻翻动。 后座两个小家伙一个已经靠着门框睡着了,另一个也迷迷糊糊地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 车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后面来车经过的灯光从车窗上滑过去,再消失在前面的夜色里。 第15章家事 后面的一段时间,周语馨开始把自己绷成一根细细的钢丝。 白天在专案组里,她把该拿出来的线索拿一点,不该拿出来的压一压;开会时该争的时候争两句,不该争的时候就低头翻材料。 赵长河表面上问她进展,她只说还在追,她自然是知道父亲或许已经跟赵长河透过气了。 同事眼里,她照旧是那个雷厉风行的铁娘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从进了单位到晚上出楼,她整个人的弦就没松开过。 她开始拖到八九点才下班。 有几回是专案组临时碰情况,但更多时候,是她自己故意在办公室磨着。 把材料翻过来倒过去看,把一个电话号码划了又圈上,圈了又划,等到楼下几排车都陆陆续续开走了,她才拎着包下楼,站在夜风里站两分钟,等那阵心浮气躁过去,才开车往顾梅家去接李昂。 李昂的头一个星期,确实不太对劲。 他跟王芸薇在教室里还是说话,只是没有以前那么咋咋呼呼。 有时候王芸薇凑过去讲个笑话,他先笑到一半,眼睛一碰上她的眼睛,两个人又像被火烫了似的各自转向另一边。 放学去顾梅家的路上,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书包带子谁也不擦着谁。 顾梅起初还奇怪,问了一句“你们俩是不是吵架了”,两个人都摇头,可脸是红的。 顾梅就笑,说小孩子家家,还学会闹别扭了。 可孩子心性到底占了上风。到了第二个星期,李昂又敢在王芸薇旁边说话了。 王芸薇也恢复了拽着他往操场跑的劲头。 只是偶尔,两个人凑着头在顾梅家客厅的茶几上写作业时,膝盖碰一下,或者手不小心搭到一起,会有那么一两秒,谁都不动。 然后一个假装去拿橡皮,一个假装去翻课本,分开得很自然。 他们开始对大人之间那种事有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但又不会真去问谁。 顾梅这一阵倒是如常。 她要是下班早,就先去菜市场买菜。 南部天气热,日落得迟,她回到家时天还蒙蒙亮着。 把汤煲上,把菜洗好切好,等两个小的背着书包踢踢踏踏地进门。 她给他们一人倒一杯温水,让他们先洗手上桌吃饭。 饭后她围着围裙收拾厨房,让两个小孩在客厅写作业。 等碗洗完了,她再出来,坐在两人对面,拿着李昂的作业本翻一翻,再看王芸薇的字有没有写得潦草。 王芸薇写作业慢,有时候一道数学题要磨半天。 顾梅也不催,只把草稿纸推过去,说“你再读一遍题”。 李昂写完了,就在旁边看课外书,看久了,顾梅会把他的书抽走,说“眼睛休息一下,去阳台看看远处”。 要是下班晚,顾梅就直接在学校门口给王芸薇打个电话,让她带李昂去那家他们常去的云吞面店等着。 她随后再赶过去,见面第一句常是“饿坏了吧”。 三个人就坐在路边的小圆桌旁,热热闹闹地吃面,吃完再去旁边的糖水铺要两碗红豆沙。 有时周语馨下班更晚,顾梅就给她发条消息,说别急,两个小的已经吃过了,在写作业。 周语馨若是赶得及,便会来顾梅家坐一会儿。 两个女人窝在客厅的藤椅里,一人捧一杯茶,从工作上的烦心事聊到孩子最近又做了什么调皮的事。 李昂和王芸薇在房间里练字,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时高时低。 等周语馨说要走,李昂才不情不愿地收拾书包,跟顾梅和王芸薇道别。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像一条被路灯照出光斑的小路。 一直到那一天…… 顾梅今天下班会晚一点,因为上级领导要来视察工作,正好挑到了她的公开课,所以她要做准备。 早读结束的时候她在走廊上叫住王芸薇,说:“今天妈妈要晚点回,你带李昂先回家写作业。冰箱里有云吞和面条,你们先别开火,等我回来再煮。饿了自己拆饼干吃。” 王芸薇笑嘻嘻地说好,还问能不能买汽水。顾梅瞪了她一眼,到底还是从钱包里摸了两张零钱塞给她:“别买冰的,李昂最近老吸鼻子。” 李昂在边上听着,悄悄缩了缩鼻子。 他才没吸鼻子,就是早上连打了两个喷嚏,被顾老师看见了。 下午放学时,王芸薇拉着李昂跑得比往常还快。 校门口的小卖部里挤满了人,她像条小鱼似的钻进去,又钻出来,手里多了两瓶汽水和一包虾条。 