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日程之外(上) 薄曦继续往下读。书页又翻过几次,墙上的时钟走到十二点。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同时轻震了一下,周芷的腰背跟着绷紧,靴里的脚趾也蜷了蜷。午间休息开始了。紧接着,房门里传来锁舌退开的声音,墙面状态屏上那行【当前许可范围:三七〇四室内】随之熄灭。
【午间外出安排:已生效。】
【请按陪同路线离开。】
周芷盯了两秒,转头问:“什么陪同路线?去哪?”
薄曦合上书,把书签夹回刚读到的那一页:“先下楼,少夫人。”
“连目的地也不能告诉本小姐?”周芷追问。
薄曦没有多解释:“到了就知道了。”
周芷看了她一会儿,还是没能从那张安静的脸上问出更多,只能起身。薄曦顺手抚平她肩侧的乳白胶衣。两人走出三七〇四时,美咲与天野健三也正从隔壁出来。四个人一同进了电梯,直到门厅的玻璃门在眼前向两侧滑开,周芷才看清等在二号公寓外的人。
厚若涵站在二号公寓外等她们。她穿着浅杏色针织衫与深绿色及膝裙,脚下是一双三厘米短靴,肩头只挂着一只轻便的小手袋。右手勾着车钥匙,见周芷出来,就在指间轻轻一晃。几枚钥匙撞出清脆的一声,她笑眯眯地开口:“嫂嫂,星宫式四十五度,感觉怎么样呀?”
周芷脚步一停,那几个字落在正午的阳光里,她的身体先一步回到了浴室。双手交叠在脑后,膝盖沿地面的弧线分开,下巴被要求仰向摄像头;屏幕一边照着她从项圈到长靴的全身,一边放大她无处可躲的脸,连耳尖怎样一点点变红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早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羞耻一下又从乳白色高领里面烧了起来。
美咲几乎同时笑出声,周芷立即转头:“鹰司美咲,不许笑!”
美咲很听话地抿住嘴,眼睛依旧弯着。厚若涵则将钥匙收回掌心,若无其事地说:“关心一下嫂嫂第一天的适应情况嘛。”
周芷从她的三厘米短靴一路看到那件没有锁链牵扯的针织衫,忽然也笑了,“厚学姐倒是问得很熟练。”
厚若涵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周芷当然没有错过,语速反而放得更慢:“本小姐差点忘了,你可是在淑女学院读了十几年。毕业以前每天早晚两次,排泄、清洗、双手抱头、膝盖分开,再把脸仰到星宫式四十五度。刮风下雨也不能少,心情好坏也不能少。”
她稍微歪过头,笑得更甜了:“真算起来,厚学姐摆过的次数,怕是本小姐这辈子都追不上。”
这回轮到厚若涵不说话了,连勾在指间的钥匙也不晃了。美咲没忍住,又低低笑了一声。
“鹰司美咲。”
“对不起,周芷姐姐。”
她道歉得又快又乖,笑意倒是一点也没收。
厚若涵轻咳一声:“嫂嫂现在才第一天,别太早下结论嘛。淑女学院在这种事情上,一向很有耐心呢。”
“本小姐为什么要下结论?”周芷抬了抬下巴,“说到星宫式四十五度,当然得尊重前辈经验。厚学姐以后再拿这件事笑本小姐以前,最好先想想自己那张毕业证是谁发的。”
厚若涵终于没绷住,偏过脸笑了起来:“行,算你赢。”
“什么叫算?本来就是本小姐赢。”
“是,嫂嫂最厉害。”
周芷又盯了她两秒。耳根的热意还没有完全退,她已经不肯再让任何人看出来,只将视线落到那串钥匙上,“你怎么会在这里?”
“上车再说。”厚若涵转身替她拉开副驾驶车门,“其他的到了就知道了。”
周芷没有立刻进去,先回头看了薄曦一眼。薄曦神情平静,看起来像是和这场午间安排毫无关系。可厚若涵会把车直接开到公寓门口,怎么想也不可能只是碰巧。
“很好。”周芷说,“从头到尾都是共犯。”
“少夫人的午间外出已经获得批准。”薄曦只回答了这一句。
“本小姐问的是——”
她正要追究,向前迈出的脚已经到了银链允许的尽头。两枚脚镯之间骤然绷直,十二厘米长靴被迫停在车门外,连那句质问也跟着卡了一下。
厚若涵扶着车门,没有催她。周芷只好在项圈允许的角度里微微低头,先侧身坐近驾驶室,两条被乳白胶衣包裹的长腿始终不能分开太远,只能将并拢的十二厘米长靴一点点挪进车里;脚镯间的短链擦过门槛,发出极轻的一声金属响。屈身以后,乳白永贞服更紧地贴住胸腰,贞操胸罩托起的弧度、束腰压出的腰线与贞操带严密封住的胯部,全被同一层光滑胶衣连在一起。
腕链将她的双手留在腰前,连伸手去拉安全带都够不到。薄曦随后俯身进入车内,她一手扶住安全带,另一手从周芷肩侧绕过,将带身平整地压过贞操胸罩边缘,扣进座椅旁的卡槽。距离近得周芷能感觉到她的发梢擦过项圈,自己只能保持双腿并拢、双手交叠,等她把一切安置妥当。
“好了。”薄曦说。
直到这时,厚若涵才替她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一侧。拉门、落座、系安全带,全部加起来不过几秒。及膝裙随着抬腿自然向上移了一点,她随手理平;针织衫袖口滑到腕骨上方,露出空荡荡的手腕。没有手镯,也没有任何链子追出来限制她的动作。同样出身厚家,同样在淑女学院生活过十几年,那只手如今已经可以自己握住方向盘。厚若涵调整后视镜,踩下踏板。车辆平稳地驶离公寓门前,钥匙随着转弯在一旁轻轻晃动。
周芷看了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一会儿,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
“嫁到沈家以后。”
“沈家让你考的?”
厚若涵像是没有听懂她为什么这样问:“不是呀。我自己想考,就去考了。”
想考,就去考了,四个再寻常不过的字,被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周芷十八岁就拿过驾照。大学时,她还开周家的车去接刘筱,第一次倒车入库歪得占了两个车位,被刘筱笑了整整一个学期。后来她赌着一口气练了好几天,再去接人时,特意把车停得分毫不差,下车以后还装作自己根本没有在意过。那时,她从未觉得一只方向盘有什么值得珍惜,它只是车里最普通的东西,想去哪里,坐上驾驶位,踩下踏板就是了。
现在真让她同厚若涵换位置,脚镯间那一点距离不够她分别控制油门与刹车;十二厘米细跟无法稳定踩住踏板,腕链也不允许她完成大幅度转向。即使这些暂时放宽,车辆驶出登记路线以前,电子围栏还会先替她问一句:是否获准?别说开车,她很可能连临时拐进下一条路都不能自己决定。
厚若涵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一直盯着方向盘,声音也放轻了一点:“嫂嫂要是想开,等以后——”
“好好看路。”
周芷打断得很快。
厚若涵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把后半句话接下去,只应了一声:“嗯呐。”
车窗外的树影一段段向后掠去。路口出现时,厚若涵抬手转动方向盘,袖口也跟着滑到腕骨上方。那只手腕空空的。没有提示,没有请示,更没有谁替她批准这个转弯。她想往哪边,车就往哪边。那句“等以后”一直留在车里,没有人替它补上一个日期。
十多分钟后,车辆停在湖畔餐厅外。厚若涵解开安全带,提起手袋就下了车。从推门到站稳,不过一个连贯的动作。周芷直到看见她已经绕过车头,才从檐下的店名判断出,这一趟原来是来吃饭,她还留在副驾驶。
薄曦先替她按开安全带卡扣,将带身从束腰与贞操胸罩之间慢慢收回;又俯身检查脚镯短链,确认没有挂住座椅滑轨,才扶住她的手臂,允许她侧身向外。周芷先把两只十二厘米长靴并拢挪到门边,再沿银链放出的长度落下一只脚。细跟踩稳以后,另一只脚才跟出来。
贞操带限制着腰胯转动,她无法像厚若涵那样直接起身,只能扶着薄曦的手,一寸寸将自己从车内端正地移回站姿。等她终于站稳,厚若涵已经在餐厅檐下等了片刻,浅杏色针织衫被湖边的风吹出柔软的褶皱,三厘米短靴随意地分开半步。她一手提着小袋,另一只手还勾着那串车钥匙。周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恢复步行长度的脚链,才沿着它允许的步幅向她走去。
餐厅的预约柜台旁另设着一台淑女学院核验终端。薄曦将管理设备贴上感应区,调出刚刚生效的午间外出项目;周芷站进识别线,高挺项圈、手镯与脚镯先后亮起白光,终端依次核对实际位置、登记车辆和陪同人员,最后才把“已到达”写进她的日程。
【午间用餐项目:到店登记完成。】
【许可区域:临湖包间。】
【用餐权限:落座后生效。】
【预计离店时间:十三时二十五分。】
周芷扫了一眼屏幕:“连吃到几点都替本小姐想好了。”薄曦收回设备,纠正:“是预计时间,提前结束也可以。”
“听起来真宽松。”她话音刚落,已经走进门内的厚若涵就回过头:“嫂嫂,再不进来,预计时间就要全花在核验上了。”
一行人沿临湖走廊走到最里面。包间门推开时,最先映入周芷眼中的,是桌边并排站立的两道深红色身影。两名年轻女子都穿着淑女法学院的贞操服乳胶紧身校服。深红色乳胶从颈侧严密包覆全身,肩部、腰侧与大腿外缘以黑色线条勾出利落轮廓;领口则用黑色乳胶拟出短而挺括的假衣领与窄领巾,没有纽扣,也没有任何能够实际解开的布料。项圈、贞操胸罩、束腰、贞操带与四肢锁环全部压在校服外侧,冷亮金属将深红胸腰分割得严整而醒目。七厘米高跟长靴包覆至膝下,两双鞋跟端正并拢,连站立时的足距都几乎一致。
靠近窗边的女孩身量高挑,一头乌黑长发垂过肩胛,眉目清秀,眼尾还带着一点与厚若涵相似的狡黠和活泼。黑色乳胶长手套一直包到上臂,双手按照候客礼仪交叠在贞操带前。束腰将她本就纤细的腰线收得更加利落,深红与黑色落在她身上,确实很像法学院会有的颜色——冷静、端正,又不太容易亲近。
站在她身旁的女孩稍矮一些,及肩乌发整齐贴在项圈后方,露在口罩上面的眉眼生得柔和明亮。她的身形比同伴更丰润,贞操胸罩与束腰将胸腰托出成熟而柔软的曲线;相比身材,校服上额外多出的四组银链更引人注意。臂环与贞操胸罩之间、手镯与贞操带之间都接着短链,大腿环和脚镯也分别限制着双腿的位置。她戴的高挺项圈比普通学生款更严密。一位薄氏贴身女仆站在她身后,手中的管理终端刚刚熄屏。
长发女孩看见厚若涵,眼睛先亮了一下,“姐姐。”
厚若涵走过去,伸手从她项圈后沿拨出一缕被压住的长发:“来了多久?”
“刚到没多久。”女孩回答,“静宣的核验比我多一道,我们前后脚进来。”
旁边那双明亮的眼睛跟着弯起来:“若涵姐放心,还没站到需要你负责的程度。”
“看你们站得这么标准,我还以为自己迟到了。”
“是你订的包间,你不坐,我们也不能坐。”长发女孩提醒,“《学生守则》这一条,你毕业以后就忘了?”
