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垂橘柚 阿昭心知自己若真去了,怕是要被先生“除暴安良”,适时挑离了话头。
两个小娃娃生得玉雪可爱,又是他看着长大的,虽嘴上嫌弃,心里却是和风荷一样疼爱。因此翌日起了大早,去河边摘了许多花,分成两束用绸带系起,打算送给姐妹两个,聊表他身为长辈的舐犊之意。
然而到了慈幼局,兴致盎然的少年一下便愣在了门口。
风荷推开他,奇怪道:“杵在门口做什么?”
下一瞬,两人都被风裹着的幽馥香息撞了满怀,半阖的窗牖之上,明晃晃地搁了一大束翠绡白玉。
阿昭蹇讷,“当真是菩萨显灵了。”
再一转头,看见身旁的女郎波澜不惊地走过去,连浮动的衣袂都显得翾轻。阿昭大惊道:“先生你实话实说!你和观音娘娘,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缘分在的?”
“没有。”
“当真没有?”
“当真。”
“金口玉言,真是金口玉言……”阿昭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捧雪白馥郁的栀子,“先生,你再说一句,我瞧瞧能不能变出来什么!”
“呆子。”风荷轻啧道。
“什么?”
“没什么。”风荷拿了一支栀子,放到小娃娃手边让她抓那花瓣,语调揶揄道:“观音娘娘快显显灵,给小宝贝们送两串糖葫芦吃呀。”
风荷虚握着拳,在小娃娃面前晃了晃,笑盈盈道:“一串是呆子,一串是胆小鬼,小宝贝看见了吗?”
“哼哼……”
小娃娃睁着乌圆的眸子,哼哼唧唧笑着,似是在回应风荷的话。
“姐姐看见了呀,那妹妹呢?”
阿昭疑心自己犹在梦中,不然怎么会看见风荷大白日竟说胡话,木愣地脱口而出:“先生,你魔怔了?”
风荷歪过头,甚是犹疑道:“你看不见吗?”
这一问更是令阿昭大骇,“看见什么?”
阿昭甚至想探探风荷的脑袋,看她是不是病糊涂了,直至伸了手,被风荷毫不留情地打开,这才痛心疾首道:“先生,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清醒些吧!这栀子花,还有前几日的金元宝,分明是人放在这儿的,是人!人!”
少年言之凿凿,浑然忘记了方才自己问过的蠢问题。
“先生你瞧好吧,我定将这人找出来,让你亲眼看着,治治你的糊涂病。”
“你找不到的。”
“山人自有妙计。”少年捻“须”微笑,倒让风荷多看他一眼。
-
某日夜半更深,穿了一身黑衣,又以黑布覆面的少年爬过慈幼局的院墙,猫着腰鬼鬼祟祟地往姐妹俩的房间探去,不多时,便抱着一个襁褓悄然出了门。
阿昭精心编排了这么一出“引蛇出洞”的妙计,既紧张,又颇为自信,步调都迅速了几分。
不成想脚下兀生乱石,一时不察,便骤然被绊了去,重重地撞在正前的一棵槐树上,身子向后一仰,昏死过去。
夜静风冷,树影婆娑,倒霉的“小拐子”倒在地上,凄凄惨惨。
片刻后,窸窣的树叶声中隐约有异声响起,由远及近,最后停留在阿昭身前。
那人倾身,去探他鼻息。
“昏死”的少年却乍然从地上腾跃而起,一把环箍住那人的腰,惊喜万分道:“抓着你了!”
“拐子”自然是假的,但凡是见过他的人,必然一眼就能瞧出他的身形。
“孩子”也是假的,摔了一跤还不哭不闹,也能猜着是个棉花枕头。
明面上是引蛇出洞,实际是瓮中捉鳖,这么一出连环计,阿昭是算准了这个“观音娘娘”会来救他,虽然计策多有破绽,却架不住他演技精湛呀!方才往树上狠心一撞,当真疼得他头晕眼花。
不过好在天不负人愿,让他抓住了。
阿昭捂着头,龇牙咧嘴地狂笑,那人终是忍不住,轻飘飘的一个手刀落下,院子又陷入了岑寂。
“观音娘娘”起身,复归于翻墨如漆的朦胧夜色,身后却倏然有一道声音幽幽落至耳畔——
“观音娘娘。”
檐下,女郎提了一盏纱圆灯,疏离淡漠地站在那里,似一枝岫月轻招的冷莲,声音亦泠然如撞珠碎玉。
她笑道:“菩萨度世间苦厄,不忍与众生,信女自幼敬之仰之,不知可有机缘瞧一瞧观音宝相?”
