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六)风销蜡 马车西行,渐渐离了金鱼巷,将那三人的身影远远撂在后头。
风荷伏在窗边吹了半晌的风,帘子放下时,眼圈红得和兔子似的,她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待泪意隐在眼眶里,复又换上清甜的笑脸,道:“师父和挽月没哭,阿嬷一定是在后面偷偷抹眼泪呢,是不是?卫漪。”
“是。”
卫漪捧着她的脸,轻声道。
他想哄她,安慰她,可他的女郎这般坚强懂事,他忍不住道:“女郎,要不再多等几日,我们再走吧。”
风荷在他唇上轻贴了一下,柔声道:“可是哥哥,我觉得你快要等不及了,我知道你很想和我一起远游,没关系的,我也很想和你一起去。”
“哥哥,我们现在是往哪儿去?”
“杭州。”
说起杭州,风荷倒想起一阕词来,“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到杭州时,约莫已是季秋,也许还能赏最后一秋金桂,风荷想到桂子清露霏微的暗香,好奇道:“这时节是不是有许多桂花味道的香膏?”
语罢,她又觉得自己的意图太过分明,偏过脸,面色平静地补充道:“还有吃食。”
卫漪把她的脸掰过来,笑道:“女郎想吃桂花味的东西?”
风荷眨了眨眼睛,“哥哥你说的桂花味的东西是……”
“不是!”卫漪否认。
“可我还没说是什么呀。”风荷无辜道。
她确实没说是什么,卫漪羞红了脸,暗怪自己被女郎说的桂花香膏带偏了思绪,“女郎想吃桂花糕,还是桂花酒?”
风荷自然而然地抚上了他的脸,热乎乎的,狡猾的狐狸女郎把人按在厢壁上,倾身过去,直亲到他面红耳赤,然后咬着他的脸颊娇娇道:“想吃桂花味的小狗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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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朝行暮宿,至杭州时秋色已晚,车夫照卫漪的嘱咐,特意选了一家院中栽有桂花的客栈,掌柜见风荷踮脚去嗅那花,笑道:“小郎君若是喜欢,我让人折几枝送到您房中可好?”
风荷惊喜地回身拱手作礼,“多谢掌柜!”
掌柜年岁大了,对这些朝气蓬勃的少年人也愈发心慈,笑着与风荷攀谈起来,得知她是来此地游玩,便悉心地给她指了几个好去处,风荷嘴甜,直赞他见多识广,把掌柜哄得心花怒放,伸手去拍她的肩,却被卫漪拦下。
掌柜见他眉心微折,讪笑道:“小郎君的兄长很是疼爱您呢。”
风荷说了许久的话,这才想起来卫漪也已等她许久了,于是拉着他的手腕晃了晃,“哥哥,你累不累?我们回去休息一下吧。”
掌柜也应声:“是呀,路途劳累,两位郎君且回去好生歇息,一会儿我让人把折好的桂花送去。”
风荷拉着卫漪上了楼,一进门,就把人按在门板上一番亲吻,揉着他的脸,软声哄道:“可怜的小狗,方才只顾着和旁人说话,都把你忘了呀。”
卫漪的心都要被这小女郎甜化了,顺势撒娇道:“姐姐要怎么补偿我?”
“我要仔细想想!”
女郎眉目间神采太灵动,卫漪又想低头亲她,只是快要贴上时,身后的门倏地被敲响,客栈的小厮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道:“小郎君,您的桂花送来了。”
卫漪张惶地退开,脸红得厉害,风荷却丝毫没有害臊的意思,云淡风轻地开了门,接了花,谢过那小厮,然后语调揶揄道:“养的小狗太怕羞,一见了人便脸红,哥哥,你说怎么办才好呀?”
小厮还以为风荷在和他说话,憨笑两声,“狗崽子都怕人的,养大了便好了!”
卫漪恼得直接关上了门,抱起那鬼灵精的女郎扔到床上。
“哎呦!”
风荷可怜兮兮地往床里爬:“小狗恼了要咬人了!好可怕!”
卫漪气笑,单膝跪在床边,“女郎,你出来。”
风荷无辜地眨着清澈的杏眸,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要像话本子里那样吗?”
“话本子里是什么样?”
“我把你惹生气了,然后你就会掰着我的腿,狠狠地弄一回。”
卫漪脸色更红,恼道:“女郎读的什么淫词艳曲?不许再说了!”
这可不是什么淫词艳曲,这是她们三个小姐妹珍藏的宝贝,风荷不满道:“明明你也很喜欢,你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不许说!”
她偏要说,“你这小郎君怎么言行不一呢?前日在客栈里是谁求着要我疼他?不给弄,还偏要撒娇叫姐姐,唉……我实在大度,每回都由着你弄,上哪里去找这么疼你的姐姐?”
这些羞事被女郎一桩一件地抖落出来,卫漪快被她臊哭了,最后自暴自弃地上床抱着她一通乱亲,“女郎不喜欢吗?上回把我的头发都弄湿了。”
“哥哥,其实我现在也已经湿了。”
风荷故意想逗他羞,但是被逼急了的小郎君不甘再落下风,生硬道:“哦,那女郎何不坐我脸上,让我好好伺候一回?”
风荷把他推倒,作势要骑上去,最后却先忍不住笑了,“小坏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在奖励你呢!”
闹了一会,她才与他并肩躺下,懒懒道:“我要好好睡一觉,待我养足精神,非要弄到你求饶不可。”(六十七)露浥莲 数十日舟车劳顿,风荷这一觉直睡到曦光浅照,到底没能实现自己的豪情壮志。
女郎恃宠生娇,起身时懒懒地张开双臂,使唤道:“哥哥,穿衣裳。”
卫漪见她娇气,用手指往她肩上推了一推,女郎作势向后歪倒,卫漪连忙又将人抱住,只见她粲然一笑,“哥哥,是不是觉得我十分懒怠?”
“女郎明知故问。”他一边明嗔暗喜,一边给她仔细穿着衣裳。
穿好了,她又瘫下去,慢悠悠道:“我这小郎君天生命好,哥哥太疼我,养成了一副懒骨头,怎么办呀,以后娶不成娘子了。”
她这般可爱,卫漪也喜欢与她玩闹,顺着她道:“娶我。”
“不成呢。”
“为何?”
“我喜欢活泼娇俏的小娘子,如你这般的,太过端庄矜持了些。”
他闻言却走了,风荷以为给他说恼了,忙坐起身想下床去哄,但是一时找不到鞋子,只得坐在床边眼巴巴等着。
片刻后人回来了,牵起她的手放在鬓边,那儿簪了一枝桂花,他似嗔似怨道:“这样可够娇俏?合了小郎君的心意吗?”
“娇俏娇俏!”女郎被哄得心花怒放,连声道:“娶你娶你!”
两人玩闹了一个早晨,才起身往西湖去,是时秋烟曦微,放棹湖中,只见得天容水色、千山晕碧。
那划船之人是一位老翁,带着他豆蔻年华的小孙女,上船时风荷将才买来的桂花饼分了她一半,便惹了少女春思,躲在老翁身后,总偷偷望她。老翁瞧见也不点破,笑道:“小玉,给两位郎君倒些茶来。”
小玉红了脸,依言倒了碗茶水,捧到风荷面前,“这碗粗糙,还请哥哥不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
风荷爽朗地接过茶,一饮而尽,又将碗递回去,眉眼间笑意舒然从容,小玉偷看了一眼,又匆匆垂下眼帘,红着脸去拢耳畔的鬓发。
风荷笑道:“阿翁和小玉妹妹晚上也划船吗?”
“嗯,晚上会点着灯,月亮照在湖上,也很好看。”女孩的声音轻轻的,似羞似怯,她想起从前划船时听一位女郎念过的诗,看着风荷的衣摆,温温吞吞地念来——“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
她没有念过书,却也知道明月皎皎,许多人都喜欢西湖的月,她想,他也会喜欢的。
风荷将她的诗接了下去,“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
“星星,也很好看,像哥哥的眼睛。”
风荷笑着贴到她耳畔,说了个秘密,小玉的眼睛蓦然一亮,想再说些什么,然而风荷却被他的哥哥拉走了。
“哥哥?”卫漪一听到这声“哥哥”,心里又酸又涩,把她胸口披风的系带解开,又重新系了个结,生硬道:“风大,弟弟不要着凉了。”
风荷这才想起一直只有自己在说话,便向祖孙两人介绍道:“这是我兄长,小玉,你也可以叫他哥哥。”
小玉低着头,轻声道:“兄长好。”
风荷拍了拍卫漪的手,坐到小玉身边去,问她下雪时这湖会是什么模样,小玉说下雪时水和天一样的白,风荷又问春夏时是何模样,小玉说春夏的湖是一块绿玉。
最后船靠了岸,两人才依依惜别。
小玉看着两人并肩离去的背影,想着皎皎明月、历历繁星,又想起她们两人的秘密,“我不是哥哥,我是姐姐,还有我的眼睛,明年春天就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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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金钏霞枝,寥寥数日,凄雨便将残馥摧败。风荷一早与客栈的掌柜道了别,上了马车,悠悠行了片刻,在繁华的街心停下,车夫在外边道:“郎君,我们到了。”
这一趟行程卫漪并不曾提过,风荷却并未觉得惊讶,见他许久不言,便主动牵住他的手,温然一笑,“哥哥,我们过去呀。”
那是杭州城最负盛名的一家医馆,坐堂的老大夫誉满杏林,自有回春之术。
看过风荷的眼睛,却摇头叹气。
风荷笑道:“先生觉得已是山穷水尽?”
“老夫心笨手拙,郎君再往别处再走,也许便能寻到柳暗花明了。”
风荷回首向卫漪道:“哥哥,我们去别处再看看吧。”
她并未过分失落,仿佛看见或看不见都是寻常事,她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偶尔侧身与他说话,浅青色披风的衣摆便随之漾出一道柔波。
“哥哥,你说我们到江陵时,是不是能见到雪?”
“是……”
她装作没听见他声音中的哽咽,自顾自柔声道:“再过些时日,江宁也该下雪了。”(六十八)天欲雪 一月之后,两人到了江陵,恰是大雪那日。
是时乱云垂暮,风催天寒,然并未落雪,听舟渡的老翁说,今冬是暖冬,雪来的晚,郎君若要观雪,还须等上半月。
因着天寒风急,两人只在正午时去深街窄巷中走一走,其余的时间都躲在客栈里,围着红泥火炉煮茶,一晃便是数十日过去。
这日午后,风荷裹着毛茸茸的青色斗篷从外面回来,扑进卫漪怀里,她抬起头,眸中若有繁星,惊喜道:“哥哥,方才我听楼下的一位阿嬷说,城东有家医馆的老大夫,弘化年间曾在宫中任太医令,那他岂不就是师父的师父,是我的师公?”
他乡遇故知,可真是一件喜事。
卫漪见她神采飞扬,温柔地牵住她的手,道:“也是我的师公。”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便去见他!”
风荷拉着他,风风火火地赶往城东,拜见过那位老大夫后,风荷欣喜问道:“老先生在宫中医署时,可认得一位名唤关遥的女医?”
那苍颜白发的老者闻言似有一丝慌乱,不知该如何作答,风荷心一凉,复又问道:“先生是弘化几年的太医令?”
他喏喏不答,风荷心下便了然——这哪里是她的师公?分明是个骗子!
当即转身便走,她气愠心燥,步子迈得急,险些撞到旁人,卫漪连忙轻声去哄:“女郎不气,我们再不见他了。”
风荷委屈,“哥哥,方才我是真的很高兴,我还想着,若能给师父捎一封信回去,她一定也高兴,谁知竟是个招摇撞骗的!”
