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尾】(1-15)作者:秦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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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鱼尾(古言1v1)
作者:秦因

(一)娇鹊儿

春雨方歇,江宁府的天至傍晚时分才放了些晴,只见天边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檐下躲了两日的鹊儿忽地啾啾叫了几声。
絮子街上人影寥寥,一位身姿清瘦的女郎提着群褶,从关家医馆里慢慢走出两步。
女郎伸出手,俄顷,有几滴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在掌心聚成一个极小的水洼。
身后一位年长些的嬷媪匆匆走来,臂弯还搭着一条烟绿素织的斗篷。“女郎怎么自己先出来了,这几日才下了雨,天还有些凉,可别冻着身子。”
陈阿嬷将那斗篷展开抖了几下,披在了风荷的肩上。
风荷甩去掌心冷雨,怕弄湿了衣裳,抬着手臂任由阿嬷动作,待她在脖颈处打了结,才笑盈盈道:“方才有喜鹊叫了几声,出来听听是哪里来的,可我一出来,它们又都不叫了,阿嬷你瞧瞧,那房梁上是不是有两只喜鹊?”
女郎弯着两道黛眉,眼廓略清圆,那双烟灰色的眸子澄澈纯净。
陈阿嬷瞧着她笑,心里涩涩的。
她家女郎哪里都好,只这双眼睛是不好的,女郎心善,却无辜得了一双不能视物的眼睛。
陈阿嬷抬头看向房梁,那两只黑白的喜鹊正偎在一起,懒懒地不动,她心疼风荷,温言宽慰她道:“女郎的耳力极好,正是有两只呢。”
风荷弯了弯唇,伸手挽住阿嬷的臂弯,回头向里面高声喊道:“淙表哥,我和阿嬷先回家啦!”
风荷唤的表哥名叫关祺淙,是师父关遥的嫡亲侄子。
弘化十九年,师父离开宫中医署,自京城回到了江宁府,在絮子街上开了这家医馆。
关家原非杏林世家,长女关遥自幼不学琴棋书画,唯爱学习医术,十七岁时便入了宫中的太医署为御医,是当时的太医令最得意的弟子。
后来兄长家的两个小辈有样学样,长子关祺淙随关遥学医行诊有数十年,小女关祺兰如今只五岁,也跟着她阿兄每日到医馆问诊。
风荷随师父姓关,是她自京城回江宁的路上捡到的孤儿,在身边一养便是十六年。
虽目盲,但心思灵秀,也随关遥学习医术许多年,极擅药理,是江宁远近闻名的一位小神医。
关祺淙那边正忙着给一位老阿婆诊脉,没顾得上回话。
堂中一个穿着豆青色春衫的小姑娘从椅子上爬下来,拎着小食盒晃晃悠悠地跑了过来,撞了风荷一个满怀。
“三姐姐,我给你的桃花酥你没拿哩!”
风荷弯下腰捏了捏她莹白稚圆的脸颊,小姑娘便凑到她耳边,甜声甜气道:“三姐姐,里头还有百花坊的白玉甜糕呢,娘亲只买了一盒,你可不要告诉阿兄,不然他一准跟你要。”
“不告诉他,三姐姐藏着自己吃。”
风荷接了食盒,站起身,祺兰将柔软的小手塞进了她手里,两人牵着手走了半个巷子,陈阿嬷才催道:“小小姐便送到这儿吧,走远了你阿兄该不放心了。”
祺兰揉了揉风荷的手指,依依不舍道:“三姐姐我走啦。”
然后仰着小脸看向陈阿嬷,“阿嬷你牵好三姐姐,地上有水,还滑着哩。”
风荷住的宅子离絮子街不远,只转过几个巷子便到了。
那宅子只住了风荷,关遥,陈阿嬷,还有另外两个小丫鬟,虽不大,但胜在景致优雅、清净疏阔。
匾额上有风骨舒朗的“关宅”二字。
这宅子并不属于关家,而是关遥的私产,关遥未曾婚配便另立府邸原本不合礼数,可她少时便已是京中御医,如今在江宁亦是声名赫赫,故而关家也无人敢置喙。
阿嬷开了门,风荷偏过脸嘱咐道:“师父去刺史府上看诊了,待入了夜,阿嬷别忘了在院里多点上几盏灯,免得师父回来瞧不见路。”
陈阿嬷应好,又向院里喊那两个小丫鬟:“挽夏挽月,去备些热水来,好让女郎净手。”
“诶——”
丫鬟只在屋里应声,两个都没出来,倒是家里养的大黄狗闻声从后院蹿了出来,扑到风荷身边,贴着她的裙边蹭来蹭去。
陈阿嬷连忙驱赶它,“这小畜生,身上不知有多少脏东西呢。”
风荷摸了摸大黄狗的头道:“前几日才用百部煮了水给它驱虫,身上不脏的。
大黄狗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她的话,贴着掌心蹭得愈欢,尾巴一摆一摆的,陈阿嬷实在看不下去,硬拉着风荷去净了几遍手。
—
春夜,风灯俱静,风荷坐在廊下等着关遥回来。
待到近亥时,刺史府的家仆来家里敲门,道是关遥须在府上多留一晚,明日再回,陈阿嬷便催着风荷回屋。
“既然先生明日才回,女郎就不要再等了,早点安歇吧。”
“可我今日还不困呢。”风荷按住阿嬷去牵她的手,摇了摇头,“阿嬷先睡吧,我一会便回。”
“女郎小心可别磕着了。”
风荷笑道:“这路我日日走夜夜走,哪里能磕到。”
陈阿嬷一想也是,于是去拿了斗篷给风荷披上,便回了自己的屋子。
春雨后的草木香气极为清冽,伴着微凉的夜风含混在鼻息之间,风荷在廊下坐了片刻,正要起身回屋,便听见外面大黄狗嗥叫了两声。
“过来。”风荷低声唤它。
大黄狗跑到她身边,风荷轻轻踢了踢它的爪子,“别叫,阿嬷她们都睡了。”
大黄狗便不再叫了,踱步到她身后,用头顶着她的腿,示意她往外面走。
“要做什么?”风荷问道。
它继续顶着她的腿弯。
“要我跟你走吗?”
大黄狗走到风荷前面,踏着步子,脚步声浊重,风荷便跟着它走到了门口,开了门,巷中漆黑如墨,月落如霜。
约莫走到巷尾处,一人一狗停了下来。
风荷侧耳静听,万籁俱寂之中,倏尔听到一声极细微的闷哼,象是平日在医馆听见的病人极力忍耐伤痛的声音。
循着声音慢慢走去,弯下腰,摸到布料的触感,继续往下摸索,找到了那人臂弯,试图将他扶起来,手腕却被反手攥住。
“疼。”
风荷蹙起秀眉,轻声哼道。
女郎的声音清清软软,在这漆黑黏腻的春夜里犹如一尾小金鱼游弋于深池,撩起圈圈泛泛的涟漪。
掌心握着的皮肤细腻温热,卫漪下意识松了手。
“受伤了吗?我扶你起来。”
流霜月色下,那皎皎美人面低垂,丹唇一张一合,看得卫漪燥热无比,风荷见他不语,于是去拉他的手臂。
不……
卫漪想推开风荷,可她一碰到自己,身体和意识都开始无助地颤栗,叫嚣着,渴望她更多一些的抚摸。
手足无措的少年男子眼尾渗红,气息极乱,闷哼声比之方才添了许多难抑的情欲。
这女郎害他不浅……
他闭上眼睛,颤着漆墨的睫,试探着将自己的手送到女郎掌心,下一瞬,就被柔软的暖意包裹。
风荷以为他疼得厉害,捏了捏他的手,如在医馆安慰孩童那样安慰道:“不怕,姐姐会治好你的。”
下意识连称谓也一并用上了。
姐姐……
卫漪借着月色看她,眉目清稚,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哪里是什么姐姐。

(二)金鱼尾

风荷握着卫漪的手,试图将他扶起,然而下一瞬这人自己却站了起来,倾身过来,惊得风荷下意识退了半步。
银月匕首悄无声息地入了鞘,卫漪将臂膀搭在风荷肩上,用虚弱的口吻道:“多谢。”
听这声音象是个少年郎,也不知是如何伤的,少年气盛,莫非是与旁人打架斗殴了?
风荷暗自思忖,扶着他慢慢向院里走。“你伤着哪里了?可流了血?”
那少年男子默然不语,许久,才道:“没有。”
进了院子,大黄狗不知从何处窜出来,绕着两人打转,象是做了好事向风荷邀功似的。风荷腾不出手去摸它的头,便轻声夸它:“乖乖的,明日给你拿肉骨头吃。”
大黄狗尾巴摇得极欢快,凑过来想要去蹭女主人的腿,只是才伸了爪子,一道极冷的目光投射过来,于是神色便蔫了,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风荷并未声张,只将“受伤”的卫漪扶进了自己屋里,屏风后有张小巧的罗汉床,风荷贴心地扶他躺下。
不待他说话,又去多宝格上取了一个小瓷瓶,去了塞子,一股浓郁的药香溢满了整间屋子,是她自己配制的外伤药粉,止血止痛效用极好。
“这药粉给你,敷在伤处便好。”
风荷将药瓶递到卫漪面前,他却不接,风荷便以为他怕疼,轻声安慰道:“别怕,这个敷上是清凉的,不会痛。”
屋里陈阿嬷点的灯烛还未熄灭,明晃晃的烛火映衬下,女郎一张脸莹白如玉,卫漪全然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瞧见一张好像点了胭脂的嘴,海棠花似的。
身上的难耐愈加明显,亟待找一个纾解的出口。
风荷伸手去寻他的伤,几番摸索之下,触到一个炽热的物什。
这是……什么?
风荷没见过那物,觉得奇怪,于是弯了弯手指,将那硬如热铁的东西纳入掌心,轻轻捏了捏。
卫漪扬起脖颈,额间沁出细密的汗,压抑地闷哼一声。
风荷微愣几息后,旋即反应过来,《内经》素问一篇有云:男子二八,肾气盛,天癸至,精气溢泻,阴阳和,故能有子。
这是男子阳物。
风荷身为医者,对于自己知道但是没见过的东西自然心生好奇,一时有了些兴味,于是握着那硬物问道:“肿胀成这样,会痛吗?”
“不痛。”卫漪咬着唇喘息道。
“男子精气要如何泄出?”
卫漪不曾自渎过,没法解答风荷的困惑,只得遵循身体的本能将下身往她手中送了几分,无助地恳求她:“揉一揉。”
风荷循着他的话,用手指裹着硕大的阳具轻轻揉捏起来,那物愈发充血肿胀,翘起的前端颤抖着渗出些许清液,将布料洇湿了一片。
是石楠花的味道。
风荷摸索着找到流出精液的铃口,湿漉漉的,她用手指揉了揉。
粗糙的布料摩挲着极敏感的龟头,酥酥麻麻的轻微疼痛伴随着热切的快感,卫漪难耐地喘息着,不由自主地挺起腰腹,将阳具往她掌心一下一下撞去。
“唔……”
他的眼尾极红,无意识地轻哼。
风荷从他的声音中听见了难以抑止的情欲,知晓这样做是对的,便跟着他的动作握住茎身上下套弄,阳具炽热硬挺,磨得掌心泛了红。
卫漪初尝云雨之事,快感从被她握着的阳具蔓延至四肢百骸,闭上眼,漆墨的眼睫鸦羽似的颤动。
“嗯……”
他全然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无助地喘息,把整个身心都毫无保留地交付给身前的女郎,由她牵引着,步入翻涌的情潮。
指尖再次划过敏感的顶端,卫漪紧咬牙关,腰腹绷得极紧。
压抑的呻吟终是忍不住从唇齿间溢出来,身体颤着,浓稠的精水喷涌而出,一汩一汩的,射了许久才渐渐停止。
初次泄精,陌生到令人茫然无助的快感让他有片刻失神,睁开眼睛,看见阑珊微明的烛火下,女郎那双烟灰色的眸子,盈着星星点点的碎光。
风荷知晓他泄了精水,手上的动作也渐渐停下来,半软的性器分量仍是可观,安静地伏在她掌心,一片黏腻湿漉。
白皙的液体将纤细的手指浸湿染透,温凉黏腻的,顺着指缝淅淅沥沥地流下。
卫漪缓过神,看见风荷被自己弄脏了的掌心,顿觉羞愧,“抱歉……”
风荷并不怪他,只觉得这事新奇,自顾自地柔声道:“精水的味道,原来和石楠花一样。”
江宁一带民风外放,不怎么讲什么男女大防,也并不要求闺阁女子守身如玉,少年男女若是两情相悦,云朝雨暮、鱼水之欢都是寻常事。
而风荷身为医者,便更不避讳谈论床笫间事,但是师父于这事上没怎么教她,今日也算解了她的困惑。
男子精满则溢,原来是要从这里泄出。
卫漪见女郎眉目舒然,丝毫没有厌恶或者被冒犯的神态,更觉得羞愧,磕磕跘跘地向她解释:“抱歉……我中了春药。”
“春药……”风荷喃声思索道。
这东西她在话本里听过,听说可以促使男女两厢情动,唯云雨之事可解,也不知是什么药材配的,有这样奇特的效用。
“那春药在何处,可否给我瞧瞧?”
风荷好奇地问。
女郎睁着盈盈脉脉的眸,微微偏着头看他,卫漪知道她看不见,但仍是下意识攥起拳头,红了脸。
方才的情欲还不曾完全散去,他眸中春情郁灿,眉目如水洇墨画,额间凌乱的发丝黏在湿漉漉的肌肤上。
错过女郎探寻似的目光,微微喘息着道:“我不知道。”
风荷点点头,又问:“那现在药性算是解了吗?”
一边问着,同时伸手去探那物,隔着湿漉漉的布料,阳具很快重新炽热硬挺起来,胀大到她的手一圈竟没法完全握住。
身体的反应先一步回答了她的问题。
卫漪仓皇失措,又没法控制自己,难堪地喘出声,“嗯、我……”
他的羞愧风荷听得分明,安慰情绪低落的病人是医者本分,于是心软的女郎便轻声宽慰:“没事,一会便好了。”
敏感的顶端渗着清液,随着身体的颤抖而微微颤动,渴望着女郎的抚慰。
风荷学着方才的样子揉捏着蟒首,握着粗大的棒身上下撸动。
卫漪下意识挺起腰身将那物往风荷掌心顶撞,然而泄过身的性器太过敏感,被粗糙的布料磨得发疼,只得低喘着恳求:“衣裳,解开好不好?”
“嗯。”
风荷松了手,摸索着将他腰间的束带解开,手探进里裤,将那滚烫如硬铁的阳具释放出来。
甫一离开衣裳的禁锢,那物蓄势待发地高高翘起,柱身青筋虬起,是干净的肉粉色,蟒首红润,颤抖着吐出白色的精水。
温暖柔嫩的手指将性器裹在掌心,肌肤紧密相贴,卫漪扬起脖颈,唇齿之间溢出情欲缠绵的喘息。
精水不断渗出,将风荷的掌心全部浸湿,黏腻温热的,使得她手上动作更加顺畅。每次抚过柱身虬起的青筋,卫漪都喘得更加明显,自尾椎骨处升起一阵阵热烈的舒爽快意。
“快一些……”
他已经不满足于风荷的速度,伸手将她的手包住,带着她快速动作,柔软细腻的肌肤将性器紧紧裹住,卫漪挺动腰身,在湿滑间进出地极顺畅。
指尖划过敏感红肿的顶端,腰眼酥麻,喘息着将压抑许久的情欲喷薄而出,白浊的精水射满了两人的手。
淅淅沥沥的,顺着瓷白的肌肤将手指全部打湿,浸染上浓郁的气味。
迭复的情潮许久才平息下来,卫漪看着被女郎握在雪白柔荑中的吐着精液的性器,红了眼眶。
“抱歉。”
“没事的,要不要再来一次?”
女郎这般温柔地开解他,卫漪下身隐约又有了抬头的趋势,他仓皇而艰难地压下身上的异样,将腰间束带系上。
“不、不必。”