周芷已经走到自己的位置旁边。她同样挂着淑女学院的管理关系,当然也不能抢在主人之前落座。十二厘米长靴并拢停在椅侧,腕链将双手收回小腹,她看着厚若涵还扶着椅背闲聊,终于还是开了口:“你再多问两句,本小姐也要陪她们一起站到菜凉了。”
厚若涵回头看她一眼,这才笑着拉开主位的椅子:“好,我坐。各位淑女请吧。”
直到她坐稳,三名学生才同时拉开各自的椅子。长发女孩没有急着坐,先向周芷点头:“周学姐好,我是厚昭月。”
原来这就是厚若涵那位还在法学院读书的堂妹,两人的五官确实有几分相似,只是厚若涵眉眼里的笑意更松快,厚昭月则像还留着厚家女儿特有的克制。她叫厚若涵“姐姐”,虽然隔着一个“堂”字,相处起来显然比许多亲姐妹还要亲密。
另一名女孩也向周芷行了见面礼,“冯静宣。”她的口罩还是闭合,鲜活的笑意已经先从眼睛里露了出来,“若涵姐一路什么都没告诉你吧?我们刚才还在猜,周学姐要走到哪一道门才会发现不对。”
周芷把屋里屋外几个人全看了一遍:“很好。你们一个都没有说。”
厚若涵往桌边让了让:“提前说了,哪里还算惊喜?”
众人依次落座,包间门随之合拢,用餐权限正式生效。周芷、厚昭月与冯静宣覆盖下半张脸的乳胶口罩沿唇边向两侧退去,最后收进高领。厚昭月的完整面容与眉眼一样清秀,鼻梁纤直,唇线安静,不说话时显得比实际性格更乖;冯静宣的脸型则稍显柔和,唇角天然向上翘着。周芷与冯静宣腕间的细链也开始放长,给予两人使用餐具所需的活动范围。周芷这边很快完成,冯静宣还要多等几秒——学院权限解除以后,薄知微还要再向厚家一侧提交确认,几分钟后手镯与贞操带之间的银链才多垂下一小段。
砂锅里的莲藕排骨汤还在轻轻冒泡,清蒸白鱼淋过滚油,姜丝与葱香一下散开。旁边依次摆着菱角炒虾仁、酸辣藕带、煎得金黄的藕夹,以及一小碟桂花糯米藕。美咲先尝了一口藕带,下一刻就被辣得眯起眼睛,伸手去够茶壶。厚昭月把不辣的菱角换到她面前,又指了指另一侧:“那边是冷泡茶,你手里这壶是热的。”
冯静宣看了厚昭月一眼,然后拿起筷子伸手去夹转盘另一侧的白鱼,只是银链在她手腕越过桌沿不远就绷紧了。筷尖离鱼腹还有一段距离,两只手镯已经被腰间的牵引链停在半空,冯静宣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继续向前使力;薄知微也不等她开口,伸手将转盘轻轻转了半圈,把那盘白鱼送到她能够触及的位置。
周芷看在眼里:“习惯了?”
冯静宣夹下一块鱼腹:“刚结婚那阵总会忘。现在看一眼,大致就知道自己够不够得到。”
“这听起来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技能。”
“确实。”冯静宣坦然承认,她说完就低头挑鱼刺。厚昭月将一碟已经剔过、细刺较少的鱼肉又向她面前推近了一些。冯静宣抬眼笑了笑,也在腕链允许的范围里夹起一只藕夹,放到厚昭月碗边。
桌上的话题很快被美咲带去了上午的第一堂课,她从罗老师点名讲到周芷忘记举手,又将第一节课就被扣掉的两分讲得绘声绘色。说到“星宫式四十五度”时,厚若涵没忍住笑了。吃到一半,薄曦的管理终端轻响了一声,她看过屏幕,将页面转向周芷。
【下午活动申请:已批准。】
【活动区域:镜湖东岸学生商业中心。】
【登记地点:校园商店、书店、学生设计区、桌游馆、临湖餐厅。】
【同行人员与车辆:已核验。】
周芷心里一松,脸上还摆出理所当然的样子:“本小姐早说过会批。”
厚若涵端起茶杯:“昭月和静宣那边也通过了。”
“你到底提前多久开始安排的?”周芷问。厚若涵含糊地应了一声:“也没有多久。”
冯静宣在旁边算得更诚实:“昨天先问家里,被厚家改过一次晚餐地点,今天上午补了最后一项同行确认。”
周芷看向厚若涵:“所以所谓临时出来玩,至少要临时一天?”
厚若涵弯起眼睛:“能出来就好。嫂嫂就别计较这种细节了。”
午餐结束时,桌上的鱼只剩下一副整齐的骨架,砂锅也见了底。周芷、厚昭月与冯静宣的口罩先后合拢,项圈确认密封以后,三人才到入口终端办理离店。周芷与厚昭月很快完成登记;冯静宣照例多过一轮厚家确认,直到学院与家里都记录了她离开餐厅,脚镯间的限制链才恢复通勤长度。
午餐后,一行人分乘厚若涵的七座车与后方随行车前往千泽大学商业中心。晏见月下课较晚,已经先按约定路线到了入口,正在导览屏旁等她们。商业中心沿镜湖东岸铺开,六层店铺由玻璃中庭与空中连廊连成一体。书店、文创店、服装店和餐馆顺着弧形街面一路延伸,人流几乎没有断过。车门打开以后,厚昭月与冯静宣先后下车。两个人甚至没有交换眼神,就自然走到同一侧站好;晏见月也从入口处迎过来,与她们按照间距排成两列。七厘米鞋跟停在相近的位置,肩线与步幅还没有完全展开,队形已经整整齐齐。
【两人成行,三人成列。】
这是《淑女学院学生守则》对公共区域同行的基本要求。她们入学多年,早已把这条规定记进了身体,根本不需要终端再次提醒。周芷昨晚也学过,可她下车以后只顾仰头看横跨中庭的连廊,跟着厚若涵向前走了两步,才听见身后的厚昭月叫她:“周学姐。”
“怎么了?”
厚昭月朝晏见月身旁的空位示意了一下:“公共区域要保持同行队形。”
周芷停了停,这才想起昨晚刚背过的校规。她若无其事地退回去,站到晏见月旁边:“本小姐知道,只是在看路。”
厚若涵回头笑着说:“知道和记得站好,看来还是两回事。”
“好好带你的路。”
队伍这才向前。周芷与晏见月走在前面,厚昭月和冯静宣保持规定距离跟在后方;美咲与厚若涵不受学院守则约束,想走在哪一边就走在哪一边。
周芷被迫跟着同伴的速度向前,连看旁边橱窗都不能随意慢下半步。没走多远,她就忍不住了:“逛个街都不能让人好好逛,接下来是不是连看哪一家店,也得两个人一起转头?”
“公共通道才需要保持队形。”晏见月说,“进入登记过的店铺以后,同行规范会自动解除。”
“还算有一点常识。”周芷评价,“不然三个人列队挤进货架,到底是逛街还是巡逻?”
厚若涵在旁边笑着说:“嫂嫂已经开始嫌校规碍事了。”
“是校规先来碍本小姐的事。”
商业中心的地面没有划出任何路线。获批区域只作为边界数据存在于校服与学生终端内部,看不见,也不会主动告诉她们离边缘还有多远。只要还在公共区域,几名学生就必须维持规定队形。直到她们走进校园商店,门口的识别线从脚下掠过,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才同时轻震一下。周芷的呼吸停了半拍,脚趾在长靴里下意识蜷紧;身旁几人的肩背也各自僵了一瞬。系统已经确认她们进入登记店铺,可以暂时解除同行队形。
四个人立刻从整齐的一列里散开。周芷活动了一下被腕链牵在腰前的双手:“本小姐第一次觉得允许人各逛各的,也能算一项值得表扬的制度。”
美咲已经仰头看见了入口处的《九歌》主题区:“一天逛得完吗?”
周芷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深青与暗金色的陈列占了整整一面墙,中央还摆着一套放大版山鬼立牌,“逛不完,先买《九歌》。”
美咲站在货架前认真挑了半天,她正准备拿最外面的两盒,冯静宣忽然在身后提醒:“如果想要山鬼,不要拿前排。山鬼特典是今天下午两点补进来的,在后柜;这里还是上午的批次,随机池里没有。”
“你怎么知道?”美咲的手停在半空。
冯静宣指了指后柜:“店铺公告说两点会补一箱新的。那箱刚开,至少卡池还是完整的。”
店员核对以后,果然从后柜抱出一只才拆开封条的整箱。盲盒当然依旧是盲盒,谁也不能指出哪一盒里装着山鬼;冯静宣替美咲做的,只是避开一只已经被许多人拆过、山鬼出货尤其多的旧箱。
美咲从新箱里抽了两盒,抱在怀里打量她:“你来过?”
冯静宣摇头,没有再往下解释。可走到首饰工坊时,她又随口提醒厚昭月,首饰工坊本周换了刻字师傅,最快也要后天才能取货,“那就改天再来。”厚昭月答得十分自然,显然已经习惯她对这些事情莫名其妙的熟悉。
周芷多看了冯静宣一眼。美咲按照她的建议买了两盒珍藏版,周芷挑了湘夫人书签、山鬼立牌与一套透卡,晏见月只拿了一枚云中君徽章。几人随后又看了两家周边店,在店内各自散开,出门就重新排回一列。经过公共连廊时必须端正前行,跨进下一道店门以后才能自由走动。美咲在书店的原画集前迟迟不肯离开,周芷翻完手边那本,也没有催她。等众人再次回到中庭,墙上的钟已经走过一格。
经过二层服装店时,同行队形刚刚解除,厚若涵就独自走向围巾区,拿起一条柔软的浅色围巾搭在手臂上,“嫂嫂,好看吗?”
周芷盯着那块可以随意披上、取下,也能盖住脖颈的布料看了两秒:“颜色一般。”
“嫂嫂是不是在嫉妒围巾?”
“本小姐在评价颜色。”
“那我买了。”
厚若涵结账以后,当场将围巾松松绕在颈间。柔软的布料遮住针织衫领口,尾端随着转身轻轻晃动;周芷的高挺项圈还完整露在外面,学院与厚家都不允许任何外层衣物遮挡身份标识和锁具,她又看了两眼,最后认定这条围巾从颜色到材质都非常俗气。
五层扶梯正对着一家桌游馆,厚若涵走在最前面,那条非常俗气的围巾随着脚步一晃一晃。周芷盯着看了两级台阶,直到薄曦提醒前面要转弯,才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店员核对完临湖包间的预约,几名学生依次完成签到。晏见月、厚昭月与周芷很快通过;冯静宣照例多等了一轮,直到薄知微补完厚家一侧的确认,她的入店登记才完成。
厚若涵向店员报过预约姓名,就同美咲先走进包间,周芷从冯静宣身边经过,低声问:“每次出来都得这样?”
“每次临时活动。”冯静宣说,“固定课程不用重新核验。”
薄知微收起终端,跟在她身后,冯静宣走向桌边时,脚镯间的短链配合七厘米鞋跟放出恰好够用的步幅;停到座位前,腕链与臂环又将双手收回小腹。那身深红色法学院校服静止时与厚昭月相仿,一动起来,细链的轻响就显出不同。
周芷、晏见月、厚昭月与冯静宣的口罩都没有解除,众人先按原样坐着选游戏,厚若涵从游戏目录里翻出《大富翁》,美咲只看了一眼预计时长就把它推了回去;《卡坦岛》的基础版又容不下六名玩家。晏见月最后从架上取下《矮人矿坑》:“这个人数正好,一局也来得及。”
店员把游戏盒送进来,开始摆放起点、三张背扣的目标牌和第一段矿道。周芷看着桌边空出来的位置,忽然想起自己的信托账户。成婚以后,信托基金每个月还会准时转入十万共和国币。钱一分不少地属于她,账户也照常显示在她名下;可在厚家,她连走进一家店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用说亲手结账。几个月积下来,那串数字只会往上长,仿佛所谓财产自由,就是准许她隔着屏幕看见自己有多少钱,今天总算又有机会了。
“有人喝奶茶吗?”周芷问,“本小姐请。”
美咲立刻抬头。周芷又看向两侧陪同席和门边:“薄曦、薄知微、天野先生也算。一个都不许替本小姐省钱。不用非挑最好喝的,挑最贵的也可以。”
“嫂嫂这是请客,还是报复账户余额?”厚若涵问。
“钱花不出去,本身就是一种很不合理的事。”周芷说,“本小姐今天要纠正它。”
“要喝的话,点负一层湖岸茶集。”冯静宣几乎没有思考,“桂花米酿鲜奶适合三分糖、去冰,加青梅冻;怕茶味苦的可以改五分糖。口味清淡就点栀子乌龙,不要厚乳;想喝果香重一些的,青提茉莉也可以。”
桌边安静了一下,厚昭月先问:“你什么时候喝过?”