女郎提着灯,缓步走出檐下,在他身后站定。“敬之、仰之”在她温柔的语调中存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似是沾染着缱绻的莲香。
“不可以吗?观音娘娘……”(八十六)木兰舟 阿昭方才挨的那一记手刀不重,须臾之后,便揉着脖颈,恍恍惚惚地醒了来。
抬头瞥见身旁站着的风荷,脑中糊涂道:还有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又殷勤地望向“观音娘娘”,颀长纤瘦,是个男子的身量,不过也无妨,观音菩萨普门示现,无所谓男相女相。
阿昭虚弱出声:“先生,先扶我起来。”
风荷伸了手,阿昭借力站起身,挪到那男子身旁,诚恳又好奇地问道:“善人如此疼惜这两个孩子,慷慨解囊,却不以真面目示人,连看望孩子都总在夜里避开旁人来,这是为何?”
阿昭的疑惑并非是凭空产生的,据他所知,江宁每年都有许多财主老爷往慈幼局捐银子进来,为的就是博一个仁善好施的好名声,便是只捐了仨瓜俩枣,也恨不得在江宁大街上奔走相告。
这人倒古怪,分明是做善事,却要避开人。
久久没有得到答复,阿昭又唤了两声,“善人?善人?”
夜色如浓墨,阿昭看不清那人的神色,心里犯了嘀咕。少年人坦诚直率,拿过风荷手里的纱灯便贴到他脸上去瞧,浑然不觉得失礼。
“阿昭……”
风荷对他的鲁莽感到无奈。
不过这一瞧,阿昭的心陡然一颤。
好生漂亮的一双眼睛,可是却让眼泪浸得微红,这是……
阿昭的心凉了大半,难道他太咄咄逼人,冲撞了这位善人不成?可他又觉得匪夷所思,一个大男人,瞧着年岁还比他大些,哭什么啊?
“你……”
“善人,我并没有逼问你的意思,若是你对我不满,或是生了我的气,那你骂我两声,你这样,我心里还怪不好受的。”
“今日之举是我太过造次,明知你不愿见人,还故意这般……”
不知忽然想到些什么,阿昭的心凉透了。
善人一句话不说,不会是……哑巴吧?
因为身有残缺,所以才不愿见人。
阿昭顿时大恸,他这是造了什么冤孽!这么心好的人,偏偏疾病缠身,不得安生,先生也是如此,吃了这么多的苦,最后好在是柳暗花明了。
思及此,阿昭默默坚定了信念——救赎他。
他家先生可是江宁的小神医、小菩萨,悬壶济世、妙手回春,说不准他们在此遇到善人,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啊!
少年人在心中已经暗自写好了拯救苍生的戏码,上去握住善人的手腕,目光炯炯道:“善人,我知道你有难言之隐,不过你也不用难过,我家先生神医妙手,一定能治好你的!”
风荷蹙起眉,面色一沉,“什么难言之隐?”
阿昭小心翼翼地瞥他一眼,偷偷抬起手指了指喉咙。
“天色也不早了,不如这样,善人你今日先屈尊随我回医馆,省得大半夜的在路上奔波……或者你跟着先生回家也行,先生你不介意吧?”