她神情低落,伸出双臂,可怜兮兮道:“哥哥,我好难过,抱抱我吧。”
卫漪再顾不得旁人的眼光,将她抱住,“不要怕,我会一直在。”
卫漪背着女郎离开了医馆,来时天尚晴,这时却飘起了软白轻絮,冬宜密雪,有碎玉声,日暮天寒,长街两畔门扉禁闭,青石上留下浅薄的行人足迹。
风荷把斗篷往两人身上裹了裹,喃喃道:“没关系的,哥哥,江陵还有好多医馆,我们去别处,一家一家地看,还有好多,好多呢……”
十二月初,寻遍江陵,未果。
往洛阳,又一程风雪,未果。
遂辗转至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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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车劳顿,风荷在汴京的客栈睡了两日,才略养足了些精神,明瓦窗外风雪声簌簌,卫漪还在她身边睡着,风荷去摸他的脸,顺着眉骨,向下,触到一片潮湿。
小笨蛋,你又在偷偷哭了。
她想起许久前的那个秋夜,他吻着她的眼睛,声音哽咽,一遍又一遍地说:“姐姐,我会让你看见的……”
这小郎君,好笨,以为她睡着了,才敢将心事说出来。
彼时她的耳朵还只能听见一点声音,忽近忽远的,似是在窗外,似是在帐中,又好像和满帘的馥郁花香混在一起,成了一道瘦影,她只碰一碰,便觉满心酸涩。
山水重重,天高路远,从江宁到汴京,他寻遍四处名医来为她看眼睛,她却只想揉一揉他的脸,告诉他:小郎君,心病,也要治一治呀……
汴京风雪太盛,两人已无心再四处游玩,每日只待在客栈中围炉取暖。这日傍晚后,风荷实在无聊得紧,便提出要教卫漪写字,唤客栈小厮送了笔墨来,将透着竹香的纸平铺在案上,以镇纸压住。
风荷提笔蘸墨,侧首笑言:“你要先学什么字?”
“女郎的名字吧。”
“可真是巧,师父第一回教我写字,写的也是我的名字。”她说着,在澄白的纸上写下“关风荷”三字,字迹规整严谨,一看便知是关遥教出的风范。
风荷五岁时,师父便教她写字,第一日,学会了写“关风荷”,第二日,学会了写“长乐无忧”,第三日小女郎揉着手腕撒娇:“师父,我写得手累,今日只学一个字好不好?”
“宝儿想学什么?”
“遥。”
后来那日的纸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遥遥长乐无忧”,折起来藏在荷包里,却被师父无意发现了,小女郎的脸红成一粒樱桃,羞道:“我错了,师父,我不应该偷偷写你的小名。”
关遥失笑,“那便罚宝儿再写十遍长乐无忧。”
“师父……”风荷仰着小脸去扯她的袖子,关遥蹲下身,一个软软糯糯的吻落在脸上,小女郎又撒娇:“师父,明日写好不好?我好累呀。”
“好。”
小女郎开心了,搂住关遥的脖子,顽皮道:“遥遥你真好!”
说完了,像只小蝴蝶似的翩翩飞了出去,却一头撞在了陈阿嬷身上,豆大的泪珠子便簌簌落下,小女郎泪眼汪汪地作了个揖,不知是在向哪路神仙致歉,“我乱说话了,我是个失礼的坏女郎,鼻子好痛,呜呜我知道错了……”
……
风荷握着卫漪的手,写了他们的名字,写了长乐无忧,写了从前他唱过的那首小调,她教得极认真,似是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一室漆黑,只依稀辨得明瓦窗外月映堆雪的微光。
风荷松开他的手,笑道:“卫漪,你自己来试一试吧。”
她不知道,不知道天已经黑了。
卫漪握着那笔,久久未曾落下,笔尖的墨汁滴在纸上,晕成一团小小墨渍。
他应该去点上一盏灯的。
可那烛捻好像受了潮,大约是燃不起来了。(六十九)玉沙声 正月十二,汴京的风呼啸三日,总算是寂静了下来,风荷裹着厚厚的斗篷,牵着卫漪的手,从城中最后一家医馆走出来。
外面仍下着雪,冷盐似的,堆在檐上。
风荷伸手去接,那雪融在温热的掌心,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她转身把手贴在卫漪的脸上,俏皮道:“凉不凉?”
欺负了人,又主动温声去哄他,“是我不好,把你的脸弄湿了。”
女郎眉目间萦着几分歉疚,从怀中掏出丝帕,轻轻擦去他两颊的水渍,随后牵起他的手,走进纷纷扬扬的雪中。
“哥哥,我们不撑伞了好不好?我还没有试过在雪里走呢。”
雪雾弥漫,落在她的睫上,也落在他的眼角。
走到街角,女郎忽地问道:“哥哥,这街上还有旁人吗?”
“没有。”
他轻声道。
长街无人,唯余银粟满地,一行一步玉沙声。
于是她踮起脚尖,在漫天的大雪中与他相吻,她摸着他的脸颊,是湿的、冷的。
女郎的吻是炽热的,她不懂慢条斯理的优雅,像只野猫似的胡乱咬着,亲着,将他的唇欺凌成浓郁的石榴色,亲到自己的气息凌乱不堪,目光如酣醉一般迷离。
他微退几寸,她便迎上去,咬住他的唇瓣。
“哥哥,我们回去。”
携着一身雪意回了客栈,关上门,濡湿的斗篷落在地上,她伸手去揽他的肩,“抱我。”
卫漪托着女郎的臀将她抱起,下一瞬,一个略显急躁的吻落在唇上,他被迫着后退一步,腰抵在圆桌上。
她的吻细密,却毫无章法,甚至在撕咬之时会让他感到疼痛。
他把她放在了桌上,轻轻分开。
“不亲了吗?”
他将额头贴上了她的,像只幼犬似的,蹭了蹭。
“这是用饭的桌子。”
她问道:“你要在这里吃掉我吗?”
她从腰间掏出一个小荷包,“你猜猜,这里面是什么?”
她将东西倒在手心,是一枚银制的小铃铛,缀在细长的红线上,她撒娇道:“我们玩这个好不好?”
女郎将那红线在手指上饶了几绕,随后去解自己的衣裳,露出莹白漂亮的锁骨,浅桃色的抹胸。铃铛声细细碎碎,清越灵动……
他倏地按住了她的手。
似是急切地,将她的衣裳穿好,将铃铛从手上取下,又装回荷包,塞进她怀中,铃铛停了,而他的眼尾覆着一层凄然的红。
离去的脚步也带了几分急切。
风荷坐在桌上,轻轻垂下眉。
外边正好有客栈的小厮来敲门,道:“方才见两位郎君回来时身上沾了雪,掌柜的便让我送了两碗热粥来,郎君早些用了,暖暖身子。”
风荷从桌子上下来,开门道了谢,小厮将食盒递给她后便离开了。
那粥是用红豆和糯米细火熬的,又添了红糖,装在白瓷的碗中,色泽莹润,软糯粘稠,风荷略尝了两口,朝着屋里道:“哥哥,你若再不来,我把两碗全都吃掉了哦。”
“哥哥,我喂你吃好不好?”
“哥哥……”
风荷放下手中的汤匙,与碗沿的白瓷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走过去,那小郎君正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将脸深深埋在双臂撑起的小小世界里,她也与他并肩坐下,靠在他身上。
雪声窣窣,一室阒然。
“卫漪,其实我看不见,也没关系的。”
她轻声道。
“我能摸到你的脸,能听到你的声音,知道你的怀里很香很暖,知道你的嘴唇是甜的,软的。还有,你的身体,我知道每一寸抚摸起来是什么样子,我亲你的时候你总是心跳很快,我吃掉你的时候,你会微微地发抖,我咬一咬你,你又会变得好敏感,把我整个都撑满了……”
她侧身抱住他,在他耳畔小声道:“每次你都会射好多精水在里面,顺着我的腿往下流,身上染的全是你的味道。”
“还有这个铃铛,你动的时候它也跟着叮当响,和你说话时的声音一样好听,我很喜欢。即使我的眼睛看不见,可这些我都感觉得到,是不是?”
“是……”
他终于肯开口说了一个字。
同时,她也听见了他的低泣,无声的、隐忍的。
他回抱住她,将脸埋在她颈间,“姐姐……”
“好久没有听到你叫我姐姐了。”她揉着他的头发,柔柔道:“小狗小狗,不要哭了,我亲亲你。”
她的吻落在他眼角,将那泪痕拭去,轻得如一袭春风。
她将手放在他心口。
“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小郎君,要好好的,不要再病下去了,好不好?”
“好。”(七十)月满衣 风荷把她的小郎君拐上了榻,伸出手道:“把你的手给我。”
他乖乖照做,女郎又道:“还有一只。”
两只手都被她握住了,然后高高举过头顶,压在枕上,她笑道:“捉住你了,小狗。”
少年任由她压着,眼圈红红的,被泪水浸过的一双墨眸水光潋滟,偏生皮肤又冷白如瓷,漂亮得宛若山野精怪。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女郎,眼中雾气绕了几绕,凝作莲池中朦胧迷离的清霭。
“姐姐。”
她的笑太明媚,他看痴了,短暂地忘却了积微成着的心病。
“是谁的姐姐?”女郎垂首,在他耳边温声软语道。
“小狗的姐姐。”
“那小狗会乖乖听姐姐的话吗?”
“会。”
“好乖的小郎君,我亲亲你吧。”
她轻轻在他唇上蹭了蹭,这实在算不上一个吻,小郎君急切地贴上去,她却又毫不留情地离了他,逗弄他:“求姐姐亲你。”
“求求姐姐。”
风荷又笑了,“这样说可不够哦。”
小郎君很急切,可是又笨拙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只会用最朴实无华的话来恳求着女郎:“全天下最漂亮的女郎,来亲亲你的小狗,他很乖,疼一疼他吧,姐姐……”
他真的好乖,可是风荷并不打算就这样满足他,而是将粉唇印上他的下颌,轻轻咬了咬,并不疼,却让他委屈地低哼一声。
“别咬我……”
他想要亲她。
可她的吻却顺着往下落,擦过脖颈的肌肤,落在凸起的喉结上,他天生一副姝丽颜色,唯独这儿昭示着属于少年男子的英气,犹如清溪中立起的山石,轮廓流畅,清亮、干净。
女郎张开嘴含住它,舌尖由上而下轻轻扫过,他坚守的理智顿时溃不成军,发出痛苦又欢愉的喘息声。
“姐姐,别咬……”
风荷从他颈间抬起头,松开了压着他那只手,解开自己腰间的束带,将他的手腕系在一起,“小狗,不许乱动,听到了没有?”
“不动……”
他任由她摆弄,声音颤抖得厉害。
她解开了他的衣裳,露出轮廓分明的锁骨和胸膛,与外面的雪一般冷白清瘦,她低头去舔他的乳尖,将小小的一粒含在口中,舌尖绕着它打转。他的口中溢出难耐的欢愉声,染了情欲的低哑,“姐姐……”
女郎乐此不疲地玩弄着他,甚至去吻他的腰,在上面留下嫣红的吻痕,恍若红梅落在雪间。
她玩够了,才在他耳边道:“小狗小狗,你喜欢姐姐亲吗?”
“喜欢。”
他急切地去寻她的唇,可她却笑着躲,“不许乱动!”
她像个小妖精似的诱惑着他,“小狗,你硬了吗?”
雪白的耳尖红透了,他低声道:“嗯。”
“不许说‘嗯’,你要把它说出来,说给姐姐听呀。”
“姐姐,我很难受。”
女郎揪住他的耳朵,声音略略高了一些:“你不乖了吗?那姐姐不疼你了。”
“姐姐。”他羞极了,磕磕跘跘道:“姐姐,我那里,硬得很疼。”
“好乖,那小狗想要什么?”
“要姐姐摸、摸我,求求你。”
“好……姐姐摸摸你。”
害羞的小郎君好像一颗软糖贻,风荷忍不住想要把他一口吃掉了,可她是个坏心眼的女郎,偏要他委屈得哭起来才好。
她把他的衣裳扯得松松散散的,只堪堪遮住了那显眼的吻痕,他的腹下胀得发痛,可女郎偏不碰那儿,只爱不释手地把玩着他的腰,手指甚至从腿根处擦过,偏偏要错过那里。
他再顾不上什么羞涩,委屈地求她:“姐姐,你玩那里,好不好?”
