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龙眠乡】(25-27)作者:臻帅超人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08 1:56 已读34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春色龙眠乡】(0-2)作者:臻帅超人 由 红魔留名 于 2026-10-08 1:33
  第25章恩怨

  香江的一栋老宅里,此时正在开展一个聚会,主人姓何,做船务起家,传到第三代手上已经跟航运没什么关系了,主要靠收租和放贷过日子。

  宅子还是老派的样子,进门一道影壁,绕过影壁是前厅,前厅后面连着宴会厅,水晶吊灯垂下来,照得满屋亮堂堂。

  红木家具配西式沙发,墙上挂着几幅近现代字画,真假不知,看着体面。

  李景龙和周山海到得不算早。门口停了一排车,黑的白的,有几辆挂着两地牌。两个人从车上下来,何家老三亲自迎出来,一身浅灰西装,头发梳得油光,笑着把两人往里引。

  “李叔,周叔,里面请。今晚人多,一会儿我给您二位引荐几位新朋友。”

  “新朋友?”李景龙拄着黄花梨拐杖,步子不急不缓,“何老三,你什么时候改行做中介了。”

  何老三脸上笑容没变,只说:“李叔说笑了,就是几个海外回来的晚辈,想认识认识您二位。”

  周山海在旁边哼了一声,没接话。

  宴会厅里已经站了三四十号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手里端着酒杯。灯光暖黄,照得人脸都柔和几分。穿旗袍的服务生托着盘子穿行其间,盘子上摆着香槟和果汁。

  周山海扫了一圈,低声对李景龙说:“看见没有,左边那个穿灰西装的,姓陈,以前跟卓家做过码头生意。右边那个戴眼镜的,姓黄,他儿子前年才从澳都回来。”

  “看见了。”李景龙面色不变,“这哪是聚会,这是摆阵。”

  两个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定,没急着跟人寒暄。何老三转了一圈又回来,身后跟了四五个人,有男有女,看着都面生。

  “李叔,周叔,这位是新加坡来的林先生,做基金的。这位是澳都的梁小姐,她父亲是澳都商会的副会长。这位——”

  “何老三。”李景龙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我跟你父亲认识三十年了。他活着的时候从来不给人当掮客。你倒是有出息。”

  何老三脸上那点笑终于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圆回来:“李叔,您这话说的,就是大家认识认识,没什么别的意思。”

  “没什么别的意思?”周山海接过话,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那你刚才说‘海外回来的晚辈想认识认识我们’,认识完了呢?是不是该谈谈合作了?你何家现在做这么大,是靠谈合作谈出来的?”

  这话说得不客气。周围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把酒杯放下了。

  一个穿深蓝西装的年轻男人走上前,看着三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开口带着点港式口音夹英文:“周老先生,我叫林敬尧,在星洲做基金。这次回来,是听说香江这两年营商环境好了,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各位前辈学习学习。”

  “学习?”周山海看着他,“学习什么?学习怎么把别人的钱变成自己的钱?”

  林敬尧脸色不变,笑了一下:“周老先生误会了。我们做基金的,讲究的是共赢。”

  “共赢。”李景龙在旁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平的,“我做了五十年生意,听过太多人说共赢。最后都是他赢两回,我赢一回,赢完那一回还得感谢他给我机会。”

  这话一出来,周围安静了几秒。林敬尧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一下,退后半步,没再说话。

  何老三赶紧出来打圆场:“李叔,周叔,今天就是聚会,大家喝喝酒聊聊天。不谈生意,不谈生意。”

  “不谈最好。”李景龙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找了个沙发坐下来。周山海也跟着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像两尊门神。

  宴会厅里的气氛变了。刚才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的人,这会儿都不自觉地把目光往这边瞟。有几个跟李家周家相熟的老一辈,端着酒杯过来打招呼,坐下聊了几句,但也都心不在焉。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口一阵骚动。

  何老三快步迎出去,再进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个人。

  瘦高个,四十不到,穿了一身剪裁很讲究的深灰西装,衬衫领口没打领带,敞着一颗扣子。头发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下巴上蓄了一点短须,修得很整齐。走路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身后跟了两个保镖,一左一右,站在宴会厅门口没进来。

  “这位是卓连生先生。”何老三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几分,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刚从澳都回来,卓氏集团的——”

  “何老三。”卓连生抬手止住他,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宴会厅正中央。灯光打在他脸上,五官不算出众,但眉眼间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深潭底下压着石头。

  他先朝四周微微欠了欠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靠墙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身上。

  “李老先生,周老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我是卓连生。我父亲是卓家的卓明远。”

  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卓明远这个名字,在场上了年纪的人都不陌生。当年卓家跟李家周家那场大洗牌,余波至今还没散干净。

  “我知道二位对我卓家有心结。”卓连生往前走了一步,站定,“当年我父亲做的决策,确实冒犯了两大家族。我在这里,替他向二位赔个不是。”

  他说完,微微鞠了一躬。腰弯下去大概三十度,停了两秒,直起来。

  周山海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赔不是?卓明远要是真想赔不是,当年就不该跑。跑了这么多年,让你这个儿子回来赔,他自己呢?”

  “家父身体不好,在澳都静养。”卓连生脸上笑容不变,“他让我带句话——当年承蒙两位手下留情,没有赶尽杀绝。这份情,卓家记着。”

  周山海哼了一声,笑出来:“哪里哪里,还不是你们腿脚够好。跑得快,我们没追上。”

  这话说得刻薄,周围几个人脸色都变了变。卓连生却没生气,只是笑了笑,笑容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老先生说笑了。”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其实我今天来,是带了两份诚意。”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卓氏这次回来,带了一笔国际资金,打算在香江投几个项目。城市更新、物流枢纽、新能源——都是长线产业。我们希望跟本地企业合作,也希望能得到李家和周家的支持。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如果二位觉得第一个方案不合适,我这里还有一个——卓氏愿意拿出新公司三成的股份,无偿转让给李家公子和周家小姐。不用出钱,不用出力,年底分红就行。大家合作,共创辉煌,也算是一段佳话。”

  他说完,双手垂在身侧,面带微笑地看着两位老爷子。

  李景龙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上,拐杖靠在扶手边,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卓连生说完之后,他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三成股份。”李景龙慢慢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下来听,“你知道我李家在香江有多少产业?三成股份就想让我跟你合作。卓连生,你是觉得我老糊涂了,还是你自己算不清账?”

  卓连生脸上的笑容终于顿了一下。

  “李老先生——”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谈的。”李景龙打断他,“先送礼,再谈合作,谈不拢就抢。你比你爹斯文,起码先鞠了个躬。但东西还是那个东西,换了个包装,里头没变。”

  卓连生脸上的笑终于僵住了。

  周山海在旁边接了一句:“卓先生,你带了多少资金回来?我们两家在香江这么多年,账面上的钱,你猜猜有多少?”