“先生?”阿昭看向风荷,目露期盼。
风荷轻笑,“不行。”
在阿昭疑惑的目光中,风荷温声解释道:“我留在这,你们回医馆。”
阿昭点头,先生可以留在慈幼局,和乳娘阿嬷们睡在一起,他们两个大男人不好安置,回医馆是最好的。
旋即笑眯眯地搭上善人的肩,殷勤道:“善人咱们走吧!方才多有冒犯,你就当我是个蠢的,不要往心里去呀。”
-
“观音娘娘怎生得这般好看……”
“观音娘娘,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总觉得好生熟悉。”
“没有见过吗?好吧,也许是我的记性不大好。你和我从前认识的一个人,好像,他……”
纱灯之下,冷莲一般的美人面孔随梦境的戛然而止破碎消弭,卫漪心脏绞痛得厉害,捂着胸口垂落的铃铛,失魂落魄地坐在窗边。
女郎,女郎未出口的话是什么呢?
……
窗外,月升青冥,更漏将残。
阿昭在榻上睡得酣熟,全然不知卫漪离开了医馆,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外头有清脆的叩门声传来,才稀里糊涂地起了身。
“是先生吗?”
“嗯。”
“哦哦!先生你且等一等。”
阿昭手脚利索地穿戴齐整,看见卫漪坐在窗下,垂着眉眼,整个人都无端透着一丝秋霜挼叶似的清愁。阿昭忍不住道:“善人,你是不是一夜没睡啊?”
语罢,又想起他不能言语的事情,默默噤声,转身去给风荷开了门。
“先生怎来得这么早?”
现下曙光微明,怎么看,都是摸着黑来的,阿昭不禁问道。
“不早。”
风荷侧身略过他,径直走入房内。阿昭低眼一瞧,她手上还拿了个帷帽,不知做什么用的,心中正奇怪,却见风荷清冷的目光投射来,心平气和地注视着他。
阿昭倒也没有这么蠢,知道先生想赶他出去,便窝窝囊囊地阖上门,“先生,我去洗把脸。”
风荷转身,把帷帽放在桌上,朝卫漪笑道:“昨夜可好眠?”(八十七)碧云天 女郎一贯温柔端庄,说话时总令人觉得如沐春风,可是却少了从前的亲昵娇纵,卫漪恍然失神,待她唤他时,又匆匆垂下眼帘。
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便好。我私心想着你大约是不愿见人的,所以带了帷帽来,出门的时候可以遮一遮。”
“可否让我瞧瞧你的嗓子?”
女郎倾身过来,熟悉的清甜香息让卫漪鼻尖一酸,慌张地偏过头。
她用手捧住他的下颌,轻哄道:“张开嘴巴,给我瞧瞧。”
他仍瑟瑟紧闭唇瓣,风荷无奈,用手指抚了抚嘴角,玩笑道:“嘴巴生得很好看,别慌,我只瞧一眼便好了。”
卫漪阖上眼,微微颤着,张开了双唇。
风荷原本并未把这桩事放在心上,他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又恰好让阿昭误会了去,这般将错就错,也好。
只是她所看见的斑驳骇人的伤痕,却让她呼吸一窒,无法遏止的疼痛顷刻间似急雪一般,寒彻侵骨,呼啸不止。
这是,新伤。
他仍闭着眼睛,鸦漆的睫羽颤动得厉害,掩饰不了的慌张无措。
风荷几次愈开口,却只觉得有棘刺鲠在喉间,刺得那里鲜血淋漓。良久,她才沙哑着声缓道:“喉咙伤得很厉害,是烫的吗?”