“没有。”
“没有还能说得这么具体?”美咲也看向她。
“同学喝过。”冯静宣答得轻描淡写,“先点吧,配送还要时间。”
周芷想起刚才那只新开的盲盒箱和首饰工坊换掉的刻字师傅,忽然觉得这杯还没送来的奶茶也带上了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店员听见店名,熟练地指了指桌角的配送码:“那家也是本店的合规消费合作商,可以直接送到包间。”
九个人各自选好。周芷最后又从最高价的一栏里加了两份甜点,才把订单交给薄曦付款:“就按这些,本小姐请。”
订单提交以后,薄曦替周芷申请饮用期间解除口罩;晏见月与厚昭月也各自在桌游馆的学生终端上确认。冯静宣的申请除学院审核以外,还要再送厚家复核。美咲看了一圈:“我本来还以为,淑女学院连在商业中心喝东西都不会允许。这里居然专门做了权限。”
“不是学院忽然想让学生喝奶茶。”晏见月解释,“最早是商业中心的店家联名申请。淑女学院学生人数不少,而且普遍家世显赫,消费水平很高,周末也常以小组活动出来;可口罩不能临时解除,餐饮、甜品和饮料店就几乎接不到这部分生意。”
“所以店家去找学校改校规?”
“准确说,是申请校规里的例外场所。”晏见月说,“他们提出安装学院认可的监控,限定菜单、限定停留时间,还承担系统接入和每年的维护费用。第一批店铺拿到资格以后,学生在那些店里的消费明显增加,别的商户就也开始争取了。”
厚若涵靠在椅背上补了一句:“现在商业中心招商时,‘能否承接淑女学院消费’已经是单独一栏。拿到认证的店不只卖自己的东西,还会像今天这样替别家做合规配送。一个包间能把饮料、甜点和桌游三笔钱一起赚了。”
“学校怎么说?”美咲问。
“公告上叫作‘校地合作下的生活适应训练’和‘受监管营养补充’。”晏见月语气还很平静,“商户的申报书上写得直接一些:客单价、转化率与预计营业额。”
周芷笑了一声,“学生说口渴,不算理由;商家拿着消费数据、改造预算和维护费过来,忽然就成了生活教育。”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沿,“资本主义果然不擅长拆锁,最擅长的是在锁上买一个收费接口。校规不肯为谁想喝奶茶让路,到了客单价面前倒肯开二十分钟的口子。”
晏见月想了想:“也不能说完全是坏事,至少学生真的能喝到了。”
“本小姐没说它没用。”周芷说,“只是别把营业额换个名字,就当成学校忽然体贴了。”
厚若涵弯起眼睛:“嫂嫂这杯还没送到,已经喝出批判味了。”
“你的那杯取消。”
“按资本主义的规矩,请客的人应该不能单方面取消吧。”
店员恰好领着送饮品的人进来,听见最后半句,还保持着十分专业的微笑。托盘上整齐放着九杯饮料和两份甜点。学院很快通过了周芷、晏见月与厚昭月的申请。三人的口罩沿唇边退入高领,只在下颌与项圈之间留下一圈严密的接合线。冯静宣那杯桂花米酿还封着,学院一侧已经完成审核,厚家复核页面显示,预计至少还要六个小时,她看了一眼就知道没戏。
“那就算了。”
冯静宣把那杯饮料轻轻推到桌边。透明杯壁上凝着水珠,青梅冻沉在乳白色饮料底下;她收回手时还在笑,只是眼睛在杯子上多停了两秒。
周芷皱了皱眉:“一群商家费这么大力气买来的例外,到了你这里还得再过厚家一次。”
“口罩属于厚家保留权限。”冯静宣说,“学院允许,不等于家里也允许。”
“资本的接口也分账户权限。”周芷冷笑,“设计得还挺完整。”
薄曦、薄知微与天野健三也拿到了自己的饮料。周芷确认九份钱一分不少地从账户里扣掉,心情总算好了少许。冯静宣面前没有能喝的东西,她的深红色口罩还严密覆着下半张脸,高挺项圈从两侧托住脖颈;臂环与贞操胸罩之间、手镯与贞操带之间各连着一组短链,大腿环和脚镯间的限制链则顺着坐姿垂落,那些锁链与周芷身上的一样,她身处厚家以外,丈夫又没有陪同,四组外出限制就必须全部锁定。
厚若涵洗好身份牌,扣着分给六个人。冯静宣看完自己的牌,刚想探身观察别人桌上的牌,薄知微就在陪同席轻声开口:“夫人,请坐正。”
几乎在声音落下的同一刻,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送来一阵短促的同频震动,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冯静宣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腰背本能地绷紧,脚趾也在深红长靴里轻轻蜷起。大腿环随之将膝盖收回,臂环细链把她前倾的肩膀牵离桌沿。等震动停下,她已经重新靠回椅背,双手端正叠在小腹前。
“知道了。”
美咲看了看冯静宣,又看向薄知微:“每次提醒都会这样?”
“标准行为提示会同步调用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薄知微回答,“只用于提醒,不算惩罚。”
“这还不算惩罚?”
“持续时间不足一秒,强度为最低档。”
冯静宣从卡架上抽出第一张矿道牌:“她的意思是,这一下只负责让我确认自己确实听见了。”
“你隔这么近,难道还会听不见?”
“听得见和愿不愿意马上照做,是两回事。”
她说得理直气壮,薄知微抬眼看了她一下。冯静宣立即补充:“当然,我每次都会照做。”
周芷嗤了一声:“最后半句很没有说服力。”
第一段矿道慢慢向中间延伸。轮到冯静宣时,她把一张死路接在看上去最像主路的位置。厚昭月看了半天:“为什么往这里接?”
“这块最整齐。”
“整齐到直接封死了。”
“也许你们可以从旁边绕。”
下一轮,厚昭月抽到一张坏掉的矿车,毫不犹豫地横放到冯静宣面前。按规则,在有人替她修好以前,她不能再打出矿道牌。
“礼尚往来。”厚昭月说。
冯静宣低头看看那辆断了轮子的矿车:“我们不是一队的吗?”
“身份牌扣着,我怎么知道你是哪一队?”
“凭这么多年的友情判断。”
“友情说你刚才那张死路很可疑。”
厚昭月的话还没说完,冯静宣已经按住矿车牌一角,笑着把它往对面推:“那你再判断一次。”
已经结算的行动牌不能这样退回,她的腕链很快放到尽头,手背还没越过桌面中线,薄知微的声音已经从旁边传来,“夫人,请不要移动已经结算的牌。”
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再次同步震动。冯静宣早有准备,腰背还是软了一下,她没有马上松手:“我只是请昭月重新考虑——嗯……”
她说着又把牌向前推了半寸,第二级行为纠正随即接了上来。项圈内沿收紧半级,臂环与贞操胸罩之间的细链同时缩短,把她的两侧肩膀向后打开;腕链贴着束腰下收,将双手重新带回贞操带前方。大腿环与脚镯随即锁定,原本还想往厚昭月那边靠的双腿被收回椅子正中。
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这次没有立刻停下,整整持续了三秒。冯静宣的声音断在口罩后面,腰背先软下去,又被束腰强行托直;深红色乳胶紧贴胸腹,贞操胸罩与贞操带也随着全身锁链一起收紧。胶衣表面依旧平整漂亮,外人看不见里面怎样施力,只看见她骤然睁大眼睛,膝盖向内收紧,靴里的脚趾死死蜷住,呼吸也被三处同时传来的震动打乱了好几拍。
“夫人,请把矿车牌留在原位。”薄知微说。
冯静宣立刻松手,牌只被推歪了一点,厚昭月伸手将它摆正,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有一定要弄坏你的工具。”
震动停下以后,冯静宣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没事,是我先想赖账。”
薄知微确认她已经恢复标准坐姿,项圈与四组锁链才依次放松,所有设备退回日常限制档位。美咲盯着薄知微手中的管理终端:“刚才也只是提醒?”
“第二级行为纠正。”
“再不听呢?”
薄知微没有立即回答,倒是冯静宣隔着口罩开口:“那她就可以调用永贞服的正式惩罚模块。项圈、贞操胸罩、贞操带和四肢锁环会完全固定,乳胶紧身衣内层也可以执行电击、肌肉限制和鞭挞模拟。具体用哪一种,由行为记录和她的管理权限共同决定。”
她说得轻描淡写,美咲听得连手里的牌都忘了放。
“用过吗?”
“薄知微接管我以后,还没有用过完整档。”
“因为夫人通常会在升级以前服从。”薄知微说。
冯静宣眨了眨眼:“你可以说得委婉一些。”
“夫人,请专心游戏。”
冯静宣立刻低头看牌:“好的。”
桌边安静半秒,周芷忽然笑了:“原来不是她说话特别管用。”
“薄知微说话当然管用。”冯静宣说,“她手里拿着我整套永贞服的管理权限。我要是真把她每句话都当成建议,才是不识时务。”
薄知微很少实际启用那些功能,也不必把选项调出来示威。那身深红乳胶一直平整漂亮,权限全藏在内层。动用得越少,越像一把一直悬在头顶的剑。每当薄知微轻声叫她“夫人”,短暂的提示就足以让冯静宣想起,那把剑还在。
矿道几次绕开落石,二十分钟的饮用时间也快用完了。周芷端起奶茶,把最后一口喝完;乳白色材料随即从两颊向唇边合拢,重新覆住下半张脸。厚昭月与晏见月的口罩也先后闭合,桌上的杯子还留着,杯壁挂着慢慢往下滑的水珠。
厚若涵一边接矿道,一边问:“你刚才进门就确认离店时间,也是怕她提醒?”
“不是怕。”冯静宣说,“我只是喜欢提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必须走。”
“有什么区别?”周芷问。
“知道时间以后,至少前面这几个小时可以安心玩。要是忘了,学院和家里的提示会一起出现。”
“像刚才那样?”
“比刚才完整一些。”
冯静宣抬了抬手。手镯只升到贞操带上方不远,腕链就绷直,将动作截在半途。
“项圈、腕链、大腿环和脚镯会一起调整,把我从当时的姿势带回离店状态。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也会持续提醒,直到我收好东西、站回队伍。不会真的让我忘掉。”
“所以你刚才说‘怕忘了’,其实根本没有忘记的可能。”晏见月说。
“嗯。”冯静宣把手放回原位,“只是还保留着提前问一句的习惯。”
周芷放下一张修复工具:“平时也是学校一套、厚家一套?”
“课表、实训、晚间训练、返寝和路线都提前校验过,平时不会打架。”冯静宣说,“麻烦往往出在临时改变上。”
美咲问:“比如老师提前下课?”
“按原路线返寝。”
“同学忽然约你去图书馆?”
“日程里有图书馆的话就去,没有就还是返寝。”
“走到一半想买点东西呢?”
“提前申请。”
“都已经走到店门口了,还怎么提前?”