  卓连生没接话。

  “钱是个好东西。”李景龙说,“但有些东西,钱买不到。比如信。你父亲当年把信丢了,你今天想拿钱买回来,怕是找错了铺子。”

  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那些站在卓连生那边的生面孔开始往他身后靠,老牌家族的人则慢慢往李景龙和周山海这边聚。两边的人隔着几张长桌对望,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卓连生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硬是挤出一个笑:“李老,话别说这么绝。今天来的都是香江有头有脸的人,大家坐下来谈,总有谈拢的法子。”

  “谈不拢。”周山海干脆利落地接了一句。

  就在这个当口,大门又开了。

  这回进来的是别墅的管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走到卓连生身边,低声说了句话。卓连生听完,脸上的笑终于真实了几分。他转过身,对着厅里所有人说:“各位,我给大家介绍一位客人。这位客人刚从海外回来,对香江很有兴趣,也想跟大家认识认识。”

  他侧身让开。

  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灯光打在那人身上,厅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李景龙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整个人僵了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拐杖就靠在他手边的壁炉上,他没有去拿,只是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人。

  周山海也愣住了。他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落在袖口上,他没有察觉。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的气音,只有身边的李景龙能勉强听见。

  “不可能……”

  那人站在门口,三四十岁的年纪,身量适中,穿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里面是浅色衬衫,没打领带。五官端正,眉骨高,眼窝深,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站在那里,没有急着往里走,只是静静地扫了一圈厅里的人,目光平静,像在打量,又像在审视。

  他的脸,那张脸……

  李景龙盯着那张脸,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人从脑后敲了一记闷棍。他认得那张脸。

  可那个人明明已经……

  周山海慢慢把杯子放到桌上,杯子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却像在寂静的厅里敲了一记钟。

  ——————

  聚会散场的时候,何老三站在门口送客,脸上的笑比进门时僵了不少。

  李景龙和周山海从厅里出来,没有跟他握手,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司机把车开到台阶下,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车门关上,车灯切开夜里的雾气,慢慢驶出何家的大门。

  后面那辆车上坐着周山海的人,前面那辆是李景龙的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穿过半个香江,最后停在了李家大宅门口。

  李景龙拄着拐杖下了车,周山海跟在后面,两个人进了门。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佣人迎上来要倒茶,李景龙摆摆手,让他下去。

  周山海也没坐沙发,径直走到落地窗前,推开一扇窗,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李景龙走过去,也在旁边站定,从自己的烟盒里抽出一根,两个人各自点了火。

  烟雾在窗前散开,又被风吹出去。

  两个人谁也没开口。李景龙抽了半根烟,拐杖靠在旁边的墙上,一只手搭在窗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影子。

  周山海吐出一口烟,低头看着楼下黑黢黢的院子,手指在烟身上轻轻弹了弹,灰烬落进窗台上的花盆里。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烟丝燃烧时细微的嘶嘶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林秀芝和赵婉容从花园后门回来,两个人手里还拿着修剪花枝的小剪子,围裙上沾着碎叶。

  她们一进客厅就觉出不对了,李景龙站在窗前抽烟,周山海也在抽烟,两个人背对着客厅,肩膀绷得紧紧的。

  林秀芝把剪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跟赵婉容对了一个眼神,两个人换了鞋走进来。

  “怎么了这是?”林秀芝先开口,走到李景龙身边,闻到他身上的烟味,皱了皱眉,“你不是戒了?怎么又抽上了。”

  李景龙没回话,只是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周山海也把烟掐了,转过身来,靠着窗框站着。

  赵婉容看了看两个人的脸色,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壶早就凉了的茶,走过去倒了两杯温水端过来:“老周,你们今天出去不是参加聚会吗?出什么事了?”

  周山海接过杯子,没喝,在手里握着。他看了李景龙一眼。李景龙靠着窗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烟盒,半天没出声。

  “你们还记得……”周山海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褚擎吗?”

  林秀芝的手一抖,那把小剪子从玄关柜子上滑下来,“啪”地掉在地砖上。她没去捡,整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

  赵婉容也僵住了,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慢慢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林秀芝转过头去看李景龙,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那个人……不是死了吗?”

  李景龙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今天在何家,我们见了一个人。”他慢慢说,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他姓褚。褚擎的儿子。”

  林秀芝的腿一软,扶着旁边的沙发扶手慢慢坐下来。她张了张嘴,又合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赵婉容坐在对面,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她看着周山海,声音发颤:“褚擎……该不会就是那个……?”

  周山海点了点头。

  赵婉容猛地捂住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慢慢弯下腰,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肩膀微微发抖。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风灌进来,把茶几上的纸巾吹得翻了一页。

  褚擎这个人,得从很多年前说起。

  那时候李景龙二十出头,从香江最底层的码头做起,一天扛十几个小时的麻袋,晚上睡在货仓的隔间里。

  有一年冬天,他在码头边上救了一个被工头欺负的姑娘,那姑娘姓陈,家里也是穷苦人,在码头附近的茶楼做帮工。

  两个人一来二去就熟了,后来搭伙过日子,租了一间板房,一床薄被两个人盖。

  那几年是真穷。

  李景龙在外面跑生意,有时候一出去就是十天半个月,陈姑娘就在茶楼里洗碗,挣几个铜板贴补家用。

  李景龙每次回来,不管多晚,她都在板房里等着,灶上温着一碗粥。

  有一年李景龙做生意被人骗了本钱,欠了一屁股债,年三十晚上债主堵在门口。

  陈姑娘把压箱底的一对银镯子拿出来,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嫁妆,当了钱,替他还了债。

  李景龙那天晚上蹲在板房门口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天不亮就出去找活干,后来再也没提过那晚的事,但那个镯子他记了一辈子。

  后来李景龙的生意慢慢做起来了。从码头到船运,从船运到地产,钱越赚越多,板房换成了公寓,公寓换成了别墅。

  陈姑娘跟着他搬了三次家,每一次都收拾得利利索索,从不多问他在外面的事,也从不抱怨他应酬到半夜才回来。

  两个人没有孩子。李景龙忙,她也从不催,只说等日子安稳了再说。

  可日子从来没有真正安稳过。

  生意做大了,挡了别人的路。

  有人给李景龙下过绊子,有人在合同上做过手脚,这些他都熬过来了。

  他没想到的是,有人会把主意打到陈姑娘身上。

  那天陈姑娘一个人去街市买菜,走到巷口的时候,一辆没有牌照的货车从后面冲过来。

  她躲了一下,人没撞到,但摔在了路边的石阶上,后脑磕在台阶角上。

  货车跑了,路人把她送到医院。

  李景龙赶到的时候,她躺在急诊的床上,脸色白得跟床单一样,还在对他笑,说没事,就是摔了一跤。

  可那一跤落下了病根。她从那以后身子就一直不好,吃不下东西,夜里睡不着,有时候头疼得整宿整宿坐着。

  李景龙请了最好的医生,买最贵的药,都没用。拖了不到两年,人就走了。

  走的那天,她拉着李景龙的手,跟他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说我知道是谁干的,但你别去查了,查出来你斗不过。