他不言。
风荷松开了手指,方才按着的皮肤上留了些许红痕,他垂着眼,犹如惊弓之鸟,想要极力掩饰却被她看得分明。
他忍着泪意,亦不敢与她对视。
“这伤是不小心烫的,对吧。你不能说话,应该与这伤无关,失音的原因有很多,并非只有喉咙受损这一种。”
她平静地揭露了他的谎言。
在他心死之前,又听见她说:“若是你因心病而无法说话,我暂时还不能医治,不过,这并不是什么不堪人知的事情,也无需遮掩。”
女郎的语气轻柔得如细碎春雨。
“从前我见过一个与你情况相似的小女郎,喉咙明明完好无损,却是个哑巴,爹娘不能理解为何女儿好端端的,却偏生不肯开口,也因为左邻右舍的非议,而对她多生怨怼,后来那个小女郎就用了许多法子,让自己发高热,或者烫伤喉咙,来逃避爹娘的责难。”
“再后来……”
“我哄了她半年,她才告诉我,七岁的时候她和弟弟一起去山里玩,当天下了大雨,两个人便被困在了山上,大人找过来的时候,弟弟已经发起了高热,爹娘怪她带弟弟乱跑,让她在门口跪了半个时辰,自那之后,她就不会说话了。”
“其实,她只比弟弟大了一岁,而且那日,也是弟弟缠着她要去山上的,她这爹娘,实在算不得好爹娘。”
“所以最后我告诉他们,是因为那次在山上孩子被吓掉了魂,一直没有找回来,才会得了失言症,她娘听了之后倒是有些愧疚,只顾着弟弟,而忽略了女儿,便也没有再逼迫她了。”
“不想说话,没有什么不好的,至于你的心病,若是你无事的话,平时可以随我一道义诊,多见一见众生百态,做些善事,也许可以纾解心病……”
“先生!”
阿昭推了门进来,一脸忧虑地问:“善人的病怎么样?可好治?”
风荷看向阿昭,目光冷淡得有些许瘆人,阿昭第一回见这架势,喏喏道:“怎么了?”
风荷错开目光,拿起桌上放的帷帽,戴在了卫漪头上。
“为什么他要戴这个?”
风荷柳眉微抬,冷声道:“你也想戴?”
“不戴,不戴。”
阿昭心虚地插科打诨,“善人生得俊美,是得遮一遮,不然在大街上少不得碰见登徒女……不过善人是何姓名?家住何方?总不能一直这样叫你。”
在阿昭殷切灼灼的目光下,卫漪抬起手,在桌上缓缓写下“无忧”两字,随后垂首,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荷看到这两个字,心神微晃。
“先生,我不识字,善人写的这是……”
“无忧。”
女郎的声音那么缓,那么轻,似是穿过漫长的思绪,怀念起那年汴京呼啸不止的簌簌风雪,雪垂落在他鬓间,也落在他心上。
阿昭循着念了两三遍,叹道:“善人这名字真好,爹娘为他取这名字,定是十分疼爱、珍视于他。”
随后又敬服地向卫漪施了一礼,“善人,以后我便称你一声无忧大哥。”
少年目光迥然,语调铿锵,又抱着拳,风荷嗔笑:“什么大哥,哪里学的一股子江湖匪气?”
“就是大哥。”阿昭辩驳,“我大哥人善心慈,如何称不得一声大哥?”
“呆子。”
风荷笑骂,随后看向卫漪,隔着一层帷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眨了眨眼睛,“走吧,无忧……哥哥。”
“先生去哪?今日不义诊了?不带着我吗?”
“准你半日休沐。”(八十八)软金钩 关祺淙带着小厮到医馆时,瞧见阿昭在里院守着药炉子兀自生闷气,不禁疑道:“你师父不在?你这是在给谁煎药?”
阿昭愤懑:“师父有新徒弟了!”
嘴上说是让他休沐,实际却是让他留在医馆煎药,阿昭心中有种预感,若假以时日,无忧就要代替他在先生身边的位置了。
究其原因,阿昭自认无忧绝不比自己聪慧机灵、任劳任怨,唯一出色的,便是那张漂亮的脸蛋,先生果真肤浅,不仅自己贪恋美色,还逼迫人家进出都带着帷帽,生怕让人看了去。
无忧也是太过单纯,好好一个富家郎君,被先生三言两语哄着拐去做义工,寒来暑往风吹雨打,早晚有他悔恨之时!
少年口中念叨不止的两人这时已到了慈幼局。昨夜阿嬷说有个娃娃贪凉受寒,腹泻不止,故而风荷带了藿香正气散来。
阿嬷拿去将药煎了,风荷两人便顺道去瞧了那对小姐妹花。
风荷抱着妹妹在怀里逗,忽地发现手臂上一抹濡湿,再一探,果真是尿了。
“你会不会换褯子?”