(三)秋千外

风荷端来了一盆水,将丝帕浸湿,将手指上沾的脏污细细擦去,又寻了一块新帕子,也是浸湿,递到卫漪面前,“要擦一擦吗?”
卫漪已经整理好了衣物,星星点点的白浊在深色的布料上尤其显眼,怎么样都遮掩不住,他接过帕子,红着脸向风荷道谢。
白净的帕面上绣了些翠青色的兰草,亭亭伫立,一如钟灵毓秀的女郎,松间月照,空谷幽兰。
卫漪草草擦了擦手指,便将它藏进了衣袖之中。
“怎么会中了这样的药?可是有人要害你吗?”
挽夏挽月她们喜欢看话本子,风荷也时常跟着听一听,在那些深闺秘辛的故事中,春药出现的次数可不少,拿出来,多半是要用来害人的。
“我……”
一字含混在唇齿间,卫漪默然垂首。
见他难以开口,风荷莞尔笑言:“我不是有意要探知你的私事,随口一问,你若为难便不要和我说了。”
“多谢。”
他说话的语气生涩得很,风荷心中觉得奇怪,这是哪家不谙世事的少年公子?街心市井混出来的小子可不是这般的。
“你叫什么名字?”
“卫漪。”
“是哪两个字?”风荷伸出手,莹白的掌心在他面前展开。
“你写给我瞧,我虽看不见,但自幼师父便教我习字,我识得字。”
一笔一划如羽毛落入掌心,酥酥痒痒的,他写完了,风荷便知道是哪两个字,于是也告诉他自己的名字,“我叫关风荷,可也要我写给你看?”
“不必,我知道。”
风荷微微点着头,这二字是好辨认的。
卫漪收回了手,细腻温热的触感还留在指尖。
少年男子初尝云雨情事,这温柔热情的女郎叫他心慌意乱,女郎启唇轻吐莺语,如山涧溪泉清清淙淙。想看她,却又不敢看她。
风荷今日本无聊着,却捡回来一个爱害羞的少年郎,单纯得连自渎都不会。
本着多做善事的心态,风荷想起下午离开医馆时小兰给的那盒点心,便想拿给他吃。
“你可饿了?我这里有些桃花酥和白玉甜糕,不知你喜不喜欢。”
卫漪微张嘴,两个字说得并不清晰,风荷没听清楚,便疑惑地轻嗯了一声,俯身凑过去,“方才说什么?”
清幽的药香随她俯身落下来,盈满了卫漪的鼻息,难得平复的心绪倏而又张惶失措起来。
“没什么。”
风荷忍不住笑出声:“你总怕什么?听着声音颤颤的,别怕,我不害你。”
想到话本子里有些骇人听闻的深宅秘辛,这位小公子定是向来不谙世事,遭了恶人毒手才被吓成这样,又想起关家几个年幼的表弟,于是更对他心软了几分。
她哪里知晓,眼前的这位“小公子”并不是什么年幼无知的弟弟,而是月偃楼排名第一的杀手。
一把银月匕首使得出神入化,一刀封喉,不见丝血。
然而此刻,这恶名在外的杀手卫漪在一位手无寸铁的女郎面前,比院子里瞌睡的大黄狗还要乖顺几分。
风荷绕过屏风,去拿搁在桌上的食盒。桃花酥她只分了挽夏挽月她们几块,想来剩下的还多,百花坊做的东西偏甜一些,也不知他能不能吃得惯。
风荷思忖着,忽然听见那边极轻的啪嗒一声,不知是什么。
走回了罗汉床前,循着记忆的方向将食盒递过去,“这桃花酥有点甜,你若吃不惯我再去倒些茶水来。”
然而并无人应她。
“卫漪。”风荷侧耳静听,又唤了一声:“卫漪你在吗?”
又过许久,仍无人应答,风荷才知道人已经离开了。她轻叹了一口气,将食盒搁在罗汉床上,捻起一块酥饼咬了一口,清甜馥郁的桃花气息。
走了怎么也不打一声招呼呢?
大黄狗也是,今日见了生人怎么也不叫了?
风荷腹诽的大黄狗则全然没有听见卫漪的脚步声,窝在廊下睡得正酣。
—
“女郎,你可起来了?”
风荷因忧心着师父,又想着今夜遇见的少年郎,睡得并不安稳,天未亮时便醒了,懒懒地躺在床上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也不知想了多久,直到挽夏在外间唤她,乱飞的思绪才归拢回来。
“嗯。”
风荷揉了揉压了许久的脸颊,支着手臂坐起身,忽然听见挽夏惊呼一声,“女郎,哪里来的金子!”
“什么?”
风荷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好大一块金锭,就搁在这桌上,女郎你瞧!”
挽夏咋咋呼呼地跑进来,抓着风荷的手往上头摸,冰凉又沉甸甸的触感让风荷恍了神。
这是……卫漪放的吧。
这下她更坚定了卫漪是富家公子的想法,也怕说多话了会给他惹麻烦,于是便定了定心神,替他遮掩道:“这是我昨日在巷子里捡的,我不知道是块金子,就拿回来搁在了桌上。”
“你莫要声张,要是叫阿嬷知道又该担心了,她最怕惹麻烦的。”
“女郎说得对,我不告诉阿嬷。”挽夏连忙道,思索几息又添了一句,“也不告诉挽月。”
然后又四处翻找一番,找了两块旧帕子,把金锭子裹起来,放到箱笼的最角落里。
絮絮叨叨道:“不义之财是不能花的,若是这几日有人来寻,咱们便把这个还他,若是一直没人要,到时候就寻个寺庙将它捐作香火钱,叫佛祖来了却这一桩债,女郎,你觉得如何?”
风荷心里只想着这金子是不是卫漪的,又该怎样还给他,并未听清挽夏的话,心不在焉地顺着她道:“是这个理。”