  第二件,她说我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没给你生个孩子。不然我走了,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得多难过。

  李景龙那天没哭。他把她的手放好,盖好被子,出了病房,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他去查了,查了三个月,查出来了——是褚擎。

  褚擎那时候在香江做走私生意,手底下养着一帮亡命徒,跟境外势力也有往来。

  李景龙那几年挡了他好几条财路,褚擎让人给陈姑娘一点教训,没想到下手重了。

  李景龙查到真相之后,把手里所有的筹码都砸了进去,跟褚擎斗了将近一年。

  最后褚擎的生意垮了,人也没了消息,有人说他跑去了南美,有人说他死在了公海上,没有人知道确切答案。

  从那以后,李景龙再也没有提过陈姑娘的名字。他娶了林秀芝,生了李钧彦,把李家做成了香江数一数二的大家族。那段往事被他封了起来,埋在很深的地方。

  林秀芝当年是李景龙公司里的职员。

  她进公司的时候,李景龙已经做得很好了,年轻,能干,长得也周正。

  她暗恋过他一阵子,后来知道他结了婚,就把那点心思收了。

  直到陈姑娘病重那阵子,有一天,有人来公司找她,说陈姑娘想见她。

  林秀芝去了医院,陈姑娘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但精神还算好。

  她拉着林秀芝的手说了好多话,说她早就看出来林秀芝对李景龙的心思,她不怪她。

  她说自己走了以后,李景龙身边得有人照顾。

  她还说,她这辈子没能给他生个孩子,但她不后悔,因为她知道李景龙这个人重情,有了孩子就有了牵挂,万一哪天她不在了,他放不下孩子,也放不下她,那太苦了。

  林秀芝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哭了一路。

  后来陈姑娘走了,过了一年多,李景龙娶了她。

  她从来没跟李景龙提过那次见面,也从来没提过陈姑娘的名字。

  她只是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把李钧彦带大,把李景龙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她知道那个位置本来是谁的,也知道自己接过了什么。

  这些事,林秀芝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

  赵婉容跟她做了几十年闺蜜,也只知道个大概。

  至于李钧彦,他只知道父亲早年有个前妻,病故了,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褚擎的儿子回来了。

  李景龙把烟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他转过身来,看着坐在沙发上的两个老太太,声音很平:“今天何家那个场面,卓连生是冲我们来的。但他后面还站着人。那个人,我看了他的脸,跟褚擎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周山海接了一句:“他姓褚,叫褚明远。”

  “褚明远。”林秀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他来干什么?”

  “卓连生说,他是从海外回来的,对香江有兴趣。”周山海冷笑了一声,“有兴趣。褚擎的儿子,对香江有兴趣。你说他想干什么。”

  赵婉容慢慢直起身来,脸色还是白的,但声音稳了一些:“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李景龙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拐杖横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拐杖头上。

  “先不动。”他说,“看看他下一步要干什么。褚擎当年的事,他儿子不一定全知道。就算知道,他回来也不一定是为了报仇。但不管他为了什么,我们不能先动。”

  “对。”周山海点头,“先看看。卓连生摆这个局,就是想看我们两家怎么反应。我们要是慌了,他就赢了第一步。”

  林秀芝和赵婉容对看了一眼,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第26章游玩

  海面从灰蓝慢慢变成橘红,太阳挂在海平线上面不到两指宽的位置,把整片沙滩镀了一层金。

  浪不大,一道一道推上来,白色的泡沫在湿沙上铺开,又慢慢退回去,留下浅浅的水痕反着光。沙滩上的人比下午多了不少。靠近海水的地方,几个小孩蹲在浅水洼里捡贝壳,裤脚卷到大腿根,屁股撅着,手在湿沙里翻来翻去。旁边一个年轻妈妈坐在沙地上,拿手机对着他们拍,嘴里喊着“看这里看这里”,小孩头也不抬。

  再往岸上走,沙地干爽的地方支着几顶遮阳伞。伞下有人铺了野餐垫,摆着切好的西瓜和几罐冰可乐。一个短发女人穿着白色比基尼上衣和牛仔短裤,趴在垫子上翻杂志,两条腿翘起来一晃一晃,脚踝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她旁边躺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赤着上身,胸肌和腹肌在夕阳下显出很深的阴影,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女人腰上,手指头懒懒地动着。

  不远处的沙滩排球场地上,两拨人正在打比赛。一边是三个男生,都穿着运动短裤,赤脚,一个比一个高。另一边是四个女生,穿的都是运动背心和短裤,其中一个扎马尾的跳起来扣球,背心被风掀起来,露出一截紧实的腰腹,肚脐眼旁边有一颗很小的痣。球砸在对面沙地上,男生那边没接住,马尾女生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手撑在沙地上,沙子沾了满手,她甩了甩,笑着骂了一句什么。对面最高的那个男生走过来,朝她伸出手,她拍掉他的手自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沙,回头冲队友比了个手势。

  更远处,靠近礁石那边,有几个年轻人在玩飞盘。飞盘是亮黄色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一个穿红色三角裤的女生跳起来接,跳得挺高,落地的时候沙子溅了一片。她接住飞盘之后原地转了个圈,朝对面扔回去,扔得又平又直。接飞盘的是个穿深蓝泳裤的男生,个子很高,肩宽腰窄,接盘的动作很利索,接完顺手在指尖上转了一下,飞盘在他手指上滴溜溜转了两圈才停下。

  礁石旁边的浅水区,几个小孩在打水仗。水花溅得老高,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被泼了一脸水,站在原地抹眼睛,旁边一个扎小辫的女孩赶紧跑过去拉他的手,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小男孩又笑了,弯腰捧起水朝对面泼回去。

  靠近路边摊那排,有几个穿着沙滩裙的女人在逛。一个穿碎花长裙的,裙摆被风吹得鼓起来,她一只手按着裙边,另一只手拿着椰子边走边喝。旁边那个穿白色短裤的,腿又长又直,脚上踩着人字拖,后脚跟沾了一圈沙,走路的时候脚趾头在拖鞋里一抓一抓的。两个人走到卖烤鱿鱼的摊子前面停下来,穿碎花裙的那个凑过去闻了闻,回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

  摊子后面,几个年轻男人围着一张小桌喝啤酒。桌上摆着几盘烧烤,鱿鱼须、鸡翅、玉米,签子堆了一堆。一个穿黑色背心的男人仰头灌了口啤酒,喉结上下滚了滚,背心领口被汗浸了一圈,锁骨窝里积着薄薄一层水光。他旁边那个戴棒球帽的正在剥虾,手指头灵活,壳剥得干干净净,虾肉扔进旁边女伴的盘子里。女伴穿着鹅黄色的吊带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低头咬了一口虾肉,嘴角沾了点酱汁,戴棒球帽的男人伸手给她擦了。

