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生客
礼拜一夜里,林屿在学校,家里就她一个人。
她洗完澡,头发还湿着,裹着毛巾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半张脸。那个软件是她两个礼拜前装上的,图标做得跟一个记账软件差不多,灰扑扑的,夹在一堆备课用的东西中间,谁也不会多看一眼。里头没有真名,没有照片,头像是一块纯色,名字是系统随手给的一串字。她点开那个对话框,往上一划,跟这个人已经聊了好几晚了。
他说自己四十出头,做工程的,常年跑工地,这阵子在城东一个项目上。他说话不油,不问她长什么样,不问她多大,也不一上来就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干干脆脆,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头一晚她问他为什么来这种地方,他说老婆走了好几年,不想再找,也不想去那种地方花钱,就想有个人,说好了来,说好了走,谁也不欠谁。第二晚她故意说了几句难听的,试他会不会恼,他没恼,只回了一句"你要是不放心,就别约"。第三晚她问他嘴严不严,他说干工程的,什么图纸都见过,看过的东西从来不往外说。
她一句一句地试,他一句一句地接,每一句都落得稳稳当当。窗外对面那栋楼上,还亮着的窗户已经没几格了,再远处那条高架上的车灯稀稀拉拉,隔好一阵才有一串慢慢地滑过去。
今晚是她先开的口。
那趟早高峰的车,她坐过两回了。头一回身后那只手是朱有福的,第二回是老周的,两回都是熟人,都是她认得的手,下了车各回各的地方,第二天还得在教室里、在巷子里碰面。这一回她想要一个谁都不认得的人,上了车是谁都不知道,下了车也不用知道。规矩得她来定,一条都不能少。
她把手机往上托了托,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想了一会儿,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她打得很慢,打一条,发一条,跟她写教案的时候一个样,一条一条地往下列。
"礼拜二早高峰,往大学城站去的那一趟,最后一节车厢,你在大学城站前头那几站里挑一站上来。"
"我穿米色风衣,里头是一身黑,裙子很短,你凭这个认我。"
"跳蛋我自己先塞好,遥控器上车以后交给你,到时候拿着它,想怎么推就怎么推。"
"你可以摸,也可以插进来,但是必须戴套,不戴套你就别碰我。"
"我拍你手背两下,你就停,什么都停。"
她打到这里,停了一停,又补了一条:"实在不行了,我说下课,你就松手走人。"
最后一条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被子上,屏幕朝下,闷着那一小块光。她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吸顶灯,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朵。楼下有辆电动车被风吹倒了,报警器呜哇呜哇地叫了一阵,又停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屏幕上就一个字。
"好。"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心里那块悬着的地方往下落了落,又没落到底。她往上翻,把自己打的那几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一条一条地对,像在批一份交上来的作业,看哪一条漏了,哪一条写得还不够死,对完了,没找出毛病。
过了一阵,对话框里又跳出来一条。他说,套子他想带一种特别的,问她行不行。紧跟着发过来一张照片。
是一只小方盒子的包装,黑底,印着几行字,正中间那一行最大:"软刺情趣避孕套"。旁边配着一张放大的图,套子薄得透亮,几乎看不出是一层东西。套身上密密地布满一层很短的软刺,不是那种一根一根支棱着的长刺,是短短的、圆头的小凸起,一颗挨着一颗,像一层细细的绒,又像什么东西的舌头上那一层小肉粒。
她把照片点开,拿两根手指头把它撑大,一直撑到那些小刺一颗一颗地铺满了屏幕。她盯着那些刺排列的样子,看它们的圆头,看它们挨得有多密。她想象不出那东西到了身子里头是什么滋味。她见过老周根上那一圈疤,见过冯建华那一串疤包,那些都是长在肉上的,她知道是什么样子;这个不一样,这个是一整层,从头到根,密密麻麻,每一颗都要刮过去。
她的腿在被子底下慢慢地并紧了。
对话框里那一行字还在等她,他没催,也没再发别的。她把照片缩回去,又点开,又缩回去,大拇指在输入框上头悬着,过了很久,屏幕自己都暗了一回,她又把它按亮。
她打了一个字。"行。"
发出去以后,她没马上关掉,就那么看着那个字,看着它孤零零地待在对话框的最底下,后头跟着一个小小的"已读"。直到头发上的水滴下来,落在玻璃面上,把那个字洇得一晃,她才拿拇指抹了一下,按灭了手机。
屋里一下子黑了。窗帘缝外头,远处城东那一片没有灯,黑沉沉的,只有几座塔吊顶上的红灯一明一灭,在夜里悬着,一动不动。
* * *
礼拜二早上,天还没大亮,她就起来了。
厨房里那盏小灯照着灶台,热水壶里是昨晚烧开放凉的水,她倒了半杯,喝下去凉得牙根一紧。壶边那只抽屉拉开,说明书底下压着那板短效避孕药,她抠出一粒,搁在舌头上,就着剩下那半杯凉白开咽了下去。今天那人说好了戴套,可这一粒她还是照吃,早就吃成了习惯,跟早上刷牙一样,不吃反倒心里不踏实。她把药板压回去,推严了。
衣裳是昨晚就挑好、搭在椅背上的。贴身是一件黑色的无钢圈胸罩,薄薄两片软杯,兜着,不托,也不挤。外头套一件黑色的薄高领打底衫,料子细,贴着身子往下走,领口一直包到下巴底下,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底下是一条很短的黑色包臀裙,弹力的,紧紧地箍着屁股,下摆只到大腿根往下一点,她弯腰穿鞋的时候得拿一只手按着后头。腿上是黑色的连裤丝袜,薄,透着腿上的白,裆那里开着一道口,她没穿内裤,那道口就直接敞着她自己。最外头是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到膝盖,腰带一系,什么都看不见了,跟哪个早上赶地铁去上班的女人都一个样。
那颗粉色的跳蛋,她是在卫生间里自己塞进去的。她一只脚踩着马桶盖,一只手扒开,一只手捏着它往里送,它凉凉的,光溜溜的,滑进去以后卡在里头不深不浅的地方,那根细细的尾绳从开档那道口里垂出来一截,贴着她的大腿内侧。遥控器她揣进了风衣右边的口袋里,手一伸进去就能攥住。
她站在玄关那面镜子跟前看了一眼。里头的女人系着米色风衣,领子立着,头发挽起来,脸上化了淡妆,看着规规矩矩的。只有她自己知道,裙子底下什么都没有,身子里塞着一颗东西,口袋里揣着它的遥控器,一会儿要交到一个她从没见过面的男人手里。
她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的鞋跟敲亮了,一层一层地往下亮。窗外头,天边那一溜楼顶刚刚泛起一层灰白,远处的高架上已经有了早班的车,前后的灯连成一线,往城里慢慢地爬。
地铁站里人挤人。她刷卡进站,顺着人流往下走,没去她平常站的那个门,一直往站台尽头去,到了最后一节车厢的位置上才站住。她每走一步,身子里那颗东西就跟着轻轻一滚,尾绳在大腿内侧蹭一下,痒丝丝的。
车来了,门一开,人往里涌,她被挤了进去,退到靠近车尾那扇窗户底下,伸手抓住了头顶的吊环。车厢里一股早上的味道,豆浆的甜,包子的油,谁身上的劣质香水,混着暖风机吹出来的热气,闷闷的。前头一个小伙子戴着耳机低头刷视频,旁边一个大姐拎着保温饭盒打瞌睡,没人看她。
过了一站,又过了一站,每到一站门一开,她的后背就绷一下。
那人是在她后头第二站上来的。门开的时候又涌进来一大批,挤得她往前一晃,她觉出身后有个人贴了上来,不高不矮,肩膀很宽,一件深色的旧棉服,带着一股外头的冷气和一点烟味。他的鼻息落在她挽起来的头发上,她闻得到自己发根里那股洗发水的淡香被他一口一口吸了过去。那个人站定了,没马上动,过了一会儿,一只手在她风衣后腰那根腰带上轻轻地碰了一下,像是在认。
她跟他说过,米色风衣,里头一身黑,裙子很短,他凭这个就认得出来。
她没回头,也不敢回头。她的手在风衣口袋里攥着那个小东西,攥得手心出了一层汗,攥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把手抽出来,垂到身侧,往后伸。她的手背碰到了他的手,粗,硬,一层老茧,指节很大,是一双干过活的手。她把遥控器塞进了他的手心里。
他的手合上了,连着她的指头一起,握了一下,才松开。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抓住了吊环。车窗外头是隧道,黑漆漆的,一道一道的灯管从窗外往后掠,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面孔,后头半截是他的肩膀,看不见他长什么样。她想,这个人她从来没见过,下了车,她也不会再见他。
车开出去没多远,她身子里那颗东西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是最底下那一档,一圈一圈地往外漾,她的腿根跟着一麻。她攥着吊环的手紧了一下,没动,脸朝着车窗,看着玻璃上自己那张脸。身后那个人也没动,他就那么站着,好像什么都没做,只有贴着她后背的那片胸口一起一伏,比刚才重了一点。
那股震劲停了。隔了一会儿,又来了,还是那一档,这一回没停,一直震着。她咬了咬嘴唇。
过了一站,门开门关,又挤上来一批人,她被挤得往后一靠,后背整个贴进了他怀里。就在这个时候,那颗东西猛地一跳,换了第二档,嗡嗡的劲儿一下子冲了,不是漾,是一下一下地往外撞,全打在她里头那块软肉上。她的膝盖一软,赶紧把吊环攥死了,两条腿在风衣底下并紧,又不敢并得太紧,一并紧那颗东西就被夹得更实,震得更凶。
她的腿开始打颤。是从膝盖窝那儿起的,一下一下地抖,顺着大腿一直传到腿根,那里已经湿了,开档那道口里没有一点遮挡,水顺着她的缝渗出来,沾湿了尾绳,又沾湿了丝袜裆口那一圈边。她低下头,把下巴埋进风衣的领子里,喉咙里有一口气憋着,不敢往外放。
他的手从风衣底下伸进来了。
是从后头,从风衣的开衩那里,那只粗糙的手贴着她的大腿后侧往上走,隔着那层薄丝袜,掌心的老茧刮着丝,沙沙的,很轻,被车厢里的嘈杂声盖住了,只有她听得见。那只手走到包臀裙的下摆底下,停了一停,把那截紧紧箍着的裙边往上推到她屁股上,然后往前一探,摸到了开档那块。
他的指头碰到了她光着的肉。
他停住了,像是没想到那里什么都没有,连那道口都已经湿透了。过了一会儿,那根指头才慢慢地动起来,沿着开档的那圈边描了一圈,描过湿漉漉的丝袜边,描过她的腿根,然后往里,贴着她的缝,从后往前,轻轻地刮了一下。
她攥着吊环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收紧了。
他的指头找到了那根尾绳,捏住,往外轻轻扯了一下,那颗东西在她身子里往外一挪,又被她里头一吸,缩了回去。他又扯,又松,扯一下,那颗东西就在她穴口里头撞一下。她觉得自己的脸烧起来了,烧得发烫,她看着车窗上映出来的自己,红得厉害,嘴唇抿着,眼睛湿湿的,旁边那个刷视频的小伙子还低着头,耳机里漏出来一点笑声。
他口袋里那只手又推了一档。