“甜宝……”
他用最甜腻的称呼唤着她。
女郎的心被喊化了,便不再戏弄他,手指探进亵裤中,握住了早已高高翘起的性器。
真的好硬呀。
她的手只能勉强握住一半,模仿着交合的动作上下套弄几回,掌中温度便更是灼人。风荷玩着他的性器,不觉顾影自怜,“唉,我真是好可怜的一个女郎,之前总是被你用这么骇人的物什欺负,像根铁杵似的。”
“姐姐。”
他真的快要哭了。
女郎温软的手指来回揉捻着肿胀的前端,那里有些许前精渗出,沾湿了她的手,黏黏糊糊的,她索性将精水抹开,性器也变得湿滑,被细白的指握着来回套弄,她的动作明明不快,甚至缓慢到令他焦虑而无助……
可他没能坚持到一刻钟,便在她手心一泄如注。
泪落在枕上,举在头顶的手颤抖,清瘦的腰身颤抖。
风荷觉得惊诧,平日总要弄上小半个时辰的,怎么这回这么快呢?
郎君的哭声愈发明显,甚至不再掩饰,不再隐忍,风荷心口一颤,难道她把人欺负得太过分了吗?她不是故意的……(七十一)何皎皎 风荷想哄他,可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人拉进怀中紧紧拥着。
她用来绑住他手腕的束带起不到任何作用,他能轻而易举地解开。
他紧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护在她脑后,脸颊贴着,他眸中不断落下的泪也沾湿了她的脸,潮湿又冰冷。风荷还不知这是怎么了,懵懵懂懂的,舔了一下他的泪水,是咸的、涩的。
她心道:他总说眼泪是甜的,明明不是呀。
她又想:我是怎么将人欺负哭了的?我该哄哄他才是……
偷偷抹眼泪的小狗她会哄,可现在她不知该怎么办了,他哭得太直白,毫不保留地露出自己疼痛和煎熬,让她的心都要碎掉了。
鼻尖酸酸的,女郎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些,可她的眼泪也不由自主地流出来,和他的混在一起,两个人的脸紧贴着,不知道谁的泪更多一些。
和他一起哭吧,风荷想。
于是她抱着他,也呜呜咽咽出声。
脆弱的小狗和红了眼的小兔抱在一起哭着,待哭声渐弱了,风荷泪眼朦胧道:“小狗小狗,我觉得我哄不好你了,要不我再让你舒服一次吧。”
她伸手探入他腹下,他没有阻止,而是主动将松散的衣物都脱去,冷白的胴体如同一块璧玉,他要把自己送给她——“姐姐,让我伺候你。”
风荷也糊涂了,不知怎的,两人就赤身裸体地纠缠在了一起,明明是她压在他身上,可又觉得,她是被囚在他怀中的娇鹊儿,他一边抚着她的长发,一边将手指探入她的身体里。
长指带着微寒的气息,在她湿热的甬道里,她分不清进来的是他,还是一块冷玉。
他的手腕开始动,在湿润的穴中搅出细碎隐秘的水声,愈发急促与热烈,甚至微微屈起,抵着她的敏感之处忽轻忽重地碾磨。
指尖打着旋儿地揉捻着,女郎成了一个面做的娃娃,任他揉来捏去。难以抑止的快意从那处流窜至四肢百骸,藤蔓似的将她紧紧攀住,缠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潮湿、热烈。
她在他身上,却又恍若在他掌心。
那长指太过灵巧,小银蛇似的,在她身体中惊起一场又一场风浪。
女郎的腿酥麻了,腰肢软了,眸中积聚起一场泪。
她愤愤地想着,怎么每回都是这样,明明他才是那只脆弱可怜的小狗,怎么被肆意玩弄、疼爱的又成了她呢?
他的脸上分明还淌着泪。怎么会有人在哭的时候还能分出心力来欺负人呢?
又偏偏将她欺负得这样惨,受不得,更挣扎不得,只能在他手上呜呜咽咽的哭,春水也一汪一汪地流着,在他白皙的指骨上染上一层琉璃似的光。
她不愿承认自己这样的无用,让一只哭哭啼啼的小狗玩弄成这个样子。
于是在他问喜不喜欢的时候,她故意答:“不喜欢!”
卫漪愣了一瞬,轻声道:“为什么不喜欢?”
风荷支支吾吾不言。
卫漪只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于是手腕的动作愈发猛烈,每一回长指都尽根没入,狠狠地撞在穴心深处,水声也不再是细碎的,变得急促、欢畅,清晰地落进女郎耳中。
风荷后悔了,总以为咬咬牙便能受得下,可这般汹涌的快意,不是她一个青涩的女郎所能承受的,她哭着、抖着,泄出大片清液。
可卫漪的反应好像慢了半拍,他只想着为什么女郎会不舒服呢?是他还不够用力吗?
还是找错了地方?是这里,还是这里?
他认真地摸索着,手上动作却未慢下来半分,风荷泪水涟涟,忍不住又泄了一回。
够了、够了。
可他还觉得不够,不知疲倦地玩弄着她的穴,直到那甜腻的味道浸满了整个帐子,他才意识到,女郎好像泄身了。
她流了好多甜水,这些……都是他的。
眼圈红红的小狗终于满意地笑了笑,俯下身去尝那甘澧,流出来的,喝掉,挂在雪白肌肤上的露珠,也要舔干净。
不够。
要是能再多一些就好了。
风荷察觉到他又将手指送了进去,连忙抬起腿去踢他,“不要,不要!”
可卫漪会错了女郎的意思,以为她不想要手指了,除了手指之外,便是……
是他自己。
身为情郎的自觉几乎是刻在了他的骨子里——只要是女郎喜欢的,他都该一一奉上才是。(七十二)凭画槛(h) 这样的事情他做起来太过熟稔,握着女郎的腿根,近乎虔诚地将自己一寸一寸送进去,仿佛女郎是一块玉珏,而他正是她所缺的那一角。
他天生便属于她,无人能将这种羁绊斩断。
可是他填补的那一角似乎有些大了,女郎总抱怨吃得辛苦。于是小郎君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体感到了苦恼——若是能小一些,他与女郎的契合便会更圆满一些……
不过这又能怎样呢?女郎说了,只会喜欢他。
只喜欢他。
思及此,小郎君脸上的泪终于止住了,凑到女郎耳边,情不自禁地喃喃道:“女郎,我也好喜欢你。”
喜欢到,将她捧作掌上珠都犹嫌不够。
“甜宝,甜宝。”
他又换上了这甜到腻人的称呼,嗓音也是格外的乖软,晕乎乎的女郎又让他哄住了,抬起双臂去攀他的肩,“抱抱……”
可他又会错了她的意思,痴痴笑道:“女郎喜欢抱着弄。”
一向羞涩的郎君难得大胆一回,垂首询问:“甜宝,想在桌子上吗?”
风荷呜呜咽咽道:“好……”
明瓦窗上,落雪影影绰绰,屋内燃了别春炉,当真是温暖如春。小女郎被裹在毛茸茸的斗篷里,放在了桌上,恍惚之间她觉得自己好似成了一块糯米糕,要被吃掉了……
“不对。”卫漪反驳道。
他顶了顶敏感的花心,沁出的透明液体把身下的斗篷都弄湿了,他软声道:“是姐姐在吃我,你瞧,全部都吃掉了,姐姐是一只兔子,对不对?”
他把斗篷的帽子给女郎戴上,揉着她的脑袋,这样一瞧,确实像极了一只雪白的兔子。风荷被撞得失了神,可怜兮兮道:“是兔子。”
“兔子喜欢吃什么?”
“我不知道……”
他对她的回答并不满意,挺动腰腹深深顶了几下,女郎瑟缩着往后退,却被揽住了腰身,炽热的性器尽根没入,退几寸,又重重撞在敏感的软肉上,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形状,撑满,再撑满,她受不住了,戚戚然哭道:“喜欢卫漪。”
“卫漪是谁?”
“是我的小狗。”
小狗蹭了蹭她的面颊,“是,我是女郎的小狗。”
他很喜欢女郎说这句话,如愿以偿地听到了,便更加热切地把自己送进她的身体里。
女郎的一双藕臂撑在身后,他的顶撞太过肆意,她额间薄汗涔涔,眸中清泪涟涟,几乎要溺死在这场细密的春雨中。他是一只不安分的小狗,她作为主人,便要承受他比盛夏还要炽热明媚的情意,任他肆无忌惮地在自己的身子里燎火作乱。
可她……心甘情愿啊。
世上再没有比他更惹人疼的小狗了。
“卫漪,卫漪……”她高潮到失神时,轻轻念着他的名字,他听到了,去寻她的唇,缠绵悱恻地吻她,最后扶着她的腰,把温凉的精水悉数送进她的身体中。
当真是水乳交合。
他喜欢这种感觉,被心爱的女郎咬着,一口一口,吃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抽身而出,一瞬不瞬地望着风荷的腿心,乳白色的精水从嫣红的穴口慢吞吞地流出来。这样的图景太过绮靡,他忽地生出了一种别样的心思——这些还不够,想要把她灌满。
小郎君的脸先一步红了,在心里笨拙地谋划着该如何得到女郎的首肯。
良久,他软声道:“姐姐,我头疼。”
“头疼?”风荷绷起了神经,去探他的额头,确有些微微发烫,于是便愧疚起来,方才回来时不应该拉着他在雪里走的,她自己穿了厚厚的斗篷,他却没有,可不是冻坏了身子吗?
“卫漪你发热了,你该吃些药。”
然而卫漪并不知道自己有了发热的迹象,他只想着自己骗过了女郎,有些愧疚,又有些踯躅,小心翼翼道:“姐姐,还想要……”
“不可以,你病了,要好生休息。”
风荷想要从桌上下来,郎君急了,去搂她的腰,泪也忍不住溢出来,当真是极可怜的模样,“姐姐,我心里难受,再做两回可以吗?”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他拉着她的手放在心口,“这里疼。”
明明知道不该纵着,可他一扮可怜,风荷又心软了,她知道他的心病,知道他需要一个情绪的出口。
方才他又哭了那么久,她怎能不心疼他……
最后咬咬牙,道:“我答应你,那你以后不要再难过了,好不好?”
“好。”
他不假思索地应声,看着女郎含着精水的穴,迫不及待地想将她灌满,想看到绯红的花瓣被染得水光潋滟,和樱桃奶酪一般。
然后他会埋首在她腿心,咬那粒小小的甜豆,女郎最喜欢的。(七十三)汀蕙凋(h) “这儿冷,我们回床上去。”风荷道。
她惦念着卫漪的病情,上了床后便主动把人压在身下,扶着他重新硬起来的性器,一寸一寸地吞下去。她想让他快些出来,悄悄地去夹他的性器,还伏在他胸口诱哄道:“乖小狗,你好硬呀……”
卫漪的脸红了,眼神也迷蒙起来。
女郎双手撑在他腰上,晃动雪臀,上下吞吐着那又粗又长的物什,“你喜欢吗?卫漪,我是不是做的很好?”
她甚至无需说什么淫靡之词,这乖顺的小狗已经被抽离了理智,只会望着女郎的脸浅笑,在她吞吐之时,他不断发出缠绵悱恻的喘息声,“姐姐,好喜欢你……”
交颈缠绵之时,风荷摸到了与衣裳堆在一处的荷包,将那红线缠着的铃铛取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道:“小狗,把铃铛系在你身上好不好?”
卫漪听到铃铛声,恍恍惚惚睁开眼睛,见那根细线绕在女郎指尖,松开几寸,铃铛便垂在他眼前,映着冷银的光,像一粒小小的月亮摇着晃着。他看向她,痴痴道:“好。”
风荷去摸他的手腕,却被他拦下,“姐姐,系在脖子上。”
这样,才象是女郎的小狗。
风荷嗔笑:“你怎么这般不知羞?”
她把红线折了一折,系在他颈后,轻轻拨弄了两下,“这回该满意了吧?乖小狗,想把精水射到里面,让我全都含着,不要弄出来了,你说,是不是想这样?”
“我、我……”
卫漪不知道女郎是怎么看穿他的心思的,一时张惶失语,她却温柔道:“别害羞,我疼你。”
风荷垂下眉眼,去抚他的唇角,“我吃得很辛苦呢,你快点射出来好不好?”