  沙滩另一边,几个小孩堆沙堡堆了一半跑去追浪了,留下一座半塌的城堡和一把插在沙里的小铲子。铲子旁边蹲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正拿手指头在沙地上画画,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螃蟹,又画了一只更歪的鱼。她妈妈蹲在旁边看,手里拿着湿巾,等她画完了给她擦手。

  海面上,一艘摩托艇从远处突突突地开过来,后面拖着一条长长的白浪。艇上坐着一男一女,女的搂着男的腰,头发被风吹得往后飘,男的偶尔回头看她一眼,又转过去加速。摩托艇在近海兜了个大圈,慢慢靠岸,两个人从艇上下来,女生的比基尼上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拿毛巾裹住肩膀,男生从艇上拎起一个防水袋背在肩上,两个人赤脚踩在湿沙上往岸上走,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半个圆已经没进海里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一片一片的橘红和紫灰,海面上的光带变宽了,从远处一直铺到近前,浪推上来的时候把光搅碎,退回去的时候又合拢。沙滩上的影子越拉越长,伞的影子、人的影子、排球网的影子,全都往东边歪过去。

  有几个年轻人收了排球网,抱着球和网架往岸上走,走过那排躺椅的时候跟躺在上面的人打了声招呼。躺在躺椅上的人摆摆手,继续闭着眼睛晒太阳。海风比下午凉了一些,吹在湿漉漉的皮肤上很舒服。

  远处传来冰淇淋车的音乐声,叮叮咚咚的,从路边一直飘到沙滩上。几个小孩听见了,从沙坑里爬起来就往声音那边跑,大人跟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天还没全黑,但路灯已经亮了。沿着沙滩那条马路,一排路灯从这头到那头,黄黄的光落在路面上,也落在沙滩边缘的干沙上。灯光和夕阳的余光混在一起,把整片沙滩照得又暖又软。

  两个小的在沙滩上跑得停不下来。

  王芸薇先跑,李昂在后面追,两个人的脚印在湿沙上歪歪扭扭踩了一串。王芸薇跑着跑着忽然蹲下来,抓了一把湿沙团成球,回头就朝李昂砸过去。沙球在空中散了一半,剩下的砸在李昂胸口,炸开一片沙雾,钻进他领口里。

  “王芸薇!”李昂低头抖衣服,沙粒从领口往下掉,硌得他直缩脖子。他也蹲下去抓沙,抓了一把追上去。

  王芸薇笑着往海边跑,李昂在后面追。两个人追到水边,王芸薇一脚踩进浅水里,水花溅起来,凉得她一激灵。李昂趁机把沙球砸在她后背上,沙球在她背上炸开,顺着衣服往下滑。

  “你死定了!”王芸薇转身泼水,李昂躲闪不及,半条裤腿湿透了。他也不甘示弱,弯腰撩水还击。两个人站在没过脚踝的浅水里互相泼,水花在夕阳里亮晶晶的,泼得两个人从头到脚湿了大半。

  周语馨和顾梅坐在沙滩上的塑料椅上,远远看着那两个浑身湿透还在闹的小东西。

  “他们俩是真不嫌累。”顾梅喝了口椰子水,“跑到现在都没停过。”

  那边两个小的已经从浅水区打到了干沙区。王芸薇追着李昂绕圈子,李昂跑得比她快,但故意放慢脚步让她追上,被她从后面扑了个正着。两个人一起摔在干沙上,滚了两圈,沙子沾了满头满脸。王芸薇压在李昂身上,两只手按着他的肩膀,笑得直喘气。

  “服不服?”她问。

  “不服。”李昂被她按着动不了,就抬头把嘴里的沙子吐出来,呸呸了两声。

  “不服也没用,你被我抓住了。”

  “是你偷袭的。”

  “谁让你跑那么慢。”

  周语馨看两个人滚在沙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朝那边走过去。顾梅也跟着起身。

  “起来,别在沙地上滚,一会儿耳朵眼里全是沙子。”周语馨弯腰把李昂从王芸薇底下拽出来。李昂站直了,拍了拍头发,沙粒簌簌往下掉。

  顾梅把王芸薇拉起来,拍她后背上的沙:“你俩属猴的是不是,这么能闹。”

  “妈妈你也来玩!”王芸薇拽着顾梅的手往海边拉。

  “我不去,我裙子会湿。”

  “湿了回去换嘛。”王芸薇使劲拽,顾梅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周语馨在旁边笑:“顾老师,陪她玩一会儿吧,反正都到海边了。”

  顾梅回头瞪了她一眼:“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也来。”

  “我这不是在陪李昂吗。”

  “你陪什么了,你就在旁边看。”

  李昂跑过来拽周语馨的手:“妈妈你也来,我们打水仗。”

  周语馨看了看顾梅,两个人对了个眼神。

  “行吧。”周语馨把鞋踢掉,赤脚踩进沙里,又把裙摆提起来在腰上打了个结,“顾老师,来吧,二对二。”

  顾梅也把鞋脱了,裙子下摆卷了两圈别在腰侧,露出小腿和脚踝。

  两个人跟着两个小的往水边走,脚踩在湿沙上,凉丝丝的。

  刚走到水边,王芸薇就先发制人,弯腰撩了一把水泼向周语馨。周语馨没防备,被泼了半身,凉得她倒吸一口气。

  “芜湖!”顾梅喊了一声,然后自己也弯腰撩水,朝李昂那边泼过去。

  李昂被泼了满脸,抹了一把脸,立刻还击。四个人在水边乱成一团,水花四溅,分不清谁泼谁。周语馨弯腰的时候被顾梅从侧面泼了一脸,她转头去追顾梅,顾梅笑着往深水里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被周语馨一把拽住。

  “你慢点。”周语馨拉着她胳膊。

  顾梅站稳了,头发湿了一半贴在脸上,笑得直不起腰:“你拉我干嘛,你应该趁机泼我。”

  “那你站稳了,我再泼。”周语馨说完,手一松,撩起水就往顾梅身上泼。顾梅一边笑一边躲,躲到李昂后面,拿李昂当挡箭牌。

  李昂被夹在中间,左脸挨了妈妈一捧水,右脸挨了顾梅一捧水,转着圈躲,结果被王芸薇从后面偷袭,后脑勺又挨了一下。

  “你们三个打我一个!”李昂抱着脑袋往岸上跑。

  “是你自己站中间的。”王芸薇追着他泼。

  周语馨和顾梅停下手,看着两个小的追上岸。两个人站在水里,头发湿漉漉的,裙摆贴在腿上,海水漫到小腿肚。

  “好久没这么玩了。”顾梅把脸上的水抹掉,喘匀了气。

  “嗯。”周语馨看着远处的海面。太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的光从橘红变成了深紫,海面上只剩最后一点亮。