(四)青絮子

挽夏扶着风荷起身,净了面,坐到屏风后的罗汉床上。
风荷一宿未曾安眠,这会才觉出些困意,手指触到引枕刺绣的缎面,脑海中忽地闪过昨夜这罗汉床上发生的许多事来,指间仿佛仍染着黏腻的石楠花气味。
她紧张地攥起手指,唤道:“挽夏,你过来。”
挽夏正在箱笼里翻着换季的衣裳,听见女郎唤她,便将披帛搭在一旁的架子上,从里间走出。
“昨夜我不小心弄翻了一盏茶,也不知这垫子上是不是染了茶渍,你过来仔细瞧瞧,若弄脏了今日好拿去洗洗。”
挽夏依言翻看了一圈,垫子都干干净净的,“没弄脏,只是这引枕都有些旧了,我待会去告诉阿嬷,给女郎换个新的。”
“春天了,我要一个绣桃花的。”
风荷抱着引枕,脸上露出个轻轻浅浅的笑,像极了春日枝梢缀玉的薄粉桃花。
“这是自然,阿嬷最疼女郎了。女郎的衣裳也该换换了,今日太阳大得很,再穿得那么厚该出汗了。”
挽夏回了里间,俄顷,又听见她在那边高声喊到:“挽月!开春给女郎新裁的那套藕荷色襦裙你放去哪里了?你快来找找,别说不是你放的,我牢牢记着呢……挽月你来呀!”
—
关遥是在午后回来的。
风荷几人才用了饭,听见院里大黄狗汪汪叫得欢快,风荷欣喜地提着裙摆小跑了几步。
“女郎,小心摔着!”陈阿嬷正倒着茶,慌里慌张地喊。
“师父回来了,可用了饭,累不累?”
一位衣着极素雅,又不戴钗饰的女子走了来,托住风荷的手臂,淡声道:“别跑。”
“我不跑了。”风荷牵住她的手,亲昵地晃了晃。
关遥回房里换了件问诊时常穿的素色衣衫,又出门去了医馆,风荷也跟了去。
春日乍暖还寒,这时节极易患风邪感冒,医馆来寻医问药的人便多了许多,关祺淙那边正忙着,连招呼都未来得及打。
祺兰午睡还未醒,否则见到姑姑和三姐姐来了,定是第一个跑出来迎的。
关遥照例进了医堂,坐下为人看诊,来的是个抱着三岁小儿的妇人,关遥给那孩子把了脉,又观其舌,舌尖红而苔薄白,脉浮数,是为温病初起之兆。
关遥提笔蘸墨,去写药方。
风荷也给孩子摸了脉,慢慢道:“连翘一两,银花一两,苦桔梗六钱,薄荷六钱,竹叶四钱,生甘草五钱,芥穗四钱,牛蒡子六钱。”
又想了一想,“小儿肺腑娇嫩,更易积食积痰,积热蕴肺,需再加些清热理肺之品。”
关遥也已落笔,药方与风荷所言分毫不差。
风荷转头悉心嘱咐那妇人:“以鲜苇根汤煎,三时一服,日二服,夜一服,可记清楚了?”
“记得,记得,多谢关大夫。”那妇人接过药方连声称谢,抱着孩子便离开了。
“师父,她说的关大夫是你,还是我呀?”风荷用手撑着下巴,与关遥玩笑道。
“女郎女郎!”
挽夏从外面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一见关遥神色淡淡,立刻捂上嘴,声音小了下来,悄悄挪到风荷身边,贴着她耳语道:“方才在外面看见个生得好漂亮的人!”
又颇为可惜地啧啧两声,“要是能照着那人的模样刻一个木偶娃娃就好了,以我的手艺,做出来一定极好看。”
挽夏有个特殊的喜好,便是雕刻木偶娃娃。
陈阿嬷常说,小妮子整日不学女工刺绣,只守着些蠢笨木头,以后嫁了人,生了儿子,一家子整整齐齐都是顽愚憨货。
风荷心不在焉地听着,倏地又心念一动,问道:“那人是男子还是女子?”
“我没看清呢,那人奇怪,方才在茶馆前站了许久,总朝我们这边望,叫我给瞧见便走了,穿着黑色衣裳,个子高高的。”
挽夏拉起风荷的手高高举着,“嗯……差不多就这么高。”
总朝这边望……那人会是卫漪吗?风荷下意识站起身来,手指来回搅弄着帕子,斟酌着想问些什么。
“我的木偶娃娃……”挽夏那边苦闷着一张俏脸,郁郁怏怏。
“你带我过去瞧瞧。”
“女郎。”挽夏见女郎急色的样子,噗嗤笑出声,但还是牵起她的手,“都说人家早就走啦。”
到了医馆门口,挽夏环顾四周,并没瞧见那人身影,“我没说错吧,他真的走了。”
“嗯。”
风荷慢慢点着头,挽住了挽夏的手臂,跟着她不疾不徐地往医馆里走。
春风聘巧,卷着枝梢新绿,行至一棵高大的槐树下时,那枝倏地颤了颤,悄悄丢下两片新叶,落在了风荷肩上。
“挽夏,我们先不回去,去河边坐坐吧。”
“嗯。春天了,是该多出去走走,女郎身子单薄,再不动一动便成那软骨猫儿了。”
一条细细的河穿絮子街而过,将那街裁成东西两半,河水翠绿欲滴,其岸弱柳垂髫,半遮碧色,春风尤细。
河上有座建了逾百年的石桥,浸水之处生了厚厚的青苔,桥上石块斑驳,石柱苍老。
两人风荷行过那桥,到了西街。
“日头还晒得很,女郎且到树下坐坐吧。”
河岸的柳树下有些平缓的大石,挽夏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铺在石上,扶着风荷坐了上去。
河水在春光下波光粼粼的,挽夏看了两眼,晃得她有些困乏,掩着面打了个哈欠,又听见风荷唤她:“挽夏,我的披帛忘记戴着了。”
“对呀,方才走得急,忘在医馆的药堂里了。”
“你回去把它拿来好不好?”
“女郎一个人可以吗?”挽夏担忧道。
“我不乱动,就坐在这里。”
风荷安了她的心,三言两语就将她哄走,待听见挽夏的脚步声过了桥,离西街越来越远,风荷才拿出掌心攥了一路的小石子,朝某个方向用力丢过去。
小石子落在地上,哒哒滚动了几圈,停在斑斓的树影里。

(五)试新茶

小石子停留的那棵柳树枝桠颤了颤,卫漪从树后走出来,走到风荷身前,轻轻唤了声:“女郎。”
“我知道是你。”
风荷安静地坐在石上,柔荑交握,搁在膝头,扬起一张雪白的美人面看他,眉目间笑意舒然,带着些小小的骄傲神色。
“我耳力好,听见你的脚步声,一直从医馆跟过来的,是不是?”
“嗯。”
少年男子的嗓音都是清亮的,卫漪又不怎么说话,故而风荷也想象不出他的模样,只晓得他是高的,穿黑色衣衫,是极漂亮的……
能有多漂亮?挽夏都嚷着要将他雕作木偶娃娃了,风荷独自嘀咕,想起挽夏方才的语气,心里一阵古怪。
“卫漪你过来。”
风荷与他说话时总爱叫一声他的名字,那两字他人念来普普通通,从女郎口中吐出却仿佛染了莲香一般,一平一仄皆是绵远悠长。
卫漪贴近了些,只要微微俯下身,便可鼻息交错。
“给我摸摸。”
风荷倒想瞧瞧他是怎么个漂亮模样。
而卫漪一听这话,意识瞬间空白一片,昨夜他如何在女郎手下溃败、释放的画面,蓦地一齐涌入脑中,全身的气血都朝身下涌去。
耳尖红得发热,气息也乱起来。
光天化日之下……
“不、不能摸。”
他拒绝得极坚定,是风荷未能想到的,一时来了气性,这小子难道自负美貌,连摸都不让摸一下。
风荷蹙起黛眉,气恼在脸上写得分明。
卫漪则全然不知女郎为何忽然就生气了,也不知道女郎为何想在这种地方……摸他,正犹豫着要怎么开口,就被站起身的风荷一把拉了过去。
她伸手拽住他的衣襟向下压,摸上了他的脸。
“不就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漂亮什么啊……”
卫漪弯着腰,任由她在脸上胡乱揉作一通,而女郎的脸庞也离他极近,眉尖微蹙,半晌,垂下鸦羽的睫,神色也由气恼转为怏怏。
她推开他,用了几分力气。
“你快走吧,挽夏要过来了,别让她瞧见你。”风荷偏过头,捻过一条被风吹得挲挲的柳枝,在手指间绕着圈。
卫漪走得悄无声息,这回风荷没有再听见他的脚步声。
挽夏从医馆取了披帛来,走过古桥,远远地朝着风荷呼喊:“女郎,我回来啦!”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风荷身边,一边轻喘着气,一边将鹅黄的披帛搭在她肩上,见风荷一直垂头不语,便奇怪道:“女郎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方才不是还好好的。”
“我没事。”风荷只摇了摇头。
“没事就好,方才关大夫说医馆得风寒的人多,让女郎不要再过去了,待会我们便回金鱼巷吧。”
—
风荷一整个下午都没说上几句话。
昨日关家大夫人差人送了许多绫罗布料来,陈阿嬷和挽月正挑着料子,准备送去裁作入夏的新裳,见风荷端着一盏茶,半晌没喝一口,便都瞧出她神情郁郁。
而挽夏却没心没肺惯了,什么也没瞧出来,只一味吵着想吃青团和冰糖山楂。
“这时节山楂花才开了几朵?哪里来的山楂果子给你吃?小妮子一贯懒馋又贪玩,你说,今日又上哪里胡闹去了?”陈阿嬷放下手中的料子,嗔怪道。
“今日哪也没去,就和女郎过了桥走了几步,阿嬷你冤枉我,你怎么不审审挽月,问问她每日都做什么。”
陈阿嬷没顾得理她,看向安静坐在窗边的风荷,心下疑惑,只是去桥上走了几步……是吹了风,还是叫太阳晒着了?
“阿嬷你一直瞧着女郎做什么?女郎的脸上有花吗?”
这小妮子……陈阿嬷回头瞪她一眼。
“外头风好像大了些,女郎坐在这里可别着了凉。”
挽月笑着走到风荷身旁,摸了摸她的手,是温热的,于是只将半扇窗子阖上,看着风荷的脸仔细端详了下,温柔道:“脸上是有花呢。”
“在哪儿呢?我瞧瞧!”
挽月托着风荷的下巴,“这不就是?”
“挽月。”安静了许久的风荷脸上有了些神色,拉着她的手站起身来,轻声道:“让我摸摸你的脸。”
风荷细细摸过挽月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放下手,又对挽夏道:“挽夏你过来,我也摸摸你的。”
“女郎摸我做什么?”
挽夏嘀咕着走过来,风荷也摸了她的五官和脸颊,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都是一样的。”
“才不一样呢!”心直口快的姑娘第一时间就反驳道。
“我和挽月长得一点都不一样,她是柳叶儿眼,眉毛也细长,我是圆眼,杏仁儿状的,挽月眼角有一红痣,我没有,挽月的嘴巴是花瓣形状的,我却是桃心的,挽月是鹅蛋状的脸型……”
她倒豆子似的数起两人不同之处,全然没有注意到风荷愈发失落的神色,“还有头发,虽然头发差不多长短,但我的看起来更黑一些……”
“挽夏!”
陈阿嬷打断了挽夏倒豆子,拉过她的手腕将她往屋外搡。
“就属你话最多了,整日里从早上嚷嚷到晚上,说的话比你吃的米粒子还多,莫要在这里吵闹了,去找找大黄狗去哪了?今日还没给它喂食呢。”
“哎,阿嬷你敲我头做什么?你好不讲理,怎么还不让人说话呢?人长一张嘴可不就是要说话幺……”
廊下的声音愈走愈远,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也不知道大黄狗跑去哪里了,今日都没听见它叫唤呢?女郎去医馆的时候,它可是也跟着去了?”
“没有。”风荷摇摇头。
挽月又捡了些琐碎小事与她聊着,诸如夏衣的颜色和形制,发簪是要绒花的还是金银玉石的,胭脂要什么样的,风荷喝着茶,也都一一答了。
挽月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出了房间,回来时手中拿了两个圆钵的陶瓷小罐,放在桌案上,打开来,里面装的都是些茶叶,一样的褐色。
挽月用手指拨了拨,闻了几下。“阿嬷把茶叶全都放在一起了,我记着有一罐是去年还没喝完的,也辨不出是哪个,女郎你来帮我闻闻,看看哪一罐是新的。”
她一手捧着一罐茶叶,轻步过去,风荷只各自闻了一下,指着其中一个道:“这个是新茶。”
“挽月。”风荷慢慢地抬起头,睁着烟灰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倏而露出一个轻柔的笑。“我的鼻子是不是很好?”
“嗯。”
风荷将脸贴上挽月的胸口,手臂环住了她的腰身,挽月将茶罐放在一旁,手自然搭上她的背,轻轻拍着。
“是很好。”