葱白似的指尖从下颌处滑落至乳首,她轻轻掐住那一点艳色,反复拨弄挑逗,卫漪颤抖着腰身,口中溢出破碎的哭声。
“姐姐……”
最敏感肿胀的性器被湿热狭窄的幽径裹着、吸着,神思早已濒临崩溃,又听见女郎柔媚如丝一般的嗓音,“我最喜欢的小狗,快点快点,射到里面来,让姐姐全都吃掉。”
“小狗最厉害了,射进来,就能把姐姐灌满了……”
他终是忍不住了,浓郁的石楠花释放在温暖的空气中,绮丽淫靡至极。
努力了半晌的女郎也没什么力气了,软软地伏在他胸口,撒娇道:“好累哦,你这小坏胚,只会惹我心疼,我不该惯着你的。”
为了哄他,说了这么多淫词艳语,她自己也觉得羞呢。
这人却像痴傻了似的,根本不顾她的嗔怨,伸手去摸两人交合之处,爱不释手地抚着被撑开的泥泞穴口,笑道:“姐姐,这回真的灌满了。”
他将她整个搂紧怀里,“里面是我,外面也是我。”
风荷见他傻得可爱,也忍不住笑,“好一个蛮横的小狗,哪里都要占着。”
“姐姐的铃铛在我身上,姐姐也占着我。”
“是呢,我的小狗这么可爱,我要好好占着,可不要被别人抢了去。”
风荷不过随口说了句玩笑话,谁知竟把心思敏感的郎君惹急了,慌张地表忠心道:“没有别人!谁也抢不走,是姐姐一个人的!”
一场情事下来,风荷已经累极了,却还要哭笑不得地去给小狗顺毛,“好好好,是我的小狗,谁都不能抢去,若是有人觊觎我的小狗,我就……”
“就怎样?”
“就把他们赶走。”
“不够,姐姐,这样不够。”他主动拉着女郎的手放在头上,风荷顺势抚摸起来,少年的一袭青丝养得极好,长久地浸着冬日腊梅的冷香,垂散在脑后,若烟似柳。
长发拢在指尖,从头顶到发尾细细梳下,倒真象是给小狗顺着毛一般。
风荷见他认真起来,愈发哭笑不得了,他分明年长自己一岁,有时却这般单纯痴傻,倒真要将他当作弟弟来哄着疼着。
“那我该如何做?”
郎君苦思冥想一番,却只可怜道:“姐姐,我不知道……”
“我骂他们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他一想到女郎含嗔带恼地骂别人“坏胚”,心口便酸涩难忍,在他心里,“小坏胚”已成了独属于自己的姐姐的爱称,和小狗一样,只能是卫漪,不能是别人。
“就是不好。”
风荷又笑,“你怎么这样不讲理?”
“我没有不讲理。”他撒娇道:“甜宝,你不要骂别人好不好?你是乖女郎,骂人不好。”
他羞于让女郎知道自己的小心思,另辟蹊径地哄她。
“那我偏要骂呢?”
“不许!就是不许,你骂别人,我就亲你。”
他蛮横极了,果真要凑过来亲她,风荷也不躲,主动张开唇瓣和他深吻。
缠绵够了,才道:“亲好了?”
卫漪舔着唇瓣,一副陶醉的模样,“嗯。”
“甜吗?”
“甜。”
“既甜过了,那待会儿喝药的时候便不许吃蜜饯了。”风荷点着他的额头,笑道。
“我没有病。”
“你病了,好好躺着,莫要再胡思乱想了。”
卫漪糊涂地去摸自己的额头,不知女郎是怎么瞧出病症的,他的身子很热吗?
小郎君乖乖躺着,看女郎穿好了衣裳,推开门去唤客栈的小厮,倏地灵光一闪,待女郎回来,支支吾吾地羞涩道:“方才,方才女郎是不是觉得我很热……”
“是呀。”
“那,女郎会喜欢吗?”
“你在想些什么?”风荷戳他软白的脸颊,笑道。
郎君的脸上红云一层,眼眸灿灿,“女郎,我不吃药了好不好?”
他甚至提出了更过分的要求,“我们再来一回,乖甜宝,再试一试这种感觉……”(七十四)引疏砧 得寸进尺的小狗被揪住了耳朵,“还想要?”女郎拧起黛眉威胁他,“卫漪,若你再胡闹下去,我明日便回江宁去,再也不管你了!”
卫漪眸光微闪,垂眸噤声,小心地牵住女郎的手。
风荷摩挲着他的手指,道:“卫漪,我们过几日便回江宁吧。”
“可是……”
“我想家了。”
轻飘飘的一句,便把卫漪想说的话都堵回了口中,他松了手,自顾自转过身背着她,眼角又微微红了几分。
他平生第一回痛恨自己无用,他的女郎这样喜欢这个世界,可他没办法,没办法让她看到。
“卫漪,你答应过我的。”
女郎的声音中添了一丝惆怅,可他仍背着她,湿了眼眸,喃喃道:“都怪我……”
“没有人会怪你,我不会,师父、阿嬷她们都不会。”
他已带她走过千里的路,只是遗憾,没能寻到柳暗花明的那份机缘罢了。
“你很好。”
很好,可又太过固执。
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任谁来,也解不开他的心结。
“把我的眼睛给你好不好?”
“可是这样你就看不见我了。”
“我记得你的样子。”
“也许再过几年,你便会忘了。”
“不会、我不会!”
“女郎,如果你的眼睛治不好了,就把我变成和你一样的。”
她的吻落在他的额上,耐心地听着他的疯言疯语,“为什么要这样?”
“我不想你一个人留在黑色的世界里,我想陪着你。”
风荷轻笑,“我的世界不是黑色的。”
“我的世界是一片荷花池,有春风,阳光,和清澈的水。起初它是安静的,后来有一日,闯进来一只乖巧可爱的小狗,他会笑会闹,还喜欢咬我的花瓣和莲子,你猜一猜,小狗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他偷偷爬到荷叶上,被我用荷叶一下子卷在里面,小狗哭了,撒娇说:‘姐姐,太紧了,我受不了呀……’”
“你骗人。”小狗的哭腔隐忍又倔强,“我没有这样说过。”
“好好好,小狗没有说过。”
风荷知道他心病太重,便不再勉强,只轻声道:“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我们,先回家吧。”
-
两人在二月末启程,是时汴京春事初酣,雪融冬消。一径向东南行去,沿途日光渐长,春色淡远,唯听鸟雀调嗽,风荷道:“小雀儿歌声曼妙,却不如我的小狗唱得好听呢。”
卫漪侧首羞道:“女郎想听我唱歌吗?”
风荷亲了他一口,以做奖励,卫漪抱着她轻声开口,“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
……
四月莺时,江宁春盛。
这日傍晚时,挽月去絮子街的医馆接风荷回来,路上她笑道:“这两日怎么不见那邻家小郎君来接女郎?”
自打两人回江宁后,挽月总这样逗她,风荷起初尚觉得羞,后来倒也大大方方地认了。
“我也不知道呢。”
前几日卫漪说家中有事,离开金鱼巷后,风荷也有数日未见他了。
挽月闻言微挑黛眉,心领神会道:“怨不得女郎这几日总倚着窗惆怅出神呢,原是有这缘由在的。”
风荷听了打趣,先是小脸微红,又不愿平白让她笑话,故而笑嗔道:“春日里莺燕还腻腻歪歪呢,挽月你若是好奇,也找个情郎,尝尝这相思病是什么滋味!”
挽月笑点她眉心,小女郎便亲昵地挽上她的手臂,“回家啦。”
卫漪是在三日后的深夜回来的。
风荷睡得不深,察觉到有人在床畔坐下后,便清醒了过来,正心疑是谁时,倏地闻到一袭极微渺的冷香——原来是她的小狗。
可他却并不言语,只静静坐在女郎身旁,借月色凝视着她的脸。
风荷佯装沉睡,心中却忍不住笑,这笨蛋小狗,待会儿定是要偷亲她呢。
如女郎所想,卫漪垂眸凝视良久后,便缓缓倾身向她。三寸之间,呼吸相接,风荷倏地笑开,双臂一并环上他的肩,用力压下。
原本应落于眉心的吻便这样印在了女郎的唇上。
她扬起下颌去咬他的唇瓣,堪称凌乱的亲吻将淡色的唇碾成胭脂一般绮艳的色。
意识慢了半拍的小郎君无措地受着女郎的欺凌,良久,他才回了神,手指覆在女郎的脸颊,将主动权一点点找回。
他的吻缠绵又长久,风荷终于忍不住推开他半寸,捂着胸口轻喘,可他又垂首跟上来,极尽痴态地咬她的唇,勾缠她的软舌。
女郎的脸染了绯云,交织迭错的气息比春雨更潮湿暧昧,一寸一寸浸透了胸口的肌肤,连着心脏的跳动也随之不安分起来。
“唔……”
不、不要再亲了。
风荷微微偏过脸,将自己从濒临溺水的险境中解救出来。
指尖抵在他湿润的唇上,似是娇嗔般地重重压下,以此控诉这人欺她太甚的坏心。
女郎道:“坏胚。”
她的眸中淌着细闪的光,水烟朦胧,云出岫般的清澈灵秀,在不甚明亮的月色下又似乎透着些若有若无的揉蓝色。
他望着那抹漂亮的蓝,仿佛在看一片海。
可她清明的眸却看不见他眼底春深意浓的相思,以及那一点不安的、偏执的暗色。
修长的手指从耳骨滑落至女郎颈后,他轻唤:“姐姐。”
“你……”
指节稍稍用力,女郎未出口的话便停留在了夜色之中。(七十五)惹飞絮 卫漪又不见了。
若不是醒来时唇还微微肿着,风荷几乎要怀疑那夜的亲吻只是场太过真实的春梦。
可若不是梦,卫漪又去哪儿了呢?
风荷想不明白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么久都不来见她,什么都不与她说,让她只会像个傻子似的等着、盼着他来。
她不敢睡得太沉,怕与上次一样错过和他说话的机会,怕等不到他。
……
银月由阙复满,江宁春末。
风荷临窗坐着,暮春近夏的风微燥,送了一团绒绒白絮来,落在她眉心,欲抬手去捻时,却又让风吹走了,无端无痕乱了思绪。
女郎正心烦着,因这乱絮,亦或是旁的什么。
直到挽月端了茶水过来唤她去喝,才负气似的关了窗子,将那风和絮都关在外头。
挽月听见声响笑道:“女郎在恼什么?”
“一些烦人的坏东西。”
“坏东西?”
“柳絮!我是说柳絮,方才都糊在我的眼睛上了。”
她不愿承认自己像个傻子似的伤怀和期盼,只将心绪燥乱的缘由都推托与这无辜的柳絮,可她才说完不久,眼眶又微微热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离开她呢?
-
这日雨后,初晴晚照,金乌摇摇向西,风荷在药堂中替一位夫人把脉,倏忽间听闻外头檐下有鹊儿啾啾叫了几声。
把脉的手顿了顿,风荷恍惚良久,听见夫人略显不安地唤她,“小神医,有何不妥?”
“无碍。”
她轻声道,怕那夫人多心,又道:“夫人的身子康健,不必忧心。”随后唤来医馆的小厮写了药方,将人好生送走后,才起身从堂间慢慢走到檐下。
雨滴顺着廊檐落下,在积起的水洼上溅起涟漪。适逢落日晚照,将水面映成熔金色,每落一滴雨,便能看见一次完整的“碎金”,如翕动的金鱼般曳尾轻游——他走后,再没人会这般不厌其烦地,与她一字一句描述这世间最稀松平常的景象了。
“姐姐。”
那时的他在她掌心画了一个金鱼的尾巴,轻声道:“鱼尾巴有这么大。”
“三姐姐……”
风荷的思绪让一道软软的声音打断,不远外的絮子街上,穿着豆绿色春衫的小丫头挣脱了阿嬷的手晃晃悠悠地跑来,扑在风荷怀中,哼哼唧唧地哭起来。
“小兰怎么了?”