到了第三档,那颗东西在她身子里疯了一样地震,嗡嗡声隔着她的肉都快透出来了,她咬住嘴唇,咬得生疼,腿抖得几乎站不住,整个人往后靠在他身上,全靠他胸口顶着。他的指头还在外头刮着她的缝,连顶上那颗小肉粒一起,每刮一下,她里头就跟着那颗跳蛋一起抽一下。车晃了一下,往一个弯道上拐,满车厢的人一起往一边歪,她也跟着歪,他的指头就在那一歪里重重地按在了那颗肉粒上,她喉咙里差点漏出声来,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车厢里的报站声响了,说前方到站,她没听清是哪一站。门开了,冷风从门口灌进来,一批人下去,一批人上来,挤来挤去,没有一个人往她这边看。
又过了一站,车厢里的广播说,再有三站就到大学城了。
身后那个人的手从她腿中间抽了出去。她听见一点很轻的窸窣声,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压在车轮轧过铁轨的哐当声底下,接着是拉链往下拉的声音,一齿一齿的,很慢。她的后背一下子僵了。她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口袋里那只手把档位往下拨了,拨回最底下那一档,那颗东西在她身子里只剩一点细细的震,像是在等。
他的两只手扶住了她的胯骨,隔着风衣,往后轻轻一带。
她顺着那股劲,攥着吊环的手没松,先把右脚往前挪了半步,踩稳了,左脚往外撇开一点,两条腿岔开了一道缝,然后腰往下一沉,屁股往后一送,贴进了他的怀里。他在她身后也往下一蹲,膝盖顶着她的膝盖窝,把自己矮下去一截,一只手从风衣的开衩底下伸进来,把她那条包臀裙的下摆又往上推了推,另一只手扶着他那根东西,从后头抵了上来。
她先觉出来的是那层套子。凉的,滑的,薄得几乎觉不出隔着东西,像是一层抹上去的水,底下就是他那根东西的烫。可是在那层薄薄的滑底下,还有别的,是一层细细密密的小疙瘩,软软的,一颗挨着一颗,贴着她的穴口,刚一碰上去,就像是有无数个小舌尖同时舔了她一下。
她的腰一抖。他没停,龟头顶开她的穴口,往里送。
那一层软刺跟着他一起进来了。一圈一圈的,从她的穴口往里刮,碾过入口那一圈最紧的肉,碾过里头一道一道的褶。每往里送一点,就有一圈小刺从她的肉上碾过去,不疼,是一种又痒又麻、她从来没碰过的滋味,从被刮过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往外渗,一直漫到小肚子里,漫到腿根上。他往里送到一半,龟头抵住了那颗跳蛋,把它往深处推了推,那颗东西在最里头细细地震着,他的软刺在外头那一截里刮着,两样东西搅在一块儿,她的手指头死死抠住吊环,指节都白了。
他开始动了。
动得很小,车厢里挤成这样,他没法大开大合,就是往外抽一点,再往里顶一点,一下一下的,小小的行程,像是在原地蹭。可就是这么小的一下,那一圈软刺就从她的肉上刮过去一回,抽出去的时候倒着刮,顶进来的时候顺着刮,一来一回,那些小疙瘩就在她身子里来回地碾。她咬着嘴唇,喉咙里憋着气,憋得胸口发胀,那股痒和麻越积越厚,越刮越深,好像那些小刺不光是刮在肉上,是刮进了肉里头,刮到了她自己都摸不到的地方。
车厢晃了一下,那个打瞌睡的大姐脑袋一点,醒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又闭上了。
黑漆漆的窗外忽然白了,车钻出地底,上了高架,太阳斜斜地从东边扑进来,落在她攥着吊环的手上,落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外头是一片一片灰扑扑的屋顶,上头立着水箱,挂着晾衣绳,再远处那几栋新盖的高楼玻璃幕墙反着光,白晃晃的,一直晃到天边。
他顶得深了一点,还是那么小的行程,只是每一下都往里多送了一截。那层软刺这回刮到了更深的地方,刮到了她里头靠前的那一面,那一块平常碰都碰不到,这会儿被一颗一颗的小疙瘩来回地碾。她的小肚子一阵一阵地发酸,那股酸里头又夹着一股痒,叫她想往后坐,又想往前躲,可前头是人,后头是他,她哪儿都躲不了,只能站在那里,让他一下一下地刮。
她先到了。那股痒和麻在她身子里攒了一路,攒到这会儿,忽然就满了。她的小肚子一紧。脚尖在鞋里踮起来。吊环被她攥得往下一坠。她咬住了下嘴唇。窗外那一大片屋顶一排一排地往后退,远处一座跨江大桥的拉索在太阳底下白亮亮地立着,桥下的江面泛着一层碎金,一直铺到对岸那一溜看不清的楼群脚下。她里头一下一下地往里收,把他那根东西连着那层软刺一起绞住了,每绞一下,那些小疙瘩就往她肉里多陷一分,她浑身都在抖,膝盖跟着发软,往后一靠,整个人靠在了他身上,全凭他胸口撑着才没往下滑。她没出声。嘴唇咬得发白。鼻子里一下一下地喷着气。眼前那片太阳晃成了一片白。远处江边那一排高楼的玻璃幕墙一面接一面地亮起来,亮光顺着楼身一路往上,到了楼顶,就散进了一层淡淡的晨雾里。她的鼻息全喷在风衣竖起来的领子里,热乎乎的。
她刚软下来,他就到了。
他扶着她胯骨的两只手猛地一收,掐进了她的肉里。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喘气一下比一下粗。那根东西在里头又胀了一圈。他的腰往前死死一顶。窗外那片楼群灰蒙蒙地立在灰蓝的天底下,楼顶上一根避雷针细细地戳着,像是一根没点着的火柴。
他射了。她觉出那根东西在她身子里一跳。紧跟着又是一跳。烫意隔着那层薄套透过来。套尖一下子鼓胀起来。他抵着不动。远远的高架另一头,一列对开的车正迎面驶过来,两列车擦身而过的那一下,窗外一整片光猛地一闪,又被甩到了身后。她觉出那一股一股的热全兜在那层薄薄的东西里,兜在她最深的地方,一胀一胀的,贴着她里头那块肉。他射了好几股,一股比一股慢,每射一股,那层软刺就跟着那根东西在她里头轻轻一颤,刮她一下,刮得她刚落下去的那口气又提起来。
他慢慢地松了劲。那根东西还在她身子里,没拔出来,套尖鼓着,沉甸甸地顶着她最里头,她觉得出那一小包热,被那层薄套隔着,没有一点漏进来,可就是那样隔着,也烫得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缩。他扶着她胯骨的手松开了,留下几个指印,隔着风衣她看不见,只觉得那几块肉还在发胀。她的丝袜裆口那一圈全湿了,水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爬,到了膝盖窝里就凉了。那颗跳蛋还卡在最深处,只剩最底下那一档细细地震着,跟他那一小包热挤在一块儿。
车厢里的广播响了。"下一站,大学城,请在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那个女声平平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又用英文念了一遍。前头那个小伙子把手机揣进兜里,摘下一只耳机,旁边那个大姐拎起了保温饭盒。她靠在那个人怀里,还是没回头,窗外的太阳晃得她睁不开眼睛,高架底下那条大马路上的车流一溜一溜地往前挪,车顶上反着光,一闪一闪的。她把那口憋了一路的气慢慢地吐出来,吐在风衣领子里,领口湿了一小块。
车开始减速了。她身子里那一点细细的震忽然停了,是他把跳蛋关了。
他慢慢地从她身子里退出去。那层软刺最后又倒着刮了她一遍,从里到外,一圈一圈地退出来,到了穴口的时候,她里头还是忍不住一缩,像是不肯放。他退干净了,她听见身后又是一点窸窣声,很轻,大概是他把那只套子摘下来,打了个结,揣进了哪个兜里,接着是拉链往上拉的声音。身后飘过来一丝生腥,很淡,一下子就散在车厢的暖气里了。他替她把那截推到屁股上的裙边往下拽平了,风衣的下摆也替她理了理,盖严实了。
然后他的手伸进了她风衣右边的口袋,把一样东西放了进去,又抽了出来。她不用摸也知道那是遥控器,带着他手心里的温度,沉沉地坠在兜底。
车停了,门开了。广播里又念了一遍大学城,人潮一下子往门口涌,她被推着往前走,脚底下发软,一步一步跟着人走出了车厢。她没回头。下了车,她往左拐,往出站口那边去,余光里那件深色的旧棉服往右边去了,往换乘的通道那头,几步就淹进了人堆里,再也找不着了。两个人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过。
扶梯口那边灌过来一股穿堂风,直往风衣下摆里钻,一直灌到那条短裙底下,那里光着,湿着,被风一吹,凉得她两条腿并紧了。她跟着人潮上了电梯,前后左右都是赶着上班上课的人,有人打着哈欠,有人在打电话,有人低头看手机,没有一个人多看她一眼。刚才那几站,那节车厢里谁都没碰过她,谁也没看出来,挨着她站了一路的那个小伙子,大概到现在还在想他刚才看的那个视频。
出了站,大学城那条宽宽的马路上,早上的太阳把路边那排光秃秃的梧桐照得发白,早来上班的教职工三三两两地往校门里走,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她低着头走进校门,没去办公室,直接进了教学楼一楼的女卫生间,拐进最里头那一格,插上门。
她撩起风衣,把包臀裙往上一推,一只脚踩着隔板边上的水管,伸手到腿中间,摸到了那根湿透的尾绳。她捏住,轻轻往外一拉,那颗东西在她身子里滑了一下,裹着一股温热的水,从开档那道口里滑了出来,落在她手心里,粉色的壳子湿淋淋的,还是热的。一股甜腥气从她手心里冒上来,她把脸偏开了。她拿纸把它擦干净,包好,塞进包的夹层里,又抽了几张纸,把腿根那一片擦了一遍,没擦干净,丝袜的裆口那一圈还是湿的,凉凉地贴着她的肉。
她在那一格里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把裙子拉下来,把风衣系好。隔板外头有人在洗手,水龙头哗哗地响,窗外那条马路上一辆公交车进了站,报站的声音隔着玻璃闷闷地飘进来。她推开门出去,在洗手池跟前洗了手,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两颊的红还没退干净。
* * *
那滋味一整天都没散。
上午两节课,她站在讲台上,讲着讲着就走了神,粉笔在黑板上停住,半天落不下去。下午开教研会,她坐在长桌的最边上,两条腿在桌子底下并着,旁边的同事说着什么,她点头,一句也没听进去。腿只要一夹,里头那块被刮过的地方就跟着一跳,那一圈一圈的软刺好像还在里面,还在一颗一颗地碾,痒丝丝的,麻酥酥的,从穴口一直麻到小肚子里。她往椅背上一靠,那股麻又往下沉了沉,坠到腿根,叫她坐立不安,只好起身去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等它慢慢地凉。
夜里她洗完澡,早早地上了床,关了大灯,只留床头那盏小台灯。被窝里暖烘烘的,她侧躺着,两条腿蜷起来,膝盖并着,没一会儿就又想起早上那节车厢,想起那层薄得像水一样的套子,和那底下一颗挨一颗的小疙瘩。阳台外头起了风,晾衣杆上空着的几只衣架被吹得一下一下地磕着铁栏杆,叮叮的,响一阵,停一阵。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一个购物软件。
搜索框里,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又打,最后打的是"软刺",后头跟着"螺纹",再后头跟着那几个她平常说不出口的字。手指头在搜索键上停了一下,按了下去。
页面上一下子铺满了。一款一款,粉的,紫的,肉色的,透明的,一根一根竖在白底子上,旁边配着一行一行的字,什么"仿真""静音""加温""多频"。她一点一点地往下划,看到一款身上带着刺的,就点进去,拿两根手指头把图撑大,撑到那些刺铺满了屏幕。有的刺长,一根一根支棱着,看着就扎人,她看一眼就退出来了。有的是螺纹,一圈一圈地绕着往上走,像拧紧的螺丝。有的是一层细细的小疙瘩,圆头的,密密地排着,她盯着那一款看了很久,看那些疙瘩的大小,看它们挨得有多密,看它从头到根是怎么一圈一圈铺下来的。