(六)银丸月

夜黑风高,万籁俱寂。
絮子街上的大多商铺都已打了烊,只余远处几家酒楼还亮着煌煌的灯火。
街角有一家茶楼,漆黑的廊下,檐角高高悬着的大红灯笼随着夜风轻轻荡着。
一对小夫妻挑着灯从那茶楼前走过,忽地,有一玄衣男子从屋顶纵身跃下,落在二人面前,足下无声,将那小夫妻吓了一跳,顿时抱作一团。
男子正要大喊大叫,霎时,一柄银刀抵在喉管前,他连忙噤声。
卫漪最不喜与人多话,蹙眉淡声道:“你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那男子两股战战,只顾着害怕,一时没能听清他说什么,身旁的小妇人抖着手狠掐了他一把:“问你喜欢什么!”
“银子!银子……啊不对,金子,喜欢金子……”男子惶恐地闭上眼睛,又连忙将妻子的眼也捂上,“少侠我们都是良民,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也万万不敢碰什么不义之财,少侠莫要、莫要误伤无辜啊!”
“闭嘴,吵。”
卫漪微折眉心,看向小妇人,“你呢?”
“金子……”小妇人吓得呜咽出声。
金子……他有很多。
卫漪撤了刀,身形如鬼魅,那对小夫妻全然不知他何时离开的,反应过来后在原地直痛哭流涕,捶胸顿足:“哎呦我的老天爷这是撞了鬼还是撞了匪!”
他悄无声息地到了金鱼巷,夜风微漾,想起那夜种种,红了脸。
打了一天瞌睡的大黄狗这会正精神得很,绕着附近几条小巷四处溜达,见黑漆漆的巷中站了一人,一闻到气味,顿时狗眼冒光。
肉骨头!
哒哒地飞奔过去,绕着他转了两圈。
卫漪淡淡乜它一眼。
大黄狗被落过来的目光冻得哆嗦了一下,退了两步,转身撒腿奔向女主人的屋子,因被陈阿嬷用扫帚打过几回,故而不敢再乱闯屋子,只坐在门口汪汪叫起来。
屋内一灯如豆,风荷和挽夏正两厢偎着挽月听她念话本。
听见大黄狗的叫声,风荷走过去开了门,它便停了叫声,也不进来,欢快地起身绕到风荷身后,去顶她的膝弯。
这举动,风荷稔熟于心。
她拍了拍狗的头,捂着嘴小声指使它:“你坐着。”
随后轻移莲步回了屋里,软着声道:“听了有一晚上,现下困得很,这个故事不若留到明日再继续说吧。”
话音落下,挽夏也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是呢,我也困得厉害,挽月我们也回去歇息吧。”
她委实是困了,闭着眼稀里糊涂地去拉挽月的手。
挽月轻欸了一声,话本搁在了桌上,又走过去摸了风荷的手,温声嘱咐她道:“夜里天还凉,女郎莫要冻着,早些歇息吧。”
然后再将闭着眼的挽夏拖走,那半梦半醒的姑娘口中还念念有词道:“挽月你讲故事真的没意思,下次我来念,女郎喜欢听我念的。”
“你总一惊一乍的,女郎的耳朵都要被你吓坏了……”
待两人都各自回去睡下了,风荷才提了一盏灯,踢踢门口蹲坐的大黄狗,叫它带路,悄悄出了院子。
风荷腰间挂的荷包里还装着那块金子,下午本就想与卫漪说这事,可她当时只顾自己心中烦着,竟都浑忘在了脑后。
金子太过贵重,她是万万不能收下的。
漆黑的巷子里,披着外裳的女郎提着一盏玻璃灯,款款行来。
“卫漪是你吗?”
她抬起灯照着,好叫他能看到自己的脸,她不知道,即使没有这灯,月偃楼的第一杀手卫漪也能将她的眉目、睫羽都看得分明。
“嗯。”
卫漪不喜与旁人说话,但是在这女郎面前,他第一次觉出不善言辞的坏处。
“这个,给你。”
“什么?”
风荷放下玻璃灯,伸出手去接,那放了整整十个金锭的匣子太重,弱不禁风的女郎险些没能托住,好容易拿稳了,她好奇地打开匣子去摸。
一整排熟悉的冰凉的质感。
“你、你这是做什么?”风荷从没见过这么多金子,只觉得这匣子忽然变得万分烫手,并着腰间荷包一齐塞了回去。
卫漪看见荷包里的东西,静默不语,良久才低声道:“不喜欢吗?”
“不喜欢,我不喜欢这个。”风荷怕他再还给自己,连声拒绝道,“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你生气了。”
他说的是下午的时候。
风荷想了想,轻轻摇头,“是我不好,我不是对你生气,我只是心烦,我看不见……”
纵然是对情绪不甚敏感的卫漪,也知晓了女郎的失落,他抿着唇,牵起风荷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上。
“可以摸。”
如果回到午后的柳树下,女郎问他那次,他应该说,可以摸。
指尖下的肌肤微微发烫,风荷不难过了,捂嘴笑起来:“卫漪,你是不是脸红了。”
女郎坏了心眼,手指滑落到他胸口,歪着头无辜问道:“摸哪里都可以吗?”
少年绯红的脸,隐在漆墨的夜里。
风荷盈盈笑作一团,末了,想起那盒烫手的金子,又为这单纯但富有的小公子忧心起来。
“这些钱都是你的吗?”
“嗯。”
“那你一定要将它们都藏好,财不外露,莫要让人看见了,我知道有人害你,若叫他们知道你有许多钱,又起了旁的心思,便更危险了。这样,你把钱全都存到钱庄里吧,去的时候要带着幕篱,把脸遮住……”
女郎时而凝目,时而蹙眉,不知灯已然熄了,只余银丸似的月,落了一身霜色。

(七)春作澧

因这两日医馆风邪感冒之人尤多,风荷想跟着师父去医馆都被陈阿嬷拦了下来,连挽夏也被拘着不能外出。
一向跳脱的小姑娘自然不肯,为了跟陈阿嬷赌气,把箱笼里大大小小的木头人偶全拿出来,摆到陈阿嬷准备用来晒艾蒿的晒台上。
陈阿嬷拿了艾叶过来,见到这规整又壮观的队伍又气又笑:“小妮子挤兑谁呢?”
“准你晒就不准我晒了?前几日下雨我的人偶受了潮气,我得好好晒上一整天呢!”
陈阿嬷不与她说道,直接抬手敲她脑袋,挽夏一边抱头一边嚎叫:“女郎救我,阿嬷要打死我了!”
而她口中的女郎此刻正在窗边支颐,神游天外,全然没有理会她的意思。
风荷只想着昨夜的少年郎,脑中自顾自勾勒出深宅后院里,单纯稚嫩的小公子遭恶人毒手,委屈到眼泪汪汪的图景。
她又给自己代入了姐姐的身份,忍不住轻叹一声,也不知上次叮嘱他的事听进去没有。
菩萨心肠的女郎足足为他忧心了两日,甚至想着过几日去寒光寺拜菩萨时,便也为他求个平安吧。
—
日光向晚。
挽夏与陈阿嬷吵吵嚷嚷半日,想起上次没读完的话本,于是又拉着抄写经书的挽月和发呆的风荷去念话本,两人被按着坐在床上,见挽夏兴致勃勃的去点灯,甚是无奈。
那话本名叫《瑞香记》,讲的是一位侯门小姐同一书生、一杀手的爱恨情仇,挽夏喜欢温润端方的书生,而挽月则更看好痴心不移的杀手。
两人争执半晌,挽月忍不住捏着挽夏的脸颊胡乱揉捏。“你喜欢书生有什么用,莺莺分明是喜欢那杀手的,人家才是正经的一对呢!”
挽夏眼见辩不过她,拉着风荷的袖子嚷道:“女郎,女郎!你说你喜欢哪个?”
然而风荷只听了两页纸之后已是神思飘忽了,掩面打了个哈欠,心不在焉地答道:“喜欢书生。”
“好好好!两个对一个,挽月你输了!”
这有什么好论输赢的,挽月美目微嗔,推开挽夏凑过来的神采飞扬的脸。
风荷自然也不会管什么输赢,倏而听见廊下卧着的大黄狗汪了一声,连忙竖起耳朵细听。
廊下微风,大黄狗惬意地翻了个身。
良久,风荷垂下眼尾,怎么……又没了动静呢?
—
此刻,女郎时时挂念的娇弱公子此时正在酒楼盯梢。
对面包厢门窗禁闭,只在小厮开门的一瞬,卫漪便透过那点罅隙将屋内几人的身形面貌记了个分明。
正是上回那几个南疆的商人。
身为月偃楼的杀手,是谁要买他们的命,其中又有何仇怨,这些是一概是不必管的。对卫漪来说,要在顷刻之间取这几人性命,不过易如探囊取物。
那些南疆商人极为谨慎,自入了江宁后便滴酒不沾,也不轻易开口说话,与外人打交道皆由一位中原话娴熟的男子负责。
静等了一个时辰,直至月升中天,兴阑人散之际几人才离了酒楼。
卫漪欲跟随其后,只是才站起身来,便脚下一软跌回了圈椅。
熟悉的燥热感自腹下升腾,他克制不住轻哼一声,紧抓着椅把的手上青筋虬起,翻山覆海的情欲洇湿了额发。
怎么会……上次的药性、没有解吗……
腹下之物滚烫如硬铁,春药发作得猝不及防,他仓皇之时想将其压下,手上却失了力道,只弄得更加肿痛。
这回的药性较之上回更加汹涌,面貌秾丽的少年郎眼尾红透,跌在椅间,堪堪是一副病弱公子的形容。
被情欲折磨得理智都即将涣散之时,他想到的不是如何自我纾解,而是那女郎。
想见她……
顾不上曾在她面前如何失态,又如何羞愧,只记得那夜深巷之中,春意浓烈若甘澧,桃花面皎皎夭夭。
在她掌心,难以言喻的溃败。
他用尽内力强压下药性,手脚渐生了些力气,勉强站起身,只是神志依旧摇摇欲坠。
夜幕中月暗星沉。
卫漪寻到金鱼巷时已是身形不稳,跌跌撞撞地靠向墙边,压制不住的药性再次汹涌而至,他已无法再撑起身子,倚墙跌坐下。
拳骨重重砸在地上,让尖锐的石子划破,细密的疼痛唤回了一分理智。
怎么到这里来了?
清醒一些的卫漪全然不能接受自己在意识涣散之际做出的决定,羞愧地红了脸,怎么能再唐突那女郎一次。
女郎她……总之他不能……
身下情潮汹涌,他忍不住喘息一声。
恰好是这一丝声音,让院子里自娱自乐乱窜的大黄狗捕捉到,狗眼一亮,飞也似的从墙尾的狗洞窜出来。
肉骨头又来了!
正欲离开的卫漪被捉个正着,大黄狗绕着他兴奋地嚎叫,好像再说:你等等,我去叫女主人来。
“怎么又让人给害了?卫漪你可真是粗心。”
心善的女郎摸着他发热的额头,轻柔的语气颇有些无奈,但又带着温暖的关切,“以后与人交道可要擦亮些眼睛,莫要再叫坏人骗了,有些人瞧着光明磊落,内里却是黑心的。”
“嗯……”
卫漪难耐地哼出声,落在风荷耳中却以为他听劝,欣慰地顺手揉了揉他的耳朵。
微凉柔软的肌肤触碰到敏感的耳垂,本就无法纾解的卫漪更加欲火焚身,眼尾绯红,咬着嘴唇轻喘出声。
少年郎清亮的声音微哑,染着一丝清软的委屈,偏那女郎不仅不共情他的处境,还倾身过来仔细听,柔柔笑道:“卫漪的声音好好听。”
女郎的眉目在明璨的烛影下如清洇点墨,卫漪偏过头,手指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他躺的是女郎的床。
上回的罗汉床换了新的桃花垫子,女郎不让他再碰,于是便褪了外衣,被女郎催着上了她的榻。
属于女子的馥郁清香在浅粉的纱幔中游弋不定,如秋日薄雾般交织覆落,他乱了心神,情思昏昏。

(八)软春水(微h)