风荷伸手替她拭泪,结果这丫头眨着眼睛,半分泪痕也没有,风荷心知她假哭撒娇,却又不愿让小丫头丢了面子,便蹲下身,让她的脸埋在自己怀里好遮上一遮。不久后跟着的阿嬷也过来了,对风荷歉疚地笑道:“小小姐和夫人拌了嘴,正闹脾气呢。”
阿嬷去拉祺兰的手,又被挣开,气笑道:“小小姐素日爱重三小姐,您劝一劝,她也许还听些。”
风荷揉着祺兰的软髻,故意道:“阿嬷您且先回府,等过一个时辰再来接这丫头,我且好好训训她!”
阿嬷心知两位小姐一唱一和地哄着她,无奈笑着应好。
待阿嬷走远了,祺兰从风荷怀里抬起头,仰着小脸糯糯道:“三姐姐,你要怎么教训我?”
“罚你……去街上给我买十样不同的糕点来。”
“那三姐姐和我一起去吗?”不待风荷答应,小丫头便一把抱住她的脖子轻蹭,猫儿似的撒娇,“三姐姐……”
这回风荷不得不应了,两人便牵着手出了门,医馆的小厮瞧见她们走了,便在后面问道:“小姐可要人跟着?”
祺兰豪迈地摆了摆手,“不要不要,我眼神好着哩,一定保护好三姐姐!”
两人去的是东街的百花坊,街上行人不多,百花坊中倒是热闹,新做了许多夏季的时令糕点,祺兰挑花了眼,好容易让小厮包好了几盒,用手去掏荷包里的碎银子,却面色一红,朝着风荷哭哼道:“三姐姐,我没有带银子来……”
风荷付了钱,小丫头可怜兮兮地拉住她的衣角,“三姐姐,这些饼子我还能带走吗?”
风荷忍俊不禁,“带不走了,我买的饼子,自然要带回我家去。”
祺兰急了,晃着她的手道:“三姐姐!分我一半好不好?我出来时和娘亲拌嘴了,我想拿着这些糕点和她求饶,不然娘亲要狠狠罚我了!”
见风荷没有立时应下,她又软声求道:“三姐姐,我好喜欢你的……”
鬼灵精的小丫头迟迟没有达到目的,又想法子装起病来,捂着肚子嘤嘤喊痛,风荷压住嘴角笑意,蹲下身去揉她的肚子,佯作严肃道:“定是方才吃冷元子把肚子吃坏了,下回再不能吃了。”
“能吃、能吃的,三姐姐,我骗你了。”眼见撒谎惹来了麻烦,祺兰这回真慌了神,樱桃大的眸子里隐隐起了雾,自责道:“我骗人了,不是个好姑娘了,三姐姐,这些饼子也不要给我了。”
祺兰是家中幺儿,又是个嘴甜爱笑的丫头,在关家一向受宠,可大夫人将她教得极好,从不恃宠生娇,意识到自己说了谎,羞愧地低着头不敢看风荷。
事已至此,风荷也不再逗她,柔声道:“小宝小宝,三姐姐也说谎了,饼子本来就是要给你的,三姐姐骗了你,你可会生我的气?”
“不生气。”祺兰揉了揉泛红的双眼,乖巧道:“我最喜欢三姐姐了。”
风荷笑着牵起她的手,两人又重归于好。
买完了糕饼,天色已然见晚,原打算回医馆去,在古桥上却恰好遇见来接祺兰的阿嬷,姐妹俩依依惜别后,祺兰跟着阿嬷从另一条街回了关府。
两人走后,风荷并未直接回医馆,而是在桥上站了片刻。数日前才下过几场初夏的雨,翠色的河水淹过了两侧低矮的石块,再过几日稍褪去后,便会留下鸦青的苔。
风荷想不出那苍翠又潮湿的颜色是什么样子,卫漪说,像青绿的霜。
她虽瞧不见,可雨后新草的清香着实沁人,凭栏细闻许久后,才过了桥往医馆去。
未行多远,忽地听闻身后有人唤她:“小神医。”
这声音她未曾听过,这人是……风荷心疑,欲回身询问,却只觉后颈微酸,顷刻间便昏迷了去。(七十六) 风荷不知自己被人带到了哪里,明明已是夏季,这地方却凉得如秋天一般,高声喊了几句,也无人应她。
手脚一应被束着,只是用的并非是麻绳,而是寻常姑娘的丝帕,系得不紧,却又算准了她解不开似的。
风荷摸不准这人想做什么,用力地向外挣了挣,却丝毫无济于事。
心中燥火渐起,又想到那人指不定躲在哪里看着她干着急,一时冷静了下来,挣扎着往后退了退,靠在了不知是门板还是什么东西上面。
风荷思忖片刻后,冷声道:“别躲在那儿偷看了,像个傻子一样。”
果不其然,这边话音才落下,便听见几步之外的地方传来细微的啧声。
那人果然在看着。风荷道:“你想做什么?”
他不答。
风荷有心引他说话,便把平生所知粗言秽语搜罗出来骂了个遍。可是那人听后除了一声轻笑,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我记得你。”风荷倏地直起身子。
“卫漪在哪?”
坐在不远处的冯榷也直起了身子,惊疑不定,“嗯?”
这小女郎是怎么知晓的?
他虽未张口询问,自己在心中却已联想起许多回忆,并做出了一通合理的解释——他曾佯装病人去过这女郎的医馆,当着她的面打趣卫漪,只是不知她是如何将他记住的,难不成真是因为他方才笑了一声吗?
冯榷对这结论将信将疑,故意压低声道:“卫漪是谁?”
“我养的小狗。”
冯榷噗嗤一笑。
“你将我抓来的时候没有瞧见吗?原本是跟着我的,你把我的狗弄丢了。”
风荷咬牙切齿道。
这人,分明就是之前来医馆作怪的江湖骗子!
那日冯榷去医馆胡闹了一通后便洋洋得意地离开了,殊不知在他走后,卫漪便把他的来历事无巨细地与风荷说了一遍。
因着怕女郎对冯榷生了兴趣,便故意将他说得极坏,风荷听后果然义愤填膺,愤懑道:“这样虚伪的人,当初救他做什么?”
“我……”
卫漪见惹了女郎生气,又不免愧疚自责,风荷知晓自己话说得重了,当即亲了亲他,软声哄道:“你是极好的郎君,救人是善事,我不该这样说你。”
思及此,风荷对冯榷的印象又差了几分,隐忍道:“不知我哪里得罪过你,但是我的郎君曾救过你一命,你若尚有良知,就不该忘恩负义。”
冯榷大笑道:“你的郎君是谁?”
风荷并不接他的调侃之词,一字一字道:“三年前在庐西县救你的人。”
这一层都被点破了,冯榷也不再装傻,只在心里暗啐卫漪:这傻子,自己对女郎掏心掏肺就罢了,把别人的心和肺也一起掏了。
风荷心中只想自救,遂不愿与他过多攀扯从前事,抿了抿唇,又道:“听闻江湖之人大多重义气,心胸也开阔,不如我们一笑泯恩仇,可好?”
他不应,风荷试图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听闻江湖上打打杀杀都是寻常事,你去过絮子街的医馆,便应该知晓我师父是江宁府的名医,这世上便没有她治不好的伤病,你放了我,既全了义气,又得了一条这样好的人脉,岂不两全其美?”
“若是你一时生活窘迫,也可以到医馆去,暂且将它做容身之所。”
冯榷嗤笑,“我要是个穷鬼,倒不如直接把你这女郎卖了,细皮嫩肉又伶牙俐齿,定能得个好价钱。”
他揶揄的语气实在可恨,风荷虽恼,却只得隐忍道:“我是个瞎子,谁会买?”
冯榷一时语塞,想解释些什么,又听见那女郎话锋一转道:“我虽是个瞎子,却是我师父的宝贝,便是你待价而沽,也找不到更好的‘买家’了。”
“你这女郎,倒是会忍辱负重,居然替绑架你的山匪掂量价钱了。”
冯榷站起身,“不过,若我真是图财的山匪,你的前路或许还敞亮些。”
风荷心疑,道:“你这话是何意?”
“意思是,但愿你将来也像这般机灵,莫要和你那傻情郎做一对抱团赴死的野鸳鸯。”
野鸳鸯?
风荷不知他在说些什么,略一思索后神色凝重地问道:“是别人让你抓我来的?是卫漪的仇家吗?”
冯榷不置可否,风荷试图再次询问时,他已经走到了门口,略一侧身,便看见神色莫名的月偃楼楼主站在几丈之外的黑暗之中,冯榷心底发瘆,于是错过他的目光,又将门打开了来。
楼主斜乜他一眼,随后转身上了楼。
“把人带上来。”
冯榷闻言旋即折返回去,一边擦着冷汗,一边在风荷身旁蹲下,伸手去解她脚上的丝帕。
“那人是谁?”
风荷自然也听到了方才屋外的声响,问道。
冯榷将帕子解开,托着手臂把人扶起。风荷蹙起黛眉,犹豫几息,还是低声道了句谢。
“莫管他是谁,你且听好了,待会见了那人,千万不要以言语激他。”顿了顿,又道:“这人脾气甚为古怪,你……”
话锋一滞,低叹两声后,到底是没将话说全。
这楼主向来疯癫古怪,他尚且摸不准他的性子,更遑论这莽莽撞撞的小女郎。
冯榷把风荷推到楼梯前,“万事小心。”(七十七)一萼红 雪洞一般的落拓冷寂中,骤然有诡谲的幽香侵来,似万千透明蚕丝将人悄无声息地困裹住,风荷心中一悸。
“你是谁?”
“为何要带我来这里?”
一室阒然。
直到她踏上最后一层阶梯,在几丈之外忽然有人出声道:“蠢货。”
这人语气不耐,夹杂着几丝冷嘲的意味,莫名有一种稚童闹脾气的荒诞感,风荷倏尔间陷入了茫然,后又听他骂道:“蠢货,过来!”
风荷一时无言,循着声音的方向缓缓走过去,在他身前站定。
楼主居高临下地将穿着娇俏的少女睨视了一番,冷笑一声,嘲讽道:“没心没肺的女人。”
一连被骂了三次,风荷并未觉得恼火,只是好奇这人难道和自己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成。
女郎的平心静气让对面的人更为烦躁,语气添了几分疾厉,“你的情郎都不要你了,你倒是过得自在。”
乍然听见卫漪的消息,风荷忽地心脏揪紧。
“与、与你何干……”
话音未落,那人手中的握着的竹扇飞掷而出,打在风荷的腿弯处,女郎顷刻间便被迫伏跪于地,想起身,却被他喝住,“跪着。”
风荷跪坐下,他却仍不满足,冷冷道:“向前挪两尺。”
风荷心中虽已经将这人千刀万剐,却还是被迫忍气吞声,懑懑地挪过去。
“叩首。”
这人简直是疯子!风荷气得头昏,忍不住驳斥道:“你欺人太甚……”
下一瞬,一柄匕首飞过来,直直插在一侧的地板上,风荷憋屈地叩首,“这样你可满意了?我与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我劝你最好不要在我面前装傻,你的好情郎失踪了,你猜猜,我找你来做什么?”
楼主居高临下地看着面色张惶的女郎,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字道。言语之中昭示的怒火让风荷心口一灼,“你认识卫漪……”
“你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嗤笑。
“我不知道……”
“好,那我现在便告诉你,你的好郎君,背叛了月偃楼,放走了我的囚犯,你说,你要怎么偿还我?”
“什么背叛、月偃楼,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的只言片语如一石激起千层浪,似乎在将事情推向她无法控制的境地。
“你不知道月偃楼?”
楼主眯起凤眸,神色变得玩味起来,“看来你对那好郎君的身世,当真是一无所知。
“月偃楼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白骨骷髅之地,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你的好情郎,在这些恶鬼中,可是高居魁首……”
女郎的衣衫浸了一层冷汗,仿佛将要坠入深潭,她试图捂住耳朵,可那人的冷笑无所遁形地钻进脑海之中。
“你要不要猜一猜,他的刀尖上沾了多少人的血?”