  顾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朝周语馨撩了一把水。水花不大,落在周语馨肩膀上。

  “你偷袭我?”周语馨转头看她。

  “替你清醒清醒。”顾梅笑。

  周语馨也笑了,撩水还了她一下。

  两个人站在浅水里,你一下我一下地泼,动作都慢下来了,像两个小孩在玩。

  两个小的在岸上看见妈妈们还在打水仗,又跑回来加入,四个人在水边又闹了一阵,直到天边的紫彻底沉进海里,路灯的光把沙滩照得一片暖黄。

  周语馨先上岸,湿手在裙子上擦了擦,回头喊:“行了,上来吧,天黑了,回去洗澡换衣服。”

  顾梅也上岸,头发上滴着水,裙摆湿透了贴在腿上,走一步拧一下。

  王芸薇和李昂跟在后面,两个人都累得直喘,脚步拖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印子。

  四个人从沙滩上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是沙子和盐渍,头发被海风吹得打结。周语馨和顾梅各带一个回房间冲澡,热水把身上的沙粒冲干净,换了干爽的衣服。

  周语馨穿了一件浅色短袖和亚麻长裤,顾梅换了条深蓝色连衣裙,两个小的换了T恤短裤,头发还没完全干,翘着一撮一撮的。

  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民宿门口那两棵鸡蛋花树被路灯照着,白花瓣像镀了层金边。老板娘站在院子里打电话,看见他们下来,挂了电话迎上来。

  “出去吃啊?往右走五分钟,有家海鲜排档,本地人开的,不宰客。要是想安静点,左边那条巷子里有个小馆子,炒菜也好。”

  “谢谢,我们去看看。”周语馨点头。

  四个人沿着马路往右走。晚上的海边跟白天不一样,白天的热闹散了大半,路边的小摊收了不少,只剩几个卖椰子和烤串的还亮着灯。海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咸味和烤鱿鱼的焦香。

  海鲜排档在路口拐角,门口摆着一排塑料筐,里面养着活的鱼虾蟹,氧气泵咕噜咕噜冒泡。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看见他们过来,迎了一步。

  “吃饭?里面坐,有位置。几个人?”

  “四个。”

  “靠窗那桌刚空出来,你们坐那儿,能看到海。”女人把他们领进去,指了指靠窗的桌子。桌面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中间压着个纸巾盒和几个玻璃杯。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嘎吱响。

  女人拿来菜单,一人发了一张。菜单是过塑的,边角卷着,菜名配着模糊的彩图。

  “今天什么新鲜?”周语馨问。

  “花蟹刚到的,活的。还有九节虾,也新鲜。鲍鱼也不错,小的那种,蒜蓉蒸最嫩。”女人指了指门口的塑料筐,“你们要的话我去捞,称了再算钱。”

  “那来一斤花蟹,半斤九节虾,再来几个鲍鱼。”周语馨看了看顾梅,“你吃什么?”

  “我要个炒青菜。”顾梅翻着菜单,“再要个汤,给孩子喝。”

  “我要吃炒饭!”王芸薇举着手。

  “你中午不是刚吃过炒饭?”顾梅说。

  “那是中午的,这是晚上的。”

  “行,那来一份炒饭。”顾梅把菜单合上。

  李昂凑过去看周语馨手里的菜单:“妈妈,我想吃那个椒盐鱿鱼。”

  “点。”周语馨朝女人点了点头,“椒盐鱿鱼也来一份。”

  “还要什么?”女人拿笔记着。

  “再要个蒜蓉粉丝蒸扇贝吧。”周语馨看了看顾梅。

  “够了够了,吃不完。”顾梅摆手。

  “那就先这样,不够再加。”周语馨把菜单递回去。

  女人应了一声,去门口捞蟹称虾。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拎着个湿漉漉的黑色塑料袋:“花蟹一斤二两,虾六两,鲍鱼六个。一共两百八。先付还是吃完付?”

  “吃完付。”

  “好嘞。你们坐一会儿,先给你们上壶茶。”

  女人转身去了后厨。另一个年轻姑娘端了壶茶过来,拿了四个杯子,一人倒了一杯。茶是本地的大叶种,颜色深黄,喝起来有点苦,但回甘。

  王芸薇喝了一口就皱眉头:“苦。”

  “苦才下火。”顾梅说,“你在沙滩上晒了一下午,多喝点。”

  李昂倒是喝了两杯,他从小被周语馨带着喝茶,习惯了苦味。

  等菜的时候,两个小的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窗子外面就是海,黑漆漆的,只能看见远处有几盏渔船的灯,一明一暗地晃。浪声从窗缝里钻进来,一阵一阵的。

  “你看那个灯,是不是在动?”王芸薇指着远处。

  “船在动,灯就跟着动。”李昂说。

  “那它晚上不睡觉吗?”

  “船上的渔民要打鱼,打一晚上。”

  “那他们不困吗?”

  “习惯了就不困。”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书上看的。”

  王芸薇撇了撇嘴,没再问,继续看海。

  后厨传来油锅的滋滋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年轻姑娘先端上来一盆紫菜蛋花汤,汤里飘着蛋花和紫菜,热气腾腾的。她给每个人盛了一碗,碗很小,两口就喝完。

  “烫,慢点喝。”顾梅叮嘱王芸薇。

  王芸薇吹了两下就灌了一口,被烫得直吐舌头。

  接着上来的是炒饭。饭粒裹着蛋液,金黄黄的,配着几粒青豆和虾仁,油光发亮。王芸薇拿勺子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咽下去再说话。”顾梅拿纸巾擦她嘴角的饭粒。

  椒盐鱿鱼紧跟着上来了。鱿鱼圈裹了薄薄一层面糊,炸得金黄酥脆,撒着椒盐和辣椒碎,底下垫着生菜叶。李昂夹了一块,吹了吹,咬了一口,脆得咔嚓响。

  “这个好吃。”他给周语馨夹了一块,又给顾梅夹了一块。

  “你自己吃。”周语馨说,但还是接过来咬了一口。

  蒜蓉粉丝蒸扇贝是一人一个上的。扇贝壳当容器,里面垫着泡软的粉丝,上面铺着扇贝肉,浇了蒜蓉酱,蒸得蒜香扑鼻。周语馨把扇贝肉从壳里挑出来,放到李昂碗里。李昂又夹回去:“妈妈吃,我够了。”

  “你吃吧,妈妈还有。”

  “你吃。”

  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一人一半。

  顾梅在旁边看着,用胳膊肘碰了碰王芸薇:“你看人家李昂,多懂事。你什么时候给我夹一回菜。”

  王芸薇正低头扒炒饭,闻言抬起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顾梅碗里:“给。”

  “就夹青菜?”