李昂在树底下等她,书包带子往下溜了一点,远远看见她跑过来,也不由笑了笑。 两个人沿着回家的路一前一后地走。 顾梅家从学校过去只要几分钟。 一路上王芸薇把虾条袋拆了,自己吃两条,给李昂喂一条。 李昂说:“顾老师不让你买冰的。” 王芸薇把汽水瓶往他脸上一贴:“那你还喝不喝?”李昂“嗷”一声,抢过来拧开,咕咚灌了一大口。 两人回了家,王芸薇从书包外面的小口袋里摸出钥匙开门。 这个家不算大,七十来平的两居室,但收拾得利索。 客厅很小,摆着一张旧布艺沙发和一个深色电视柜,靠墙是一张可折叠的小饭桌,桌角压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浅蓝桌布。 李昂来过很多回了。 他换鞋时注意到,鞋柜底歪着一双深棕色的男式皮鞋,鞋底磨得厉害,后跟泥还没擦干净。 屋里不知从哪飘来一股烟味,不重,但李昂皱了下鼻子。 “你爸爸今天回家了?”李昂小声问。 王芸薇正蹲着把鞋摆好,抬头朝里屋看了一眼,小声说:“可能吧。你别管他。” 话音刚落,厕所门“咔”地推开,一个男人从里面出来,裤子拉链刚拉上,手还在裤腰上蹭了两下。 矮个,圆脸,眼袋很大,穿了件旧Polo衫,前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耷拉着,趿着双人字拖。 “哟,带同学回来啦。”王永昌看了李昂一眼,没多停,又看王芸薇,“今天你妈呢?” “妈妈上班。”王芸薇拉着李昂往自己房间走,没抬眼。 “我知道上班。我问什么时候回来。”王永昌拐到客厅,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从茶几底下摸了包烟出来,抽出一根别在耳朵后头,又去找打火机,“我等你妈回来说点事,你们进屋写作业去,别乱动我东西。” “你又不留饭。”王芸薇小声嘟囔。 王永昌“啧”了一声,没赖:“我留什么饭,我晚上出去吃。你们自己解决,你妈不是天天教你自己解决?” 王芸薇不说话了,拉着李昂在房间里坐下,门“砰”地一声关上。 这个隔断间给王芸薇当房用,靠墙一张一米二的小床,床单是浅蓝色的,墙角挨着个旧书桌,椅子嘎吱响。 两个人就那么挨在小书桌前坐了下来开始掏作业本。 “你不喜欢你爸爸在家?”李昂小声问。 王芸薇头也不抬:“我不喜欢他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写你的,别管他。” 王芸薇咬着下唇,半天没吭声,只把作业本翻开,像在跟自己生气。 李昂小声说:“没关系的。” 王芸薇“哼”了一声:“你不生气我都生气。他老这样,说话不会好好说。” 李昂想了想,说:“我作业借你抄。” 王芸薇忍不住笑了,推了他一下:“今天不抄你的,我自己写。” 李昂“哦”了一声,拿着笔开始抄生字。 透过薄墙,能听见王永昌在客厅走动,一会儿开冰箱,一会儿开电视,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嗓门很大:“喂?打多大?都行啊!你那边有车没?过来接我,我今晚赢你两个翻身!” “他晚上又要出去赌了。”王芸薇笔一停,咬牙切齿地小声说,“我妈回回说,他回回应,出了门就当放屁。” 李昂看着她写字的笔尖把“芸”字写穿了,也不敢多问,只把橡皮推过去一点。 外头王永昌忽然拍了下沙发扶手:“等会儿,我闺女带同学回来,小的一个。不方便。你晚点来,我出去吃个饭再找你。” 挂电话之前还笑骂一句:“别催,手气差也差不过你。” 房间里的两个人对了个眼神,默契地都没说话。 走廊外静下来,王永昌开始用手机看短视频,外放音量开得极大,还跟着哈哈笑。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电视打开,声音压过短视频,整个屋子闹哄哄的。 “吵死了。”王芸薇抬头翻个白眼。 两人并排坐着写作业,写着写着,王芸薇忽然说:“李昂,你以后娶老婆别赌钱。”她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眼睛看着作业本。 李昂正写数字,笔停了:“什么?” 王芸薇说:“男的赌钱,女的最惨了。我以后找男朋友,绝对不能像我爸。”她说完自己又觉得不对,脸热了一下,赶紧补:“你听懂了没?” 李昂把橡皮在纸上滚了滚:“懂了。” 两人又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说话。 等他们作业快写完时,外头传来钥匙开门声,接着是厨房方向一阵塑料袋响。