风荷褪去卫漪的亵裤,熟稔地握上了炽热硬挺的阳物。
她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出格之事,于她而言中药的卫漪只是个病人,师父常说医者仁心,哪里有见了病人却不医的道理?
才不是因为她自己好奇。
方才强行用了内力的卫漪此时浑身无力,“虚弱”地躺在女郎的床上,墨发被汗水浸湿,眼眶绯红,景色靡乱如骤雨碾碎了的海棠花瓣。
风荷轻捻蟒首,他眼角沁出泪。
“你自己试试好不好?”风荷以为他不会自渎,有心想教教他,却被不识好歹地拒绝了。
“不、不要……”
她去拉他的手,可他却只攥着被子不肯动。
“其实你应该自己学学的,总不能每次中药都要靠大夫来救呀?”风荷有些微恼,语气不复方才轻柔。本来就不聪明,现在还不听话了,活该人家来祸害你。
暗自腹诽一番,又觉得这样不太好,于是软了嗓音哄道:“你听话。”
“不……”
又被拒绝了一次,风荷这回是真气恼了,手指动作的力道一重,将那肿胀的阳物愤愤捏了一下。
这一捏让卫漪几乎要昏厥过去,喘息中带着痛苦难耐的哭腔,他喘得委屈,声音又格外好听,风荷又心软了,安抚似的轻轻揉了揉,但是语气仍是有些冷的。
“你不乖我才捏你的。”
听着他好似真的快哭了,才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腹安慰道:“好了好了,你不要哭呀卫漪,我帮你弄。”
在这种情境下,女郎还要叫他的名字,心理和生理都临近崩溃。
肿胀到发红的顶端颤栗着渗出精水,将阳物和手指全都浸湿,使得撸动的动作更为顺畅,指尖时不时擦过敏感的铃口,卫漪扬着脖颈,舒服地喘出声。
风荷耐心地将那炽热粗长的物什握在掌中亵玩,时而揉着下面两颗卵蛋,卫漪愈发情动到不能自已,连腰身都不自觉地颤抖。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在女郎手中高潮泄身的,许是药性过于猛烈,极度欢愉之下便昏睡了去。
“卫漪?”
风荷叫了几声才发现他睡着了,呼吸平静绵长,于是便起身去净手,又拿了湿帕子将他腹下黏腻都清理干净。
“床是我的,你睡着了我睡哪?”风荷小声嘀咕着,不知他是不是听见了,倏地抓住了她的手。
他抓得用力,紧紧将风荷柔软的手握在掌心,风荷挣了两下没能挣开,叫他也不应声,于是便俯下身,狠狠在他腕上咬了一口。
卫漪松了手,风荷心虚地摸着留下的牙印,小声自言自语道:“我不是故意咬的,谁让你抓着我不放,我帮你解了药,又让你睡了我的床,醒了可不准怪我。”
“这被子我自己要盖,你是男子,少盖一次不碍事的。”
风荷推着他的肩,费力地从他身下将被子扯出来,抱着被子去了屏风后的罗汉床上。
卫漪在女郎的榻上醒来,入目的是一片粉色纱幔,他想起昨夜种种,只觉得羞愧无比。
又唐突了女郎一次。
他燥热得厉害,秾丽漂亮的脸上春色渐郁,却不是因为自己的孟浪,而是因为他竟羞耻地喜欢上了在女郎手中泄身的感觉。
女郎的手那般柔软温热,将他紧紧包裹在其中……
他不敢再深想,压下腹间隐隐约约的躁动,仓皇地下了床。
外间灯烛已经燃尽。尚未散去的墨色中,有浅薄的曙光透过明瓦窗落进来,皎皎离离,铺了风荷一身柔白,冰肌玉骨的女郎蜷在薄薄的锦被里,像一粒小巧的梨花。
卫漪心念微动,怔怔凝望许久,待她娇娇地翻了个身,才自觉失态,收回了堪称热切的目光。
他走到罗汉床前,将裹在被子里的风荷抱入怀中,轻轻放在了里间的床上,熟睡的女郎忽然偏过头,微张的嘴唇便碰到了他抽离的手。
一个无意的吻印在手腕,卫漪心跳如擂鼓,一张脸染了丹砂似的,红到了耳根。
也就是这时,他瞧见了风荷留在腕上的咬痕,深深浅浅地落在肌肤上,朦胧地想起昨日他好像牵着女郎的手不放。
他想着女郎应是如何愠怒的,又如何咬了他的手腕的,眉眼不自知地柔和下来。
卫漪轻轻将风荷凌乱的墨发都拢于耳后,每次碰到她莹白温软的肌肤,脸色都更红上一分。
溶溶春光之中,那冷面无情的月偃楼杀手,与风荷心中单纯无暇的公子,在某一刻好似隐隐约约地合为了一体。
趁着最后一点夜色,卫漪从风荷的闺房离开,足下轻点,落在院墙外。
“噗——”
这声嗤笑在静谧的巷中格外清晰,循声望去,高大的槐树上,玄衣男子叼着一根草,枕着手臂躺在枝干上。
那男子右眉有道疤,自眉尾处截断,原本还算疏朗的面容便显出一分凶神恶煞来,与容貌昳丽的卫漪相比,他更象是一个杀手。
这人便是月偃楼排名第六的杀手,冯榷。
“找了你一夜,你小子竟来这私会红粉姘头来了,怎么样,这关家小娘子滋味如何?”冯榷嬉笑道。
卫漪眸色一凌,一道银光闪过,银月匕首擦着冯榷的脖子,深深钉在了他倚靠的树干上,被刀风削下的几缕发丝幽幽飘落。
冯榷自是不敢再多言,连声道:“我给那小娘子赔罪,小娘子冰清玉洁,哪里轮到我这张破嘴乱扯。”
他拔出银月匕首,从树上跃身而下,又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瓷瓶,一齐递到卫漪面前。
卫漪眉心微折,冯榷正了神色,解释道:“这便是那日你在流云阁中的春药。”
几日前卫漪在月偃楼接了刺杀那几个南疆商人的任务,由于报酬实在丰厚,冯榷便厚着脸皮来找他合作,理由是目标太多,一个人不好杀完。
卫漪被他缠得不耐,随口应下。
然而解决那几人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并不需要旁人襄助,于是他便孤身一人寻到了流云阁。
流云阁乃是江宁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底下四楼是正正经经的酒楼,而五楼暗中做的却是风月生意。
卫漪并不知晓此事,否则也不会误服了那掺了烈性春药的酒水。
“那酒原是应送去其他包厢的,新来的小厮糊涂,误送到你那,叫你给喝了。”冯榷晃了晃那瓷瓶。
“这东西名叫‘软春水’,是流云阁特制的春药,男子服下后便会欲火焚身,但妙在它同时又能使人四肢无力,不能动弹,唯有女子含萧或观音坐莲可解,一般是贵妇人调教小倌用的,你喝了半壶,估摸着还要再发作三四次。”
看着身下柔弱貌美的男子梨花带雨地求幸,实在是恶趣味。
卫漪想起某些时刻他喘息着求女郎“快些”,尾骨处霎时一片酥麻,他紧闭双眼,哑声道:“解药。”
“解药是没有的,你那小娘子不是神医幺,求她给你做喽。”
要什么解药啊,观音坐莲不就成了。
冯榷暗自腹诽。

(九)香盈袖(微h)

金鱼巷中,月明星稀。
关宅西角小院里的正房灭了两盏烛,煌煌灯火幽暗了几分,俄顷,有两个小姑娘并肩走出来,离了小院。
卫漪从槐树上跃下,朝厢房走去,推开木门,却见灯烛明灭,岑薄的绢纱屏风上映着女郎的身影,褪了外衫的身躯窈窈纤纤,莹润如玉。
风荷以为脚步声是陈阿嬷,只穿着花枝细锦的抹胸从屏风后出来,软着嗓音撒娇道:“阿嬷,这个抹胸有些紧了,裹得我好难受。”
浅粉色的抹胸包裹着皎皎如月的肌肤,肩颈纤细,腰身酥窈更甚软玉。
卫漪顿时乱了呼吸,连忙背身垂眸,好几息后才哑声道:“是我。”
“卫漪?是你呀,你且等等,我把衣裳穿上。”
风荷转身去穿了外衣,将如瀑青丝都拢于耳后,才沐浴过的女郎脸颊透着粉,轻移莲步时衣袂生漪,有暗香盈袖。
从屏风后走到卫漪身前,微歪着头好奇问道:“阿婆忘记拴门了吗?你是如何进来的?”
卫漪此刻却无心回答她的问题。
那桂馥兰香撩动的情欲让他羞愧难当,红透了耳根,他宁可此时药性发作,总好过在理智清醒的情况下在女郎面前起了欲望。
他只想退后几步,离她远些,可足下却生了根似的,任由这暗生的馥郁撩拨心弦。
试图找回些理智,开口的声音却带了难抑的颤抖:“我、我……”
“你是不是又中药了?”风荷听他声音低哑沉闷,便了然于心,上前摸了摸他的脸,“脸好热呀,和上回一样热,唉,怎么总不长记性呢,笨蛋!”
温热的指尖划过肌肤,尾骨处霎时生出颤栗的酥麻,卫漪听着那声温柔的抱怨,磕磕跘跘解释道:“不是……只第一回中了药,那药性古怪,会发作数回。”
“原来是这样,是我说错了,你不是笨蛋。”
“不过这次我定是要教会你的,你不许拒绝。”风荷点了点头,伸手去捉那物,却被卫漪仓皇拦下。
“不用……”
“怎么能不用呢?你别紧张,我慢慢教你,待你学会了也好给自己解药。”
饶是再羞愧难当,卫漪终是溃败于女郎的温柔热切,紧闭着眼睛,任由她将自己推到罗汉床上,一双温软的柔荑探进里裤,捉住了他的炽热肿胀。
“就像这样……揉一揉这里,就会舒服了,你瞧,这里有精水溢出来了。”
“是不是?”
她将沾了精水的手指拿给他看,白嫩的指尖染了水渍,在烛光暖照下晶莹剔透。
“嗯……”
“手心湿乎乎的,用手指握着这样上下套弄就好了,唔……又变粗了些,好像有点握不住了,卫漪你感觉舒服吗?”
“舒服……”
肿胀的铃口渗出更多精水,原本肉粉色的阳物因过度刺激而染上丹砂似的殷红,被雪白的柔荑紧紧包裹在其中,棒身虬起的筋脉昭示着少年男子热烈的欲望。
掌心套弄的动作愈发迅速,卫漪咬着唇,舒服到难以控制地喘息出声,快感从被女郎握着的阳物蔓延到四肢和尾骨,他无助地唤着她:“女郎……”
手指揉捻过伞状的顶端,尾骨酥麻难耐,鸦羽似的睫颤抖不止,挺着腰腹即将要攀上顶峰。
女郎却倏地用手指堵住了铃口,让他无法高潮泄身,卫漪红着眼,被情欲折磨得声音清软又委屈,不知所措地恳求她:“女郎,给我……”
“方才我教的你学会了没有?”
风荷还记着方才的事。
“会了。”他的声音哑的厉害,眼尾红透,腰身也颤抖着。
得到满意回答的女郎才好心地撤了手,浓厚的白色精液从顶端喷薄而出,浸满了指缝,压抑许久的呻吟也忍不住从唇齿之间随之溢出。
他喘息的声音风荷格外喜欢,奖励似的揉了揉正在射精的阳具。
“学会了下回自己弄好不好?”
高潮到失神的卫漪已然无法给出回答,茫然地抓住风荷撤去的手,交握的十指间沾着味道浓郁的精水,单纯的动作在幽暗的烛火下却格外淫靡。
“嗯?”
“很喜欢吗?”风荷问道。
他不说话,风荷便推开了他的手,“不要拉着我,我要去净手了,你闻闻,手指上全是你的味道。”有些嫌弃似的语气让卫漪耳根绯红。
“不过我也不怪你,我是个大夫,大夫是不会嫌弃病人的。”
可他,并没有中药,卫漪难以启齿,羞愧地垂下头。
他可耻地想,女郎如此善良,也许他不需要什么解药。
但是最终还是无法看着她烟灰色的双眸说出欺骗的话,待她净了手回来,便将装着“软春水”的瓷瓶递过去。
“这是什么?”
风荷将干净的丝帕放到他掌心,接过那瓶子在耳旁晃了晃,是沉闷的水声,去了塞子,一股泛着苦药材的味道溢出,在鼻息之间捉摸不透。
“我中的春药。”
风荷闻言眼眸一亮,垂首去闻那药,这般效用奇特的东西,到底是如何制成的?
卫漪看着她认真辨别药材时而微蹙的眉心,语气不自知地柔软下来,“女郎可否为我制些解药?”
他说的是可否,而不是问她能不能制出解药,这种无缘由的信任让风荷心尖雀跃,扬着一张桃花面,语气带着些小神气:“这是自然。”
风荷往帕子上沾了些药液细闻,只顾着那药,将站在一旁的他无视得彻底,良久,不知该做什么的卫漪才试探着轻声唤她:“女郎……”
“你先回家吧,外面危险,以后便不要在晚上出来了,未时阿婆她们会午睡,你后日未时再来找我。”
“等等。”
卫漪转身离去时,又听见风荷在身后唤他。
“以后不能随便进旁人的屋子,要记得先敲门,知道吗?”
“嗯。”
“你家里人是不是对你不好?没有人教过你吗?我见你也不大爱说话,别怕,若是遇见事了就与我说,或许我可以给你出出主意的。”
风荷对这位可怜的小公子心存怜惜,像对待关家几位幼弟那般哄着他。
“对了,你今年几岁了?”
“十七。”
一直照顾的弟弟变成了哥哥,风荷怔怔地微张着樱唇,许久才攥紧拳头故作稳重道:“我今年十八,正好大你一岁,你该叫我姐姐呢。”
没听见“姐姐”,却听见他一声极轻的笑。