“你见过他带在身上的那把匕首吗?它叫做银月,是三年前我送给他的奖励,嘉奖他替我们月偃楼做成这么多桩好生意。”
“怎么不说话?是好奇他怎么用银月杀人的吗?他杀人的手法很娴熟,通常是用匕首刺穿人的喉管,这样会避免出现一些聒噪而无意义的挣扎,溅出来的血也极少,不过……若是下手太重可能会直接把脖子切断,身首分离,血如泉涌,看上去并不太美观,你觉得如何?”
“我……你认错人了,他不是……”
“认错?小医女,究竟是我认错,还是你在自欺欺人呢?”
“不是、不是的。”
楼主看着风荷由茫然,到恐慌,最后几近崩溃的神色,笑了笑。
又道:“自诩仁善的医女,在你心里,难道这种人算不上十恶不赦吗?还是说,因为他是你的情郎,你便可以原谅、偏袒他,替他开罪?若是这样的话,你也是个天生适合屠杀的小恶种,要不要留在月偃楼?嗯?”
他的语气中杂着明晃晃的戏谑,仿佛要一步一步攻破女郎的心防,肆无忌惮地攻伐他不屑一顾的仁善道义。
“不、我不是,我永远……不会害人。”风荷仰起沾满泪痕的脸,神色哀凄。
“还喜欢他吗?”
“不说话?原来在你们医女的眼里,人命也如草芥吗?好好好……”
他笑得近乎邪性。
“我明白了,和你的情郎比起来,他们的命都不值一提。”
“不是……”
男人走过去,单膝跪在风荷身前,神情由戏谑转为仁慈与不忍。
“别害怕,我不是坏人,只是不忍心看你被那披着画皮的恶鬼欺骗了,十恶不赦之人,死后当入阎罗地狱,你又何苦沾染他这重重业障?待会儿我便好生送你回去,所以,仁善的小医女,看清楚你的心了吗?”
“别说谎,告诉我,会讨厌这样的恶鬼吗?”
食指顺着额间凌乱的发落在女郎眉心,轻轻压下,阻却了那粒涔然的汗珠。
直至她开口,轻若鸦羽。
“讨厌。”(七十八)秋风白 她无力地拂开抵在眉心的长指,任额间汗珠滑落在鼻梁、面颊上,与干涸枯萎的泪珠混在一起。
男人起身,遮住她的大片阴影顷刻褪去。
他愉悦笑道:“诚实的女郎,我和你一样厌恶他,这算不算是,志同道合?作为奖励,我送给你一个有趣的东西,可好?”
风荷紧闭着眸,不予理会,然而楼主并未生气,而是走到一侧的神龛前,拿起随手扔在那里的一张字迹潦草的纸。
折起眉心,将纸上的字粗略一览后,似是有些许不满,遂冷哼一声。
纸张在风荷面前晃动几下,她偏头躲开,男人见状又笑起来,解释道:“给你的奖励,不喜欢吗?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个。”
风荷恹恹不言。
“这是……从手下那里搜刮来的战利品。”楼主目露几分嫌弃,“应当是很值钱的东西,不过,上面好像还沾了些血,有些不干净了。”
“不过这也无妨,赃物,怎么可能会是干净的。”
他又将纸张递近了些,轻轻抖了抖,上面的凝固的血液透出极淡的锈腥气,令风荷有些不适,厌憎的偏过头。
“它的主人为了得到它,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现在宝贝归你了,你一定会喜欢的,说不定,以后某一日你还会愿意加入到月偃楼来……”
楼主若无其事地从神龛上端起一盏烛台,左右晃了晃,焰火闪烁之下他神色晦暗不明,似笑非笑,象是在诱导着什么。
风荷夺过在她面前晃动的热源,火光燎过的纸笺卷起一层灰烬,须臾之间便吞没了上面墨色的字迹。
“疯子!”
“好了、好了。”
楼主难得止住笑,“既然你已经决定和那叛徒一刀两断,我便不为难你,等我将他捉回来,亲手碎尸万段,到那时我再设宴邀女郎同乐。”
看见风荷无法抑止的颤抖的手,他又道:“回去之后喝些安神茶,压压惊,以免……睡觉时会梦到恶鬼。”
-
让冯榷把风荷带走后,男人随手拎起一盏茶壶,浇灭了青铜炉中燃着的香。旋即慵懒地踱步至神龛旁,打开了隐藏其后的暗门。
蜷缩在黑暗中的身影,曝在灯烛下。
明暗交织,少年身上斑驳错落的血痕让他看起来像一株腐烂的花。
镣铐则是困住花的囚笼。
“‘小恶鬼’,方才听见她说什么了吗?”他幸灾乐祸地笑,“她说,讨厌你。”
“那张药方也被她亲手烧了,只可惜没能让你看见她闻到血腥味时干呕的样子。”
“怎么不说话?被抓回来的时候不是还嘴硬吗?不是说——‘没有人能救得了她,她不会再活过来了’,好,好……现在,这句话轮到我说了,你的女郎,没有人能救得了她,她永远看不见你,永远是个瞎子。”
浑身伤痕的少年抬起头,目光落在燃成灰烬的信笺上,月光恍惚退了半步,和她的影子重迭在一起。
“她会看得见。”
那声音飘渺得如同月光。
“哦?你是不是犯了臆症,脑子不清醒了?忘记你身上的伤怎么来的了吗?无妨,我记得倒是很清楚。那死大夫答应在你二人分开时把药方写给你,可是很不幸,月偃楼的人在那之前便找到了你们,你豁出性命来护他,才堪堪得到了这么一张鬼画符似的药方,可是就在方才,它已经被你的女郎烧了,她的眼睛永远不可能好了……”
“而她也看清了你的真面目,对你只会剩下厌恶和恐惧,午夜梦回之时,说不定会见到你杀人的样子,你猜猜她会是什么反应?”
楼主说着洋洋洒洒的戏谑嘲弄,肆意笑着,看那张姝丽的面孔一寸一寸攀缠上哀凄的神色。
他在痛苦,和他一样的痛苦。
他憎恨他.,想要报复他,这分明是他想要看到的,可是为何他感受不到一点报复的快乐,甚至心口会泛起无法遏止的钝痛……
那微皱的眉眼太像他的母亲,他的阿姐。
他愣怔许久,眼前之人变得朦朦胧胧,逐渐无法分清那忽闪的泪光是谁的。
像个迷惘的孩子似的回到神龛前站定,不知所措地喃喃道:“阿姐、阿姐……我伤他,报复他,你会怪我吗?可是我要怎么办?我把那个死大夫弄丢了,谁还能来救你……”
男人露出悲伤而委屈的神色,踉跄地走出房间。
一如他循环往复的每一日,依偎在冰棺中长眠的女子身旁。
“他们背地里都说我是精神失常的疯子,都在笑话我,阿姐,你为何不管不问,为何不像以前一样护着我?”
“你又不说话,我讨厌你,阿姐我生气了,我真的会生气的。”
他露出年少时的嗔痴怨念,望他挚爱的阿姐看看他,可铜镜中渐生细纹的面孔和这副神情终究不相符。
经年一别,恍然若梦。
她仍是薄粉桃花面,而他在人间无端多彷徨十数载,窅然回望不见春。(七十九)点松花 腊月二十三,江宁府雪如粟玉,千灯迎岁。远在万里之外的千穆山风声簌簌,冬昼短。
这是卫漪在南疆的第三个冬天。
鬼医临走之前曾说,在江宁寻不到的药,去南疆鬼市找找,药方被销毁之后,这句话便成了他唯一残存的希望。
鬼市上的药材有千万种,有的价值千金,有的只值几个铜板。
带着幕篱的少年守着心中那盏微弱的灯,在鬼市的大街小巷踽踽独行,不知所止,似一个白昼的梦游者。
千穆山晨曦微明,呼啸数日的风雪难得止住,山峦起伏跌宕若银龙。
卫漪欲出门,被一个面善的阿婆唤住,阿婆说的是南疆的语言,卫漪能听懂几个音节,大概是劝他莫要进山。
然而他只微微点了点头,便披上斗篷,没身于风雪中。
鬼市的大夫说,千穆山的崖壁上有一种极罕见的花,唤作天目兰,是治疗眼疾极好的神药,只是花期不定,往往数年才开一日,一日即落。
为了等天目兰开,卫漪借住在山脚下的一户人家中,家中有四人,方才那位阿婆,她的独子,还有两个年幼的女娃。他来时适逢那男人腿脚受伤,无法行走,于是卫漪便替他进山捕猎,以此作为借住的酬金。
每日长夜破晓之时,卫漪便会登上千穆山主峰,去看是否有天目兰盛开。他来时正值晚冬,如此循环往复,已然过去了一整个年岁。
前几日风雪尤甚,无法出门,他害怕错过了花期,彻夜难眠。待雪稍弱下来,便第一时间上了山,却只见满山粟白,并无那一抹赤色。
他并未太过失落,沉默地坐在岩壁上。
雪覆林深,嶙峋踏雾,堆琼积玉几千迭,少年摸着胸口的铃铛,恍然出神。
第二日,千穆山风雪又起。
第三日,风静,天色晦暗。
第四日,雪止,冷日高悬。
冷薄的日光落在雪上微微有些刺目,卫漪在崖壁上坐了两个时辰才下了山,行至山谷时,双眸刺痛得厉害,再睁开眼睛时,原本的山林都消失在了视野中。
这是雪盲之症,他从未见过。无措,而又沉默地站在原地,像一只山谷中被围困至死的鹰。
原来,女郎的世界是这样。少年无声地笑了笑,红肿的眸中酝酿起呼啸的风雪,可是却久久没有泪落下来。
他看不见了,女郎,女郎该怎么办呢……
他摸着心口,那盏微弱的、摇摇欲坠的灯,似乎是快灭了。
-
阿婆的猎户儿子在山上寻了一日,才找到昏迷在雪里的卫漪。
少年浑身滚烫,眉睫上凝满了冰霜,猎户用兽皮把他裹住,迎着风雪艰难地下了山。
那双漂亮的眼睛红肿得厉害,阿婆识得这是雪盲症,从邻家借了羊乳,煮沸后滴入眼睛里,又用黑色的布条将双目覆盖住。
做完这些后,她朝着千山万仞的方向虔诚地朝拜,替他祈求神灵的庇护。
少年寡言、不笑,阿婆和他语言不通,却总能从他的眼睛中看出最深切的悲伤,象是雪原中摇摇欲坠的一颗星,黯淡,却固执。
卫漪在三日后醒来。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愣怔地去揭盖着眼睛的布条,被阿婆拦住,阿婆告诉他眼睛过几日就会好的,他想说一声多谢,喉咙却涩得厉害,便只点了点头。
倒在风雪里的时候,他在想,过几日便是除夕,女郎又添新岁,会穿上阿嬷买的新衣,裹在毛绒绒的斗篷里和小兰玩雪,鼻尖冻得红红的,像只雪兔子。
可是女郎已经是大姑娘了,还喜欢玩雪吗?
女郎会想起他吗……
少年捂着眼角的泪,无声笑起来。
不会了,女郎不会再想起他了。
她离开月偃楼后昏迷了数十日,夜夜噩梦缠身,他去见她的时候,只听见她凄厉的哭声,她说,“走开……别过来……”
他想去抱她,让她不要害怕,可是,女郎梦到的恶鬼,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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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三。
风荷一早便背着药箱准备出门,阿嬷在后面心急地喊住她,拿了件斗篷给她披在身上,哭笑不得道:“女郎连一时半日的都闲不下来吗?今儿才初三,先生还在家中,女郎便赶着要出门了!”
风荷歉疚地笑笑,“阿嬷,我已经习惯了,在家中闲着,便心里发慌。”
阿嬷自知拦不住这固执的女郎,转身佯作置气道:“现如今女郎长大了,老婆子的话,是半句也不肯听了!”
“阿嬷莫气。”风荷拍了拍她的手,哄孩子似的,“昨日邻舍的婆婆不是还说,阿嬷福气大,养了个小菩萨出来,挽月说您乐了半日,今儿怎么倒和您的小菩萨翻脸了?”
阿嬷拍着心口笑骂:“净会顶嘴。”
“好了好了,您的小菩萨要去寻声救苦了,阿嬷去找挽月吧,让挽月陪着您。”(八十)蛰萤低 风荷出了金鱼巷,一个模样青稚的男子迎上来,接过她背着的药箱。“先生,方才来时见巷子南边的雪都还没化,今日还要去义诊吗?”