门开了,顾梅回来了。 王芸薇眼睛刚亮,想要去开门,就听见客厅里顾梅“啪”地一声把钥匙丢在鞋柜上。那声音很重,比开门还大。顾梅声音压着,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缝里挤出来的:“王永昌,你今天回这么早,是不是又输了?” 王永昌“啧”了一声:“回家也给你脸色?我鞋还没脱,你叫什么叫?” “你上礼拜拿走我那只卡,这个月已经刷了你知不知道?” “我就用一点,下个月还你。”王永昌满不在乎,“你今天怎么了?吃枪药了?” “我上完公开课回来,就收到催款电话。你倒好,躺在这里看手机。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你别想出去赌。” 王芸薇抓着门把手,没开门,只拉开一条细缝。李昂也把脑袋凑过去。 只听得顾梅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一点点地割下去:“王永昌你还要不要脸?天天就知道往外跑,不是和那些烂人喝酒就是去赌。以前你在外面跟不三不四的女人扯不清,我只当自己瞎,现在你连家都养不起,天天跟我要钱。我一个当老师的,你当我是开银行的?” “是我不要脸还是你太能装?”王永昌的声音也从沙发上弹起来,“你成天跟那些学习老师嘻嘻哈哈的,你什么货色我还不知道?” 争吵是怎么开始的,两个孩子都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先是断断续续的几句话,后来顾梅的声调最先拔高:“我天天在外面忙得脚不沾地,你倒好,天天出去鬼混,这我都不说你什么了!现在你跟着那群烂人出去赌,你还是不是个人——” 王永昌提高声音回了一句:“我要不是为了这个家弄点钱,会去跟他们做生意吗?我告诉你顾梅,你少跟我凶,钱过两天就还。现在别挡我,我约了人!” “约了人?又去赌,又去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钱都花到谁身上去了吗?” “你别太过了啊!”王永昌突然用力在茶几上一拍,茶杯“咣”地震起一响。 紧跟着“啪”的一声,又脆又亮。 王芸薇的手猛地一抖,李昂感觉自己的心跟着那记耳光一起跳到了嗓子眼。 两人都不敢出声。 外面安静了片刻,忽然“哐”的一声巨响,是防盗门被摔上的声音。 接着整个屋子像被抽掉了支架,只剩下“嗡嗡”的电视声和一阵压不住的抽泣。 王芸薇“啪”地拉开门,跑出去。 李昂跟着跑出去,看见顾梅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边,头发散了半边,脚上的鞋还没换。 她一只手撑在地砖上,一只手捂着脸,指缝里透出半边红肿。 抬起头看见两个孩子的时候,她先是怔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抹了把脸,想笑,没笑出来。 嘴角裂了点,有血从唇边流下来,滴在她浅褐色裙子上,几滴已变成深色。 王芸薇冲过去,“妈妈!”她扑进顾梅怀里,顾梅没站稳,整个人往后歪了一下,又把她搂紧。 王芸薇“哇”地哭了出来,眼泪隔着校服领子往下掉,把顾梅胸前的衣料都弄湿了一片。 顾梅本来还忍着,被女儿一哭,也哽起来。 李昂站在旁边,手指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他没说话,绕过母女俩,走到电视柜那儿蹲下来,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把那个塑料医药箱拎了出来。 他来过几次,知道药箱放在哪一格。 他没说话,绕过母女俩,走到电视柜那儿蹲下来,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把那个塑料医药箱拎了出来。 医药箱不轻,他两只手抱着放到茶几上。 顾梅还搂着王芸薇,眼睛红得像是刚被水泡过,见李昂拎着医药箱过来,低声说:“小昂……别弄了,老师没事。” 李昂没应,打开箱盖,从里头拿出碘伏和棉签。他蹲在顾梅旁边,抬头看她:“顾老师,你嘴巴破了,要消毒。我妈妈以前教过我一些紧急处理,我知道要先擦碘伏,要消毒,不然会留印子。” 顾梅看了他一眼,她喉咙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你倒是会照顾人……” 李昂“嗯”了一声,用棉签蘸了碘伏,动作很轻,一点一点按在顾梅嘴角破开的地方。 