  “你不就喜欢吃青菜吗。”

  顾梅被噎了一下,周语馨在旁边笑出声。

  花蟹和九节虾最后上。蟹是清蒸的,切成块,壳已经敲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肉。虾是白灼的,壳红彤彤的,码在盘子里,配着一碟酱油和姜末。周语馨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起一块蟹,把肉拆出来放到李昂碗里。李昂也戴了手套,拿了一只虾,剥了壳,放到周语馨碗里。

  “你别光顾着给我剥,你自己吃。”周语馨说。

  “我一边吃一边剥。”李昂把虾头拧掉,虾肉蘸了酱油,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顾梅也戴了手套剥虾。她剥了一只放到王芸薇碗里,又剥了一只自己吃。王芸薇吃虾吃得满手是酱油,拿纸巾擦了又擦,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继续吃。

  “你手都花了。”顾梅看她。

  “反正回去要洗手。”

  “回去洗澡,你今天泡了海水,头发里全是盐。”

  “知道了知道了。”

  吃到一半,年轻姑娘又过来问要不要加饮料。周语馨要了一瓶啤酒,顾梅要了杯柠檬水,两个小的要了椰汁。椰汁是冰镇的,倒在杯子里,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周语馨喝了口啤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海面。顾梅也靠过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两个小的在对面抢最后一块椒盐鱿鱼。

  “今天开心吗?”顾梅问。

  “嗯。”周语馨点头。

  “下次还来?”

  “来。”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西瓜,放到他们桌上:“送的,本地瓜,甜。”

  “谢谢。”周语馨抬头看她。

  “吃好了?要不要加个菜?”

  “够了,吃不下了。”

  “那慢慢吃,不着急。”老板娘笑着回了后厨。

  西瓜切得薄薄的,红瓤黑籽,冰镇过,咬一口又脆又甜。王芸薇吃了三块,李昂吃了两块,剩下的被两个大人分掉。海风从窗缝里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得翻了一页。

  第27章强悍

  过了许久,周语馨起身去买单。顾梅也跟着站起来,一把按住她的胳膊。

  “别,今天我来。”

  “你坐着,我去就行。”周语馨轻轻拨开她的手。

  “每次都你付,我都不好意思了。”顾梅从包里掏手机,“上次吃饭也是你,这次出海也是你,你让我还怎么好意思再叫你出来。”

  周语馨笑了一下:“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平时那么麻烦你带李昂,我都没好好谢你。”

  “李昂多乖啊,我基本上就没出过什么力。”顾梅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站在桌边互相看着,谁也没往收银台走,“他自己写作业,自己看书,还帮芸薇讲题,我顶多就是多煮一碗饭。你要这样算,那我得给你倒找钱。”

  “你这就见外了。”周语馨把钱包收起来,又掏了掏兜,“这样吧,让前台选,扫谁的付款码。她扫到谁算谁,公平。”

  顾梅想了想,点头:“行,这个公平。”

  她们离桌之后,桌上就剩两个小的。

  王芸薇先吃完最后一块西瓜,把签子往碟子里一丢,拿纸巾擦了擦手。她偷眼看了看收银台那边,确认两个妈妈还在结账,不会马上回来,就慢慢从椅子上滑下来,凑到李昂身边。

  李昂正低头用牙签挑西瓜子,没注意到她靠过来。直到王芸薇的脸凑到他耳朵边,热气吹在他耳朵上,他才吓得往旁边一缩。

  “你干嘛。”

  “小声点。”王芸薇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等会儿回去,能不能到你们房间去玩?”

  李昂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王芸薇的表情变了变,刚才那股嘻嘻哈哈的劲儿一下子收了起来。她低头抠着桌角的塑料桌布,抠了半天,才小声说:“我妈刚才跟我说,回去之后要打一个很重要的电话,好像是关于我爸爸的……所以让我先别待在房间里。我就想提前问问你,你陪我一会儿。”

  李昂没接话。

  他想起来那天在顾老师家,他和王芸薇躲在房间里,隔着薄薄的门板,听见客厅里顾老师和那个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后来是一声很响的巴掌,然后是门被摔上的声音。王芸薇当时咬着嘴唇没哭,可手一直在抖。

  “我猜她是不想让我听到。”王芸薇说,“可我早就知道……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李昂点了点头,也沉默了下来。

  这件事也不经让他也有些触动,因为他的父亲,似乎一直对自己不说不待见吧,也没有,说很关心吧,也没有。

  从他开始记事到现在,爸爸就不曾陪伴在他的身边,只是偶尔会在节日里收到一通电话,所以他对于父亲的概念非常的模糊,他曾经质疑过,在书里……明明父亲是和母亲一样伟大的身份,可为什么,妈妈会不待见爸爸?

  记得有一次生日,爸爸回来过一趟,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给他留了一盒巧克力,牌子是他不认识的。那盒巧克力后来被妈妈收进了柜子里,一直没拆。

  他问过妈妈,为什么爸爸不跟他们住在一起。妈妈只说“大人的事你不懂”,后来他就不问了。

  “玩什么?”他问。

  王芸薇听到这句话,整个人一下子活了过来,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她开始掰手指头:“可以玩扑克,我带了。也可以玩你那个斗兽棋,我看你书包里装着。或者……我们看会儿电视,你妈妈和我妈妈肯定还要聊很久。”

  李昂想了想:“斗兽棋吧。”

  “行!”王芸薇点头,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小了下去。她低着头,手指头在桌布上画圈,耳朵慢慢红了。

  “那个……”

  “嗯?”

  “等会儿回去,我……我还能跟你亲嘴吗?”

  李昂一愣,差点被嘴里的西瓜噎到:“什么?”

  “就是……亲嘴。”王芸薇脸更红了,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之前不是已经试过了嘛……为什么突然又……”李昂压着声音问。

  “上次那个不算。”王芸薇忽然抬起头,装出一副很懂的样子,下巴微微扬起来,“我昨天晚上看了我妈放在茶几下面的一本杂志,上面说,亲嘴也是分很多种的。有那种……就是轻轻碰一下的,那种是小孩子过家家。书上说,亲嘴也是分很多种方式的……吃嘴唇,还有舌头!”

  她说完“舌头”两个字,自己先缩了一下脖子,眼睛飞快地瞟了李昂一眼。

  李昂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这确实是他不知道的事。可仔细想想……那天在碟片里看到的那些吻戏,那个男人和女人确实不只是嘴唇碰嘴唇,他们的嘴张得很大,舌头在彼此嘴里搅,口水拉成丝。他当时看得脸红心跳,可没想过那跟自己和妈妈做的事有什么不一样。

  妈妈跟他亲嘴的时候,只是嘴唇贴在一起,没有伸舌头。可那种感觉,到现在他还记得——热热的,软软的,心口发痒,像有人往他肚子里塞了一团棉花。

  那种感觉……真的说不出来的舒服,舒服得他心跳都快了,小腹下面胀胀的。

  “你不想试试吗?”王芸薇小声问,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大人的亲嘴,到底是什么感觉。”

  李昂咽了口口水。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不,妈妈没教过他这种。

  可王芸薇说的那个画面,跟他脑子里碟片里的画面叠在一起,让他脸上发烫,心跳得快了起来。

  他低下头,手指头在桌沿上抠了抠。

  “那……回去再说。”他小声说。

  王芸薇眼睛弯起来,嘴角翘得高高的,用力点了一下头:“嗯!”