说话之人名叫阿昭,三年前风荷带他回医馆时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幼年便失恃失怙,家乡大旱时随乡里人往南方逃难至江南东路,后又与乡里人走散,辗转流落至江宁。
风荷初见阿昭是在城南的一个巷子里,她给了街边乞儿几个铜板,却不知哪里冲出来一个瘦弱的少年,将那乞儿狠狠打了一顿,风荷拦下他,问他为何打人,他说,这人是个摸包儿。
风荷问:“你看见他偷窃我的东西了吗?”
少年沉默。
“那你便不能打他。”
风荷扶起那小乞儿,取出随身带的药粉给他敷在瘀痕上,小乞儿闪着泪光哭诉,“家里没有吃的了,我爹、爹喜欢喝酒,把钱都花光了,我就、偷了几个馒头,给妹妹吃……”
他的声音细若蚊呐,风荷沉默了良久,把身上带着的铜板和碎银都给了他。小乞儿拿钱离开后,少年冷淡道:“他家里没有妹妹,方才的话,是他爹教他说的。”
风荷点了点头。“也许是这样,但是他没有偷过我的东西。”
“可是他就是偷过。”少年固执得象是浑身长满了刺,“偷了东西还不算是坏人吗?”
“打了人不算是坏人吗?”
风荷道:“他偷过一次东西,但是这并不代表你能够肆无忌惮地审判和处置他,这不是对比你弱小之人施以暴行的理由。”
“除暴安良……不可以吗?”
风荷笑了笑,“那你算是暴?还是良?”
少年红了脸。
后来再见他时,风荷被一个无赖老头讹诈,少年如同那日一样,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把无赖按在地上厮打起来。
他身量本不敌成年男子,但好在那无赖怕事,见有路人围过来,便灰溜溜地逃窜了去。
“伤到哪儿了?”风荷问他。少年不好意思直说,风荷便伸手去摸他的手臂,他慌忙躲开,生硬道:“我没事。”
风荷没再坚持,从药箱中取了药酒出来,递给少年,却听见他闷闷道:“我是良。”
风荷微愣,继而笑开。
“是。”
“我知道你是那个在城中各处义诊的大夫。”他生涩,又有些急切,“我可以,跟着你吗?”
风荷笑而不言,收拾好东西便准备离开,他跟了半晌,涨红了脸道:“可以吗?”
“你不是已经在跟着了?”
少年怔住,又不禁赧颜。
陈阿嬷口中的女郎是聪颖、顽皮、爱笑爱闹的鬼灵精,而阿昭见过的女郎温柔、冷静,又有时沉默。
当真与佛堂中度厄救苦的观音菩萨一般。
阿嬷照佛女郎长大,比他认识女郎的时日要长得多,自然是更了解女郎的性子,可阿昭每每听闻阿嬷唤女郎“鬼灵精”,总忍不住在一旁腹诽……
这也不像啊。
……
“城里的雪还是很厚吗?”风荷问。
阿昭沉吟片刻后道:“不算太厚,只是这几日被车马行人轧实了,成了冰,又经由太阳一晒,走起来会很滑。”
“那今日便不去义诊了,去医馆。”
风荷的临时起意让阿昭摸不着头绪,但是还是跟着去了。正月初三,医馆里自然是无人在的,风荷径直去了后堂的药房,取了一个药罐出来。
“我来。”阿昭自觉接过去,捧到院子里打了井水来洗,风荷转身在药柜里一番摸索,又寻了瓶瓶罐罐出来。
“把这个也洗了。”
风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阿昭一手拎着罐子沥水,另一只手去接她递来的东西,看清楚那是什么后,不禁哑然失笑,“先生……饿了?”
那是一袋子红豆。
煮药的炉子置在了廊下,阿昭又寻了两只小杌子来,和风荷并排坐着。
冰糖的甜腻化成水雾氲升出来,廊檐凝固的冰晶融作雨落下。待红豆粥滚沸了几回,阿昭盛了一碗出来,甜味混着药罐原有的清苦味道,少年喝不惯,吐了吐舌。
“好难喝……先生你也别喝了,咱们去街上买点吃的吧。”
风荷轻笑,“熬了小半个时辰,丢了怪可惜的。”
阿昭试图用唇抿去舌尖的苦味,含糊道:“那我拿去分给外头那几个小崽子喝喽,下雪天瞎跑,脸蛋冻得通红。”
方才来时遇见过几个小孩在巷子里打雪仗,欢声笑语一直未歇,也不知豆大点儿人哪里来的这么多精力,冰天雪地里跑跑闹闹。
风荷点了点头,阿昭手脚麻利地摆开几只碗,把药罐子里的粥分刮干净,搁在一块长板上端了出去。(八十一)青桃小 江宁四月,青桃小,春杏生。
风荷和阿昭从城南义诊回到絮子街,天色已昏沉向晚。半个时辰前关府大夫人差人来唤关祺淙,道是家中有事,因此早早地便回了府。
医馆四下无人,阿昭给两人倒了茶,氤氲的香气扑在鼻息间,叫人疲累一日的心神松弛了两分,歇了片刻后,阿昭道:“天色见晚,我送先生回家吧。”
两人一齐起身,阖了门后,阿昭忽地轻咦一声。“又有人送东西来了。”
一个比巴掌大些的木盒,正正好好放在医馆的门口中间,想不注意到都难。
风荷接过阿昭递来的木盒,有片刻失神,“是什么?”
一枝颜色妖冶的花。
阿昭不认得这是什么,挠着头自顾自道:“红色的花,没见过,待会回去拿给先生的师父瞧瞧。不过已经许久没人送东西来了,我记得上次好像是……半年前了吧。”
阿昭收好盒子,却看见女郎怔忡,不禁问道:“先生怎么了?”
“没事……”
嗓音微涩又极轻,梦呓一般,似是枝梢涔薄的雪花,风一吹便愔然消弭了。阿昭没听清楚,又问她说了什么,可女郎只是恍惚着站在门边,手指深深扣进门扉里。
日光半晚,长街仍喧闹,来往无一人驻足。
阿昭心中猜到风荷的心思,忍不住出声:“方才出来时就放在门外了,送东西的人不在。”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送东西到医馆来了,从三年前开始,每隔上一两月,便会有人送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来,大多数他并不识得,只听先生的师父说,这些是产自南疆的药材。
南疆远在千里之外,送药之人也并不曾寄书信来,究竟是何意呢?
“这回倒也奇怪,之前来的人都是亲自把东西交予师父,无论如何不肯让他人经手的,今日怎么就这样随便放在门口了。”
不过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这位置放得显眼,光天化日之下,谁会明目张胆地从人家门口偷东西走?
阿昭将盒子盖好,小心捧在手里,侧身询道:“先生,再耽搁天就要黑了,我送你回去。”
回到金鱼巷外,天色已然黯了大半。恰好遇上关遥回来,阿昭把盒子亲手交予她,又说明了它的来历,之后便离开了巷子。
关遥看见那血色一般的花,心神颤动,久久难以平复。
她想起——
很久之前夏夜。
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见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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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的他浑身伤痕,连脸上凝固的斑驳血痕都未来得及擦去。
关遥不知他为何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她提出给他治伤,他也一言不发。
彼时的风荷高烧昏迷已有三日,噩梦缠身,身形纤瘦的少女蜷缩在床榻上,呜呜咽咽,似一只被丢弃的幼猫。
涔云之下,月色垂野,那少年只孑然立于女郎的绿纱窗外。秾丽的眉目中,除却无人能看懂的清愁之外,再无他物。
像极了一支零落山丘的荼靡。
……
关遥对发生在月偃楼的事一无所知。
那日挽月算着时辰去医馆接风荷回来,四处寻不得人影,直到近子夜,陈阿嬷都快急哭了,女郎才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金鱼巷。
她不说话,也象是听不到旁人说话似的。
阿嬷一心以为女郎是因独自走夜路撞了邪祟,抹着眼泪要去请神婆来,关遥拦住她,说女郎只是扑了冷风,有些发热,阿嬷这才作罢。
风荷睡得昏沉,梦呓的哭声如珠玉碎,令人闻之心颤。
关遥心知风荷的反常应当与这少年有关,可她看见少年同样沾了满脸的泪痕,便知道,或许她也问不出什么。
数日后,风荷逐渐从梦魇中脱身,她醒了,那少年却不敢见她。
他为何离开,又发生了些什么,关遥并不愿逼迫他说,只是……
“宝儿每日都在等你,你该去与她说个清楚。”
可少年的沉默和再次离去让一向冷清的关遥心生愠怒,她捧在掌心的明珠如何受得这般苦楚,她想,若那少年回头,她也断然不允宝儿原谅他。
风荷这场病来得疾厉,病去如抽丝,醒来后也将将养了大半月才好。
是时半夏,关遥收到了第一个木盒,里面不过是些稀有的药材,她不知是何人送来的,没有放在心上。
直到第二盒、第三盒。
直到在那之中,她看见了金乌枝。
金乌枝。
她想起自己十六年前在南疆古医书上寻到的的,能够治愈目盲之症的药方——即便真假未知,她也曾费了许多心力去寻这些药材,可是最后……
三十六味药材,整整缺了二十一味。(八十二)芙蓉沼 案上一灯如豆。燃过的烛芯渐长,微微蜷在一处,令烛火有些跳跃晃眼。然而关遥无心顾及这些,提笔、落墨,在那张笔墨半旧的药方上画上最后一个圈。
天目兰。
至此,三十六味药,一味不少。
搁下笔,那跃动的灯烛忽地微微爆了一下,似是一簇细小的烟花炸开。
关遥一时恍神。
她想起许多年前璨若星雨的夜。
也想起那人揉蓝色的眼眸。
“阿遥,这是我第一次看烟花,多谢你……”
“阿遥,你和宝儿要一生喜乐无忧。”
关遥心神怔忡着抚上腰侧坠着的荷包,那是宝儿四岁时赠予她的,雪团儿似的一个小小女郎,拉着阿嬷在街上慢吞吞地挑了半日,才选了这么一枚绣了萱草纹样的荷包。
灿灿萱草花,罗生北堂下。南风吹其心,摇摇为谁吐?
意为思母。
她从未让宝儿唤过她母亲,可宝儿自幼便视她为母亲。
她的掌上珠,怀中玉,她倾注所有心力悉心养出来的小荷花,若有一日要将这数十年母女情意割舍下,当真是苦如泣血,痛似剜心。
当年的她,竟是如何,舍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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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荷的双眸上覆了一层薄纱,师父说,眼睛初愈时会稍稍畏光,须以纱布遮掩,过两三日便可摘下。
夜半,关遥将晃眼的烛火吹灭,提了一盏灯笼来,那灯的明光让油纸遮去几分,在墨色静夜中盈盈若若,色泽柔和。
“宝儿,可看得见这灯?”
风荷依着师父的指示,轻轻掀了薄纱,睁开眼,便看见那一盏小小纸灯笼。
形圆,似满月。
她伸了双手,郑重其事地将“明月”拢于掌心,烛火微热,女郎的心也跟着发烫,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一样东西。
“好了。”关遥替她将薄纱拢在耳后,又揉了揉鬓间软发,轻道:“再过两日摘了这纱,便什么都能看了。”
风荷点了点头,将鼻尖的酸楚忍回去,清雾似的泪也涟涟融于眼底。
女郎俯下身,乖乖把脸蛋搁在关遥膝上,牵出一个温温软软的笑:“等眼睛好了,我总要多盯着师父,日日看,夜夜看,师父可不许嫌我烦。”
关遥捏着她的脸,失笑。
长这般大了,稚子顽心却不减。
因顾忌着会出现意外,关遥这两日打算不再出门,只在风荷身边守着,又恰好大夫人差人来请她一道礼佛,便也带上了风荷,乘马车去了寒光寺。
寺外桃花始盛,春意无边。
寺后辟了禅房,落在一片三四亩的竹林外,晴好的风送了翠竹婆娑漪动,离了世俗的人声鼎沸,倒显得难得静谧。
关遥在书案前写着《金刚经》,立在案角的青莲瓷香炉内燃了一支檀香,气息清透渺远,待那香都燃作尘烬落下,在里间榻上小睡的风荷也将将醒了来。
“怎么只睡了这一会?”