“所以一般买不到。”
冯静宣说得坦然,像是在讲一件早已习惯的小事。
周芷想起她点奶茶时那串几乎不用停顿的建议。桂花米酿要三分糖、去冰,加青梅冻;怕茶味苦就点五分糖,口味清淡则选栀子乌龙,不要厚乳。冯静宣一口也没有喝过,照样把每一种搭配记得清清楚楚。刚才在商场里也是一样,前排还是上午的批次,后柜下午两点补货;首饰工坊这周换了师傅,最快后天才能取件,“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周芷问,“本小姐不信一句‘听同学说过’能把这些全解释完。”
冯静宣安静片刻,终于把手里的矿道牌放下,“淑女法学院的固定返寝路线会经过商业中心东侧。每天来回时,能看见的橱窗,我都会看一遍。看不见的,就听别人回寝室以后说。学生终端也能查到菜单、店铺公告和到货时间。”
她停了一下,“只是能查到,不代表能够走进去。”
她去不了,就看得格外认真,哪块旧招牌在星期几拆下,新灯箱第一次亮时先显出了哪个字;橱窗里的春装什么时候从浅绿换成蓝白,甜品店的季节限定又是哪一天由草莓变成青梅;原本空着的铺面围起施工板,隔了多少天,才从缝隙里露出一角新柜台——她随着返寝队伍一次次从同一条路经过,把所有变化都默默记下来。
队伍不能停。前面的人向前,她就必须跟着向前。项圈允许她把脸偏到足以看清海报的角度,脚镯不允许她为了多读一行字而慢下半步。玻璃门有时就在几米之外,门内的人端着刚买好的饮料从她眼前走过。她闻得见烘焙店新出炉的甜香,也能看清杯壁上滑落的水珠,但她不能脱离队伍,不能临时转弯,更不能走过去问一句还有没有。
她能带走的,往往只有那一眼,于是她把那一眼记得比亲自进去过的人更牢。同学带着纸袋回寝室,她会问面包里面是奶油还是红豆;有人喝过桂花米酿,她会问甜不甜、茶味重不重,青梅冻到底偏脆还是偏软;有人拆出新卡,她就问从哪一排拿的、那箱已经开过多少盒。
这些问题其实没有什么用,她不能因为问清了一杯奶茶的味道,就多得到一次饮用许可;也不能因为知道后柜有山鬼,让返寝路线为她偏移三步。那只是她能够靠近门内世界的唯一办法,别人亲自走进店里,反而只顾着挑选。冯静宣站在不能拐弯的路线上,一点点背下了整条商业街。
那些知识没有替她打开任何一扇门,它们只让门后那个热闹、明亮、随时可以改变主意的世界,变得越来越清楚。
淑女学院也会批准临时活动。普通学生提前提交申请,只要同行人、时间和地点没有问题,大多都能通过。冯静宣还要再等厚家复核。哪怕学院已经允许她离开队伍,只要厚家的日程没有同步修改,脚镯与路线权限就不会让她向另一条路多走一步。教学楼、寝室、训练馆,她只在这三个地点之间往返,走相同的门、相同的台阶、相同的步道。春天的花从第一棵开到最后一棵,她可以每天经过,也不能因为某一枝开得特别好看就停在树下。商业中心隔着一条路换了新招牌,她可以隔着返寝车窗看见,也不能下车确认里面到底卖什么。
提前下课也不会凭空多出四十分钟,那四十分钟会被原定路线完整地送回寝室。识别完成,房门在身后锁住,她就只能留在那里,等下一段获批日程开始。日程表看上去没有铁栏,校园里也没有高墙,关着她的东西就穿在身上。项圈规定她能够把头转向哪里;臂环与腕链决定双手可以伸到多远;束腰与贞操带将坐下、起身与弯腰收进固定姿态;大腿环和脚镯则替每一步规定长度与方向。阴道塞、尿道锁、后庭塞、子宫球、乳环和阴蒂环藏在深红色乳胶里面,外人看不见,反倒比守在门口的狱卒更贴身。一个念头才刚变成动作,收紧、震动或电流就已经从身体内部赶到。
她不像被关在某一间牢房里的囚徒。她把牢房穿在身上,走到哪里,栏杆就跟到哪里。薄知微也不用亲自守住某一扇门。只要站在几步之外,拿着管理终端,用近乎温柔的声音叫一声“夫人”,就能控制这座牢房的门锁、边界与惩戒。真要给这个位置取名,‘典狱长’显然比‘普通陪读’更准确。
每次下课后随淑女法学院的队伍从商业中心外经过,冯静宣会隔着队伍替自己走进去。她先在心里推开书店的玻璃门,摸一摸橱窗里那本新书的封面,再乘扶梯去楼下,点一杯从未喝过的桂花米酿。她会给那杯饮料补上同学描述过的味道:桂花香应该先出来,奶味稍微晚一点。青梅冻咬下去,大概还会有很轻的一声。
如果湖边的风正好,她就不按最短路线返寝。她会沿着水一直走,看到哪一棵花开得好,就停在那里。没有队伍在前面把她带走,也没有脚镯催她跟上。她可以站到自己不想看了为止,再临时挑一条从未申请过的岔路。她想去的地方从来都不远。
她想要的,不过是看见一扇门时能够推开,看见一条岔路时能够转弯,想停下的时候,不必先向学院、厚家和另一个人证明,这几分钟到底有什么用途。想象是她唯一不用提交的行程,项圈管不了她在心里向哪边看,脚镯也量不出她在想象里走了多远。
现实中越不能去,她就把门后的颜色、味道和声音想得越仔细。好像只要想得足够清楚,自己就真的在那里生活过一小会儿。
“那不就是坐牢?”美咲问。
冯静宣低头看了看锁在深红乳胶长靴外的脚镯,“如果牢房可以每天跟着人去上课,”她说,“大概就是这样。”
“你居然受得了?”
冯静宣刚想耸肩,臂环内侧的细链已经察觉动作。薄知微随即提醒:“夫人,请保持肩线。”
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同时短震了一下。冯静宣腰背一紧,手掌捏了捏,肩膀也立即落回标准位置。那点原本想摆出来的无所谓,被锁具从身体上擦得干干净净。她沉默了一瞬,口罩上方的眼睛还弯着。
“你看。受不了的时候,也会有人帮我变得受得了。”
周芷看着她被项圈托直的脖颈。冯静宣明明是桌边最爱接话、最容易笑,最可能忽然伸手去动一张已经结算的牌的人;可她每一次想向前探、向旁边靠,或者笑得伏到桌上,银链与体内那些看不见的装置都会先一步把那点活泼收回端正的轮廓里。薄知微并没有让她变得安静,只是她所有不安静的东西,现在都只能留在眼睛里。
厚昭月轻声说:“也不是一直没有例外。她丈夫只要能请到假,就会来云梦泽看她。”
冯静宣转头看她:“你怎么说得像家属探监?”
厚昭月看了一眼她腕间的链子:“过程上有什么区别?”
冯静宣被问得一顿。厚若涵也跟着说:“要提前申请,规定探视时间,听起来确实很像呢。”
“他是陆军少校,驻扎在西伯利亚。”冯静宣只好解释,“部队离这里很远,平时又忙。没有固定哪一个周末,但只要轮到短假、来得及往返,他就会过来。”
每逢周末临近,冯静宣查看终端的次数都会多一点,她不会直接问薄知微有没有新的申请。只是每次下课后,即使没法申请离队,她也会在终端前排队看一眼私人日程栏;晚训回来,也会在公寓楼下再把未来两周的安排翻一遍。绝大多数时候,那里只有课程、返寝、训练和健康检查,偶尔有一天,密密麻麻的条目之间会出现一小块不同的颜色:
【配偶探视及短期离校申请:待审核。】
只要那行字出现,她接下来几天就会比平时更安分一些。这不是薄知微的要求。她只是怕新增的扣分或惩戒影响离校安排。连厚昭月都能看出来——她会开始反复确认那一天的天气,问商业中心最近有没有新店,还会在明知答案的情况下,提前好几次核对返校时间。
约定当天,厚景行会直接到学生公寓来接她,冯静宣从早上就开始留意走廊里的动静。她明知道丈夫乘坐的飞机几点落地,也算得出从空港到千泽大学要多久,还是会在每一次听见电梯开门时站起身。脚步声从门外经过,有时停在隔壁,有时径直走远;她就重新坐下,过一会儿再看一次时间。
薄知微已经替她检查过三次项圈后的头发,最后还是提醒:“夫人,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七分钟。”
“我知道。”冯静宣说。
两分钟以后,电梯又响了一次。这次脚步停在了门外。敲门声刚落下,冯静宣已经站起来。动作太快,脚镯间的短链突然绷直。房门打开,两个人隔着不到三米的客厅对望了一眼。
他笑了一下,没有等她再同脚链较劲,自己走完了那几步,薄知微已经调出当天的日程。厚景行来以前,就向厚家提交了“丈夫陪同外出模式”;离校申请、返校时限、外层着装与永贞服拟态权限也都提前写进了申请。这时丈夫本人抵达,整段安排随即生效。
厚景行看了一眼还牵在她身上的银链:“都解开吧。”
薄知微确认指令。臂环与胸前之间的细链率先松脱,随后是腕链、腿链与踝间短链。四组银链依次退回锁具,轻微的收束声一路从肩侧落到脚踝。七器依旧锁在身上,深红永贞服也没有消失;只是那些时时替她规定双手应放在哪里、两腿能够分开多远的链条,终于全部收了回去。
冯静宣活动了一下手腕,厚景行握住她的手,拇指在手镯长期箍住的位置揉了揉:“疼不疼?”
“每天都这样,今天才知道问?”
“以前隔着半个大陆,问了也揉不到。”
冯静宣本来还想再挑一句毛病,最后只抿了抿唇,抬手抱住他。这个动作再不会被银环和腕链重新拽回腰侧。她一时抱得有些紧,脸埋在丈夫肩前,好一会儿才肯松开。从公寓出来时,她最初几步还走得很小,走到电梯前,她才忽然想起踝间已经没有链子,试着向前多跨了一步。深红色七厘米长靴稳稳落进电梯,脚镯没有收紧,大腿环也没有把她拽回去。于是第二步又比第一步大了一点,厚景行看在眼里,没有提醒,只牵住她的手。
学院的离校点设在返校物品交接区另一侧。返校生从左边进入,关机上交手机,再把私服送进学院保管库;获准离校的学生则从右侧取回同一批东西。工作人员核对了冯静宣本人的离校项目与返校时间,随后从柜中取出她的个人封存盒。盒盖解锁,关机许久的手机重新落回她手里;另一边的传送柜也送出了贴有姓名和离校核验码的衣物袋。
手机开机以后,未读消息一连跳出十几条。
厚景行问:“不看?”
“发消息的人已经站在这里了,其他人可以再等一会儿。”
衣物袋里装着她返校时交给学院保管的浅茶色长袖衬衫、深蓝及踝长裙、米白围巾、一双三厘米短靴与一双浅灰色薄手套。厚景行提前向厚家申请的只是丈夫陪同期间的外层着装许可。永贞服不能消失,七器也不能隐藏进皮肤;获准以后,她只是可以像周芷参加婚礼时那样,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穿在永贞服外面。
薄知微陪她进入更衣区,先让乳胶口罩退入项圈,再将七厘米长靴拟态为乳胶袜,细跟缓缓收入靴底,深红靴筒收薄成紧贴双腿的长袜形态。乳胶依旧完整包裹着双腿,大腿环与脚镯也原样扣在外面,只是能够再套进普通短靴。浅茶色衬衫直接穿在深红胶衣外。宽大的袖口遮住臂环与手镯,浅灰薄手套又覆住深红色乳胶十指;深蓝长裙从束腰下方一直垂到脚踝,将贞操带、大腿环与腿部胶衣全部藏进裙摆。最后,米白围巾在颈间松松绕过两圈,恰好遮住高挺项圈。
贞操胸罩与束腰还在衬衫下面,将胸腰托成严密而端正的轮廓;贞操带也还压在长裙里面,随着她弯腰、落座与迈步改变位置。裙摆被风贴紧时,偶尔还会勾出腿环的弧度,只是不了解内情的人很难认出那是什么。十几分钟以前,她还是被四组银链收在深红胶衣里的法学院学生;从更衣区出来时,已经像一个穿着自己的衣服、准备同丈夫过周末的年轻女人。
厚景行在外面等她。看见她出来,他的目光停了一会儿。
“怎么样?”冯静宣问。
“好看。”
“你上次明明说深红色也好看。”
“怎么样都好看。”
“敷衍。”
“今天想去哪里?”