她又点开了评价。一条一条往下翻,有人说刺软,不扎,有人说螺纹那一段最要命,有人说开了最高那一档,整个人都不是自己的了。她翻着翻着,脸烧起来,耳朵根发烫,可手指头没停,一直翻到最底下。她又回去看那一款的尺寸,看那几行字,在心里拿它跟老周的比,跟冯建华的比,心里有了数,脸更烫了。
窗帘没拉严,楼下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斜斜地搭在衣柜门上。远处不知道哪栋楼顶的霓虹广告牌还亮着,红光一明一暗,隔着那道缝,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淡淡的、一跳一跳的影子。
她挑中了一款,是肉色的,从头到根铺着一层圆头的小软刺,中间夹着几圈螺纹,评价里说刺很短,很软,刮着不疼。她点了加入购物车,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小小的对勾。
她又点开了购物车。那一款孤零零地躺在里头,底下一个红红的"结算"。她的大拇指挪过去,停在那两个字上头,没按下去。她就这么停着,看着那张小小的图片,看着那一层小疙瘩,拇指悬在半空,悬得发酸。
过了很久,她把手机扣在了枕头边上,屏幕朝下。她没下单,那一款也没删,就那么搁在购物车里。她翻了个身,关了台灯,屋里黑下来,两条腿在被窝里慢慢地夹紧了。
* * *
老周的微信是礼拜天夜里来的头一条,"这礼拜来不来",就那么几个字,后头连个问号都没打。她看见了,没回。礼拜一中午又来一条,问她天冷了,腰上那块老毛病犯没犯,要是犯了就过来,他给她扎两针。她把手机扣在办公桌上,扣了一下午,也没回。礼拜二夜里,第三条来了,比前两条都长,说他新进了一样东西,说药柜里给她留着一瓶好药油,说周三夜里他不关门,就那么等着。
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头在屏幕上悬着,打了一个"这"字,删了,重新打了一行:"周三去。"
发出去以后,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礼拜三夜里出门的时候,她站在玄关换鞋,换了一只,停了好一会儿,才换另一只。一路上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往前走,心里头那点东西翻来覆去地拱,到后来,她才给它找了个名字:像是欠了他一回。他那双手给她揉过多少回腰,她心里有数。这一趟去,就当是还。这么一想,她脚底下快了些,可那点东西还是硌在胸口里,硌着,没咽下去。
礼拜三夜里,后巷里风大。
巷口那盏路灯底下,卖麻辣烫的推车没出摊,只剩地上一摊油渍,被灯照得发亮。麻将馆的门帘撩着,里头烟雾腾腾,哗啦哗啦的洗牌声一阵一阵地往外涌,有人扯着嗓子喊"碰"。守仁堂的卷帘门照旧拉到离地一尺来高,底下那道缝里漏出一线黄光,铺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她拿指节在铁皮上叩了两下。铁皮哗啦啦卷到齐腰高,她弯腰进去,铁皮又在她背后落回地面。
里屋那股味道扑面而来,药油的辣,艾草的焦,台灯的罩子扳向推拿床,照着那条白底蓝格子的床单,后墙那幅碎花帘子中间还留着一道缝。靠墙那一排药柜立到房梁底下,铜拉手被灯照得一闪一闪。
周守仁往炉子那边去,弯腰拨了拨火,背对着她,忽然开了口:"来之前我吃了一粒药。"他停了停,火钳子在炉膛里磕了一下,"就是那种……能多撑一会儿的。你要是不乐意,今天就光推拿。"
她站在台灯那团光的边上,看着他弯着的后背。那后背比她头一回来的时候又驼了些,棉袄领子底下露出一截花白的发根,一根一根地支棱着。她胸口里那点硌着的东西动了一下。
"没事,"她说,冲他点了点头,"你吃都吃了。"
他"嗯"了一声,又拨了两下火,才说:"脱吧。"
她站在台灯那团光的边上,当着他的面解扣子。那件墨绿色的呢大衣厚,沉,领子竖着,扣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松开,到了最后一颗,两手捏着衣襟往后一抖,整件从她肩膀上滑下来,她接住,搭在方凳上。底下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贴身裹着,她两手交叉抓住下摆,往上一翻,从头上脱下来,头发被领子带得乱了,她拿手拢了拢。再往下是一条深咖色的及膝呢裙,她摸到腰侧的拉链,往下一拉,裙子顺着腿滑下去,堆在脚边,她弯腰脱了那双深棕色的粗跟短靴,一只脚一只脚地从裙子里迈出来。
周守仁拨火的手停了,回过头来。
她身上剩下的东西,在台灯底下几乎跟没穿一样。胸口罩着的是一片透明的软胶,薄薄的,亮亮的,从两边的肋下包到锁骨底下,把两只乳房整个罩在里头。边上滚着一道窄窄的白边,细细的,勾出两只乳房的轮廓,胸口正中间扣着一只银色的小环,把两边那两片透明连在了一块儿。那层软胶是凉的,贴上身子的时候她打了个哆嗦,到这会儿还没焐热,紧紧地吸在她的乳房上,把两团肉压得微微地扁下去。底下那两圈乳晕看得清清楚楚,颜色深深的,乳头被那层软胶压着,压得扁扁的,贴在胶面上,像是两颗按在玻璃底下的枣。底下是一条黑色的蕾丝窄底裤,前头窄窄一片,两边细细的带子勒在胯骨上。腿上是肉色的长筒丝袜,薄,透亮,穿到大腿根,上沿是一圈巴掌宽的蕾丝,里头衬着一圈硅胶防滑边,紧紧地勒着她的大腿,勒得上头那一圈白肉微微鼓出来。
这套是她冲着他这屋里的药油挑的。别的那些,蕾丝的,网的,缎子的,油一抹上去就渗进去,糊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这一层透明的东西不吸油,抹上去就在上头流,他的手隔着它揉,她低头就看得见他的手掌是怎么把她的乳房按扁的,那两颗乳头是怎么在他手心底下被碾来碾去的。她要他隔着这一层揉她,也要自己看着。
周守仁把炉子的火拧小了,在脸盆架跟前洗了手,拿毛巾擦干,走过来,站在她跟前,上上下下地看了她一会儿。
"上去,先坐着。"
她坐上了推拿床的床沿,两条腿垂下来,并着。他在她跟前弯下腰,两只手先按在了她的小腿上,没抹油,干的,从脚踝往上捋到膝盖,再往上,捋过那层薄薄的肉色。他的手掌粗,满是老茧,刮在丝袜上沙沙地响,像是有人拿砂纸蹭一张薄纸。袜面还是干的,她的腿也是干的,那沙沙声在屋里听得分明。他捋到袜口那圈蕾丝就停住,拇指在硅胶边上按了按,那圈边吸在她肉上,被他一按,陷下去一道。
"躺下。"
她往后一仰,先拿两只胳膊肘撑住床面,再把后背放下去,躺平了,后脑勺枕着床头那块叠起来的毛巾,两条腿收上来,并着搁在床上。
周守仁从木架子上拿下那只棕色的玻璃瓶,拔了塞子,往手心里倒了一大汪药油,两只手对着搓,那股辛辣的味道一下子满屋子都是。他的手先按在她的小肚子上,掌根压着肚脐眼往上推,再推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掌整个盖在了那两片透明上。
那层软胶不吸油。药油抹上去,就在胶面上淌开了,亮亮的一层,顺着那两团圆圆的弧往下流,被那道窄窄的白边挡住,又顺着边往两侧淌到她的肋下和床单上。他的手掌压着那两片透明打圈地揉,每转一圈,那层软胶就被他按得往下一陷,底下的乳房跟着扁下去,从他的指缝两边鼓出来。透过那层亮亮的胶,她看得清清楚楚,自己的肉是怎么被他的手掌压扁、碾开,又弹回来的。
她低着头看。他的手掌底下,那两颗乳头被压得扁扁的,贴在胶面上,他一揉,它们就在里头被碾着来回地走,越碾越硬,把那层软胶从里头顶起两个小小的尖。他的拇指找到了那两个尖,隔着胶按住,左一下右一下地拨。
油被他越揉越开,从胶面上往四处流,有一些顺着白边底下那道缝渗了进去,渗到胶和肉中间,被她身上的热一蒸,那层透明的里头起了一层雾,白蒙蒙的,贴着她的乳房,像是一扇被哈了气的玻璃窗。雾的外头是油,亮得发光,雾的里头是她的乳晕和乳头,在那层白蒙蒙底下隐隐地透着,比刚才看不清了,又好像比刚才更显眼。胸口正中那只银环也糊满了油,在灯光里亮晶晶的。他的食指勾进那只环里轻轻一提,两片软胶往中间一挤,油顺着乳沟淌进她的肚脐眼里。
她的胸口一阵一阵地往上挺,往他手心里送。
隔壁麻将馆里有人和了牌,一片哄笑声隔着砖墙闷闷地涌过来,有人拍桌子,有人骂了一句,笑声落下去,洗牌声又哗啦哗啦地响起来。
他的一只手离开了她的胸口,抹着油往下走,经过她的小肚子,经过那条黑色窄底裤的边,贴着那片花边往下,按在了她两腿中间。
她的腿自己分开了。
他的手指隔着那一窄条布料按着她,按得不重,就那么贴着,掌心的热和油一起渗进去。那底下早就潮了,被他一按,潮气洇开一小块,深深的,贴着她那道缝。他的中指勾住了窄底裤的裆边,往旁边一拨,那一窄条黑蕾丝就被拨到了她右边的腿根上,勒在那道褶里,勒得那块肉往外一鼓。
他的指头直接摸上了她的肉,沾了满指的水,顺着那道缝从下往上刮了一回,就停住了。
他把手抽了回去,起身走到那排药柜跟前,拉开齐胸高的一只小抽屉,从里头摸出一只小瓶子,只有大拇指那么粗,深褐色的玻璃,瓶口拿红蜡封过,蜡已经被抠开了。他拔了塞子,回到床边,把瓶子凑到灯跟前举给她看。
"这个,"他说,"抹一点,热的。"
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从瓶口里飘出来,辣里头带着一点甜,像是桂皮泡在酒里。他就那么举着,等着。
她点了下头。
他往自己中指的指肚上倒了一小滴,只一小滴,挂在他的指纹上。他把瓶子塞好,搁在床头,那根沾着药油的中指伸下去,拨开她的肉唇,找到顶上那颗肉粒,轻轻地一点,抹匀了,别的地方一处都没碰。
起先是凉的,凉丝丝的一小点。过了一会儿,那一小点就热起来了,从那颗肉粒上往外烧,烫得厉害,又发麻,像是有一根细细的线拴在上头,时紧时松地往外扯。她的腰自己往上拱了一下。里头涌出一股水,比刚才多,热乎乎地往外淌。可她的脑子是清的,一点都不糊涂,她知道自己躺在哪儿,知道身边站的是谁,知道那股热是从哪一滴药油里来的。
他的手指头又回来了,按住那颗被药油烧着的肉粒,打着小圈地揉。她的腰一下子绷紧了,两只手攥住了床单。他揉一会儿,又往下挪到穴口那儿,中指在那圈肉上轻轻地绕,不进去,就那么来回地描,她的穴口跟着一张一合,往外吐水。
淌出来的越来越多。从她穴口里往外淌,顺着会阴往下,一部分流到床单上,一部分顺着两边的腿根往外爬,越过那条被拨开的窄边,沿着大腿内侧爬到那圈巴掌宽的袜口上,被吸住了。花边洇湿了一圈,深深的,那圈硅胶边被水一泡,贴着她的肉滑溜溜的,好像随时要往下出溜。
刚才那一阵沙沙声再也听不见了,那层肉色的薄丝沾了油,又沾了水,贴在她腿上滑得发亮,他的手掌捋过去,一点声响都没有了。
周守仁把手抽回去,在褥子边上蹭了蹭,先解开身上那件棉袄的扣子,脱下来搭在方凳上,又把里头那件秋衣从头上扯了下去。他两只脚一蹬,把脚上那双布鞋蹬到了床底下,这才转身去解自己那条灰布短裤的松紧腰。短裤褪到脚踝,他一抬脚踢到了墙根。那根东西早就硬了,紫红的头子胀得发亮,根上那一圈疤在台灯底下泛着白,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
他没马上过来。他走到书桌跟前,拉开中间那只抽屉,拿出来一只小纸盒,拆开,从里头抽出一样东西,捏在手里,走回到床边,递到她眼前让她看。
是一只套子。不是薄薄的那种,是厚的,软的,肉色半透明的硅胶。两头都开着口,后头那个口收得窄窄的,前头那个口小,中间那一截越来越粗,外头一圈压着一圈地鼓着螺纹,每一道螺纹上还排着细细的小凸点,在那团黄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新进的,"他说,"试试这个?"