看见卫漪茫然无措的神色,风荷径直把孩子送到他怀中,笑言:“去吧。”
帷帽遮掩下,那张姝丽的面孔几乎让赭石染透。他背过身把孩子放在床上,掀起纱帘,动作生疏青涩,却是极认真的。倏忽间,有只微凉的手覆在他侧脸上,迫着他偏仰起头。
女郎笑得温柔又狡黠。
“学得很快呀,你说,是不是在哪里偷看过?”
他试图后退,腰抵在床架上,被她辖在拥窄的方寸之间,无处可避。
女郎的手指虚虚划过冷白的肌肤,挑起他的下巴,而她,则是以一种缓慢到近乎折磨的速度倾身而下,目光澄澈,明知故问:“是不是?”
……
女郎最后还是好心放过了这敏感慌乱的少年。
“好嘛,我就知道你喜欢这两个可爱的小娃娃,不怪你偷看。”
她抬手,随意地捏了捏他海棠花瓣似的耳垂,“傻乎乎的,去洗手呀。”
-
阿昭的猜想不错,才认识无忧短短一月,他便取代了自己在先生身旁的位置。
有一日他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见医馆里人来人往,一问关家少爷,说先生来时只在外头问了一句,听他还睡着,便带无忧走了。
她甚至都不愿意喊自己一声!
阿昭大恸,先生她这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她贪恋美色,丝毫不顾这三年来的师徒情谊,太令他心寒!
风荷听了少年悲愤欲绝的控诉,无奈笑道:“从前你太辛苦,现在让你轻松一些不好吗?”
阿昭却认定了她在狡辩,大声道:“分明是你偏心,昨日我还瞧见你捏无忧的脸!”
这般亲昵,他们师徒之间何曾有过?
风荷故意答非所问:“原来你生气的是我没有捏你的脸。”
女郎猝不及防地伸出魔爪,阿昭躲避不及,被捏了个正着,大惊失色地乱喊:“疼!”
她手上用足了力,脸颊肉都被捏红了,她捏无忧明明是很轻的。
“哦,那再来一下。”
“不许捏,疼死我了!”
阿昭眼神戒备地躲到卫漪身旁,去抱他的手臂,却被人家无情推开,“你们两个一唱一和地欺负我!烦死你们了!”
少年红着眼冲进屋里,只留给他们一个伤心的背影。
风荷的笑落下来,安静道:“没骗你呀。”
过往三年,她实在有些偏执,一心只想救更多的人,阿昭跟随她四下奔波劳累,却毫无怨言。
他以为的先生是寻声救苦的小菩萨,可她藏了私心,愧对这个名号,也愧对于他。
少年总笑着抱怨她是铁打的身子,也笑着伴她走过江宁年复一年的风雪;他嫌天热、天寒、风急、雨骤,也总说,“先生歇一歇,我来”。
他说他是先生身后的小影子,跟着她受苦受累,也跟着她沾光。
……
风荷看着纱窗后少年的轮廓,神色不自知地柔软下来。
不过,他很快就不会是别人的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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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你说先生这几日怎么怪怪的,前天不知道上哪儿去了,这两日又让我休沐,今早还带了桂花糕来,说是她自己蒸的。”
阿昭仰头望着坐在屋顶上看星星的卫漪,觉得脖子有些酸,便抱了梯子来,小心翼翼地爬上去,与他并肩坐下。
“星星好多。”
更阑月坠,星河转。
“事出反常必有妖。”阿昭苦着脸抱怨,嘴角却又牵起灿然笑意。
也许是先生知错,如今也学着偏爱他了,不过这才对嘛,他与先生三年师徒情深义厚,怎会是旁人能随便越过去的?
阿昭朝身旁人挑了挑下巴,傲娇道:“你要是觉得对,就点点头。”
卫漪看着他,轻轻摇头。
“什么啊?难道先生有什么事瞒着我不成?”