王芸薇还抱着顾梅,哭声小下去,一抽一搭地抬眼看李昂。 第16章过去 门铃响的时候,顾梅正坐在沙发上,医药箱还摊在茶几上。 她的嘴角贴了块纱布,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敷了点药膏,头发被王芸薇一下一下地重新拢到耳后。 王芸薇一步一挪地去开了门,门一开,周语馨就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半袋没来得及收进去的公文袋。 她一眼就看到了顾梅的脸,又看到王芸薇眼角边没擦干净的泪,没说话,先把鞋子换了,又把包放在鞋柜上,走到顾梅面前,蹲下来。 “顾老师,你这是怎么了?”周语馨声音不大,语气不算急,但眼睛已经冷下来了。 顾梅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开,只用手遮了一下脸:“没事,自己不下心撞的……” “撞的能撞成这样?”周语馨盯着她脸上那道口子,嘴唇都破了,还往上斜着,一看就是被人扇的。 她又不是没挨过打,这种伤她一眼就认得出来。 “哎呀,真没事……”顾梅还撑着。 王芸薇忽然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抱住周语馨的胳膊,脸埋下去,声音带着哭腔:“周阿姨,不是撞的,是我爸打的……他天天回来跟我妈吵,今天还动手了……周阿姨你帮帮我妈妈……” 她哭得断断续续,说话含含糊糊。 周语馨没动,只把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拍她的后背。 她的目光从王芸薇头顶越过去,落在李昂身上。 李昂站在茶几边,皱着一张小脸。周语馨叫了他一声:“小昂,你来说。” 李昂抬头看了妈妈一眼,又看看顾梅,把刚才的事情慢慢说了一遍。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条理很清楚,从他们回来碰到王永昌在客厅看电视,到后来顾梅回来两人吵架,再后来他听见一声很响的巴掌声,王永昌摔门而出。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顾老师嘴巴流血了,我给她擦的碘伏。” 周语馨听完,脸色已经沉了下去。她也不避着孩子,冷着声音问:“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不报警?” 顾梅连忙伸手拉住她:“语馨,你坐下说。别当孩子面说这些,吓着他们。” 周语馨看了她一眼,到底还是把火压了压,起身在沙发另一边坐下。 王芸薇还抱着妈妈的一只胳膊,周语馨的另一边被顾梅虚虚按着。 “我不是来挑你家里人不好。”周语馨说,“但这种情况,你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今天能动手打你,明天就能更厉害。你还要护到什么时候?” 顾梅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几滴没洗掉的血迹:“我也知道不能算了……可我已经不是头一回这么想了。很多事,不是我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她说着,叹了口气,对王芸薇说:“给阿姨倒杯水去。” 王芸薇不肯去,李昂先站起来去倒了。 暖壶里的水早就凉了,他倒了两杯,一杯给周语馨,一杯给顾梅。 周语馨接过来没喝,放在茶几上。 “你今晚不用先回去吗?”顾梅问。 “我今晚不走了。”周语馨说,“我本来是想来接小昂,现在这情况,你让我怎么安心回去?先把事情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梅又叹了口气,拿起那杯凉水喝了一小口,像是把嗓子润开了,才开始慢慢说起来。 “我小时候过得紧巴巴的,家里就我一个。我爸是厂里的老师傅,我妈在服装厂上班。他们什么都不求,就求我读书别分心。学校里不许谈恋爱,我也没那个心思。后来上了大学,也没碰到什么合适的。等工作了,家里又开始催婚。那时候我跟我爸妈住一起,一天三顿饭,顿顿都在说谁家女儿又嫁了,谁家外孙都抱上了。我听得烦,就答应去相亲。” 她停了一下,把水杯捏在手里,“相了几个,有医生,有老师,还有做建材的。有的是人家看不上我,有的是我看不上人家。后来碰到了王永昌。他比我大几岁,家里农村的,自己出来打拼。