关遥合了经书,温声道。
风荷小脸睡得绯红,额上沁了薄汗,趿了绣鞋,晕晕乎乎地挪到关遥身旁,扑在她怀里。
“做了个梦,吓醒了。”女郎委屈哼道。
“什么样的梦,竟骇人成这样?”
风荷咬着唇,温吞的嗓音伴了几分可怜,“梦见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来逮我下狱,说我不是个好人。”
白净的小脸染了些尚未清醒的濡湿泪痕,从关遥怀里仰起来。
关遥听了她的无稽之谈,笑道:“若我的宝儿不好,那便是师父不教之误,真要有阎罗地狱、阴司报应,就让我替了罢。”
风荷忡然颦眉,急嗔道:“我浑说,师父竟也浑说!”
关遥见她心急,笑道:“好了好了,我不替你,若你当真为非作歹,师父拼了全力也要将你引回正途,你作恶,我便替你行善,总不会让我的宝儿真受了阴司报应去。”
风荷垂下眸,少顷,才温然舒了黛眉,轻喃道:“嗯。”
“既睡得不安稳,便去外面走走,袪一祛春困。”
风荷窝在关遥怀中,深纳了一口清檀香息,懒懒地起身,“那我去舅母那里找小兰一起。”
关家大夫人的禅房就在隔壁,风荷理了衣衫,将绣鞋穿好后,去敲了门。祺兰也午睡才醒,脑子正糊里糊涂着,听到三姐姐的声音,立刻便精神了,小蝴蝶似的飞出来。
小丫头个子长得快,春笋似的,已经窜到了风荷胸口,爱笑爱闹的性子却分毫未改。
牵起风荷的手,娇声娇气道:“我才醒,娘亲就要我抄经,三姐姐我们快快走,娘亲要捉我来啦!”(八十三)落燕泥 祺兰原想着去寺外看山里开的桃花,但抬起头看见风荷遮目的薄纱,便恹恹地歇了这心思。
三姐姐现在还看不见桃花呢。
小丫头咬着唇深思一番,须臾后,脑子里有了个鬼主意。伸手挠了挠风荷掌心,甜乎乎地撒娇:“三姐姐……我瞧着今日来敬佛上香之人可多,咱们也去拜一拜。”
来时才拜过的,怎么又想着拜佛?
风荷心知小丫头定是另有主意,不过倒也未多问,由着她牵着自己走。
祺兰拉着风荷到了佛堂的一角,往来之人进出不断,并无人注意待在小角落里的姐妹俩。起初风荷尚不知道祺兰想做什么,但是慢慢地便也反应过来了——
小丫头想偷听别人的心愿呢。
祺兰攥着风荷的手,一瞬不瞬地盯着佛堂中正跪着的粉衫姑娘,她絮絮叨叨许久,声音又小又密,祺兰听不清楚,抻着身子往外探,险些摔了去。
“她是来求姻缘的。”风荷及时抱住祺兰,附在她耳畔,极小声道。
祺兰闹了个大红脸,慌张地用两只小手把脸盖住,从指缝里偷偷看她:“被三姐姐发现了……”
但是很快羞赧就被好奇盖了去,眨巴着杏眼问:“那她心仪的公子是哪家的呀?”
风荷小声笑道:“小小年纪,怎么净喜欢替旁人操心?而且,私自窥探他人私隐,这习惯不好。”
“我们又不认识,还有,以后也见不着啦……”祺兰瘪瘪嘴。
风荷见她好奇得紧,于是将那姑娘心仪之人的姓名家世一应隐去,只说了个大概:“姑娘喜欢的是她舅母家的表兄,但是,前些日子有人上门替她表兄说媒……”
“啊?”祺兰瞪大了一双杏核眼。
那这位姑娘要怎么办?
祺兰心急,风荷却噤了声,只等那姑娘走远了,才蹲在她身侧,一字一字慢慢道:“媒人说……表哥表妹,天生一对!所以,那姑娘是来还愿的啦。”
祺兰闻言又雀跃起来,捂着嘴哼哼笑,引得往来香客不觉侧目。
小丫头心头一慌,伸手去搂姐姐的脖颈,手指却无意勾缠住了垂在脑后的薄纱,腕上稍带了些力,那纱竟毫无防备地落下。
风荷下意识睁开眼睛——
一个玉雪可爱的小脸蛋,便明晃晃地闯进她的视线当中。
祺兰惊讶地张圆了嘴。
“三姐姐……”
风荷没有料到她复明之后看见的第一个人会是祺兰,也是微讶,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四目相对,皆是懵懂和茫然。
后来还是风荷先一步回过神,捧着祺兰的小脸温柔道:“咦?这是谁家的漂亮妹妹?”
女郎微微垂下眼尾,烟灰的眸中清凌凌地透出春云粉色,无端叫人觉得里面盛了一弯绿水,她浅笑时,便不疾不徐地将人困于那折花小棹、莺时烟景。
三姐姐她,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于是傻乎乎的祺兰便十分应景道:“这是谁家的神仙姐姐?”
风荷捏着祺兰的肩笑作一团,小丫头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合上了因惊讶而张开的嘴巴,哼哼唧唧道:“三姐姐快别笑了,那边有人在看我们了。”
风荷笑盈盈地抿住唇,牵着祺兰的手往外走,忽地又停了脚步,抬头,见那清渺梵音之中,琉璃宝相,菩萨低眉。
-
“三姐姐方才在做什么?”
“还愿。”
“三姐姐许了什么愿?”祺兰仰着头,眨着葡萄般晶莹的眸子好奇道。
风荷佯作嗔怪,敲了下她的脑袋,“小丫头,连三姐姐的秘密都要打听?”
祺兰揉了揉脑袋,不敢再问,眼见着要到了禅房,又忍不住问:“那三姐姐的愿望实现了吗?”
“自然。”
“三姐姐什么时候许的愿?”
“从前。”
“从前是多久之前?”祺兰不满地哼了声,“如今谁都知道,三姐姐是江宁的小菩萨,忙得连祺兰都见不着,我们姐妹,当真是生分了呢!”
“许久不见,你这丫头倒是愈发嘴贫。好了,我不瞒你,从前,大约是三年前吧。”
“三年啊……”
祺兰在心中默默念了几回,忽地抬头看向风荷的脸,心下一悸。
和三姐姐在一起的那个小郎君,不就是三年前走的吗?
祺兰对风荷的事知道的并不多,只依稀记得母亲提起过只言片语,那少年似乎是家中出了事故,至今不知所踪,再没回来过。
而三姐姐,曾为此还大病过一场,她去金鱼巷探望她时,当真是人比黄花瘦。
三姐姐那时是不是便向菩萨祈求过,如今愿望实现了,可她许的,会是什么愿望呢?(八十四)同夜鹊 卯时正刻,薄雾冥冥。
风荷一早便来絮子街敲响了医馆的门,酣然沉梦的少年被惊醒,稀里糊涂地起身穿衣,背了药箱随风荷出门。
“先生从前眼睛不好,倒还轻松自在些,如今先生能看得见了,可真是起早贪黑地干活儿,官署里的老爷们点卯都没先生勤快!”
阿昭瞅了瞅东山之下刚露出一角的晨曦,连声哀叹。
风荷闻言停了脚步,视线清清冷冷地望来,并无不悦,却实实在在骇了阿昭一下。
先生跟她师父当真越来越像了。
风荷未发作,反倒牵起一个温柔和善的笑,“既如此,阿昭把东西给我,时辰还早,不如回去再歇一歇可好?”
“歇、歇好了!”
阿昭喏喏低头,一时对自己的懒怠多有悔恨。
这也不怪先生严厉,昨日有人在城外捡了两个女婴,送到慈幼局时已是命在旦夕,先生费了好大心力才从阎王爷手里抢了人回来,当时先生有多心急如焚,他是看在眼里的,方才怎就说了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平白令人寒心。
阿昭自觉羞愧,语无伦次道:“也不知是哪对杀千刀的爹娘,生而不养,好好的女娃娃,裹了破布就扔在河边,忒狠心了!”
阿昭一边啐骂,一边看风荷脸色,见略有和缓,才稍稍放下心。
两人走得急,不多时便到了慈幼局。照看孩子的阿嬷见风荷来了,捂着心口戚然道:“小娃儿心脉弱得很,我总怕她们撑不过去。”
话音落下,其中一个孩子不知怎的呜呜哭了起来,而另一个,似是察觉到她的恐惧,慢吞吞地动了动身子,猫爪儿大的两个小拳头亲密地偎在了一起,片刻之后,那孩子便不再哭了。
双生并蒂,血脉相牵,当真令人动容。
阿嬷抹着眼泪笑,“不管怎样,姐姐妹妹在一起,总归是好的。”
这对双生姐妹是娘胎里欠下的不足之症,心脉孱弱,虽然看着令人忧心,但并不难医,风荷仔细记下脉案,心中约莫有了数。
临走之前,又嘱咐了阿嬷该如何照看孩子,阿嬷自是无有不应。
三日后,风荷又一次带着阿昭来了慈幼局,孩子的面色瞧着好了许多,听乳娘说,母乳也进得多了些。
风荷在一旁和阿嬷说话时,阿昭便蹲在床边逗两个小娃娃笑,忽然发现娃娃的小脚丫总是乱蹬,怪奇怪的。
阿昭狐疑地掀开被角,顿时大惊失色。
“我的天老爷,谁把金子落这儿了!”
风荷听见阿昭叫喊,蹙眉上前询道:“什么金子?”
阿昭惊愕的神色仍写在脸上,迅速掀起被角给风荷看了一眼,又十分戒备地掩回去,“先生,天上难道掉馅饼了不成!”
风荷的眸中也隐约闪过一丝错愕,在床边沉默地站了许久后,揉着小娃娃稚嫩的面颊,轻声道:“不是馅饼。”
“什么?”
风荷没有回答他。
她看向窗外,目光似是透过一整个迟暮的春,笑了笑,“是菩萨显灵了。”
“啊?”
阿昭迟钝地挠着头,不明所以,天上掉馅饼,和观音菩萨显灵,有什么区别吗?
少年随后忍不住解释道:“先生,天上掉馅饼,只是一个比喻,这金元宝怎么说也不会是凭空生出来的,一定是哪位乐善好施的大财主心疼这命途多舛的姐妹俩,这才施以援手。”
“总归不会是菩萨送来的,菩萨又不是财神爷。”
阿昭总觉得怎么说都不对,又道:“倒也不是我不敬菩萨,观音娘娘手里持的是玉净瓶,也不是金元宝呀!”
阿昭一通胡言乱语,说着说着,眸中倒露出几分艳羡来,“这人可真是慷慨阔绰,一出手便是两个金元宝,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圆润娇俏的金元宝!先生你呢?”
风荷和阿嬷抱了小娃娃去更换褯衣,阿昭便被赶到了门外。
少年蹲在门口,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乱说什么呢?关家那样的名门望族,先生怎会与我一样没见识……”
-
薰风入弦,江宁溽暑渐至。
三伏酷暑大人尚且难捱,婴孩更是容易脾胃虚弱,风荷挂心着姐妹俩,因此每日都来慈幼局给两个小娃娃摩腹。
阿昭看着风荷日益娴熟的抱孩子手法,忍不住喟叹道:“先生还没嫁人,倒是提前给人当娘了……”
风荷无奈睨他一眼,轻哼一声,“聒噪。”
怀里的小娃娃挥着粉拳,也随着她哼哼。
“你还朝我哼起来了?”
阿昭对着小娃娃扮起鬼脸,佯作嫌弃道:“小小两个娃,拉的屎可忒臭,下回不给你们洗褯子了。先生你闻到没有?这味儿还没散尽呐!”
风荷失笑。
“今早出门时见邻舍院里栽的栀子开了,香得晕人,明日去偷两朵来,叫你再闻不见旁的味道。”
“真偷?”阿昭跃跃欲试。
风荷微挑眉,“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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