(十)桃花糕

檐下生风,鸟雀呼晴,关宅的小药房中,挽夏苦着一张脸控诉:“女郎,你到底在做什么呀?”
昨日说好要一起去买百花坊买桃花甜糕的,可女郎自晨时起身便钻进药房,忙碌了半天,把她们的约定忘得干干净净。
“没干什么。”
都弄两个时辰了,还没干什么……挽夏忍不住哭唧唧道:“女郎你是不是不想与我一道出去,故意骗我来着?我就知道你更喜欢挽月,你想和她一块。”
“不是的,别生气,一会儿就去。”
风荷柔声安慰着,手上动作却不停,将取来的甘草放进药碾里,细细碾作粉末状,用手指捻了捻,倒进陶制的小圆钵里。
她把戥子递给挽夏,“去帮我称两钱莲芯来。”
戥子搁在手上,挽夏更是欲哭无泪,“女郎你忘了,我不会用这个呀!”伤心了好一会,才瓮声瓮气道:“女郎你等等,我去把挽月叫来。”
待挽月称好了莲芯,挽夏眼巴巴地又等了半日,直至日暮之时风荷才将炮制好的一粒小药丸装进瓶子,收入荷包之中。
净了手,去拉挽夏的臂弯,那姑娘却气恼得厉害,不让她碰自己,生硬道:“女郎你骗我。”
“对不起挽夏,我下次不骗你了。”
风荷眨着一双清圆的杏眼撒娇认错,态度诚恳得让挽夏不好意思再发作,不满地哼哼道,“你身上药味太浓了,难闻。”
风荷笑着扑到她身上,环住了她的腰:“没关系,现在你也难闻了。”
两人闹作一团,最后牵着手去了东街的百花坊。
那掌柜的却说桃花甜糕晌午就买完了,挽夏顿时心痛如疾,缠着掌柜道:“老板,我求你再做一屉好不好!”
掌柜甚是为难,“做不了,桃花都用完了。”
“那你怎么不去摘呢?”
“现下已是暮春,前些时日又下了大雨,城外的桃花稀稀疏疏地都落尽了,我上哪里去给你寻桃花?”
“我看你那院里不是还种了一棵……”
“诶诶,姑娘可别打它的主意,那是我们东家的。姑娘你要不要尝尝这个酥饼,这个也好吃……”掌柜张惶失措地把挽夏拦住,惊恐地劝道。
大街上人流如潮,不少人听见声音后都朝这边观望,风荷觉得好生丢脸,拉着挽夏硬生生将她扯出百花坊。
“挽夏,求求你别嚎了……”风荷无助地小声恳求道。
—
惦记着要给卫漪“弟弟”送软春水的解药,晌午才用过饭,风荷便催着阿嬷她们去午睡。
阿嬷她们还觉得奇怪,好在不明就里的挽夏挤到中间一手挽着一个,把两人拉走了,“今日一早便被女郎喊起来,我都快困死了。”
待她们各自回房睡了,风荷才悄悄地出了宅子,到金鱼巷那棵大槐树下等着。
原以为自己来得早,可才走过去便听见卫漪唤她的声音,象是已在此处站了许久,“咦?现在是几时了?”
“快到未时了。”
“怎么来得这样早?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不早,也不久。”已经在槐树上等了一个时辰的卫漪不敢向女郎道出实情,略显紧张地回答道。
“那就好。”风荷将腰间系着的荷包递给他,里面装了一个瓷瓶、一张药方。
“这个是我做的解药,药性发作时吃下便好了,不过药房里的鱼银草不够了,只做了这一颗,我将药方和制法写了下来,你拿去医馆让大夫照着做吧。”
卫漪接过药瓶,红着脸支支吾吾道:“我将那药草买来,女郎……可以帮我做吗?”
风荷闻言便有些为难了,微蹙起眉心,鱼银草气味古怪,她不喜欢那个味道,于是便想拒绝,可她还未张口,便听见卫漪清冽低软的声音。
“姐姐。”
一时心弦颤动。
微怔几息,成功被拿捏了软肋的女郎才气急败坏地跺了跺脚,“上回让你叫你偏不叫,这回求我帮你忙便叫了,哪有你这样的人,坏胚!”
“可以吗?姐姐。”
“可以!”风荷羞恼地嗔怪道,又伸手去夺她的荷包,“把荷包还给我,药方也给我,瓶子……也还给我!”
一颗黑黢黢的药丸空落落地留在掌心,女郎气得头也不回,藕荷色的裙摆随着有些急切的步子漾动,仿佛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莲香。
卫漪的唇角勾起一丝浅笑,喃喃道:“姐姐……”
—
安静的关家小院中,一人一狗无聊地坐在廊下,风荷有一些没一下地揉着大黄狗的头。
约莫未时三刻,挽月散着长发从屋里出来,见风荷坐在外面,便问道:“女郎在这里坐多久了?怎么也不叫我们?”
“没有多久,挽夏起来了吗?”
“还没呢,方才叫了好几声,连眼睛都不睁开,只嚷嚷着要打我呢。”挽月一边梳着发,一边忍俊不禁道。
“我去叫她!”
风荷蹭地站起身,带着摇尾巴的大黄狗直奔挽夏的闺房而去。
“挽夏,想不想吃桃花甜糕?”
风荷撩开床幔,弯下腰,贴在她床边小声耳语,于酣眠中的姑娘一下子清醒过来,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茫然问道:“哪里有桃花甜糕?”
“在外面,我方才去买的。”风荷的眼神无辜又真诚。
……
“女郎的心眼比煤灰还黑,我今日一定要教训她!”
发觉自己被骗了的挽夏嚷嚷着要捉那“小坏胚”,阿嬷和挽月一左一右死死拽着她,恃宠生娇的女郎捂着嘴盈盈笑作一团。
挽夏好不容易挣开桎梏,扑过来捏她腰间软肉,风荷痒得笑个不停,推着她道:“不要闹了,我听见外头有人敲门,快去瞧瞧是谁。”
挽夏撤了手,气鼓鼓地跑过去,粗声粗气地大喊:“谁呀?”
开了门,看见一张喜气洋洋的脸,竟是百花坊的掌柜。挽夏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你来找谁呀?”
“来来来,把贵客的订单送进来。”随着掌柜的指挥,三个小厮捧着十来个描金的红木食盒进来,“敢问贵客,这些甜糕要放到哪里?”
“什、什么?”挽夏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惘然道。
“桃花甜糕呀。”
“搁这儿吧。”她呆呆地指了指旁边。
“啊啊啊啊啊女郎!你没骗我!”
好久才缓过神来的姑娘一阵风似的冲过去将风荷饱了个满怀,小脸搁在她的颈窝蹭着,哭唧唧道:“女郎你对我太好了呜呜。”
风荷比她方才还要呆怔几分,茫然地拍着她的背,“怎么了……”
而在此刻的絮子街东街上,百花坊的掌柜一路欢天喜地地哼着小调,身旁的小厮纳闷道:“掌柜的,您这是何意呀?”
一早便带着几人爬上十里外的碧桐山摘了几大筐桃花,百花坊的厨子全被吩咐去做桃花甜糕,忙忙碌碌一日,最后……都送出去了?
掌柜捻须,笑而不语。
胸口揣着的金锭子暖暖的,沉甸甸的。

(十一)莺时景

翌日,风荷早早地便带着大黄狗等在古槐树下,女郎酡着一张俏脸,烟雨似的眸中写着欲语尤嗔的羞恼。
她揉了揉大黄狗的头,指使道:“待会你给我狠狠地咬那个坏胚!”
“女郎说谁是坏胚?”
听见来人清浅的笑意,风荷更恼了,气势汹汹地质问他:“你还笑呢?你说,昨日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女郎不喜欢桃花甜糕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糕,是、是……”
这个坏胚!在每个装甜糕的食盒里都放了纸条,写着“多谢姐姐”,阿嬷和挽月还没说话,偏多嘴的挽夏开口就嚷道:“女郎你什么时候有情郎啦?”
风荷想起那情景脸颊热得厉害,粉玉桃花似的,羞恼起来起来发间的银步摇流苏一颤一颤。
她气急了,直踮起脚捏上卫漪的耳朵嗔骂:“你这个坏胚,我帮了你还要来祸害我!那药也不给你做了,叫你难受死好了!”
她用了几分力气,有意叫他吃痛长长记性,可对卫漪而言女郎这点力气却像撒娇似的,怒气写在那张莺啼烟景的桃花面上,成了欲语还休的娇嗔。
起初卫漪还想笑那女郎,可顷刻之后他却笑不出了。
她的手还留在他的耳朵上,凝脂似的肌肤摩挲着,温软酥麻的感觉自耳骨处引起一阵阵颤栗,女郎的抚摸令他脑中下意识闪过一些不合时宜的图景。
一张脸霎时叫丹砂染透,自面颊红到耳根。
他不得不仓皇失措地推开她的手,“不要摸了!”
忽然变得疾厉的语调让风荷听着象是斥责似的,她以为他生气了,被推开的手便怔在那里。
自幼养在蜜罐里的姑娘第一次被凶,心里蔓延着一丝委屈,抬着的手忍不住攥成拳头,重重地落下,脑中只想着怎么把这坏胚打死。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祸害了我,现在还要来骂我,你凭什么骂我?你哪次中药不是我帮你弄的?偏你每次都还要那么久,弄得我的手快要酸死了,你自己又懒得学……”
“让你找别的大夫你也不要,就指着我一个纠缠,我再不帮你做解药了!”
气性十足的风荷像一直炸了毛的猫崽,卫漪顾不得羞耻,情急之下牵住她的手,“我没有骂你!”
“是,你没骂,但是你凶我了。”风荷顿了一下,“你还推了我一下,你放开!”
卫漪耻于将真相告诉她,便磕磕跘跘解释道:“方才你弄得我很痒……我、我怕痒……”
“你怕痒?我不信你,之前我摸过好多地方你都没有觉得痒。”
心思灵巧的女郎显然没有那么好骗。
许久,耳垂红到将要滴血的卫漪开了口:“方才我……想起女郎,摸我那里的时候……”
风荷瞪着一双杏眼,觉得不可思议。
“药性又发作了吗?”
“没有。”
“之前女郎弄得很舒服……是我自己忍不住……对不起,我……”
在女郎面前,将自己污秽不堪的一面剖白开来,卫漪从未觉得如此不知所措,身下的炽热更是昭显着丑陋的欲念,他不知为何会这样,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风荷了然,自知不能全然怪罪于他,“那春药药性极烈,这是正常的,待药性全部解了之后便会好了。”
“是真的吗?”
“嗯。但是你现在药性并未发作,我便不帮你了,忍一忍就好了。”
“多谢女郎。”
风荷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心软了,明明方才被气得发昏,可转头还是替他制了解药,若不应,那坏胚便会软着声说“多谢姐姐”,可他算她哪门子弟弟?
“等做好了解药,我便再不理他了。”她暗自下定了决心。
“女郎,你嘀咕什么呢?”
挽夏见她在药房里一边搓着药丸一边自言自语,疑惑问道。
“没、没什么!”
她摇摇头,想起了什么,又道:“明日是十五,我和师父要随大夫人一起去寒光寺敬香礼佛,挽月也要回家住几日,你可要回家瞧瞧?”
“我才不回家。”
挽夏不知想到些什么,气闷地趴在桌上,神色郁郁不乐。
“挽月是她爹娘的宝,所以她才愿意回家的,我又不是,一回家,我爹和我奶奶定要把我攒的那点子钱全抢走了……”
“那便不回了,你同我一起,听说有人在碧桐山上瞧见孔雀了呢。”
“真的?”
小姑娘的眼睛又亮起来。
—
春夜,流云阁中。
卫漪将饮酒赏乐的冯阙拎着衣襟拽起来,银月匕首抵上他的喉管,紧抿薄唇,眉目间萦着霜雪似的冷冽。
冯榷自知不妙,噤若寒蝉。
“那关家小娘子,收到礼物不开心吗……”
前些日子见这少年春情萌动,在金鱼巷那棵古槐树上一坐便是半日,冯榷自认还算懂得风月之事,便主动教他如何哄那关家女郎开心,按理说法子不会有错,可眼下这情景是怎么回事?
“会不会是你送的东西她不喜欢?”
卫漪不言,手中的银月匕首代替他做了回应。
“别生气!别生气!”冯榷连忙用手指抵住薄刃,赤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溢了满手,散出腥锈的气味,“我教你别的法子!三十六计试上一遍,总有一计行得通的。”
“你这副皮囊生得这般漂亮,小娘子也不喜欢吗?”
卫漪眸色更冷。
“好好,你的女郎品行高洁,不是见色起意之人,那便用苦肉计,医者心善,你若得个风寒热症什么的,不怕她不救你。”
冯榷说得荒谬,卫漪冷乜他一眼,垂下眸,将匕首上的血迹慢慢地擦到他衣襟上。