她盯着那只套子看。那一圈一圈鼓起来的东西,她看着看着,心里头咯噔了一下,说不上是哪儿咯噔。她把眼睛挪开了,冲他点了点头。
他低下头,把套口撑开,对着自己的头子套下去,一路往下捋。头子从前头那个小口里挤了出来,紫红紫红的,露在外头;硅胶裹在后头那一截上,紧紧地箍着,把它撑粗了一圈,捋到根上,露出底下那圈疤。他走到床尾站定,伸手握住她的两只脚踝,往自己这边一拖,她整个人顺着那张蓝格子床单滑过来,滑到屁股离床沿还有一尺多远,他才松开了手。
"腿蜷起来。"
她把两条腿往回收,膝盖弯起来,脚后跟往屁股底下挪,直到离床沿一拃远的地方,两只脚掌平平地踩在床面上。那双丝袜脚底沾了油,踩上去有点打滑,她把脚趾头抠紧了,才算站稳。
"手撑着。"
她把两条胳膊从身子两边抬起来,胳膊肘往上一弯,手掌翻过去,平平地按在耳朵两边的床面上,指尖朝着肩膀。周守仁一条腿跪上了床尾,膝盖抵在她两只脚中间,另一只脚还踩着地,两只手托住了她的腰眼,往上一抬。
她跟着那股劲儿,脚掌往下蹬,手掌往下压,胳膊一点一点撑直,肩膀离了床面,只剩头顶轻轻抵着那块叠起来的毛巾,腰往上拱。屁股离开了床单,后腰也悬空了,一节一节地往上抬,直到她的小肚子绷成了一道弧,两条大腿和身子连成一座拱起来的桥,最高的那一处,就是她两腿中间那道被拨开的、湿淋淋的缝,正好送到了他胯下。
他扶着她腰的两只手往里一收,把她拱起来的身子稳住了,腾出一只手,握着自己,把头子抵到她穴口上,在那圈湿肉上上下蹭了两回,蹭得满头都是她的水,然后腰往前一送。
噗嗤一声轻响,她拱着的身子一颤。那根东西一点一点地挤开她,往里进,一点都不急,套子上那些螺纹挨着刮过她穴口那圈肉,刮一道,她的脚趾头就在丝袜里头蜷一下,蜷到后来,抠成了一团。他一直顶到了底,小腹贴住了她拱起来的屁股,才停下。
这座桥是她自己撑着的。
她的脚踩着,手撑着,头顶抵着,腰是她自己拱上去的,他只是扶着,她要是一松劲,这座桥就塌了。所以他每往里撞一下,那一撞的力道都顺着她的腰传到她的胳膊上、腿上,她得咬着牙把它接住,然后再往上顶回去,顶到他的胯上。
他开始动了。一下一下地往里送,又深又稳,每一下都撞在她最里头那块软肉上。延时药让他撑着,撞了很久,一点要泄的意思都没有,套子上那一道道螺纹在她里头来回地刮,她被刮得发酸、发麻,水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可刮来刮去,总像是隔着点什么,他进得再深,她穴口那一圈也只是被撑开了,没被撑满,四周空着一线,风能钻进去似的。胸口那两片透明的软胶被她撑起的身子绷着,跟着他的节奏一颠一颠,胶面上的油和雾混在一起,往她锁骨那边淌,流到了她的下巴颏底下。
他的手掌托着她的腰眼,拇指按在她胯骨的尖上,一边撞,一边把她往自己身上拉,她的屁股一回回地撞在他的小腹上,啪啪地响。每次他往外退,都带出一股水,顺着她拱起来的屁股沟淌到床单上,把那块蓝格子洇成了深蓝。
她的胳膊开始抖了。大腿也在抖。脚底下那层沾了油的丝袜在床单上一寸寸地往前滑。她把脚趾头抠得更紧,手掌往下死死地压着,腰还拱着,没塌。她的脑袋往后仰着,倒着看见了后窗那幅花窗帘没拉严的一道缝。
就是在这时候,她走了神。那道缝外头黑黢黢的,她看着看着,眼前浮出来的不是这间屋子,是另一间,更小,更冷。一张行军床的帆布在她身子底下往下陷,铁皮柜的柜门映着电暖气那一排红光。有一根东西从底下顶着她,不长,可是粗,从冠沟后头一路鼓到根,一圈一圈的硬疙瘩挨个儿撑开她,撑得她穴口那一圈满满当当,一线缝都不剩。她坐下去,整根吞到底,耻骨上头那一块被撑得发硬发胀,里头一跳一跳的……
她身子一激灵,眼睛睁圆了。周守仁还在她跟前撞着,花白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脑门上,喘气呼哧呼哧的。她吓了一跳,吓得穴口一缩,把他夹得闷哼了一声。他以为是自己撞对了地方,撞得更起劲了。她咬着嘴唇,把那间屋子从脑子里往外推,费了好大的劲,才推出去。
后窗外头的巷子里,一辆收泔水的三轮车吱吱扭扭地碾过去,车斗里的铁桶互相磕着,叮叮当当的,一直响到巷子口才拐没了,四下里只剩下这间屋里啪啪的撞肉声和她越来越急的喘气。
他换了角度。两只手把她的腰往下一按,自己的腰往上一挑,那根东西就斜着往上撞,头子正正地碾在她前壁那块粗糙的地方上。她的腰猛地往上一弹,嗓子里漏出来一声长长的哼。他就盯着那一块撞,不深,短,快,一下接一下地碾。
那股劲儿从她的小肚子底下往上涌。她的大腿内侧开始一抽一抽,两条胳膊撑不住了。她的嘴张着,穴口一阵紧一阵地往里收。一大片黑压压的屋顶后头,北边那座电视塔顶上的红灯一明一灭。
"老周……"
她只来得及叫出这一声。
他没有往外抽,反倒把她的腰往自己这边一拽,整根顶在最里头不动了。那股劲儿就在这一下冲到了顶,她拱起来的身子绷成一张弓,里头那一圈肉一阵紧过一阵地往里绞,把他停在那儿的那截东西箍得一丝缝都不留。她的脚背绷直了,膝盖往里一夹,嗓子眼里咯地响了一声,十根手指头抠进了褥子,抠得指节都发了白。
这一阵过去,她拱着的腰还是没塌。那座桥还撑着,只是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颤,胳膊肘一弯一弯地往下软,又被她硬撑着伸直了。周守仁两只手托着她的腰,就那么埋在她里头,等她把这口气喘匀。屋里那股药油的辣气底下,慢慢浮上来一股甜腥,是从她腿根那里冒出来的。她穴口那一圈全是滑腻腻的水,顺着那条被拨到腿根的黑蕾丝往下流,把蕾丝泡得透透的,贴在她的肉上。
她的喘气缓了下来。小肚子还是一抽一抽的,每抽一下,里头就把他那截含紧一回,含完了又松开。她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块被水洇黄了的印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什么。胸口那两片软胶上的雾已经厚得看不见底下的肉了,只剩下两个硬硬的尖还顶着。她的嗓子眼发干,咽了一口唾沫,那口唾沫咽下去,像是咽进了一个空空的、热热的洞里。两只脚还踩着床面,腰还拱着,她在等他。
周守仁没让她等多久。他两只手掐住她的腰,又动了起来,刚绞过的里头又软又烫,紧紧地裹着他,周守仁闷哼了一声,一下比一下撞得狠。她胸口那两片透明随着撞击一颠一颠,银环磕在软胶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她的桥被他撞得一晃一晃,她咬着牙撑住。他撞得越来越快,喘气也粗了,里头那一截一跳一跳地胀大,胀得她穴口那圈肉都发麻。他的手指掐进了她腰上的肉里。他的小腹绷紧了,他的胯猛地往前一顶。他不动了,她听见他喉咙里滚出一声。
他射了。那根东西死死地抵在她最深的地方,一跳,一股烫的就冲进来,浇在她里头那块软肉上,她能觉出那一股一股的热在她里头积起来。她的腰一抖,又是一股。他的手掐得更紧了,再一股。她的桥晃了一下。她小肚子底下那块软肉被浇得直打颤。他抵着她又抖了两下,才算射干净。
他一松手,她的桥就塌了。不是慢慢放下来的,是整座塌下去,腰一软,屁股砸回到那片湿透的蓝格子上,两条胳膊往两边一摊,腿也顺着床面滑开了,脚后跟蹭着往外一直滑到床沿,丝袜脚尖耷拉在半空里。她浑身的骨头好像一下子全被抽走了,连抬一根手指头的劲都没有,只剩下胸口一起一伏,胶面上那层雾跟着她的喘气一明一暗。他也俯下身去,两只手撑在她身子两边,跪在床尾的那条腿往前跟了半步,还留在她里头,没拔出来,被她一松一紧地含着。
她闭着眼,觉得里头满满的,热热的,那一汪东西被他堵在里头,一点都没流出来。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喘出来的气是烫的,喷在她自己的下巴上。周守仁腾出一只手,重新搭回她腰上,粗糙的拇指在她胯骨那块汗湿的皮肉上来回抹了两下。这一回是她自己撑上去,又自己塌下来,塌得一点都不剩。她躺在那里,像一摊晒化了的蜡,软软地贴着床单。身子是满的,里头那一汪热热地兜着,可她心口底下那一块,跟来的路上一样,还是空着,空得发凉,那一汪东西怎么也流不到那儿去。
周守仁没往外退。他等她喘了几口,把撑着床面的那只手也收了回来,两只手一起顺着她的腰滑下去,托住了她湿漉漉的屁股。他把跪在床尾的那条腿撤回到地上,人往后退了半步,就势带着她往外挪,直到她的屁股挨住了床边,那根东西始终顶着她,一点都没出来。
"撑起来。"
她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先把两只胳膊肘支在床面上,费力地把上身抬起来,再把胳膊肘换成两只手掌,往后撑住了床面,后背往后仰着,坐在了床沿上。
他弯下腰,两只胳膊从她的膝盖窝底下抄过去,一边一个,把她两条腿勾到了自己的胳膊肘上,这才站直了身子。他往里一送,被她自己往前一坐的分量一迎,又往里吃进去一截。
"这样好使劲。"他喘着说,像是在跟她解释,又像是在跟自己解释。
她没说话,膝盖窝卡着他的胳膊,小腿耷拉在他胳膊外头。他就那么站在床沿跟前,两条胳膊架着她的腿,两只手扶着她的胯,腰往前一送,又撞了起来。
她看着他。周守仁额头上全是汗,一颗一颗往下滚,钻进眉毛里,他眯着眼,顾不上擦。他那两条胳膊在打颤,她耷拉着的小腿也跟着在他胳膊外头晃,那点抖劲儿顺着她的腿根往上走,像是落在她心口上的。她心里那块空的地方,好像又往下塌了一点。
他撞得很卖力。药劲还没过,那根东西硬邦邦的,套子上的螺纹一圈接一圈地在她里头刮,她穴口那圈肉被刮得发烫,水还在往外冒,顺着她的屁股沟往下淌,积到床沿上,又从床沿上往地上滴。她的身子在应他,乳头硬着,里头一缩一缩的,每被他撞到最里头那块软肉,腰就自己往上弹一下。可她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他背后墙上那排药柜,看着那些铜拉手一闪一闪,一格一格地数过去,数到头,又从头数。
他的喘气越来越乱。他的两条胳膊抖得更厉害了,他咬着牙没放,两只手从她腿底下伸过去,掐住了她的腰。他撞得更急了。她觉出来他在里头一阵阵地胀。他掐着她腰的手收紧了,往里狠狠一顶。他闷闷地哼了一声,顶住不动了。
他射了。那颗露在套子外头的头子抵在她最里头,一跳,一股烫的就冲了进来。她撑着床面的手一软。又是一股。他低下头,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再一股。她的脚尖绷直了。她撑在床面上的手往后滑了一截,又撑住了。他又抖了两下,挤出最后一点,这才算射干净了。