他问的是她想去哪里,没有直接替她决定。有时她想去书店,把那些只隔着车窗看过的封面一本本摸过去;有时想找一家店坐到下午,亲口尝一尝自己已经替它想象过无数次的味道。短假长一些,厚景行就会带她离开云梦泽,在别的城市住上几天。薄知微还会随行,只是会退到不会打扰他们说话的距离。当天吃什么、在哪一站下车、看完电影以后要不要再沿湖走一圈,她都可以临时起意。最后还要由丈夫点头,可厚景行很少说不。
她在街边看见一家店,忽然说想进去,他就牵着她转弯,再让薄知微把新位置补进行程。她想在一棵开得正好的树下多站一会儿,他也不会催,只陪她站到自己愿意离开。那几天里,厚家的规则像是忽然不再拦路。只有学院规定的返校时间,连丈夫也不能随意取消。短假结束前,厚景行会提前将她送回学院。他们从不拖到最后一分钟——他知道,迟到记录不会落在自己身上,所有纠正与惩戒最后都会由冯静宣承担。
两个人先去返校物品交接区,冯静宣会当着丈夫的面将手机关机,放回那只写着自己姓名与编号的个人封存盒。盒盖重新锁上以前,屏幕里还是他们这几天拍下的最后一张照片;轻微的咔哒声过后,它就与下一次见面的日期一起,被留在了学院的柜子里。
随后是私服,冯静宣先在更衣区解下米白围巾。柔软布料刚从颈间滑开,深红高领与银白项圈就重新露了出来。浅灰手套脱下以后,是始终包裹着十指的深红乳胶;衬衫离开肩背,贞操胸罩、束腰、臂环与手镯也随之一件件显现;深蓝长裙最后从腰间落下,银白贞操带与大腿环重新完整暴露在灯光下。
薄知微将衣物逐件检查、折好,装回入校时的衣物袋,传送柜将袋子送往学院保管库。刚才还让她看起来与普通年轻女人没有两样的衣服,转眼又成了等待下一次离校才能取回的封存物品。三厘米短靴脱下以后,永贞服退出鞋履兼容状态。深红袜形表面重新向上塑成贴腿长靴,鞋跟从足底一点点伸出,将她的足弓重新托回七厘米的规定角度。脚镯始终扣在踝间,从来没有消失过。
整理完成以后,她又只剩下完整的深红永贞服。口罩暂时还收在高领之内,四组限制链也因为厚景行还在身边,没有立即伸出。她从更衣区出来时,丈夫正站在原处等她,厚景行看了她一会儿,向她伸出手,“回去吧。”
冯静宣把手交给他,从返校物品交接区到学生公寓并不远。没有脚链,她本可以走得很快,偏偏走得很慢。厚景行也没有催。两个人沿着已经走过许多次的路一点点向前,薄知微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后面。进了房间,距离申报的返校时间还剩几分钟,有时他们会坐在床边说话,有时谁也不说,只牵着手看终端右上角的时间一分一分过去。想讲的话其实很多,西伯利亚的雪、学院的新课、下一次可能轮到的短假,可等这几分钟真的到了,反而总挑不出哪一句最值得先说。
时间走到整点,配偶随行权限按日程结束,厚景行还站在她面前,四组细链已经从银环中重新伸出。最先恢复的是手镯与贞操带之间的腕链。链头扣合时,冯静宣还握着丈夫的手。银链一点点缩短,将她的双腕向腰前拉去。她最初没有松,厚景行也多握了片刻,直到链条即将绷直,才慢慢放开她的手指。两只被揉过、牵过,也曾随意伸向橱窗与树枝的手,重新并在银白贞操带前方。随后,臂环与贞操胸罩之间的细链接合,将她的肩膀收回标准位置;大腿环与脚镯最后闭合,刚刚还能随意迈开的双腿再次被限定在固定距离以内。
乳胶口罩沿着高领向上合拢,厚景行看着她重新变回自己刚来时见到的模样:深红色胶衣从脖颈封到脚尖,银链把四肢收在端正的位置,只有口罩上方那双眼睛依旧望着他。他通常会抬手碰一碰她的脸,“下次我尽量早点来。”
冯静宣点了点头。项圈不允许她把动作做得太大,那一点点回应就显得格外轻。厚景行离开时,她会跟到房门以内,她不能跨过门槛,也不能再追出去抱他一次。脚镯间的短链绷在两只长靴之间,腕链则将双手留在贞操带前。厚景行沿走廊走向电梯,中途总会回一次头;她就站在门内看着他,直到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
薄知微关上房门,门锁落下以后,几天里临时打开的生活就结束了。日程表重新只剩课程、训练与返寝。她摘不下丈夫刚才摸过的手镯,也留不住那些曾经缩回银环、如今又重新牵住她的链子。下一次要等多久,往往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下个月,也许要等西伯利亚的任务结束以后。
美咲托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他在的时候,你确实很自由。”
“嗯。”冯静宣答得毫不犹豫,“很开心。”
周芷问:“如果他一直请不到假呢?”
冯静宣眼睛里的笑意静了一下,“那就继续照原来的日程。”
“所以门确实会开。”周芷看着她,“可钥匙一直不在你手里。”
“我知道。”她说,“但他每次拿到钥匙,都会先问我想去哪里。”
“那说明你丈夫爱你。”周芷说,“不说明那把锁有什么值得夸的。”
“我也没有夸锁呀。”
冯静宣弯起眼睛。她说得轻快,双手还被腕链牵着,规规矩矩叠在银白贞操带前方。
她喜欢丈夫来,也喜欢他带自己出去。厚景行的爱能够一次次越过半个大陆,替她打开门。可他一直没能把门从她的生活里拆掉。桌边安静了片刻。冯静宣把手牌在桌沿轻轻磕齐,显然不准备让这份沉重继续停留下去。恰好轮到她出牌,她从牌里抽出一张坏掉的镐,轻轻推到厚昭月面前,眼睛里的笑意也重新活了过来。
“行了,我的探视安排已经被你们问得够清楚了。”她一本正经地把牌推了出去,“礼尚往来,该说说你的周末了。”
厚昭月一愣:“我的周末怎么了?”
“上周六大家约你,你说另有安排。”冯静宣用指尖点了点那张坏掉的镐,“你那位还没成为丈夫的人就在云梦泽——现在是时候坦白你们两个上周六又跑到哪里去了?”
厚昭月的耳尖一下红了,“静宣。”
“怎么了?”冯静宣眨眨眼,“我们刚才不是一直在讨论周末探视吗?”
她笑得太得意,身体下意识向桌边倾了一点。薄知微只在旁边叫了一声“夫人”,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就同时送来一阵短促提醒。冯静宣腰背一软,脚趾在长靴里蜷紧,赶紧扶住椅背坐正,眼睛还隔着口罩笑个不停。厚昭月拿她没有办法,只能低头整理手牌,脖颈上的红意已经一路漫到项圈上方。
厚昭月从手牌里抽出一张修复工具,盖在那把坏掉的镐上。
“修好了。”她看着冯静宣,“现在可以闭嘴了吗?”
“沈闻川?”周芷忽然问。
厚昭月整理手牌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中午你的终端亮过一次。”周芷说,“名字自己跳到本小姐眼前的。”
“偷看别人消息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只看见名字,又没看见他说了什么。”
“别审嫂嫂了。”厚若涵慢悠悠接上一张矿道牌,“人是我介绍的。”
美咲立刻转过头:“你给她介绍的?”
“嗯。”厚若涵看了妹妹一眼,“不过不是我先提的。”
“姐姐。”厚昭月的声音里已经带了警告。
“你托我介绍的时候,可没说这一段也得替你藏着呀。”
厚若涵说得无辜,厚昭月眯起眼睛,显然正在考虑要不要把下一张坏工具留给她。
“她那天跑来问我,沈家这一辈还有没有未婚的正常人。”厚若涵说。
“我说的是‘合适的人’。”
“你后来解释的那个‘合适’,包括常住云梦泽、年纪不要差太多、不催你毕业、不替你安排日程、听得懂别人说‘不’……”
厚若涵屈起手指,一条一条替她数。
“我记得是七项。”
“明明只有四项。”厚昭月立即纠正,“不催、不管和听得懂拒绝,本来就是一回事。”
美咲忍不住问:“你居然还真的列过条件?”
“当然要列条件了。”厚昭月理所当然地反问,“不然让姐姐闭着眼睛,按照身高替我抓一个吗?”
“那为什么一定是沈家?”美咲问。
厚昭月朝厚若涵扬了扬下巴:“因为现成的例子就坐在这里。”
众人立刻一起看向厚若涵。浅杏色针织衫,深绿色及膝裙,自己挑的短靴,自己开的车,还有刚才临时起意买下、这时还松松搭在颈间的围巾。她上午去了哪里,下午准备去哪儿,不必向厚家逐项解释;即使临时改变主意,也不会有脚镯在第一个路口把她拦回来,“姐姐嫁到沈家以后,想工作就工作,想开车就开车。”厚昭月说,“就连这条难看的围巾,也是她刚才看见以后随手买的。”
周芷点头:“确实难看。”
“嫂嫂,这不是重点。”厚若涵一脸无奈。
“重点是,我又不是没看见她这些年怎么过。”厚昭月接着说,“已经有人走通过这条路了,我问一句还有没有合适的人,很奇怪吗?”
周芷看着她:“所以你到底是在挑男朋友,还是在挑以后要过的日子?”
“都挑呀。”厚昭月答得很快,“要是人不合适,沈家能给我再多自由,我也不会嫁过去;可家里不合适,光喜欢那个人也不够。若楠姐嫁进许家以后,几点能拿到手机、什么时候能坐下,什么时候必须站着、一天能吃几块点心,照样全由薄筠姐姐管着,回一趟外祖家都不能少站一分钟。她能把那种日子过下去是她的本事,我可不想挑了半天丈夫,最后只是把厚家的日程表换成许家的。”
厚若涵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她知道厚昭月为什么把条件列得那么细。厚家的女儿从小先记住哪一道门能够经过,哪一句拒绝会被项圈判定为失礼,又有谁能让她们身上的锁具收紧。至于自己喜欢什么,反而排在后面。厚昭月不肯把后半生也交给运气,实在算不上挑剔,“所以我把家里的同辈翻了一遍,最后挑出沈闻川。”厚若涵说,“年纪合适,住在云梦泽,没有婚约,也不爱替别人拿主意。”
晏见月问:“然后呢?”
“我把资料发给昭月。她才看了三分钟,就说可以见。”
“我在看资料。”厚昭月强调。
“嗯。”厚若涵点点头,“先把照片放大,再看资料。”
“姐姐!”
桌边顿时笑成一片。厚昭月耳尖发红,手上可没停,抽出一张塌方牌堵住厚若涵刚铺好的矿道。
“第一次见面确实是她安排的。”厚昭月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所以这张给她。”
“我只负责把你们约到一张桌上。”厚若涵看着被堵死的矿道,“饭吃到一半,主动问沈闻川周末有没有空的人可不是我。”
“人家只是顺着话题问了一句。”
“还顺手把自己的离校时段发给了他?”
“省得他挑中人家出不来的日子,白白浪费一次邀请。”
“考虑得真周到。”
“这叫提高效率。”厚昭月把塌方牌往前推正。
“后来是谁约谁?”美咲追问。
“第二次他约,第三次我约,第四次又是他。”厚昭月说完才发现自己交代得过于完整,“没有第五次,不准再问。”
“你记得这么清楚?”
“学院每次离校都有记录。”厚昭月说,“本小姐想忘,系统也不肯配合。”
第二次见面时,沈闻川依旧开车来接她,只是厚昭月走出校门以后,很快发现停在路边的车已经换了。上次那辆双门车,成了一辆副驾驶宽敞得多的轿车。她隔着口罩盯着那辆车看了几秒,又绕到另一边看了看车牌,才转头问:“你换车了?”
沈闻川替她拉开车门,“上次你的膝盖一直碰中控台。”
“换车就为了这个?”