(十二)胭脂色

去碧桐山对关遥和关家大夫人来说是去敬香礼佛,对风荷和挽夏这种年岁的姑娘,则是踏春游玩。
挽夏一向爱美,一早便起来对镜梳云鬓,铺胭脂,风荷不爱那红蓝花汁子的气味,她还偏压着她的手往她唇上抹。
两人正闹时,外间的门被敲响了。
“表妹可收拾妥当了?”
“我都好了淙表哥!”风荷一边应声一边急着用帕子去擦唇上的胭脂,不仅没擦干净,反倒晕了嘴唇一圈,挽夏见了捂嘴偷偷笑。
“表哥,舅母可来了?我们这就走吧。”
“来了,母亲和姑姑已在马车上等着了……”
风荷将门打开来,关祺淙见她抹花了的小嘴,朗声笑起来,“笨蛋表妹,又被挽夏捉弄了。”
“别顾着笑了,快去取些水来给你家女郎擦擦。”
挽夏也觉得不好意思,忍着笑去端了水盆来,要给她擦,被惹炸了毛的女郎一下也不让她碰,关祺淙伸手接过帕子,将那一圈红色细细擦净。
郎君温柔垂首,女郎蹙着眉,委委屈屈的。
这一幕好生和谐,挽夏在一旁瞧着,掩唇呵呵笑起来。
“你还笑!”风荷伸手去捶她,却被脚边的圆凳绊住,向前倾倒过去,温柔的郎君连忙将她拦腰扶住。
一时春动枝头,风乱雀鸣。
此刻发生在少女闺房中的兄妹情谊,透过木窗的罅隙,全都落入槐树上坐着的某人眼中。
手边两三指粗的枝桠霎时被折断,旧叶纷纷扬扬随风散落。
三人出了金鱼巷,关家大夫人和关遥已在巷外等候,风荷和挽夏上了马车,里面正好容得下四人,挽夏呵呵笑言:“若是挽月来了就坐不下了,还好挽月不来。”
随行的家仆有两个,车夫一个,关祺淙则是骑马跟在马车一侧缓步行进。
挽夏闲着车窗帘子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向风荷描述外面的景象,两人一说一听正欢快时,忽地听见车外一声嘶嘶马鸣。
“怎么了淙儿?”大夫人慌张地命令马夫停车。
方才策马悠闲踱步的关祺淙摔在地上,膝盖那处的布料都被磨烂了,坐在那里颇为狼狈。
“好端端的,为何摔了?”关遥看着一旁同样摔了马,淡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关祺淙自己也一头雾水。
“方才好像有颗石头崩到马腿上了,许是这马吃痛,便摔了。”离关祺淙较近的车夫出来解释道。
“石头……”关遥眉心微折。
大夫人本想让关祺淙先行回府,可他却摆手笑言:“我又没摔着骨头,不骑这马便是了,说不定等会你们哪个爬不了山,还得我背着上去呢?你说是吧,表妹。”
风荷知道这表哥贪玩,跟着他打圆场道:“是呀,我上回爬了一次碧桐山,累得都动弹不得了。”
话已至此,大夫人和关遥便都没有多说什么,马车重新晃晃悠悠地走动起来。
碧桐山上气候寒凉,有些外面早已落尽的花仍旧开着。
挽夏好久没出过门,在山野间像只兔子似的乱窜,风荷和她表哥则跟在挽夏后面,凑到一块聊各种稀罕事。
“听闻前几日流云阁发生了一桩命案,有几个外地来的商人在那定了个包间,用过饭了却迟迟不肯出来,小厮敲门也无人应声,但正巧那时客人多,没人在意这事。待到夜深人静,月黑风高之时,来清理残羹的小厮一推开门,里面黑漆漆一片,那六人整整齐齐地围着桌子,无声静坐,可给小厮吓坏了……”
“那小厮拍拍胸口,壮胆道:‘怎么也没人给贵客们点灯呢,来,我给诸位把灯点上。’小厮说完便去点了几盏灯,一回头,几人的眼睛都是闭着的,瞧着象是睡着了,小厮过去推了推其中一个,那人却僵直地栽在地上,前胸的衣服全被暗红色的血浸透,俨然是遭人凶杀的模样,想到屋里一圈全是死人,小厮吓得拔腿就跑。”
“后来流云阁差人去官府报案,仵作来验了尸,发现几人全是被人用极其锋利的刀具割了喉管,当场毙命,流云阁自然也被查封了,还是刺史大人亲自带人来封的。”
“那些商人是什么来历,杀人的可是仇家?还是有人见财起意?”
“那些商人身上穿得是中原服饰,但有个人在颈上戴了一个类似某种动物牙齿的挂饰,有个仵作认出来,说是南疆那边的物件,不过剩下五人是不是也是南疆来的,就不得而知了。至于钱财,财物都没有被翻找过的痕迹,应该不是盗匪作案,感觉更象是仇杀。唉,光天化日之下,这贼子杀人如麻,真是令人胆寒,待贼子归案斩首之时,我定要去骂一骂……”
关祺淙义愤填膺道,身为医者,自然视人命为世间头等大事,没人比他们更懂得救死扶伤的艰辛,这贼子一日屠杀六人,实在可恨。
风荷也自然是一样的感受,“太可恨了,表哥到时候你一定要带上我,我也去骂他。”
“女郎你要骂谁呀?”
摘了许多鲜花的挽夏凑过来,把编好的花环带到风荷头上。
“一个恶贼。”
—
日色见晚,三人打道回寺。
“寒光寺的僧人做的斋饭尤其好吃,就是为了这个我才每次都跟来的,原本祺兰也闹着要一起来,但是早上她睡得熟,我没叫她,这会儿指不定在家中怎么骂我呢。”
“听说祺兰前几日染了风寒,现下可好些了?”
“已经好了,臭丫头不肯吃药,每次都是我捏着鼻子灌,灌完她就一边嚎一边扯我头发,我现在一见到她便头皮隐隐作痛。哄人这事还是表妹你擅长,你来了家里几次,不仅是祺兰,连猫猫狗狗都更听话一些。”
风荷笑弯了眉眼,伸出柔荑在面前晃了晃,“我的手上有神药,揉一揉猫猫的头,它便乖乖听话了。”
挽夏闻言笑得更大声,扯着关祺淙的衣襟往风荷那边推,“女郎你快摸大公子的头,让他学狗叫!”
风荷哪里会放过跟着胡闹的机会,揉着关祺淙的头发,嘬小狗似的:“快叫唤两声。”
关祺淙把这两烦人精推开,羞恼道:“叫个屁!”

(十三)小银鱼

山上的夜色比城中浓郁得多,寺庙的僧人节俭,入了夜便不再燃灯,伸手便触到深墨似的夜。
关家捐的香火钱不少,寺里特意辟了三间环境清幽的禅房出来。关遥与大夫人一间,风荷和挽夏一间,关祺淙和留下来的那个家仆一间。
风荷净了面,正要脱衣上榻,却发现腰间佩戴的禁步不见了。
明明方才回庙里时还在的,怎么就弄掉了呢?
那水墨白玉环嵌银鱼流苏的禁步是她最喜欢的,丢了心疼,于是便想出去找找,回头叫了挽夏两声,却发现她正酣眠沉梦。
挽夏是指望不上了,于是风荷便披了件披风,推门出了禅房,因着有寺人说入夜不让燃灯烛,也没有拿上提灯。
风荷循着白日里的记忆,摸索到自己去过的佛堂。
她猜着禁步是在拜佛上香时掉下的,于是在焚香的铸铁炉和跪拜用的蒲团旁边各自寻了两圈,最后在一个蒲团下摸到了熟悉的玉环。
风荷将禁步佩在腰间,欣然往佛堂外走,推了推门,却发现门从外面上了锁。
那锁是寺中巡夜的小僧上的,他不知佛堂里有人,落锁后就离开了。
风荷打不开门,高声喊了好久,可那僧人早已走远了,禅房也离这里很远,自然没人能听见她的声音。
风荷泄了气,自认倒霉。
在蒲团上抱膝坐了一会,觉得困乏得厉害,于是将三个蒲团并在一起,侧身蜷缩着躺上去。
蒲团不大,脚便露在了外面。她是趿拉着绣鞋来的,没有穿袜子,饶是已近夏季,山上的佛堂也寒凉得很,于是将鞋脱了,裹到披风里,这才觉得好上一些。
卫漪此刻也在寺庙之中。
他见女郎独身一人出来,没有提灯,后来又看见她被锁在了佛堂之中。
因为是悄悄跟进庙里的,自然不能光明正大地叫僧人去开锁,于是待那僧人回房睡下,他才悄无声息地进去找到了钥匙。
经久的木门随着铜锁被打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惊动岑寂的夜色。
佛堂中没有灯烛,漆黑一片,借着门口渗进来的些许月光,卫漪看见金碧辉煌的金佛像前,女郎裹着披风缩在蒲团上,小小的一团。
他走上前,轻轻将女郎抱起。
酣眠的风荷正梦到自己与关家的猫猫狗狗们玩耍,嘴角挂着清浅的笑意,安静的小女郎忽然伸出手,在毛茸茸的小狗身上揉了揉。
“乖狗狗。”
被当成小狗抚摸的卫漪脸颊顷刻红透。
“小狗好可爱,好喜欢狗狗,还有猫咪,猫咪也可爱,也喜欢……”
睡梦中的风荷也没有忘记雨露均沾的原则,念着几只小动物的名字挨个夸了一遍。
都可爱,都喜欢。
“还有呢?”卫漪诱着她继续说梦话。
“还有,还有……”
女郎迷迷糊糊的,犹豫了半天都没有想起来还有什么,卫漪忍不住了,轻声提醒她道:“女郎,喜欢卫漪吗?”
“卫漪……卫漪也是乖狗狗,喜欢。”
沉睡的人显然是不会有理智的,口中胡乱说了一通,而卫漪丝毫不在意这些,只那声“喜欢”便叫他心尖雀跃,燃起一小簇一小簇的烟花。
—
翌日,山中鸟雀啾啾而鸣,将美梦中的风荷闹醒。
睡眼惺忪的小女郎艰难地撑起身子,理着额前乱糟糟的发,却发现身下温暖柔软的是……床?还有一旁也被吵醒,哼哼唧唧抱怨的挽夏,困意顿时散了一半。
好生奇怪,怎么回来了?
用过斋饭,她特意去问了昨夜巡夜的小僧,是不是后来又发现了她,才把她送回来了。
小僧人被这女施主问得一头雾水,挠着头疑惑道:“没有呀,昨夜贫僧锁了佛堂之后便离开了,并没有见到什么人,今日一早门还是锁着的。”
风荷觉得蹊跷,一路思忖着回了禅房,将这桩奇事说与了挽夏听。
“女郎是不是做梦梦糊涂了,昨夜没听见女郎开门出去呀。”
挽夏显然不知道自己睡得有多沉。
风荷也开始怀疑是不是做了场太过真实的梦,可她不是三岁稚子,梦境和现实她怎会分不清楚呢?
昨夜确实是做了个梦,可梦到的并不是她去佛堂的事。
而是自己摸着猫猫狗狗的毛,念着它们的名字,挨个说着喜欢,后来……
风荷隐隐约约想起一个飘渺轻灵的声音。
喜欢卫漪吗?
一团乱麻的思绪中很快找到了一根明朗的线,她想起自己接下来说,“卫漪也是乖狗狗,喜欢。”
她不禁红了脸颊,脑子热乎乎的,同时也确定了昨夜的真相:是卫漪把她送回来的。
可他是怎么发现自己的?是巧合吗?还是,其实他一直在跟着自己。
一旦有了猜测,便急着想要一探究竟,风荷想若是他跟着来的,是不是能找个法子将他引出来,至于诱饵,自己不就是诱饵吗?
这个计划在风荷的脑海中有了雏形,她趁着午后挽夏在禅房小憩,独自往寺庙后的林子走去,那处地势低缓,绿草生得极为茂盛,风过撩起浅草沙沙声响。
风荷注意着四处细微的动静,漫无目的地在林子里走着,察觉到脚尖抵住了一块石头,便顺势向前跌去。
“哎呀!”
为了提醒卫漪,她还大喊了一声。
那草厚厚软软的,摔上去一点也不疼,她为了做戏便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僻静的山林之中,身姿纤纤、秀美清丽的少女哭得楚楚动人,犹若山野精怪。
风荷假意哭着,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便已然确定是卫漪不错了,可他却没有叫自己,而是沉默着半跪下身,用手托住她的手臂。
他想把她扶起来,可风荷偏不起身,而是用力推着他的胸膛,将他推倒在草丛中。
她跪在卫漪身侧,张开手虚虚掐住他的脖颈,恶狠狠道:“小贼!让我逮住了吧?你说,跟了我一路要做什么?”
卫漪不知道女郎已经认出了他,以为是方才让她听见了脚步声,仍是抿着唇不肯说话。
僵持之时,女郎忽地俯下身,在他面前眨了眨烟灰色的眼睛,柔柔道:“臭狗狗,做了好事怎么不来讨奖励呢?”
女郎的话让他心尖一颤。
她,发现了?
风荷循着昨夜的记忆去揉他的头发,揉得毛茸茸的,本就脸红的少年郎连眼睛都不敢挣开,睫毛轻轻颤动。
“小狗卫漪,怎么不理我?嗯?”