射完了,他没拔出来,也没马上直起腰,额头还抵着她的额头,大口大口地喘,热气扑在她鼻尖上,她闻得见他脖子里的汗味,他鼻子底下也全是她身上那股暖烘烘的香。他的两条胳膊撑在她身子两边的床面上,胸口的汗一滴滴砸在她肚皮上。埋在她里头的那截慢慢地软下去,套子上的螺纹松了,他射进去的那些东西就从两个人连着的那道缝里往外挤。它们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流,漫到肉色丝袜那圈蕾丝口上,洇进去,在她两条大腿的内侧糊出一道一道的白,凉了以后就绷在皮肤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地退出来,在她旁边的床沿上坐下,一条胳膊绕过来搂住她的肩,她也把身子歪过去,两个人的额头又抵到了一块。他花白的鬓角蹭着她的脸,扎扎的。她垂下眼睛,看见他头顶上那一块,那里的头发比别处稀,露出一小片发亮的头皮,沾着汗。她看了很久。大腿根上那几道白还是温的,里头还在缩,可那股缩劲儿是身子自己的事,跟她心里头没什么相干。她心里头空着那块,刚才他把她拖到床沿上、架起她两条腿的时候,她以为它要被填上了,结果他腰上一松,它又空回去了。
他把那只套子从自己身上捋下来,搁在床头,螺纹上挂着亮亮的一层,一股生腥味从床头那边散开来。他去脸盆架那边绞了一条热毛巾,回来递给她,自己转过身去,弯腰从墙根捡起那条灰布短裤套上,又把秋衣和棉袄一件一件穿了回去,脚往床底下探了探,把那双布鞋勾出来趿上了。
她拿热毛巾擦大腿根。那几道白已经半干了,糊在丝袜上,擦不掉,越擦越开。她就不擦了,把那条拨到腿根的窄底裤拽回原位,湿漉漉地贴着,又去够方凳上的衣裳。
周守仁坐在书桌跟前的那把旧藤椅上,看着她穿。她套上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从领口里钻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正看着她,眼神有点愣,像是有句话在嘴边上转了好几圈。
"今天是不是累了?"他看着她,声音放得低低的问了一句。
她系呢裙拉链的手停了停,过了一会儿才说:"有点。"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他大概以为是学校里的事,期中考,学院的会,什么也没往别处想。
她穿好了大衣,蹬上那双深棕色的粗跟短靴,他起身送她到外屋,弯腰把卷帘门往上推到齐腰高。外头的风一下子灌进来,冷得她一缩脖子。
"路上慢点。"他说。
她"嗯"了一声,弯腰钻了出去,铁皮在她背后哗啦啦地落下来。
后巷里的风比来的时候还大,麻将馆已经关了门,那半截布帘耷拉着,被风吹得一掀一落地拍着门框。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往家走,大腿根上那几道白凉透了,绷在皮肤上,每走一步就扯一下。
走到大马路上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老周。
"下礼拜三?"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第二天中午,她在办公室里批完了一摞作业,端起杯子喝水的时候,才想起来那条微信还没回。她拿起手机,点开,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打了几个字,发了出去:
"这阵子忙。"
* * *
礼拜天上午,阳台上的太阳斜斜地照进来,晾衣杆的影子横在瓷砖地上,一道一道的。苏曼把脏衣篓拖到洗衣机跟前,一件一件往外掏,到了最底下,摸到了一团硬邦邦的东西,卷得紧紧的,塞在篓底的角落里。
是冯建华那条毛巾。
灰蓝色的,旧了,边上的线头脱了几根,中间那一大片早就干成了硬壳,一块一块地发白,攥在手里沙沙地响。那天夜里在值班室,这条毛巾垫在行军床上,垫在她身子底下,天快亮她走的时候,看它皱成一团扔在床角,上头糊得不成样子,她没多想,顺手卷起来塞进了大衣里头,带回了家,往篓底一塞,就再没动过。
她没把它扔进洗衣机。她接了一盆温水,兑了点洗衣液,把毛巾泡进去,蹲在盆边上,等那层硬壳一点一点地泡软。水慢慢地浑了,泛起一层白白的沫子,一股味道从盆里浮上来,腥腥的,闷闷的,混着值班室里那股烟味和电暖气烤热的铁皮味,她的鼻子一下子认出来了,耳根跟着热了一热。她把两只手伸进水里,攥着那一团来回地揉,一遍下来,倒掉,又接一盆,再搓一遍,直到水清了,那股味道也淡得闻不出来了,才拧干,抖开,搭在阳台的晾衣杆上。
楼底下的小花园里,有人在放老唱片,咿咿呀呀的戏腔顺着风飘上来,楼下那排自行车棚的铁皮顶被太阳晒得发亮。一只猫蹲在上头舔爪子,远处那条大马路上的车声一阵一阵的,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吹气。
太阳好,不到中午毛巾就干透了。她把它收下来,拿在手里按了按,软了,蓬了,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暖味儿。她把它对折,再对折,叠得方方正正,四个角都捏齐了,放进一只干净的塑料袋里,袋口折了两折,搁在了玄关鞋柜的最上头。等下回他来,就还给他。
她换了鞋,拎上菜篮子出门。
出了单元门,往小区大门那边走,远远地就看见岗亭那扇小窗户开着,冯建华坐在里头,制服外套的扣子扣到了领口,捧着一只大搪瓷缸子,正低头看一张报纸。
她的脚步慢了一点。手里那只菜篮子的提手被她攥紧了,手心里起了一层潮。她想起来的不是冯建华,是礼拜二早上地铁里那个人,那件深色的旧棉服,那只伸进她风衣底下的手,那只被他攥在手心里又塞回她兜里的遥控器。她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他也不知道她叫什么,那几站过去,两个人就跟从来没碰见过一样,散在人堆里。可这会儿走到岗亭跟前,她的后背却一阵一阵地发紧,好像那个人的事,就写在她脸上。
冯建华抬起头,看见是她,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冲她点了点头,跟平常一样,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去看他的报纸了。
她也冲他点了点头,从岗亭跟前走过去,一直走出了大门,走到马路边上,才把攥着篮子的那只手松开,掌心里一道红红的印子。
* * *
礼拜天下午出了太阳,薄薄的,没什么热气,斜斜地挂在巷子西头那排楼的楼角上,把巷子里的电线杆影子拉得老长,一根一根横在水泥地上,人走过去,就从这一根影子跨到那一根影子。
晓棠站在巷子口那根电线杆底下等他。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呢子长外套,落肩,长到小腿,前襟一排暗扣全扣上了,领口翻出一圈窄窄的白,是里头那件毛衣裙的高领。下摆底下露出来一截白色的裙摆,针织的,粗棒针织出一道一道竖着的麻花,垂到膝盖往下一点。再往下是两条裹着肉色丝袜的小腿,薄薄的一层,太阳一照,小腿肚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脚踝那儿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底下一双白色的方头小皮鞋,面上一枚小小的银扣,是新的,鞋底边上还没沾灰。她肩上斜挎着一只白色的小方包,一根细链条搭在呢面上,走一步,轻轻地响一下。她看见他,把两只手从大衣兜里抽出来,搓了搓,走过来挽住了他的胳膊。
"今天穿的什么?"林屿问。
她仰起脸看了他一下,嘴角往上一抿,没答,挽着他往巷子里走,过了好几户人家,才小声说:"缎子的,上下一套,底下是高腰的,前头就缝了个小蝴蝶结。毛衣裙太贴身了,穿带花边的透印子,缎面光溜,什么都不显。"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周大夫说今天还抹药油。"
林屿没接话。他胳膊上被她挽着的那一块,隔着两层衣裳,也能觉出她手指头攥紧了一下。
麻将馆门口照旧挂着那半截门帘,里头洗牌的声音哗啦哗啦地往外漫。守仁堂的卷帘门推上去大半截,周守仁坐在柜台后头,面前摊着一张旧报纸,那只搪瓷盘里搁着两个烤红薯,焦皮裂开的口子里冒着一缕一缕的白气。他抬头看见他们,把报纸对折了两折,搁到一边。
"来了。"
"周大夫。"
他起身去拉卷帘门,铁皮哗啦啦往下落,到了离地一尺来高停住了,外头的太阳从那道缝里斜进来,在水磨石地上铺了一窄条亮。他掀开蓝布帘子,先进了里屋。
晓棠把外套的暗扣一颗一颗解开,脱下来递给林屿。然后她走到柜台跟前,背对着帘子,一只手扶着台面的边,弯下腰,另一只手伸进裙摆底下,摸到腰上,勾住连裤袜的松紧腰,往下一卷。那层肉色的薄丝从她腰上卷下来,卷过屁股,卷到大腿上,她换了只手扶着,一条腿一条腿地往下褪,到了小腿肚,先蹬掉一只小皮鞋,把脚从袜筒里抽出来,光脚踩回鞋里,再换另一只。褪下来的丝袜软软的一小团,还带着她身上的热,她把它抻开,对折,再对折,叠成巴掌大的一个小方块,也递给了林屿。
林屿一只手托着外套,一只手接过那块叠好的丝袜。那一小团东西在他手心里是热的,薄得几乎没有分量,攥一下,就缩成了一小把。
他走到墙边那张方凳跟前,坐下去,凳子腿底下一空,往一边一歪,磕得水磨石笃的一响,才算坐稳。晓棠已经走到了里屋门口,把帘子一角掀起来,挂到竹竿头上,留出一道一巴掌宽的缝,回头看了他一眼,进去了。
林屿把外套搭在膝盖上,那块丝袜就压在呢料底下,他把方凳往那道缝跟前挪了挪。
里屋那扇朝西的高窗正对着太阳,帘缝里看不见窗户,只看得见一道斜斜的光扎进来,落在床头那截白底蓝格子的床单上,照得发亮。书桌上那盏台灯还是拉亮了,罩子扳向床头。墙根的煎药炉上,瓦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药味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周守仁在脸盆架跟前洗手。
晓棠背对着帘子站在床边,两只手交叉着往下一探,就没进了帘子底下。随后传出粗针毛线擦着皮肉往上走的声音,簌簌的,一路响上来,帘缝里随即涌上来一团白,到她胸口卡了一下。她把两只胳膊往上一举,那件白色的粗针毛衣就从她肩膀上翻了过去,整件从头上脱了下来,高领蹭乱了她的头发。她拢了拢,把它叠好,搁在床头那只方凳上,又把肩上那只小方包摘下来,压在那叠衣裳底下。
她就那么站在那道斜进来的太阳里。
她这么背过身站着,帘缝里露出来的只有肩膀到胸口这一截。文胸是缎面的,白,不是那种死白,是白里头透着一点暖,像一碗刚盛出来的米汤,被太阳一照,整片地泛着一层水亮的光,顺着布料的弧度往下淌。两根肩带是细细的缎条,没有花边,平平地搭在她肩头上,背后那条窄窄的带子绕过来,搭扣也是缎面包着的,伏伏帖帖地贴在她的脊梁骨上,连一道勒痕都没压出来。她侧过身去拢头发的时候,帘缝里闪过一只罩杯的侧影,光溜溜的一片缎子,没有钢圈,薄薄地托着那一团,边缘直接融进她的皮肉里。腰往下就被帘子挡住了,林屿只记得她在巷子里那几句话,底下跟上头是一套,高腰的,前头只缝了个小蝴蝶结。