“第三次碰到的时候,你瞪了它一眼。”
“人家那是在看内饰。”
“所以换了一辆内饰不会惹你生气的。”厚昭月绕着车审视半圈,勉强给出一句“观察合格”,坐进去时,口罩上方那双眼睛早已弯了起来。
越过离校识别线以后,淑女学院的学生守则就暂时失去了作用,没有两人成行,也没有返寝队伍。可学院不再管她,并不等于她真的获得了自由,因为厚家的规矩还完整穿在她身上,浅色羊绒大衣与长裙只能罩在深红永贞服外面,遮住贞操胸罩、束腰、贞操带和大腿环。她可以自己拉开车门,可她没法像普通女孩那样随意弯腰坐进去。束腰先收住腹部,贞操带、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又迫使她放慢动作。
沈闻川下意识伸出手,“需要帮忙吗?”
“扶住车门就好。”厚昭月一边调整裙摆,一边提醒,“别碰束腰。”
沈闻川没有问碰了以后会怎样,只替她稳稳扶住车门,等她将两条长靴都收进车内才轻轻关上。两个人先去看了一场电影。灯光暗下去以后,厚昭月很自然地想往沈闻川肩上靠,身体才偏过去一点,臂环与束腰就同时收紧,将她的肩膀带回原位,项圈也沿颈侧施加了一点不轻不重的力量,提醒她把头摆正。
她安静了几秒,又像是不服气似的试了一次,永贞服也很有耐心地把刚才的过程重复了一遍。沈闻川没有伸手强行把她揽过去,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挪了挪,直到两人的肩膀能够在允许范围内轻轻碰到一起。厚昭月侧过眼看他,什么也没说,只把搭在扶手上的手往他那边移了一点。
电影演到一半,厚昭月忍不住压低声音:“男主角肯定在骗人。”
话音刚落,项圈就收紧一线,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也跟着短震了一下,刚才还带着几分得意的声音顿时变成一声被口罩压住的轻喘。
沈闻川立即转过脸:“怎么了?”
“永贞服嫌我看电影的时候说话。”
厚昭月缓过那阵提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沈闻川果然不再问,只把手放在两张座椅之间。过了一会儿,厚昭月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晚餐安排在镜湖边一家餐厅,那也是厚家外出日程中提前登记好的地点。两人入座以后,永贞服确认进入用餐时段,乳胶口罩才沿着乳胶高领向两侧退开,口塞也随之解除。沈闻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厚昭月开始还能假装没发现,过了几秒终于忍不住问:“看什么?”
“第一次完整看见你的脸。”
“上次吃饭也解除过。”
“若涵姐坐在旁边,我没敢看太久。”
“今天她不在。”厚昭月故意抬起脸,做出一副十分大方的样子,“想看就看,过时不候。”
沈闻川果真没有移开目光,结果不到五秒,先撑不住的人反而低头翻起了菜单:“差不多行了。”
她点了一份不太好切的鱼排。乳胶手套让刀叉变得很滑,她同那块鱼肉较劲半天,沈闻川也没有直接说要帮忙,只是把自己的盘子推过去,示意她交换。厚昭月看了看两份一模一样的鱼排:“你是突然觉得我这份比较好吃的对吧?”
“嗯。”
厚昭月知道他是在替自己留面子,就把盘子换了过去,心安理得地吃起对方已经切好的那一份。沈闻川低头替“自己”切鱼,她尝过一块以后还要挑剔:“太大了。”
他就把下一块切小一些,又问:“这次呢?”
“勉强加回一分。”
离开餐厅时,镜湖边起了风。沈闻川从车里拿出一条围巾,站到厚昭月面前替她围上,又担心给她勒得太紧,特意留出一点宽松的余量。柔软布料绕过颈间,将银白项圈遮去了大半,也把深红色高领藏进围巾下面。厚昭月低头看了看,远远望去,自己似乎终于有了一点普通女孩约会时的样子。
两个人沿湖慢慢散步,沈闻川牵住她的手,拇指隔着深红乳胶轻轻擦过手背。厚昭月心情不错,脚下也不自觉快了几步,大腿环与脚镯很快同时收紧,将她迈开的双腿限制回规定距离。她的脚步突然顿住,沈闻川也跟着停下。等她重新站稳,他才按照她能够迈开的步幅继续向前。走出一段,厚昭月故意问:“现在是不是觉得人家很麻烦?”
“是它们不让你走快,又不是你走不动。”沈闻川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下的脚镯,“麻烦的是它们。”
厚昭月安静了几秒,才若无其事地将脸转向湖面:“回答合格。”她说着,手指悄悄在他掌心收紧了一点。
返校时,车停在校门外的下客区。临下车前,厚昭月忽然回过身,隔着深红乳胶口罩在沈闻川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嘴唇还被封在面罩后面,他能够触到的只有一层柔韧而微凉的胶衣。那个吻稍微长了一点,乳环和阴蒂环就同时收紧,阴道塞、尿道锁、后庭塞紧接着送来警告,大腿环也将她想要继续靠近的双腿拉回原位。她还没有越过返校识别线,所以这次惩戒来自厚家,与淑女学院无关。
厚昭月腰背一颤,狼狈地坐回座位。沈闻川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最终也没有乱碰,只等她自己缓过来,才问:“刚才的吻和后面这些,是同一件事吗?”
厚昭月耳尖通红:“前面是我,后面是厚家的意见。”
沈闻川听完以后笑了一下:“厚家好像不太赞成我。”
“它什么时候赞成过我?”
她下车以后朝学院走去,进入学院以后,厚昭月就不能再随意停留,必须按照返校流程直接前往物品交接区,将手机关机后放回个人封存盒,脱下围巾、大衣与长裙,连同其他私人物品一起交给学院保管。沈闻川替她围上的那条围巾也被折好收进衣物袋,只能等下一次获准离校时再取出来。
“甜得有点过分了。”美咲听完整段经过,给出了十分诚恳的评价。
“是你们非要问的。”厚昭月说,“问完又嫌甜,真难伺候。”
厚若涵托着下巴,笑眯眯地补上一句:“所以湖边照片里的围巾是他的呀?”
周芷等厚若涵说完,才看着厚昭月问:“你也别把沈家当成离开厚家的另一条路。喜欢人是喜欢人,自由是自由,别为了出去,最后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我分得清。”厚昭月这一次没有躲,也没有用玩笑含糊过去,“最初去找姐姐,确实是因为沈家;后来继续见他,是因为他是沈闻川。这个顺序也许不够浪漫,但我没必要为了显得纯情就删掉前面那一件。”
她低头碰了碰腕上的银白手镯,语气也慢了一点:“他现在没有任何权限,既不能替我停下晚间程序,也不能在永贞服提醒的时候做什么。可正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我才能看清他会不会嫌麻烦,会不会急着逞能,还是愿意站在那里陪我等。”
“你是在给未来的管理者打分?”周芷问。
“我是在挑一个不会把自己当成管理者的丈夫。”厚昭月抬起眼,神情认真了一瞬,随后又带回了平日那点狡黠,“能打开项圈,不代表什么时候打开都该由他说了算。人家现在决定不了它几点松开,至少还来得及决定,以后谁有资格碰它。”
厚家的规矩没有留给女儿多少选择,于是厚昭月把还能选择的这一件看得格外仔细。她去找厚若涵介绍沈家的年轻人时,从未天真地指望某个男人把自己从厚家救出去。她很清楚,如果婚姻注定会把钥匙交到另一个人手中,那么至少不能亲手选中一个拿到钥匙以后,就迫不及待把锁越收越紧的人。这算不上彻底的自由,但已经是她现在能做到的自救。
周芷看了她片刻,终于点头:“这还差不多。”
桌上的矿道已经绕过第二处落石。厚若涵刚要出牌,放在杯边的终端忽然震了一下。她随手点开,看清通知内容以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来,“千泽大学的通知。”
“要放假了?”晏见月问。
“不是。”
厚若涵把终端转过来。屏幕上的通知只有短短几行:千泽大学副校长、楚文化教育基金会主席裴静澜,因涉嫌严重违法,已被警方带走调查。其校内职务暂停,相关工作暂由校务委员会接管。
美咲先反应过来:“所以我们上午看见的那六辆警车,是去抓她的?”
“应该是。”厚昭月说,“我经过教师事务中心的时候,看见有人被带上车。离得太远,没认出来。”
“六辆车。”周芷把一张断路牌扣到桌上,“排场倒是不小。”
“她今天原本还有一场公开会谈。”晏见月继续说,“早上九点临时取消,学校只说身体原因。现在看来,通知发出来以前,人已经被带走了。”
厚昭月忽然抬头:“冯老师上午也在那一带吧?”
“她去的是旧档案馆。”冯静宣说。
“薄如烟全程陪同。她们九点四十分就离开了旧馆,和基金会没有接触。”
“那就好。”厚昭月松了口气。
周芷看了她一眼:“你担心她被当成基金会的人一起请走?”
“不是。只是冯老师难得回一次千泽大学,第一次就碰见六辆警车,也太不巧了……”
厚昭月说完,又觉得“不巧”两个字还远远不够。
“有纪念意义?”厚若涵替她补上。
“姐姐!”
厚若涵笑着避开她伸来的手,把一张落石牌塞进隧道中段。原本已经快要连通的路线顿时断了一截,美咲盯着那张牌看了半天,“若涵姐,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当然是好人呀。”
“说这句话的人通常都不是。”
厚若涵笑而不答。冯静宣将一张修复工具推到桌面中央,这才接着说:“这可是姑祖母四十多年来屈指可数的外出。她嫁进厚家以后,离开厚家的次数加起来还不到二十次。千泽大学之前就邀请她以访问教师身份返校,这次周芷的交换安排获批,她的返校安排才一起定下来。”
美咲眨了眨眼:“不到二十次?”
“嗯。”
“那她以前那些学生,后来都没见过她?”
“有人获准到厚家拜访。”冯静宣说,“但她不会出去见人。”
四十多年里外出不足二十次,对于淑女学院的学生来说,这个数字也足够离谱。她们的离校申请虽然麻烦,至少还是日常制度的一部分。冯素兰的生活早已被完整地收进厚家的院墙里:丈夫在世时如此,丈夫离世以后也没有改变。
“她为什么愿意一直留下?”美咲问。
“明德先生去世以后,厚家曾经允许她回云梦泽冯家生活。”冯静宣说,“她没有走。”
周芷抬了抬眼,“冯老师说,他保她的国,她守他的家,这很公平。她留下是自己的选择,这里面也包括留下以后继续遵守厚家的规矩。”
美咲有些好奇:“冯老师年轻时也像现在这样吗?”
“完全不像。”
冯静宣忍不住笑了。
周芷倒是来了精神。冯素兰自己说过,她二十多岁时脾气比周芷还冲。可那些话从如今那位说话温和、仪态端庄的冯太太嘴里讲出来,总像隔着一层不真实的雾。
“我奶奶说,姑祖母年轻时走路很快,进门时经常一只手夹着书,另一只手还在翻稿子。博士毕业那年,家里有人劝她,学位已经够高了,接下来该收收心,别让男人觉得难相处。”
“然后呢?”