(十四)旧岁雪

她太过温柔了,比桃花甜糕还甜软,卫漪一瞬不瞬地仰望着她,“女郎昨夜说,喜欢小狗。”
这话其实就是承认了昨夜的人是他。
果真是你!
风荷没有注意到他隐隐的期盼,以及言语之中的另一层意思,她骄傲于自己能够发现蛛丝马迹的细节,将这“小贼”抓出来,又对他的行为感到困惑。
“你是不是跟着我来的?从城里跟到碧桐山上。”
她直白的质问没有给卫漪辩解的机会,方才想好的来寺里上香的借口也用不上了,于是他便不说话了。
果然是这样,风荷暗自想道。
“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还是不说话。
风荷便根据他在家中的惨淡境遇,猜测着说:“你是不是觉得家里人都不疼你,我对你好,所以想认个姐姐?”
“不是!”卫漪急促地答道。
“好了,我知道了。”风荷并不戳破他,掩唇笑起来。
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女郎,知道这个年岁的男子都会掐尖要强些,不愿让人轻易窥伺到自己脆弱的一面。
“等回了城里,以后你白日里可以去絮子街的关家药堂找我,我教你一些药理好不好?”
卫漪下意识点头,女郎的眼睛太澄澈了,总让人忘记她目盲的事情,反应过来以后才出声道:“好。”
“我教你药理,你替我给病人写药方,我们可以各取所需,正好。”
“我不识字。”
他唯一会写的,只有自己的名字,还是冯榷教的。
家里不让他读书吗?风荷诧异,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家?
“没事,没事。”
自幼没有经历过风雨的姑娘总是会心软一点,她试着安慰卫漪,让他不要为此而感到自卑和难过。
卫漪看见风荷因怜悯而微蹙起的眉。
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风荷不知道,她以为的最可怜的少年,在见到她脸上并不掩饰的心疼时,蓦然一笑。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来安慰他,却听到从寺庙那边传来的挽夏高呼的声音,转头对卫漪道:“我要回去了卫漪,你自己小心一些。”
“女郎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我还以为自己把你弄丢了,快要急死了。”挽夏气喘吁吁,用袖子抹着额头薄薄的汗。
“丢什么?你比我小一岁,要弄丢也是我把你弄丢了。”
挽夏呵呵笑着。
“女郎可别跟我论这个,我十二岁时就能挑水砍柴,洗衣做饭,在我看,女郎还是个要人照看的孩子呢。”
风荷鼻尖一涩,去牵她的手,原属于女子温软细嫩的手上有着明显的茧。
不经意地揉了揉那茧子,用欢快些的语调道:“你才是孩子,阿嬷说过你心性幼稚,像没长大似的,要不怎么让人拿点吃的一哄就哄哭了。”
风荷说得是上回桃花甜糕的事,这姑娘嘴里嚼着糕,哭哭唧唧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那是太高兴了好不好!女郎你这样好,你说当初大夫人给女郎挑丫鬟怎么就选了我呢?大夫人究竟看上我哪里了?”
风荷知道,但她不说。
她想起那年在关府的元夕,是日寒冬,大雪。
“方才来时听见府里的姐姐们在一处猜灯谜,有个姑娘笑得灿烂,听了心里欢喜得很。”
雍容优雅的大夫人笑笑,指着一旁的丫鬟道:“你去瞧瞧,是哪个丫头笑得最大声。”
丫鬟去看了一圈,回禀道:“是挽夏。”
风荷捧着盏热茶,漫出的茶汤水汽裹着她白净的小脸,熏得肌肤润泽晶莹,低着眉,轻声念着那姑娘的名字。
“是挽夏呀。”
—
在寒光寺中小住了两日,一行人在第三日午后下了山,家仆已在山下候了许久。
马车悠悠逛逛一个时辰,停在碧瓦朱甍的关家府邸前,大夫人客气地邀请风荷她们师徒两人去府上喝茶,关遥淡声拒绝了。
大夫人也没再坚持,嘱咐关祺淙好生将她们送回金鱼巷的宅子,晚膳前又差人送了些岭南的枇杷来。
阿嬷不爱吃酸,挽月还没回来,只有风荷和挽夏两个姑娘偎在一起尝鲜。
挽夏贪吃,嚷嚷着牙都快酸倒了。
到了夜里,冷不迭地闹了肚子,难受得冷汗涔涔,风荷连忙叫了阿婆来照看她,自己去药房寻了药材,亲自煮了葛根岑连汤叫她服下。
黄芩黄连都是苦寒之药,挽夏喝得直皱眉头,好在服过之后肠胃爽利了些。
生病的人心性会变得脆弱,挽夏看着悉心照顾她的女郎,忍不住悲从中来:“女郎,以后若是我不能在你身边了怎么办,我舍不得你。”
“挽夏乖,不会的。无论关家那边如何,只要你和挽月不愿走,我便求大夫人留着你们,大夫人她人很好,你不必担心,等到了一百岁,我们还在一起。”
“可是,可是……”
挽夏把被子往上扯了扯,遮住了酸涩的鼻尖,哭腔会让女郎听出来的,她不愿让女郎跟着难过,止住了声音,不再往下说。
大夫人是好的,可她自己家中还有一堆子糟心事呢。
许久,她才平复了些心情缓缓道:“我信女郎。”
两人并排躺在床上,贴在一起,过了一会挽夏扭了扭身子,催着风荷走:“女郎你贴着我好热,快回去睡觉吧,我已经好多了。”
风荷走了,可心里还挂念得很,一早又起身煮了一遍药看着她喝下。
原本是要和师父一起去医馆的,因着担心挽夏就没去,两个姑娘窝在床上读了一日的话本。
全然将在碧桐山上与卫漪的约定忘了个干净。
到了第二日,风荷跟着关遥去了医馆,走上絮子街那座古石桥上时,听着街心市井小贩的吆喝声,生出了一种恍惚感。
好像上次来这里是十几日前了,那时候还在这里见到了卫漪……
坏了!
风荷的脸霎时红了个透。
怎么将这事给忘了,还立志要做个疼人的姐姐呢,哪里会有这样混蛋的姐姐!也不知卫漪昨日来了没有,等了很久都见不到她,会不会生气了?
到了医馆,她连忙去问里面的小厮,昨日有没有一个生得很漂亮的,个子高高的少年男子来过。
她不知该怎样描述卫漪,对他外形上仅有的认知来自于那日挽夏的形容,高高的,很漂亮。
“兴许是没有吧,不过昨日来得人多,我也没怎么注意。”小厮道。

(十五)鸳鸯谱

清晨来的人不多,关遥又带着药箱出门看诊去了,医馆内很是安静,堂子里只有个小厮扫地的声音,沙沙簌簌的。
郁郁不乐的女郎托着腮,安静地坐在窗边。
“表妹怎么啦?是不是挽夏那臭丫头又欺负你了?”
平日风度翩翩的关家大公子在医馆里也只是作寻常布衣打扮,方才洗过药罐子,手臂上束着的襻膊还未拆下。
身后一个穿着娇俏春衫的女娃娃歪着头露出小脸儿来,娇声娇气道:“三姐姐,谁欺负你哩?你告诉祺兰,祺兰去打他。”
“屁大点儿的丫头,揍得动谁?人家一根手指头就给你撂倒了哈哈哈。”关祺淙毫不留情地嘲笑她。
关祺兰小手里攥了一缕哥哥的头发,猛地拽了一把,在他疼得龇牙咧嘴时,欢快地跑到了风荷的身边。
“三姐姐抱,快抱我!”小丫头怕哥哥报仇,张着手糯糯道,风荷便把她抱在膝上坐着,关祺兰一把搂住了她的腰,回头对她哥做了个鬼脸。
兄妹俩是一样的心性,从来就不知道稳重端庄四个字怎么写。
关祺淙扑过来去拽小丫头的后领,而祺兰则紧紧搂着风荷的腰不放。
两个人一样莽撞,都用了蛮力,拉扯之间关祺淙不小心脚滑了一下,身子向后仰倒,被他死死拽着的祺兰,被祺兰紧抱着的风荷,三个人摔在一块。
关祺淙躺在最下面,被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压着,痛呼一声。
他睁开眼睛,对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看他,又看了看摔得懵懵的风荷。
祺兰是完全趴在她哥哥身上的,而风荷其实只算是趴在了他的臂弯里,鬼灵精怪的小丫头眨了眨眼睛,感觉这场景怪熟悉的。
于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道:“阿兄,三姐姐,我好像是你们两个的娃娃。”
在府里爹爹就是这样既抱着她,又搂着娘亲的。
“臭丫头!”
祺兰古怪地笑笑,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更像了……”
爹爹也这样凶她。
“关小大夫!你要找的那个人是不是这位……”
小厮跑进来看到这惊人的一幕,连忙捂着眼睛害臊地跑开了,嘴里还嘟囔着:“没看见,没看见。”
只留下卫漪一人站在那处,薄唇轻抿,眸色深沉得厉害。
“哥哥你看。”无辜的小丫头指了指身后挣扎着坐起来的两人,糯声道:“我的爹爹和娘亲。”
“臭丫头!”
祺兰的脑壳被狠敲了一下。
关祺淙怕风荷摔伤了哪里,连忙起身将她扶到椅子上坐着,一脸关切地问道:“可伤着哪里了?”
“膝盖疼……”
方才跌下来时祺兰有人肉垫子,风荷怕压着她,于是向一旁歪了歪,膝盖先磕到了地上,疼得厉害,这会还没缓过劲。
关祺淙闻言着急地去摸她的膝盖,按了一圈发现骨头没有错位,这才松了口气:“骨头没事,估计是摔青了,我去拿药酒来。”
关祺淙走了,祺兰还在演她一家三口的戏码,娇娇道:“三姐姐受伤了,我阿兄好急呦。”
“女郎。”
卫漪喉间涩得厉害,声音低低的。
“卫漪,你……”
关祺淙情急,三步并作两步赶了回来,看到那黑衣男子还站在原地,出声解释道:“这位兄台,还请你回避一下。”
卫漪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后退半步,转身离开了。
关祺淙觉得这男人的目光冷得有些吓人,不过他并没有得罪过他,应当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说不定人家性子就是这样的。
他也不再多想,半跪在风荷身前,伸手去撩她的裙摆,忽然想到了什么,手一顿,又收了回来。
若是以前他是觉得没什么的,医者面前本没有男女之分,可方才让祺兰闹了一通,他这会儿也羞臊起来,觉得碰表妹的腿不太合适,也怕风荷不情愿。
于是转头红着脸嘱咐一旁的祺兰:“你去前面告诉小山,让他速去金鱼巷把陈阿嬷带过来。”
小山便是刚才过来的那个小厮。
“三姐姐还疼着,阿兄你帮她揉呀……”
“滚!”
关祺淙有些落荒而逃似的走了。
“三姐姐,方才来的那个哥哥眼生,你认识他吗?我见他一直在看你哩。”
“认识,他是我的……好朋友。”风荷没好意思说是她在外面认的弟弟。
“他长得怪好看的。”祺兰想起方才那张白而冷冽的脸,又补充道:“不过没有我阿兄好看,三姐姐,我阿兄要好看得多。”
祺兰又古怪地笑起来。
上回有个媒人到府里来给二伯家的大姐姐说亲,她在旁边偷听了一耳朵,媒人口中天花乱坠,她听得云里雾里的,倒是把那句“表哥表妹,天生一对”的话听进了脑子里。
转着聪明的小脑瓜一想,阿兄和三姐姐不就是天生的一对吗?
所以阿兄应该喜欢三姐姐,三姐姐也该喜欢阿兄,如果三姐姐变成了她的嫂嫂,那该是一件多么令人开心的事呀!
“三姐姐,以后你要是能来和我一起住就好了。”
风荷点点她的鼻头,“你要是喜欢,我去大夫人跟前求求,让你来我家住几日好不好?”
“好呀!”想到她的阿兄,祺兰又急着道:“能不能带上我阿兄,阿兄也想来!”
“当然可以呀。”
祺兰自认为促成了一件极大的好事,欢快地像只小蝴蝶似的,扑棱着翅膀飘了出去,“阿兄,阿兄!我帮你干了件大事,你可得谢谢我哩!”
风荷听着她喜鹊似的闹,忍俊不禁地笑起来。
“女郎。”
她的笑被这声低哑又凝涩的“女郎”打断,意识到来人是卫漪,惊讶地问:“你从哪里来的?都没有听见你的脚步声。”
“我没走。”他凝视着那女郎,目光幽郁。
风荷想起自己干的坏事,羞愧道:“昨日挽夏生病了,我才没有来的,卫漪,你生气了吗?”
“是我不好,我该叫人告诉你一声,可是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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