林屿看着那片白,明白了她为什么挑这一套。毛衣裙贴身,穿什么都会透出印子,这是她嘴上说的;可缎子一沾水就要发暗、就要贴到肉上去,药油一抹,什么都藏不住,这是她没说的。她今天从头到脚都是干干净净的白,干净得像是要去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晓棠的身子往下一矮,地上传来两声硬底小皮鞋磕着水泥的轻响,接着又是鞋跟碰着凳腿的一下,听那动静,是她把那双白色的方头小皮鞋脱了,并排塞到了床头那只方凳底下。她这才爬上推拿床,脸朝下趴好,两条胳膊交叠着垫在下巴底下,脸朝外屋这边侧过来。她往帘缝这边看了一眼,停了一下,才慢慢地把眼睛合上一半。林屿知道她瞧不见他,外屋没开灯,就卷帘门底下透进来窄窄一条亮,照不到他坐的这个角落。
周守仁擦干了手,从木架子上取下那只棕色的玻璃瓶,往手心里倒了一汪药油,两只手掌合起来搓。那股辛辣的气味从帘缝里钻出来,直冲林屿的鼻子,冲得他眼眶一热。周守仁先按在她的肩膀上,两只大拇指顶着她的肩胛骨往外推开,又顺着脊梁骨两边一路往下,到了文胸的背扣那儿,没解,手掌就从那片缎面上压了过去。
药油沾上了缎子。林屿看着那一道油印从他手掌底下拖出来,白色的布料被油一浸,那一道就暗下去了,暗成了一种发灰的、半透明的颜色,贴住了她的后背,那一节一节的脊梁骨,从那道暗下去的湿痕底下透出了形状。周守仁的手又推回来,又是一道。没几个来回,她背后那条窄窄的缎面带子就整条暗了,湿湿地吸在她的皮肉上,跟刚才那片光溜溜的白,像是两样东西。
他的手往下走,出了帘缝。林屿只看得见他那条胳膊往前伸着,肩膀一耸一耸地使劲,那劲儿准是按进了那两个腰窝里,揉了一阵,又整只手掌往下盖了过去。
他听见手掌在缎子上捋的声音,起先是沙沙的,捋了几遍就发闷了,那是布料吸饱了油,贴到肉上去了。落进他眼里的只有周守仁那条胳膊,一回一回地往怀里带,每带一回,袖口底下的筋就一跳。
晓棠趴着,搭在下巴底下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又慢慢地松开了。
巷子外头的大马路上,一辆洒水车唱着歌开过去,那支曲子满城的人都听熟了,一路唱一路远,水哗哗地泼在柏油路面上,有人骑着自行车被溅了一裤腿,在后头骂了一声,骂声跟着那支曲子一起远了。
"翻过来。"
晓棠撑着胳膊把上半身抬起来,先往左边一歪,侧躺着,然后往后一倒,仰面躺平了。她的眼睛对着屋顶,两只手从帘缝里缩下去,过了一会儿又伸回来,落到身子两边,攥住了床单的边。
她身前那片缎子还是干的。帘缝里够得着两只罩杯的上沿,光溜溜地托着,被太阳照着,亮得晃眼。再往下就出了那道缝,他只能照她在巷子里那几句话去想,高腰内裤的前片平平地兜着小肚子,那只蝴蝶结端端正正地趴在正中间。
周守仁又往手心里倒了油。他的两只手先按在她的锁骨底下,往两边推开,推到她的肩膀,又收回来,然后往下一滑,整只手掌一边一个,盖在了那两只缎面罩杯上。
林屿看着那两片白在他的手掌底下暗下去。先是他掌心按住的那一块,一个巴掌形的暗印,然后他的手揉开了,暗印就往四周洇开,漫到了罩杯的边上。整片布料都变成了一种湿湿的、发灰的颜色,贴到了她的肉上,贴得比刚才还要紧,顶上那两颗小小的乳头被湿缎子贴着,硬硬地凸出来两个尖。
周守仁的大拇指找到了那两个尖,隔着湿布,一边一个,轻轻地按,轻轻地绕。晓棠的胸口往上挺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指勾住了罩杯的下沿,往上一推。那两片湿缎子被他从乳房底下掀起来,推到锁骨底下,堆成皱巴巴的一卷,卡在那里。她的两只乳房从那层湿布底下弹了出来,白白的,上头还留着缎面贴过的一层油光,乳头被冷空气一激,缩得更硬了。
他的手掌直接按了上去。
晓棠的嘴唇抿紧了,喉咙里漏出一声细细的哼,鼻翼一张一张的。周守仁揉着她的乳房,另一只手却往下去了,出了帘缝,林屿只能看着他那半截胳膊往下伸着,肩膀也沉下去,那只手按在了哪儿,不用看他也知道。
那里本来就该有一小块是暗的,这一点林屿心里有数。缎子不经湿,她趴着让人揉了那么久,裆底中间早该洇出一道细细的印子来了。这会儿周守仁的胳膊往回一带,帘缝外头就听得见指头在湿缎子上捋过去的声音,又滑又黏,咕叽一声,晓棠的下巴应声往上一扬。他闭着眼都画得出那道细印子怎么洇开,从指甲盖大洇到铜钱大,湿缎子又怎么死死地吸住她那里。帘缝里渗出来一股淡淡的甜腥,混在药油的辣味里,林屿一闻就知道是她的。
周守仁那条胳膊就一来一回地动着,并不快,那道斜光里,他的肩膀一前一后地晃。那声音一回比一回湿。晓棠的膝盖大概是分开了,帘子里传出她脚后跟在床单上蹭着往回收的沙沙声。
那块湿已经不是从外头沾上的油了。林屿听得出来,那是从里头往外渗的,指头刮过去的声音从发涩变成了发黏,到最后咕叽咕叽地连成了一片。
周守仁把手抽回来,两只手一齐往下一探,帘缝里只剩他两只肩膀弓着。看那架势,是勾住了那条高腰内裤的腰头,一边一个,卡在她胯骨上。
晓棠的眼睛往帘缝这头看了一下。很短,比一眨眼长不了多少,又挪回去,落在屋顶上。然后她把两边肩膀抵进床单里,下巴一收,多半是把腰抬了起来。
周守仁的身子往后一撤。林屿听见湿布从肉上剥开的那一声,很轻,像是谁撕开了一张贴在玻璃上的糖纸。他眼前浮出那个小小的蝴蝶结怎么滑过她的小肚子,滑过那一小撮软软的黑毛,裆底那块湿透了的缎子最后才离开她的身子,大概还牵着一道亮亮的细丝,拉长了,才断。
她的肩膀落回到床面上。周守仁往后退下去,一直退到床脚,只有一截后脑勺还留在帘缝的边上。接着床尾传来左脚被抬起又放下的声响,床板吱了一声,右边那只脚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林屿的眼睛落在帘缝里她那张脸上,挪不开。刚才那片光溜溜、亮晃晃的白,这会儿不知道皱成了什么样子,他看不见,只能从她咬着的嘴唇上去猜。
周守仁直起腰,先把身上那件旧褂子脱下来,搭在床头那摞衣裳旁边,帘缝里露出了他半边光着的肩膀。他又往下一弯,地上噗噗两响,是两只布鞋先后被蹬掉了,短裤的松紧腰嘣地弹了一下,接着是两只脚从裤腿里抽出来的动静。那根东西落在帘缝底下,他只听见周守仁的喘气一下子粗了。
这一回他没躺下去。
林屿听见推拿床吱的一声往下一沉,床尾那头又响了一下。他猜周守仁是跪上了床尾,跪在她两腿中间,把她的两条大腿往外顶开了一些。过了一会儿,晓棠的肩头耸了一下,她的两条腿大概是被推弯了,膝盖冲着屋顶,两只脚掌踩在床单上。
他往前挪了挪,两只手撑到了她的肩膀两边,身子一点一点地压低下来。
林屿从那道缝里看着这个身子压下去。周守仁的背弓着,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后背上的皮松松的,透着一股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黄,可两条撑在她肩膀边上的胳膊却绷得紧紧的,青筋鼓得老高。他压低到快要贴着她的时候停住了,林屿估摸着那根东西这会儿正搭在她两腿中间。
前些日子在这张床上,有一回是她骑在他身上,自己拿腰往下磨;这回反过来了,他在上头,她仰在下头,两条腿弯着,敞着,没处可躲。
晓棠的两只手从床单上抬起来,不知道往哪儿放,悬了一下,最后落在他撑着的两条胳膊上,攥住了他的小臂。
帘缝里他的上身朝前一送,林屿又听见一声湿湿的、黏黏的滑响,听着是那根东西贴着她那道缝从下往上滑了过去。
它没往里进,林屿听得出来。要是进去了,她不会是这个声音。她喉咙里那声哼是从底下往上提的,提到顶上忽然一抖,该是那颗紫红的头子碾过了她顶上那颗小小的肉粒。周守仁再往后一退,那一声黏响又滑了回去,她的哼也跟着落下来。
晓棠的肩膀绷紧了。攥着他小臂的手指头掐了进去。
他就这么来回地磨,肩膀往前送,往后退。帘缝底下的事,林屿只能拿耳朵去跟,送一下是一声,退一下又是一声,越往后水越多。他想得出她那两片肉被碾得往两边翻开,红红的,肿肿的,紧紧地夹着那根东西的两侧,好像要把它含住,又含不住,只能任它一遍一遍地从中间滑过去。
周守仁把身子压得更低了,低到他胸口那片花白的毛蹭着了她的乳房,那两颗被湿缎子贴硬了的乳头在他胸口上一下一下地刮。他的头垂下来,没去亲她的嘴,两片唇落在了她锁骨底下那一卷堆起来的湿布边上,贴着她的皮肉,热热地喘。晓棠的下巴往上一扬,脖子绷出了两道细细的筋,她的脸偏过去,正好偏向了帘子这边,眼睛闭着,睫毛一颤一颤,嘴唇张开了一条缝,里头的哼声一丝一丝地往外飘。
她的屁股大概开始自己往上迎了。周守仁往前送的时候,她的肩膀也往上一耸,两个人的劲儿撞到一块儿,她的哼声断了,过一会儿才又续上。他往后退的时候,她的下巴追着往上抬,好像舍不得,想追上去,又追不上。
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楚了。湿的,黏的,咕啾咕啾的,那根东西每在她缝里滑一遍,就响一声,跟她喉咙里那一声一声的哼搅在一起,从帘缝里一点一点地漏出来,漏到他的耳朵里。
她的腿开始往里夹了,林屿是从周守仁的肩膀上看出来的。他的肩膀被什么东西往里一挤,晃了一下,又顶开了。床尾那头一阵窸窸窣窣,是她的脚后跟在布面上蹭来蹭去。
周守仁磨得慢了。他再往前送的时候不再一送到底,送到一半就停住,左右地晃,那颗头子想必正正地压在她那颗肉粒上。晓棠的下巴往上一弹,又落下去,嘴张着,哼声变了调,变得又尖又细,一声叠着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往外拽。
那道斜光不知什么时候从床单上挪开了,爬到了周守仁的后背上,照得他肩膀上那一层汗珠子一颗一颗都是金的。
林屿膝盖上那件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攥皱了,压在底下的那一小块叠好的丝袜,被他的手指头隔着呢料掐住了,掐得紧紧的。
晓棠先到了。周守仁的肩膀压着她蹭了一阵,忽然往里一收,像是被她两条腿夹住了,这回他没顶开。她的脖子往后一仰。下巴尖对着屋顶。攥着他小臂的手抠出了白印。她的嘴张开了,喉咙里的哼声断在半截,那两道筋绷得发亮,脸憋得一片红,连耳根都红透了。
周守仁像是早就等着这一下,两条胳膊一使劲,撑得胸口离开了她,帘缝里他的后背高出去一截。
就在他抬起来的那一下,帘子里头哗地一声,像是谁把一捧水泼在了肉上,接着是溅开的细碎声响,落在床单上,落在他的肚皮上。晓棠的两边肩头一齐顶了起来。第二声紧跟着来了。她的脖子绷成了一条直线。周守仁的胸口上溅起来几点亮,林屿这才知道水一直溅到了那么高。她的脚后跟死死地蹬着床面,床板咯吱咯吱地响。第三股弱了,听不见哗哗的了,只剩床脚淅淅沥沥的,从床边往下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泥地上,一声慢过一声。
喷完了,周守仁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夹着他的那两条腿松开了,从他腰上滑了下去。他撑在她身子上头,没动,帘缝里看得见他胸口上挂着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每落一滴,晓棠的肩膀就一缩。他的胳膊撑得直直的,不敢往下压,像是怕自己再一压,她就受不住了。那滴答声还没停,那一大片湿林屿瞧不着,只闻得见,药油的辣气底下浮着一股暖烘烘、湿漉漉的味道。两个人的喘气在那间小屋里一起一落,一个粗,一个细,搅在一块儿。