晏见月问。
“她把筷子放下,问那个人看过她几篇论文。对方一篇也答不上来。她就说:‘我的文章一个字都没读,倒先替我把后半辈子排好了。您这么会安排,不如先替自己找点正经事。’”
周芷一下笑出声:“这才像冯老师。”
“云梦泽冯家原本就是书香门第,长辈中做过教授、馆员和研究员的人不少。冯素兰从小读书快,记性也好,二十几岁就拿了博士。可她身上那股锋芒,并不是家里教出来的。家中长辈最常劝她的,偏偏是少说一句,别把能得罪的人一次得罪干净。她一次也没听。”
“博士答辩时,有位评审说她对一份出土文书的判断太绝对,要她把结论改得委婉一些。”冯静宣说,“她没改,反而把那位评审十年前发表的文章翻出来,问他为什么同样的证据、同样的判断,由资深教授写就叫见解鲜明,由年轻女人写就叫锋芒太露。”
“还有一次,她随学校考察队去湖区核一方明代水利碑。队里原打算等第二天手续齐全再清理,冯素兰看过旧堤上的水痕,又听说上游放水、夜里有雨,马上把人分去借梯子、架灯、拍照和拓印,自己卷起裤脚在泥水里守到天亮。”
“第二天河水漫过旧堤,碑的下半截重新没进浑水,旁边土墙也塌了。地方来人埋怨她擅自动现场,她把编号、照片和已经烘干的拓片一件件摊开,只回了一句:手续肯等到明天,水不肯。”
“她当时就是这样。”冯静宣说,“聪明,漂亮,也知道自己聪明漂亮。别人敬她一分,她不一定还一分;别人轻视她一分,她一定当场还十分。”
“听起来很痛快。”周芷评价。
“旁观当然痛快。”
厚若涵说,“做她的学生可就不一定了呀。”
“她也确实做过过分的事。”冯静宣没有替冯素兰遮掩,“有人在讨论时质疑她的结论,她当场让对方出去。后来她承认,那不是维护课堂秩序,只是年轻时分不清质疑和冒犯。”
“至少还肯承认。”美咲说。
“那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冯静宣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牌。臂环内侧伸出的细链随着动作轻轻绷紧,把她的上臂向身体两侧收回,她没有和链条较劲,只将手肘重新压到规定位置,再把一张地图牌推给晏见月。
美咲又看了看冯静宣身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短链:“那她后来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因为她嫁进厚家以后,过了四十多年几乎没有空白的日子。最开始,冯素兰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学什么。她会读书,会教课,也懂得所有公开场合的礼节。她最无法接受的一点,是厚家的规矩不会等她理解、赞成,再由她决定是否遵守。博士、教授、冯家女儿,这些身份进入厚家以后,都排在‘厚家夫人’之后。”
“成婚那天封合的乳白色永贞服,从那以后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身体。七器也不只负责限制动作。项圈、贞操胸罩、贞操带、臂环、手镯、大腿环和脚镯各自带有锁止与纠正模块,再由Lady OS统一联动。项圈管住视线和声音,胸腰锁具维持身体姿态,四肢银环限定抬手、跪坐与步幅;十二厘米高跟长靴则让她的重心一直处在系统能够控制的位置。”
“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让她在永贞服里面也无处可躲。它们从成婚当夜起就被永久置入,与贴身感应环、体内核心一起,持续采集呼吸、心率、深层肌肉的紧张变化,以及腔内每一次细微的收缩与抗拒。她可以让神情保持平静,身体内部的抗拒还是藏不住——任何突然的绷紧、试图夹紧或后撤,都会被三个装置实时上报。”
“负责她的第一任贴身薄氏女仆,也不是偶尔来教几次礼仪。她持有Lady OS的副管理权限,从清晨唤醒到夜间项圈、手镯与脚镯重新接入床侧银链,始终掌管冯素兰一天中的每一项安排。晨仪、规训、持家、侍餐、学习、候夫、晚仪,一项接着一项。几段所谓的自由活动,也只是暂时没有指定任务;贴身女仆还在三步以内,能够去哪里、见谁、说什么,都有明确界限。”
“厚家规矩最严厉的地方,是任何一项要求都不会因为她拒绝而消失。动作不合格,就从头重做;当日没有完成,就占用原本的休息;白天留下的训诫,晚仪时逐项结清。无论前一晚训到多迟,第二天的唤醒都不会因此推后。她越想用争辩或拖延夺回时间,能够留给自己的时间就越少。”
“她一开始当然会反抗。”冯静宣说,“而且她的反抗不只在回话时。她认为自己不需要练跪礼,不该因为丈夫不在就跪着观摩别人侍餐,也不接受一个比她年轻的薄氏女仆决定她什么时候读书、什么时候休息。”
“有时贴身女仆才说半句,她就已经指出三处不合理。对方从不阻止她说,也不与她争论。只会等她把理由全部讲完,再告诉她:意见已经记录,今日礼序不变。”
“随后,项圈重新固定她的视线,臂环与手镯把双手带回规定位置,大腿环、脚镯与十二厘米高跟长靴让她从刚才中断的地方重新开始。与此同时,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进入纠正程序——阴道塞先以短促而密集的电击脉冲刺激腔壁,迫使她的腰腹瞬间绷紧;尿道锁随即释放低频持续电流,沿着敏感通道向上传导,让她连细微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破碎;后庭塞则在最后锁定,以更深、更持久的震动与电击交替,把她固定在不能俯身躲避、也不能自行退开的姿势里。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同时继续运行,直到Lady OS确认她的动作、呼吸和等待次序全部恢复合格。”
“她就算还是认为规矩没有道理,也不能靠这个免除一项跪礼、一次侍奉或一分钟训练。Lady OS记录的也不只是动作。她故意加快的语速、提前半步的转身、还没获准就伸向书册的手,以及每次纠正开始时无法完全掩饰的身体反应,都会进入当天的记录。贴身女仆不需要靠一次惩罚把她彻底压服,只要确保每一次越序都有结果,每一项结果都确实执行。一次纠正没有使她记住,就重复;同样的错误再次出现,就把纠正编入每日训程。厚家从不急着在某一个晚上战胜她,因为第二天、下一年,甚至下一个十年,她依然身处同一套制度之中。”
“最初几年,项圈每天都要提醒她停下,手镯不断把她的双手收回,脚镯也经常在她抢先迈步时锁住。她越想赶在锁具动作以前夺回节奏,Lady OS越会判定她还在自行决定何时服从。厚家要她学会的,远不只表面的顺从。执行规矩不能成为一场由她决定何时开始、何时结束的表演。后来,她慢慢明白,在厚家,争赢道理也取消不了一项规矩。她开始等项圈放松以后再开口,等贴身女仆示意以后再起身,把自己的文章留到所有日程完成以后再看。婚后还保留教职时,每一次外出都要事先获批;辞去教职以后,她的生活更彻底地收进厚家。四十多年里,她离开厚家的次数加起来不足二十次。再往后,许多提醒已经不需要了。项圈还没收紧,她已经停住话;腕链还没有牵动,她就先将双手交叠在小腹;丈夫或长辈走近以前,她已经退到自己应该站立的位置。最初,是永贞服从身体内外迫使她回到《厚训》划定的位置。后来,她开始赶在永贞服以前,把目光、双手、膝盖和呼吸全都放好。”
“《厚训》本身只写夫人应当成为什么样,怎样把那些字变成习惯,是历任薄氏教习负责的事。”冯静宣继续说,“《项圈篇》管言语,要求等人说完、被问以后再答,声音柔和,不用正确去压人;《手镯篇》要求不张扬才艺,双手首先用于奉客与服侍,不能一急就指人、夺物或抢着翻出证据;《臂环篇》则要求动作柔谦、不凌人,连转身、递物和面对争论时向前倾身的幅度都有标准。”
“这些训旨最终都要落到身体上。项圈与口罩管住她何时能说,臂环和手镯管住她如何抬手,贞操胸罩与束腰使她在受训时还必须保持端正,大腿环与脚镯则让她不能靠换腿、退步或突然起身逃开一项尚未完成的礼序。”
“她也被要求把自己的判断改写成不给人难堪的说法。不能说‘如今的人都不肯读原典’,而要说‘我以为,原典细读还有被重视的必要’;不能把自己的经验直接压成结论,只能先作为一种看法,留给客人核对。Lady OS会逐句分析音量、语速与讥刺倾向,直到同一层意思能从她口中温和、谦逊地说出来。”
“如果在明确提醒以后还用言语刺人,系统就会执行更严厉的伏罪位:大腿环与脚镯收拢双膝,手镯将双臂牵到身后,项圈与束腰固定上身。正式惩戒结束以后,她还要报错、谢罚,再把原话改成符合《项圈篇》的说法。当时有客人在场的话,客人不会为此退席。她受训完还得回到茶席,添茶,听别人把话说完。”
“后来她就不顶嘴了?”厚昭月问。
“她没有在某一天突然不再顶嘴。”冯静宣说,“只是慢慢学会了什么时候不能抢话,什么场合要先请示。以前别人还没说完,她已经准备好三句反驳;后来项圈一收紧,她就知道应该停下。再后来,即使项圈没有动,她也会自己等。”
“在厚家的宴席上,她不再隔着桌子纠正长辈。她会穿着乳白永贞服坐在丈夫身侧,十二厘米长靴并得严丝合缝,乳胶手套交叠在小腹,直到有人询问,才以温和谦逊的语气作答。参加正式活动时,她还可以谈历史、谈自己的研究,只是不能随意起身,不能打断别人,也不能因为争论激烈就忘记仪态。腕链将她的手留在腰前,踝间短链规定每一步的长度;当时负责她的薄氏女仆站在几步以外,偶尔只需把指尖放到她肩后,她就会立即收住那点快要冒出来的锐气。她说得太快时,乳白口罩就会重新闭合;她为了反驳而向前倾身时,七器会同时把她带回原位。她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重新并好双腿,挺直腰背,等面罩再次准许她开口。最初,每一次纠正都会让她耳尖发红。后来,她连羞耻都学会藏进端庄的神情里。”
“姑祖母后来无论跪礼、奉茶,还是丈夫在世时的日常服侍,都做得很好。”冯静宣轻声说,“家里的教习说,她是厚家几十年来最无可挑剔的夫人之一。她很少需要提醒,也从不会因为年轻晚辈在场就敷衍规矩。”
“这些细节不是奶奶在厚家亲眼看见的。”冯静宣说,“奶奶是姑祖母的嫂嫂,进不了厚家的内训区。很多年以后,是姑祖母自己告诉她的。她说,厚家没有在哪一天突然改变她。只是同一套规矩,从清晨到夜里,一天一天从不落空。她先学会了不反抗,后来学会了不必提醒,再后来,其中一部分也成了她要求自己的标准。至于一句话应当怎样说,不过是这套规训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环。”
周芷想起上午见到的冯素兰。乳白色永贞服贴着她成熟丰润的身体,淡紫藤纹从高挺胸线一路收进束腰与贞操带。她说话温和,笑意内敛;双手受腕链牵引,一直安静放在小腹。苏琬挽住她时,她明明耳尖发红,也只是保持步幅,顺从地继续往前。四十多年的规训带给她的远不只耐心。那些规则早已进入身体。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低头,丈夫伸手时自己应该站在哪里;也知道银链快要收紧以前,双手应该怎样交叠,膝盖应该怎样并拢。年轻时最不能容忍别人安排她的人,现在已经能在每一项安排落下以前,先把自己放进正确的位置。
“那‘偶有跳脱’呢?”周芷忽然问。
“和年轻时的事无关。”冯静宣说,“她现在也偶尔会有。”
“她现在还能怎么跳脱?”美咲问。
冯静宣想了想,“四年前的夏天,姑祖母难得在厚家办了一次生日聚会。她的阳历生日是七月七日,正好落在厚家每年七月至九月的军训期。夫人和小姐一个都不能缺席,就算过生日也不能例外。所以婚后,姑祖母的生日聚会都改按农历六月初一过。即使是按照阴历算,生日也总是落在军训期间,所以只要赶在公历六月的年份,她就会邀请千泽大学的老同事和老学生来厚家聚一聚。赶得巧,三年能有一次;赶得不巧,八年才轮得到。那一年正好合适,千泽大学历史学院照例以祝寿、补做口述访谈的名义提交了团体探访申请,厚家批了两天。最后进来的有十五个人,会面安排在厚家指定的会客室。”
“十五个人?”周芷问,“厚家平时连她出一次门都要反复审核,这次倒肯放这么多旧人进来。”
“申请名单上原本有二十七个名字,最后批了十五个。”冯静宣说,“大部分确实是来给姑祖母祝寿的。有人从前受过她照顾,也有人只是想再见一次老师。不过,其中有两个人不太一样。”
“那两个人是一起的?”晏见月问。
“嗯,是一对师生。一位是已经退休的女教授,另一位是那位女教授当年带出的博士生。”
周芷想了一下:“那个博士,不会就是当年被冯老师赶出课堂的学生吧?”