我爸妈打听了一圈,回来说这小伙子挺能吃苦,白手起家开了一家公司,嘴又会说,人看着也老实巴交。我那时候想,钱不钱的不重要,主要是图他实诚。结果呢,结婚前样样都好,结婚后就变了。” 王芸薇靠在顾梅怀里,眼睛红红的,也不说话。李昂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结婚头半年,他还装得人模人样。后来生了芸薇,他就开始在家横着走。嫌家里乱,嫌我做饭难吃,嫌我不够体谅他。孩子哭得厉害,他就说我没用,连个孩子都带不好。那时候我还在上班,孩子送幼儿园,我天天下班去接。他呢,三天两头跟朋友吃饭,唱歌吼到后半夜才回家,第二天睡到中午,说生意忙。” “后来有一次,他手机落家里,我帮他拿去充电,看见有女人发来消息,叫他老公。我整个人都懵了。等他回来,我质问他,他开始还不认,后来认了,还跟我吵。那是我第一次跟他动手。他把我从床头推到地上,我额头撞在床头柜上,他就站着看,等我爬起来,大声的吼我闹够了没有。我当晚就带着芸薇回了娘家。” 周语馨皱紧眉头:“他打你了你就该报警。” “那时候哪顾得上。”顾梅摇头,“我爸妈也觉得家丑不可外扬,说王家那边还有几门亲戚,传出去对芸薇不好。再说,他后来也求我,说他公司行情不好,赔了好多,压力大,才会乱来。我爸妈还心软,借了他几十万,说只要他肯回头,钱慢慢还。” “你信了?”周语馨问。 “我不信也得信。”顾梅苦笑,“他那时天天往我娘家跑,给我爸妈跪下来认错,嘴上一套一套的,说以后会收心,会好好对我跟芸薇。我看着他那样,又想着孩子不能没有爸,就算了。”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掉下来,可嘴角还带着点笑,像在嘲笑当年的自己。 “拿了钱之后,他确实老实了一阵子,晚上也不太出去。我还以为这回是真的要改了。结果没过多久,他又跟外头一个女人搞在一起,还开始赌。那女人管他叫老公,管他借钱,他连公司公章都敢拿去押。我第二次摊牌的时候,他抱着我边哭边认错,说不看他的份上,也要看芸薇的份上。我他妈又信了。” 说到一半,顾梅看向李昂,读懂眼神的李昂懂事地站起来,拉着不情愿的王芸薇说:“走吧,我陪你洗个脸。你脸上都哭花了。” 王芸薇又哭又闹的,一直到顾梅拍了拍她的肩膀:“妈妈跟周阿姨说点事,你们去一下。” 这才跟李昂边怄气边走开。 等两个孩子进了卫生间,顾梅才继续说:“后来我爸妈都走了,前后没隔多少年。一个肺里不好,一个脑出血。王永昌连丧事都是露了个面就找不到人。我那时候刚好出事,被学校调去帮忙,实在没法管他。再往后,他就彻底不演了。外面欠了多少债我不知道,反正隔三差五回来翻东西,要么就是来要钱。今天这巴掌,不是他第一次打我。只是以前我躲,没让芸薇撞见。” 周语馨听完,拳头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 “我听着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我也是因为顾全大局,才没离婚。这么看,我们俩还真是一样。都以为忍一忍能过去,结果越忍越多。” “你比我强。”顾梅看着她说,“至少你分居了,他还不敢怎么着你。我现在是离也不是,不离也不是。离了,房子写的是他的名,芸薇跟着我住。我一个月工资你也知道,能撑,但吃力。不离,他早晚把家底全输光,连这套房子也保不住。” “你该早做打算。”周语馨说,“不能再这么拖下去。我认识做法律援助的,有专门处理这种家暴和赌博债务的。别怕丢人,先把自己的东西保住。” “我知道。”顾梅点头,眼泪已经止住了,眼睛下面一片红。她拍了拍周语馨的手背,“今天多谢你。还有小昂,这孩子真懂事,刚才还帮我擦药。” 顾梅沉默了一会儿,叹道:“今天芸薇也吓坏了。怪我没用,让她看这些。以后……我都不敢让她一个人回来了。” 周语馨忽然问:“那王永昌的公司呢?你方才说他公司经营不善,具体是做什么的?” 顾梅愣了愣,像是没料到她会问到这个。她低头把额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低了几分:“具体是做什么的,我到现在也说不太清。他当时跟我说是做医疗相关的,说是什么设备耗材、疗养合作之类的。我不懂那些,他也不让我掺和。一开始还带我去过几回公司,后来就再也不让去了,说忙,再说家里要顾孩子,叫我别操心。” “那你娘家人借的那几十万,都投进公司了?”周语馨问。 顾梅点点头,又摇摇头:“当时是这么说的。他说资金链紧张,要周转。