晓棠的眼睛半睁着,看着屋顶,眼神是散的,找不着落脚的地方。她的嘴唇张着,喘出来的气一下比一下慢,胸口那两只乳房跟着一起一伏,上头那层油光被汗冲开了,花成了好几道。她攥着周守仁小臂的手慢慢地松开了,滑下来,落在床单上,手指头还在一下一下地抽。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头才动了动,往帘子这边偏过来,眼睛对着那道缝,林屿看见她的眼角是湿的,亮亮的一点,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周守仁没让她歇太久。他又把身子压了下来,腰一送,那一声黏响又起来了,那根还硬着的东西八成又贴回了她那道缝里。晓棠刚喷过的那里软得一碰就颤,被他这一碾,整个人往上一缩,嘴里"嗯"地一声,又落回去了。他就慢慢地磨,比刚才还要慢。
磨到后来,他往后退的时候退得深了,那一声黏响拖得长长的,滑到了底下,忽然停住了。
林屿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帘子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底下的事被帘子截在外头,可周守仁的肩膀就停在那里,不往前,也不退;晓棠那张脸也在缝里,眼睛还湿着,嘴唇张开一条缝,一口气吸进去,半天没吐出来。他料定那颗头子就抵在她穴口上,没往里进,就那么压着。
晓棠的眼睛睁开了。她攥着床单的手松开,抬起来,按在了周守仁的胸口上,没推,就按着。她的嘴唇抖了两下,喘出来的气一截一截的。
"别……"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下回。"
周守仁马上就停了。他的上身往后一撤,一点犹豫都没有,连带着整个身子也直了起来,帘缝里只剩下他半截后背。
帘子外头,林屿屁股底下那张方凳咯噔一声,往一边歪了下去。
周守仁没回头。他退到了床尾,一只胳膊往自己身前收了回去,另一只伸出去,按在了什么地方。晓棠的身子往一边歪了歪,看样子是她右边那条腿被推开了,从床沿上滑了下去。
他飞快地捋起来。那只拳头在帘缝外头,帘缝里只有他那条胳膊一前一后地动,听得见湿漉漉的咕叽声,是被她的水泡透了的皮肉在手心里来回地搓。他的喘气粗了,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他的胳膊越动越快。他的后背猛地往前一挺,咬住了牙。他的肩膀一耸。
他射了。帘缝里听得见嗒的一声,又急又重,像是什么烫的东西落在了肉上,晓棠的肩膀一抖。第二声紧接着打下来,她的下巴往里一收。第三声拖得更长,落得也远,随后是很轻的一声"哎"。晓棠把脑袋抬起一点,往脚踝那头低头看了一眼,又躺了回去。林屿想起刚才她右边那只脚始终没响过,那团缎子多半还挂在她右脚踝上,那一股八成正落在了裆底那块湿缎面上。他又捋了几下,挤出最后几小股,那声音软了,碎了,落在她身上,落在那片早就湿透了的床单上。
那几股白落在了哪儿,帘缝里没露出来,只看见晓棠的手在床单上摸了一下,摸到半路又停住,像是怕碰着什么。周守仁跪在那里没动,喘着,帘缝里他那半截后背一起一伏,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床边又有东西往下滴,比刚才稠,比刚才慢,半天才落一滴。帘缝里又飘出来一股生腥,混在药油和她那股甜腥里头,林屿闻得出那是什么,喉咙里一阵发紧,咽了一口唾沫也没咽下去。
周守仁就那么跪了好一阵,林屿听得见他喘,听不见他动。后来他伸手把床头那件白毛衣裙拉过来,抖开,盖在了她的胸口上,盖得严严实实的,手在毛衣上按了按才收回去。晓棠躺着,一动不动,那只按过他胸口的手手心朝上,五根指头微微地蜷着。她的眼睛望着屋顶上那块被水洇黄的印子,嘴唇抿得紧紧的。屋子里只剩下瓦罐咕嘟咕嘟的冒泡声,和麻将馆那边隔着墙传过来的洗牌声。
那张方凳歪下去的时候,林屿的两只手正攥着凳子面的两边。
他是什么时候攥上去的,自己也不知道。那句"下回"从帘缝里漏出来,很轻,哑哑的,像是隔着一层湿毛巾说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耳朵里。他的手指头扣紧了木头沿,屁股底下的分量往一边一偏,那条短了一截的腿磕在水磨石上,咯噔一声,整张方凳斜了出去。他的身子跟着一晃,膝盖上那件浅灰的外套滑下去半截,被他用手肘夹住了,压在底下那一小块丝袜也滑到了他的大腿上。外套领口里还留着她那股淡淡的香,直往他鼻子里钻。
那一声在外屋里显得很响。他坐着没动,等着里头有人掀帘子出来看。没人出来。周守仁连头都没回,晓棠也没往门口这边看,里头只有那张推拿床吱吱地响了几下,然后是男人粗粗的喘气声。
他把凳子扶正了,两只手却还扣在那圈木头沿上,扣得指节发白,松不开。
他知道她嘴里的下回是什么时候。下礼拜天,还是这个点,还是这张床,还是这道帘子,他还坐在这张方凳上。她说的不是"不行",也不是"别这样",她说的是"别",然后是"下回",中间隔着一口喘不上来的气。那口气他听见了,那是她把自己往回拽的时候才有的声音,拽得很用力,又拽得不怎么牢靠,像是一只手攥着一根快要脱手的绳子。
他的裤裆里硬得发疼,被牛仔裤的拉链死死地压着,他没去碰,就那么硬着,一跳一跳地顶着那层粗布。
里屋的动静停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水声,是周守仁在脸盆里绞毛巾。帘缝里,晓棠坐了起来,接过那块热乎乎的布,低着头,肩膀动了几下,底下传出湿布擦过皮肉的窸窣声,擦了好几遍才停。后来她的身子往下一矮,又直起来,林屿估摸着她是把那团湿透了的缎子从脚上褪了下来。她把热毛巾递还给周守仁,从床头那摞衣裳底下抽出那只白色的小方包,摸出一张纸巾,低着头把手里那一团包了包,塞进了包里。
她把推到锁骨底下的那一卷湿缎子往下拉回到乳房上,那两片暗下去的湿布重新贴住了她,两边肩膀缩了一下。然后她拿起那件白毛衣裙,从头上套下去,粗针的麻花一道一道地垂下来,盖住了胸口那两片湿,一直盖到膝盖。林屿知道,那底下什么都没穿。
她掀开帘子出来了,手里拎着那双小皮鞋,脸是红的,眼睛不看他,伸手从他腿上拿过那块叠好的丝袜。她抖开丝袜,走到柜台跟前,背对着他们,一只脚一只脚地套进去,往上提,经过膝盖,经过大腿,隔着毛衣裙把松紧腰提到了腰上。那层肉色的薄丝底下,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把小皮鞋往地上一放,两只脚踩了进去,弯腰扣好了鞋面上那枚银扣。
周守仁跟着出来,褂子和短裤都已经穿好了,布鞋趿在脚上,绕到柜台后头坐下。晓棠从小方包里摸出一张五十的,搁在搪瓷盘旁边。周守仁拿起来,压在盘底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下礼拜天还是这个点。"
晓棠很小声地"嗯"了一下。林屿站起来,把那件浅灰的外套递给她,方凳在他身后又歪了一下,短的那条腿磕着了地。
林屿去拉卷帘门,铁皮哗啦哗啦地卷上去,外头的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太阳已经落到楼后头去了,巷子里灰蒙蒙的,麻将馆门口那只灯泡刚拉亮,黄黄的一团,照着门槛底下一地的瓜子皮和烟头。
晓棠先钻了出去,站在巷子里,把浅灰外套的暗扣从底下往上一颗一颗地扣,一直到最上头那一颗,领口那圈白色的高领被压在了里头,她拿手指头勾出来,翻好。她扣扣子的时候低着头,林屿看见她的耳朵尖还红着,红到了耳垂上。
两个人往巷子口走。她没挽他的胳膊,两只手揣在外套兜里,走在他旁边,隔着半步远。那双白色的方头小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地响,鞋跟敲得很轻,走得也很慢。林屿走在她左边,挨着墙根,墙上那些旧标语一块一块地从他眼角边上往后退。
她不说话。他也不开口问。
他想问的东西太多了,堵在嗓子眼里,一样也挑不出来。他想问她疼不疼,想问她刚才往帘缝外头看的时候看见了什么,想问她那句"下回"是说给周守仁听的,还是也说给他听的。可他张了张嘴,冷风一下子灌进来,灌得他的牙根发酸,他就又把嘴闭上了。他余光瞟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巷子里的暮色罩着,下巴缩在高领里,眼睛看着前头的路,看得很专心,好像那条走过好多回的巷子,今天头一回认得。
出了巷子口,大马路上的车灯已经一溜一溜地亮起来了,公交站那个铁皮棚子底下零零落落地站着几个人。有的低头刷手机,有的把下巴埋进围巾里,一个穿红羽绒服的大婶拎着一兜青菜,几片叶子从塑料袋口里探出来,被风吹得一抖一抖。路对面那栋商场的大屏幕换了一条广告,一大片红光泼到马路上,又换成蓝的,把等车的人的脸一会儿照红,一会儿照蓝。
他们在站牌底下站住了。
晓棠把两只手从兜里抽出来,搓了搓,又揣回去。她的肩膀往他这边靠了一点,靠到快要挨着他的胳膊了,停住,没再靠过来。他也没动,就站着,让她的肩膀停在那里,隔着两层呢料,隔着一指宽的空。
她等的那一路先到了。车头那块红字的路牌晃晃悠悠地靠过来,前门对着站牌停稳,车门嘶的一声开了,那个大婶先上去,晓棠跟在后头,一只脚踩上了台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然后她上了车,投了币,往后头走,在靠窗的一个位子上坐下来。玻璃上蒙着一层哈气,她没擦,林屿隔着那层白只认得出一团浅灰的影子,坐得端端正正,一动不动。车门合上,车屁股喷出一口白烟,慢吞吞地拐上了快车道,前头的红绿灯正好跳绿,它混进车流一起往前涌,等林屿再找的时候,满街都是一样的车尾灯了。
* * *
林屿到家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地叫亮,到了家门口,门缝底下已经漏出一道暖黄的光,里头飘出来一股葱花炝锅的香味。
他掏钥匙开门,苏曼正从厨房里端着一盘菜出来,看见他,把盘子往饭桌上一搁,说了句"洗手,吃饭",又转身回了厨房。他在门口换鞋,那双运动鞋的鞋底沾了一圈巷子里的泥,他拿脚尖蹭了蹭脚垫,蹭了半天,没蹭干净,也就算了。
饭桌上摆着青椒炒肉丝、清炒小白菜,还有一大碗西红柿蛋汤,都冒着热气。她给他盛了一碗米饭,压得实实的,搁在他面前,自己只盛了小半碗,在他对面坐下。
她已经洗过澡了。头发吹得半干,松松地挽在脑后,耳朵边上垂下来几缕,发梢还带着一点潮。身上换了一条浅灰色的真丝长袖睡裙,料子薄而垂,在灯底下泛着一层柔柔的光,领口开成一个浅浅的圆,刚好露出两道锁骨。袖子长到手腕,下摆一直垂到小腿肚,她一动,那层丝就跟着她的身子轻轻地晃一下,又安安静静地贴回去。外头罩着一件黑色的细羊绒开衫,薄薄的,两片前襟没扣,松松地搭在胸前,把那层浅灰遮去了一大半。这一身规规矩矩,从手腕到小腿都盖着,可那层真丝底下还有没有别的,林屿看不出来,也不敢多看。
她夹了一筷子肉丝搁进他碗里。
"今天去哪儿了?"