“没错。”冯静宣说,“当时他还只是本科生,从课堂出去以后,他没有换专业,毕业后反而考到那位教授门下,一直读完博士。后来自己也成了教授。姑祖母当年确实做得过分。”冯静宣没有替她遮掩,“那位教授又本来就同她不合,这件事自然越记越牢。”
“她们原来就有仇?”周芷问。
“说是仇也太重了。”冯静宣想了想,“她们几乎同时进千泽大学历史学院,研究领域又挨得近。姑祖母以材料扎实、判断锋利出名,那位教授擅长古代史和古代文学。两个人都在三十岁以前写出了成名作,后来从碑文年代、地方志源流,一路争到项目由谁主持。哪怕没有那个学生,她们大概也不会成为朋友。”
“那也只是学术对头。”周芷说,“你刚才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只有这些。”
冯静宣看了她一眼,似乎早就知道这层瞒不过去,“那位教授年轻时,还追求过明德先生。”
美咲立刻坐直:“冯老师的丈夫?”
“嗯。”冯静宣说,“新苏联战争爆发以前,明德先生是驻扎在云梦泽地区部队的一名年轻将军。他所属部队的主要任务,是侦察并打击由新苏联资助、在云梦泽活动的‘紫色分子’武装组织。”
周芷问:“所以一位驻军将军为什么会经常跑历史学院?”
“驻军与学校一直有来往,既借调地方档案,也参加学院的讲座和校内活动。”冯静宣说,“明德先生经常来千泽大学做客,两个人都是在那时候认识他的。”
“那位教授先认识他?”周芷问。
“比姑祖母早。”冯静宣点头,“她年轻时也是千泽大学很有名的美人,对明德先生的心意并没有藏着。学院新年舞会时,她还特意给他留过位置。”
“这已经不算暗示了吧?”美咲说。
“她本来也没想过要刻意隐瞒。学院里很多人都知道她喜欢明德先生,也有人觉得两个人迟早会在一起。”
“厚明德怎么想?”周芷问。
“他一直待她很客气。”冯静宣说,“也仅仅是客气。”
周芷扬了扬眉:“然后冯老师出现了?”
“后来有一次讲座结束,明德先生在校内咖啡馆碰翻了姑祖母的咖啡。两个人为了赔咖啡的事第一次坐下来认真交谈。从那以后,他每次到千泽大学,学院安排的活动照常参加,总会另外找时间去见姑祖母。不到一年,关系就公开了。”
“就一杯咖啡?”厚昭月问。
“当然不只是一杯咖啡。”冯静宣笑了笑,“只是最初恰好从那里开始。”
周芷已经听明白了:“她先认识他,又一直喜欢他,最后嫁给他的偏偏是冯老师。所以她把这件事也算成了两个人之间的胜负?”
“她一直是这么理解的。”
“冯老师呢?”
冯静宣停了一下,眼里浮起一点很淡的无奈:“姑祖母从没觉得自己同她争过,也从来没有把她当作情敌。”
美咲压低声音:“这好像比正面赢了她还伤人。”
“大概是。”冯静宣说,“从来没被放进那场竞争里,反而更难释怀。”
“四十多年过去,两边见面时早已能客客气气地寒暄。”冯静宣说,“可当年被赶出课堂的本科生后来在她门下读完了博士。那桩学术旧账、师生旧怨和没有得到回应的感情,也就被这对师生一起带进了寿宴。”
周芷问:“所以她特意带着自己的学生来,一半替学生讨那口旧气,一半想看当年的情敌如今被厚家管成了什么样?”
冯静宣没有替她找体面的说法:“至少不只是来祝寿。”
那天,冯素兰穿着日常的乳白色永贞服。紫色藤纹从项圈下沿贞操胸罩与束腰向下延伸,最后没入贞操带两侧;银白臂环箍住上臂,手镯锁在腕骨,十厘米长靴外的脚镯与大腿环共同规定她在席间的步幅和跪坐角度。薄如烟立在她身后三步,负责这次会客期间的全部礼序与规训。那位退休女教授坐在靠近上首的位置。她已经很老了。
银灰色头发在脑后梳得一丝不乱,手边放着一根乌木手杖,露在袖口外的手背布满斑痕与凸起的青筋。她的眼皮已经松弛,背也不像年轻时那样挺直,只有眉骨、鼻梁与下颌还保留着清秀精致的轮廓,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年轻时必定也是一位十分出众的美人。
冯素兰与她相差不过两岁,可厚家的长期药物维护、永贞服的身体管理与数十年近乎苛刻的生活规训,将衰老压缩成了眼角极淡的几道细纹。她的面容、身段甚至跪下时腰背展开的弧度,都与厚明德当年在咖啡馆见到她时相差不大。那位女教授第一次仔细看清她时,目光在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又顺着高挺项圈、束腰与贞操带缓缓落下。她原本是来看冯素兰如何被厚家磨去锋芒的,亲眼见到以后,她才发现岁月先磨损的似乎是自己,那点早已沉寂多年的醋意,也因此重新浮了上来。
名义上,那是替冯素兰祝寿的聚会。客人们入席以后,先跪到茶席旁奉茶的人还是冯素兰。她依次接过十五只茶杯,双手奉到每一位旧同事和学生面前。乳胶长手套托住杯底,腕链限制着抬举的高度;每递完一杯,她都要收手、低头、移到下一席,再重新跪好。几名白发学生第一次看见老师这样服侍自己,接杯时明显迟疑。有人起身想说由自己来,冯素兰只是语气平和地请他们坐好,继续完成厚训要求的待客礼。
那位退休女教授始终看着,没有劝阻,当年被请出课堂的本科生如今也已白发斑驳。起初他还有些拘谨,几杯茶以后,神情就逐渐放松下来。席间谈到的,正是冯素兰年轻时冒雨抢救过的那方明代水利碑。近年碑文重新完成数字整理,那名学生带来了自己的考释,从字形、旧例一路讲到地方沿革,认定碑文使用的第二纪年比实际早了二十七年。他的博士导师接过话,又以自己多年前的一篇文章替他补了两条证据。
冯素兰从第一句话就知道错了,但她没有打断,只是跪坐在茶席一侧,依次替客人续水、换盏。那名学生讲到得意处,几次用“这也纠正了过去一些过于武断的判断”影射她,她的项圈始终没有收紧,手镯也没有响。永贞服里的日常程序还在运转。她倒到第九杯茶时,呼吸停了半拍,很快又恢复平稳。Lady OS甚至没有向她发出提醒。四十余年里,《手镯篇》所说的不张扬才艺、《项圈篇》所要求的言辞柔和,早已从银环上的训文变成了她开口以前自行停下的那一步。
那名学生足足讲了十二分钟,终于合上资料,像是才想起寿宴的主人就在身边。
“冯老师,您怎么看?”
直到这时,冯素兰才放下茶壶。她的语气很温和:“我记得这块碑使用的第二纪年,是二十七年后才启用的。当然,也可能是我记错了。可以先把碑阴拓片调出来核对。”
一名旧学生立即调出拓片。放大后的纪年清清楚楚,旁边还附着同年地方志的互证。
刚才侃侃而谈的人不说话了。那位退休女教授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浮起来。她端详着还跪坐在茶席旁的冯素兰,慢慢开口:“素兰,你真的变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唇边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当年在你的课堂上,他一句话还没说完,你就能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请出去。现在呢?他坐着,你跪着。他不开口问,你明知道他说错了,也得先替他续好茶,安安静静等着。”,枯瘦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两下,“厚家把你调教得真好。这么多年,一点都没白费。”
会客室里原本还有几声应酬式的轻笑,到这里已经停了,但她显然没有收住的意思:“你别误会,我很清楚厚家的规矩。换成我嫁给明德,这些东西一样少不了。”,她的目光从冯素兰的高挺项圈缓缓向下,沿着紫色藤纹越过贞操胸罩、束腰与贞操带,最后落到长靴外的银白脚镯上,项圈托着下颌,束腰把呼吸收得轻而均匀。那双从前会拍着讲桌赶人的手,如今包在乳胶手套里,安静叠在贞操带前。十厘米高跟长靴并着脚镯,将她跪坐时的腿线收得严丝合缝。
“我只是没想到,厚家的规矩会这么适合你。”女教授笑了一下,“你年轻时谁也不肯让,学院里劝了多少次都没有用。厚家给你戴上一副项圈,倒是什么都教会了。什么时候跪下,什么时候闭嘴,什么时候才轮到你开口,一样都不用别人提醒。”,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学生,“当年那个拍着讲桌赶人的冯教授,如今跪在被自己赶出去的学生面前,连双手该放在哪里都学得这么规矩。早知道你这么适合受人管束,学院里那些人何必同你费那么多口舌。”
她的视线停在银白贞操带上:“外面已经教得这么听话了,里面呢?”,她故意停了一下:“阴道塞、尿道锁、后庭塞,还有子宫球——也和你一样,厚家一声令下,就什么都不敢违抗?”,席间彻底没有了笑声,“我还以为明德喜欢的就是你那股谁也压不住的性子,结婚以后多少会舍不得动。”她慢慢打量着冯素兰,“现在看来,他比我看得准。你这样的脾气,确实该交给厚家慢慢调教。该锁的一处没少,该塞进去的,也一样没少。四十多年下来,当初那个谁都管不住的冯教授,终于被管教得比谁都懂规矩了。”
她稍微向后靠去,袖口露出布满斑痕的手腕,“我没嫁成,确实难过过。可今天看见你,我反倒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我是老了,这副身体至少还是我自己的。坐着还是站着,什么时候说话,都由我决定。”,她重新看向冯素兰,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你呢?脸还像当年,身段也被厚家照料得漂漂亮亮。可你什么时候站,什么时候跪,什么时候开口,身体里锁着什么,哪一样由得了你?厚家替你留住了当年的脸,也把当年那个冯教授管得一点都不剩。所以,素兰,你说说看。我们两个,到底谁更值得羡慕?”
冯素兰没有立即回答,她等对方把话全部说完,也没有因为周围人的神情而替自己辩解。倒是那名当年被赶出课堂、后来又读了对方博士的学生看着她跪在茶席旁的模样,像是终于等到了迟来多年的胜负,主动问了一句:“冯老师,您也这样觉得吗?”
冯素兰这才抬起眼睛,“这些年在夫家的要求下,我确实改掉了许多不合适的地方。”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当年您还是本科生。我把您的质疑当成了冒犯,当众请您离开课堂。这件事是我的错,我应该向您道歉。”
她稍微停了一下,等那名学生脸上的笑意完全展开,才继续说:“不过,您刚才采用的年代,恰好是您的博士导师当年在同一方碑上写错的那个数字。二十七年的差异,不会因为我现在说话温和就消失。如果您从本科质疑到博士毕业,最后还是回到老师原来的错误判断,那就更应该回去核对材料,没必要再归咎于我当年的脾气。”
那名学生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冯素兰这才转向那位女教授,“至于值不值得,我自己知道。”冯素兰说,“明德来求婚时,我还没有戴上这副项圈,也没学会今天这样跪。他要的是当时的我。婚后四十四年才教出来的模样,不能拿来解释他当年为什么选我。”
女教授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可你还是成了现在这样。”
“是。”冯素兰答得很平静,“嫁给他,就要穿永贞服。换成您也一样。项圈不会低一点,阴道塞、尿道锁和后庭塞也一件不会少。这只能说明,厚家的规矩落到谁身上都一样。跟明德当年为什么没有选您,是两回事。”
“你倒说得坦然。”
“总比把没有嫁成,说成自己躲过了一劫坦然。”
她说得温婉,乳胶长手套包覆的双手还规规矩矩叠在贞操带前,“您连我贞操带里锁着什么都记得,当然也知道我是为了谁自愿穿上。明德能让人把它们锁上,也能在夜里亲手打开。如果您羡慕的是那把钥匙,直接说就好了。没必要等到今天,再告诉自己没被锁反而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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