我爸妈也信了他那套,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现在看,哪里是借钱周转,是拿去填窟窿。公司估计早就亏空了,账本上的数是不是真的都难说。他就是拿我娘家的钱续命,续完了又打我工资卡的主意。” “你就没想过去查一查账?”周语馨问。 “查过。”顾梅苦笑,“他防着我呢,财务是他表妹。我去了两次,人家跟我说得明明白白,说我一个当老师的,懂什么经营。后来要离婚,我也去问过律师,人家说公司要是不明不白,真打官司更吃亏。我们两个结婚这么多年,房子车子没什么大头,外面欠的传票倒来了不少。离婚事小,可芸薇跟着我,吃苦的是孩子。” 周语馨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杯放回茶几上,“你刚才说得对,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他不光打你,还在拖你和芸薇一起往泥里沉。孩子还小,可也懂事了。你得让她看到,当妈的不会一直挨打不还手。” 顾梅没说话,眼睛红了一瞬,又忍住了。 她低头看王芸薇的房门,房门关着,里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两个孩子大约还在里头小声说着什么。 “你忍,他只会更得寸进尺。人到了赌桌上,什么脸面、情分、家里老婆孩子,都是虚的。你今天不给他钱,他敢动手;明天你拦着他去赌,他还能干出别的事。你不能再拿自己和孩子去赌他回头。” “我知道……”顾梅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可万一真离了,芸薇怎么办?她从小没怎么跟她爸亲近过,我也怕别人说她没爸爸……” “她现在有爸爸,过得好吗?”周语馨反问了一句。 顾梅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又合上。 她肩膀一垮,整个人像是从骨子里抽掉了一股劲,随后抬起手在小腿上无意识地搓了两下,像在擦什么已经干掉的印子。 “语馨,你说……人这辈子,怎么总是一步错,步步错?我当初要是再等等,说不定就不会落到这步。可我也有我爹妈,他们急,我更怕让他们失望。他们总说,女人再能干,最后总得有个家。我图个安稳,哪知道稳没来,反倒掉进了个坑里。” “我也是。”周语馨轻轻道,“你没看见我在外面也光鲜得很,可咱俩都是一路忍过来的人。有时候不是软弱,是没得选。可只要有的选,就得早做选择。你现在不是还能选吗?真等他把你打坏了,连选的机会都没了。” 顾梅点点头,眼里的泪光终于又浮了上来,她连忙仰起脸,用指尖按了按眼角。 周语馨把茶几上的药箱合上,说:“今晚先冷静下来,别的事明天再说。你脸上的伤别沾水,明天早上看情况,不行就去医院看看。你明天跟学校请个假?” “不用,我还得上公开课。”顾梅摇摇头,“明天领导来,我请不了假。你放心,我没事。” 周语馨看了她一眼:“那有事就打我电话。你出了这门,要是倒了,小薇怎么办?” 顾梅嘴角弯了弯,这次是真笑了一点:“好。我知道了。”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 顾梅问周语馨近来工作忙不忙,周语馨说还行,就是老加班。 顾梅便笑她,说你还不如我,至少我就在学校里从早泡到晚。 笑着笑着,声音又低了。 后来房门开了,两个小家伙从里面出来,手里捏着一副折纸,小声说作业写完了。 周语馨看了眼手机,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拍了拍顾梅的手,说:“我先把小昂带回去。你好好休息。” 顾梅站起来送到门口,又对李昂说:“小昂,今天谢谢你啊。” 李昂背起小恐龙书包,回头认真地说:“顾老师,你嘴巴别舔,不然药白擦了。” 顾梅还想说话,周语馨已经拉着李昂出门了。 等大门关上,顾梅把门反锁了,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她听见周语馨的车在楼下发动,声音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会儿就远了。 她擦了擦脸,回到客厅,把茶几上的两只杯子收进厨房。 水槽里回荡着水声,她双手撑着台面,低着头,轻轻“唉”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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