  就在两小只交谈完后,将视线看向前台的位置……

  周语馨跟顾梅到前台结账,老板娘正低头算账,拿计算器按了几下,抬头看她们。

  “我们俩说好了,你闭着眼睛点,点到谁谁付。”周语馨把手机举起来,顾梅也举着手机。

  老板娘乐了,把计算器一放:“还有这种玩法?行,那我闭眼了。”她真闭上眼,伸出右手食指,在两个人手机之间点来点去,嘴里念着:“点指兵兵,点到谁人做大兵——”

  手指头落下来,正正点在顾梅的手机上。

  顾梅“哈”了一声,把付款码递过去,得意洋洋地扫了。滴一声,付款成功。她把手机收起来,冲周语馨做了个鬼脸:“感谢周大人开恩,给了小民这次机会。”

  “看把你得意的。”周语馨笑着白了她一眼,“行,今天就赏你了。下回我找家贵的,慢慢还你。”

  “得了吧,贵的我还请不起呢。”顾梅笑得眼睛弯起来。

  老板娘把小票撕下来递过去,也笑:“你们俩感情真好。吃好了没?要不要再打包点水果路上吃?”

  “不用了,够了。”周语馨接过小票折好,塞进兜里,“我们回去带孩子,他们明天还想去沙滩捡贝壳。”

  两个人正要转身往桌边走,门口进来几个人。

  四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都是二三十岁的样子,穿得花里胡哨,脖子上挂着金链子,胳膊上露着纹身。为首的那个剃着平头,嘴里叼着根牙签,走路肩膀一摇一摆的,一脚踢开门口的塑料筐,咣当一声。

  “老板娘!还有没有位置?”平头拿牙签剔着牙,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前台后面那排酒柜上。

  老板娘脸上的笑收了收,声音还是客气的:“不好意思,现在满座了。你们要是吃的话,旁边还有家排档,走几步就到。”

  “满座?”平头往店里扫了一眼,靠窗那几桌确实还坐着人,“那不还有空桌吗?你糊弄谁呢。”

  “那几桌已经有人订了,一会儿就来。”

  “订了?”平头身后一个染黄毛的凑上来,嘴里不干不净的,“订了不能退啊?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老板娘脸色沉了沉:“我管你是谁。满座就是满座,你们换个地方吧。”

  “你这老板娘怎么做生意的?”平头把牙签吐在地上,往前走了两步,一只手撑在前台台面上,“我看你这店是不想开了是吧?”

  “你们想干什么?”老板娘往后站了半步,手按在计算器上。

  “干什么?”黄毛笑了,笑得又贱又狂,“不干什么,就想在你这吃个饭。你给个面子,我们也给你面子。不给面子……”

  他话没说完,眼睛一转,看见了旁边站着的周语馨和顾梅。

  周语馨穿着一件浅色短袖和亚麻长裤,头发松松扎着,皮肤被海风吹得白里透红,整个人干净利落。顾梅换了条深蓝连衣裙,腰身收得刚好,胸前饱满,站在那儿不说话也有一股熟妇的气韵。

  黄毛的眼睛在她们身上来回扫了两圈,最后停在顾梅胸口上,嘴角往上一翘,笑得下流。

  “哟。”他转过身,朝平头使了个眼色,“大哥,你看这俩。”

  平头也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周语馨和顾梅一眼,嘴里“啧”了一声:“可以啊。老板娘,这是你店里的服务员?这素质可以啊。”

  老板娘皱起眉:“你嘴巴放干净点,人家是客人。”

  “客人?”平头往前凑了一步,站在周语馨面前,距离不到一臂,嘴里一股酒气和烟味混在一起,“什么客人啊?吃饭的客人?那正好,我们也来吃饭,拼个桌呗。美女,你哪个房间的?晚上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周语馨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

  顾梅在旁边笑了一声,笑得不大,但里面那种嘲讽谁都听得出来:“这位先生,你刷牙了吗?站远点说话,你嘴里那股味我隔着两米都闻到了。”

  平头脸色一变,扭头瞪顾梅:“你说什么?”

  “我说你嘴里有味。”顾梅还是笑着,可笑意没到眼睛里,“不光嘴里有,浑身上下都有。你多久没洗澡了?”

  黄毛在旁边帮腔,嘴更脏:“操,大哥,这娘们儿还挺辣。辣的好啊,辣的上床带劲。”

  “你再说一句试试?”顾梅脸上的笑收了。

  “怎么着?说你两句还不行了?”平头又往前逼了半步,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晃了晃,“你知道这条街谁罩的吗?我告诉你,我大哥在这片混了十年,你们今天要是不给面子,这店也不用开了。”

  老板娘在旁边听不下去了,一拍前台:“你们这帮死无赖!早晚有人收拾你们!你们到底走不走?不走我报警了!”

  她转身去拿座机,被旁边一个穿黑T恤的壮汉一把按住电话线。壮汉也不说话,就那么按着,眼睛直勾勾地瞪着老板娘。老板从后厨跑出来,腰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捏着把锅铲,一看这场面,赶紧上前赔笑:“几位大哥,几位大哥,别生气,她就是嘴硬,你们要吃饭我给你们安排,坐那边靠墙的圆桌行不?今晚这顿我请,我请——消消气,消消气。”

  “现在说请客?晚了!老子今天不光要吃饭,还要这俩娘们陪酒。你们店不是不伺候吗?我偏要你伺候。”

  老板点头哈腰,还想说话,平头抬手一推,把老板推得往后踉跄两步,撞在后面的酒水柜上。老板娘尖叫一声,弯腰去扶。

  而这时候,靠窗那桌后面——

  “你干嘛!”王芸薇急得直蹬腿,“我妈在那儿!我要去帮忙!”

  李昂没松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拽了拽,让她坐稳了。

  “为什么要帮忙?”他问。

  “你说为什么?你没看见那几个坏蛋在欺负妈妈她们吗?”

  “咱们就算去了也只会碍事。”李昂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前台那边,但手一直攥着王芸薇的手腕没放,“咱们是小孩子,跑过去能干嘛?打又打不过,万一被他们抓住,成了人质怎么办?到时候我妈她们反而更麻烦。”

  “那……”王芸薇咬了咬嘴唇,急得眼眶都红了,“那总不能看着吧?”