"跟晓棠出去转了转。"
她"嗯"了一声,没往下问,又给他舀了一勺汤。他低着头扒饭,嚼着嚼着,下午那张方凳咯噔歪下去的那一声,又在他耳朵里响了一下,他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停,才又夹起一口饭塞进嘴里。
窗外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有一家在吵架,男人的嗓门隔着楼间距闷闷地传过来,听不清吵的是什么。过了一会儿,那家的灯灭了,楼下停车场里一辆车的防盗器忽然呜哇呜哇地叫起来,叫了一阵,被人按停了。四下里又静下去,只剩下远处高架上的车声,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进了厨房,他要帮忙,她没让,说你坐着去。他就坐到了客厅的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
屏幕上在放一部老电视剧,男男女女在一间老式的堂屋里争着什么,声音开得不大。厨房里的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停了,她擦着手走出来,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两条腿收上来,侧着身子,把睡裙的下摆往脚踝上拢了拢,盖住了两只光着的脚。
两个人一人占着沙发的一头,中间空出来的那一截,还能再坐下一个人。
客厅的大灯开着,顶上那盏吸顶灯白白亮亮的,照得茶几上的玻璃面反着光,照得她睡裙上那层浅灰一道一道地发亮,连她挽起来的头发底下那截后脖颈上细细的绒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林屿盯着电视,里头那些人在说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眼睛往旁边瞟,越过沙发中间那一截空,落到她收在身子底下的两条腿上。睡裙的下摆被她拢住了,只露出一点点脚趾头,可那层薄薄的真丝顺着她的腿贴下去,从膝盖到大腿,从大腿到胯,那条弯弯的线一点都藏不住,被灯照着,一路亮过去。
他的手心里出了汗。他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还是潮的。
下午在那张方凳上攥出来的那股劲儿,到这会儿还没从他的手指头里散干净。他的指节还有点发僵,像是还扣着那圈木头沿。
电视里的人吵完了,换了一段广告,一个女人举着一瓶洗发水冲着镜头笑,满屏幕都是白牙。他拿起遥控器,想换台,按了一下,又按回来,把它搁回了茶几上,搁得很轻,玻璃面上咔的一声。
"我能……"他开了口,嗓子是哑的,他清了清,又说了一遍,"我能摸摸你吗?"
这句话说出来,屋子里一下子静了。电视里那个女人还在笑,可那笑声好像隔着一层玻璃,远远的。顶上那盏灯白亮亮地照着他们,什么都照着,他说这话时候的脸,她听见这话以后的脸,全都摆在亮处,一点躲的地方都没有。
苏曼没看他。她的眼睛还对着电视,睫毛垂着,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地蜷了起来,攥住了开衫的一角。
林屿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嗓子眼。他等着她说话,等着她说"不行",或者说"你回屋去",或者干脆起身走开。他的后背贴着沙发靠垫,绷得发直,后背那块布料被他的汗洇得潮乎乎的。
她什么都没说。
她松开了攥着开衫的那只手,往沙发中间伸过来,伸过那一截空,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是凉的,指尖尤其凉,刚洗过碗,还带着一点洗洁精的滑。她的手指头扣住了他的手,没有使劲,就那么轻轻地扣着,把他的手从他的膝盖上拿起来,拉了过去。
他的身子跟着往她那边歪,屁股在沙发上蹭过去半截,那一截空就没了。她把他的手拉到了自己身上,放在了她的大腿上,膝盖往上一点的地方,隔着那层浅灰的真丝。
那层丝滑得不像是布。他的手掌贴上去,底下是她的腿,温的,软的,那层薄薄的料子夹在中间,几乎觉不出来,只在他的掌心底下微微地凉着,像是一层水。他的手指头一动都不敢动,就那么贴着,掌心里的汗一下子把那层丝洇湿了一小块。
她的手压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往上走。
很慢。她的手掌盖着他的手背,指头一根一根地扣着他的指头,一点一点地往上推,他的掌心就顺着她的大腿往上滑。那层真丝在他的掌心底下跟着走,被他的手推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皱纹,等他的手过去,又自己平了回去。他摸到了她大腿外侧那一道浅浅的凹,摸到了那块肉从软变得更软,又从软变得有了一点弹性,越往上越热,隔着那层凉凉的丝都觉得出来。
他的眼睛不敢往她脸上去,又挪不开,最后落在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上,她的手白,细,压在他那只骨节粗大的手上面,被灯照着,手背上几根淡青色的筋清清楚楚。
她的手带着他的手,滑过了大腿最上头那一截,滑到了她的胯上。
他的掌心底下,碰到了一块硬硬的骨头。是她的胯骨,圆圆的一块尖,从那层薄丝底下顶出来,顶在他的掌根上。那层真丝在骨头尖上绷紧了,滑溜溜的,他的掌根一压,就觉得出那块骨头的形状,觉得出骨头边上那一小片凹下去的软肉,觉得出她身子底下那一下很轻很轻的抖。
她的手就停在了那里。
她的手掌按着他的手背,往下一压,把他的手按死在她的胯骨上。不往上推了,也不松开。他的手指头动了动,往上探了一点点,指尖刚碰到她腰侧那一片更软的肉,她压着他的手就紧了一紧,指头扣进了他的指缝里,扣得牢牢的。
他就不动了。
他的手掌在那里停稳了,心里也就跟着落了地:黑里摸过的地方,她没忘,他也没忘,可这会儿灯亮着,她能让他走到这一步,再往上,她还没拿定主意。这条线是她自己画的,画在她的胯骨上,她的手就是那条线。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胯骨,没再往上走一寸。那块骨头在他的掌心底下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一下,又一下,他数不清,也不想数。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广告放完了,那部老剧又接着往下演,堂屋里换了一拨人,有人哭,有人劝,有人摔了一只碗,瓷片碎裂的声音从音箱里迸出来,脆生生的。林屿的眼睛对着屏幕,看着那些人的嘴一张一合,看着字幕一行一行地往上走,一个字也没进到他脑子里。他全身的知觉都在那只手上,在她那块胯骨上,在压着他手背的那只凉凉的手上。
她的手慢慢地不凉了。被他的手背焐着,焐出了一点温,又焐出了一点潮,两只手贴在一起的地方,汗把皮肉黏住了,分不清是谁的。
她没再动,他也没再动。她的胯骨在他的掌心底下,随着她一口一口的呼吸,往上顶一下,又落下去。有那么一两回,他觉得她的呼吸停了一停,那块骨头就停在他的掌根上,不起也不落,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轻轻地往上一顶,像是她憋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出来。他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她的脸对着电视,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嘴唇抿着,抿得很平,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楼下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串,响得很突然,响完了,硝烟的味道从没关严的窗缝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混着楼道里谁家炖肉的香味。远处高架上的车声还是一阵一阵的,一阵远,一阵近,像是这座城睡着了在喘气。
电视剧演完了一集,片尾曲响起来,一个女人的嗓子在里头拖得长长的。
苏曼动了。
她压着他手背的那只手先松开了,从他的手背上拿开,指尖最后在他的指节上停了一下,轻轻的,很快就离开了。他的手还贴在她的胯骨上,她没去拨开,是他自己慢慢地收了回来,掌心离开那层真丝的时候,那块被他焐热了的料子贴着他的掌心粘了一下,才松开。
她把收在身子底下的两条腿放下来,脚尖探到地上,找着了拖鞋,一只一只地穿上。她站起来,睡裙的下摆顺着她的腿哗地垂下去,垂到小腿肚,被他手心里的汗洇过的那一小块,在大腿外侧颜色深了一点,皱着,她拿手抚了一下,没抚平。她把开衫的两片前襟往一起拢了拢,一只手捏在胸前。
"早点睡。"她说,没回头。
她穿过客厅,往自己的屋子走,拖鞋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蹭着,不快,也不慢。走到门口,她的手搭上门把手,停了一下,林屿以为她要回头,她没有。门开了,又关上了,咔哒一声,门缝底下那道光过了一会儿才亮起来。
林屿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片尾曲还没唱完。他把那只手摊开,搁在自己的膝盖上,掌心朝上,看了很久。灯照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没干透的汗,和一点点很淡很淡的、不是他自己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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