  “你看着就行。”李昂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淡,“你放心,我妈妈可是很强的。”

  王芸薇被他这句话堵住了,看了他两秒,又转头看向前台。

  “还报警?”平头转过头去,笑得痞里痞气的,“你报啊,你看警察来不来。我告诉你,今天这顿饭我是吃定了,人我也——”

  他话没说完,周语馨出手了。

  只见她右脚往侧后方撤了半步,重心下沉,左腿抬起来,侧身一个横踢。鞋底踢在那人的下巴上,力道又脆又狠。

  “砰”的一声闷响,他的头往后一甩,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前台的桌沿上,把台面上那几个盆栽全撞翻了,哗啦啦碎了一地。他滑到地上,捂着下巴蜷成一团,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店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等到平头从地上爬起来,捂着下巴,嘴里骂骂咧咧的。他下巴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一只手撑着前台桌沿站起来,另一只手指着周语馨,手指头在发抖。

  “你他妈敢打我?”他的声音变了调,一半是疼的,一半是气的,“你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在这片混了十年,你一个娘们儿敢动我?”

  周语馨站在原地,脚上还穿着那双平底凉拖,头发被刚才的动作甩得有些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说话,只是把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放松,站姿跟刚才一模一样。

  “还愣着干嘛!”平头扭头冲身后那几个吼,“一起上啊!给我按住她!今天不把她扒光了扔街上,老子名字倒着写!”

  黄毛第一个冲上来,嘴里骂着脏话,右手抡圆了朝周语馨脸上扇过来。周语馨往后退了半步,那一巴掌从她面前扫过去,带起一阵风。她左手一抬,五指扣住黄毛的手腕,往下一压,同时右脚往前一别,绊在他脚踝上。黄毛整个人往前栽,脸朝下砸在地砖上,“砰”的一声,鼻血当时就涌出来了。

  黑T恤壮汉从侧面扑过来,想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周语馨侧身一让,左手肘往后一顶,撞在他肋下。壮汉闷哼一声,手松了。她顺势转身,右手抓住他伸过来的胳膊,腰往下一沉,一个过肩摔。壮汉整个人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个半圈,后背重重砸在旁边的空桌上。桌子散了架,木头腿断成两截,壮汉躺在一堆碎木头里,半天没爬起来。

  最后那个穿花衬衫的转身想跑,刚迈出一步,周语馨两步追上去,一脚踹在他膝弯里。他腿一软跪下去,周语馨从后面扣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拧,把他整个人按在地上。花衬衫脸贴着地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放手放手!胳膊要断了!”

  前后不到五分钟。

  四个人,一个捂着下巴蹲在前台边上起不来,一个趴在地上流鼻血,一个躺在碎木头里直哼哼,一个被按在地上嗷嗷叫。店里其他几桌客人早就躲到了角落里,有的掏出手机在拍,有的在打电话。

  老板娘站在酒水柜后面,手还扶着被推倒的老板,两个人面面相觑,嘴巴张着合不上。

  顾梅站在桌边,一只手还搭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看着周语馨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那一连串动作太快了,她只看见周语馨的胳膊和腿在动,然后那几个人就全倒了。她跟周语馨认识这么久,一起吃过饭,一起带过孩子,一起聊过天,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周语馨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她回头看了顾梅一眼,表情跟刚才没什么两样,仿佛只是顺手赶走了几只苍蝇。

  “没事了,你带两个孩子先回民宿。我跟他们去所里做个登记,一会儿就回来。”

  顾梅愣愣地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警察到得比预想的快。两辆警车停在门口,下来四个警员,领头的那个一看现场,皱了皱眉。周语馨从兜里掏出证件递过去,那警员接过来翻开一看,脸色变了变,抬头看了她一眼,把证件还给她,点了点头。

  “周组长。”他压低声音,“这几个……”

  “寻衅滋事,动手在先。”周语馨把证件收回去,“我正当防卫。带回去做个笔录就行。”

  “明白。”警员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都铐上,带走。”

  四个男的被一个一个从地上拎起来,黄毛还在流鼻血,警员递了张纸巾给他,他捏着纸巾捂鼻子,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被警员推了一把,闭了嘴。

  周语馨跟顾梅说了句“你先带他们回去”,就跟着警员上了第二辆警车。顾梅站在店门口,看着警车尾灯消失在路尽头,才慢慢回过神来。

  “妈妈?”王芸薇从后面拽了拽她的裙子。

  顾梅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李昂。李昂正把双手插在短裤兜里,仰头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表情很平静。

  “走吧。”顾梅一手牵一个,转身往民宿方向走。

  夜里的海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吹在脸上很舒服。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两后,踩在柏油路上。

  王芸薇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妈妈你看到了吗!周阿姨一个侧踢!啪!那个人就飞出去了!然后那个黄头发的冲过来,周阿姨这样一抓,这样一压,他就趴地上了!还有那个大块头,周阿姨一下子把他摔到桌子上!桌子都碎了!碎木头飞得到处都是!还有最后那个,想跑,周阿姨一脚踹在他腿上,他就跪下了!然后周阿姨把他胳膊这样一拧——”

  她一边说一边蹦蹦跳跳的比划,两只手在空中乱挥,差点打到顾梅的脸。

  “好了好了,你消停点。”顾梅把她的胳膊按下来,“你周阿姨是练过的,你别学。”

  “周阿姨好帅啊!”王芸薇两只手捧着脸,眼睛亮得像灯泡,“我以后也要像周阿姨那样!”

  “你先把你作业写完再说。”

  “妈妈你不觉得帅吗?你不觉得吗?”

  “觉得觉得。”顾梅敷衍地点头,然后转过头去看李昂,“小昂,你妈妈平时……都这样?”

  李昂走在顾梅右手边,步子不急不缓。

  “嗯。”他点头,“妈妈一直都有教我防身术和关节技。她说女孩子在外面要会保护自己,男孩子也一样。我学了好久了。”

  “周阿姨好强啊!”王芸薇从顾梅左边探过头来,“李昂你怎么不早说!你妈妈也太厉害了吧!”

  “你也没问过。”李昂说。

  “那你怎么一点都不惊讶?”王芸薇问,“你妈妈刚才那么厉害!”

  李昂没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路灯把自己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脚底下的柏油路被白天晒了一天,现在还有点温。海风从右边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往后飘。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不担心。从妈妈站起来往那几个男人走过去的时候,他就知道那几个人要倒霉。妈妈教过他很多,怎么扣手腕,怎么别腿,怎么在对方比你高比你壮的时候借力打力。

  可他现在脑子里想的,跟刚才那一幕没关系。

  “李昂?李昂!”王芸薇在他耳朵边上喊。

  “啊?”

  “你想什么呢?我叫你半天了。”

  “没什么。”李昂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短裤上蹭了蹭,“我在想明天还去不去捡贝壳。”

  “去啊!你答应我的!”王芸薇急了,“你妈妈回来我们就去!”

  “嗯。”李昂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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