“我不信你。”
少年眸中落满星月,轻笑,“先生何时骗过我。”(八十九)音书断 风荷独自去了绿水街的茶楼,刚入内厅,便有小厮上前来引她上楼。
“这儿便是雾茗间,先生已在里面等着女郎。”
小厮退出茶间,顺手关了门。
站在窗边的男子身着灰青襕衫,约莫三十多岁,面容慈蔼,见风荷到了,转过身笑道:“小神医请坐。”
风荷哭笑不得,只倾身施了一礼,“先生折煞我也。”
先生姓褚,乃是当今朝廷的翰林医官使,论礼,风荷原本应该称一声大人,只是大人觉得既同为医者,称先生更亲切些。
六月初,两浙路遭水患侵袭,后又频生瘟疫,自杭州逐渐向外扩散,朝廷遂遣翰林院医官使往杭州城救诊。
先生治疗时疫颇有心得,八月底,便遏制了瘟疫蔓延的趋势,启程返京。
“我与杭州知州苏大人是江宁同乡,又是故友,在杭州时曾与苏大人闲话,偶然听他提起江宁有两个小神医,年岁尚轻,却心怀大义,每日遍谒城中各处为穷苦人家看诊,分文不取,觉得颇为有趣,所以过来瞧瞧。”
“大人在信上已言明缘故。”
褚先生见她紧张,笑道:“小神医莫要慌张,我也并非是专程过来见你的,只是回江宁探亲,顺便而已。”
“先生多虑,我并非是慌张,而是……心中多有顾虑。”
“顾虑?难道小神医不愿随我回京?”
褚先生尚在杭州时便已将风荷的身世打听清楚,知道她医术精湛,又细心谨慎,便在信中提出,若她愿意一道上京,可收她为徒,待日后寻得机缘,再举荐她为太医署医官。
京城繁华,少有人不心向往之,这女郎年岁虽小,人倒挺淡泊。
褚先生如此思索,却见风荷起身又施一礼:“多谢先生垂青,只是晚辈愚钝,心无大志,不愿远走他乡别离亲友,只想留在江宁而已。”
褚先生朗笑,“无碍,孤身一人远走他乡并非易事,是我思虑得不周全。”
“其实……”
风荷面上有些许窘迫神色,“与我一同义诊的小郎君,他可以。”
见褚先生神色微变,风荷硬着头皮道:“只是先生知道,那小郎君他是半路出家,从前并不通医术,这几年才随我学了些皮毛……”
“哦?那你为何觉得他可以?”
先生说话也是直白,风荷不敢虚瞒,万分真诚道:“阿昭他,有一颗赤子之心。”
“与你相较如何?”
“更胜于我。”
褚先生轻叩着桌案,笑道:“那我便同意你这个不情之请了。”
风荷讶于他答应得这般爽快,连忙起身致谢。
“赤子之心难得。”
褚先生令小厮奉了茶来,品茗之时又与风荷谈起江宁四时风物。
风荷见他悠然,心中微窘,这确实算得上是不情之请,她甚至都没敢告诉先生阿昭目不识丁的事实,待来日先生知道真相,说不准要在心里骂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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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先生不便在江宁久留,计划在后日启程返京,阿昭知道这事时,已是前一日的傍晚。少年根本听不进风荷的劝告,哭红了眼睛,“先生,你何必找这么多借口,你就是不要我了!”
其实他如何看不懂先生的良苦用心,只是乍然面临分离,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自幼失恃失怙,从未尝过父母兄姊的疼爱,辗转流落异乡,好容易有了安身之所,有了疼惜在乎她的人,怎会舍得离开。
“禇先生的身边,会是个好去处。”
风荷安静地看着他哭泣,由嚎啕到低啜,最后抱着膝把自己蜷成一只楚楚可怜的小狗。
女郎摸了摸小狗的头,“我何时骗过你?”
阿昭抹着眼泪,闷闷道:“你怎么舍得我走,我走了,谁来给你当牛做马?”
“我再找新的便是。”
阿昭用幽怨的眼神谩骂。
“你不许找新的徒弟。”他故意闹着脾气作天作地,静默一瞬,又喏喏道:“无忧可以。”
“为什么?”
“他是好人。”
风荷笑,阿昭愠恼,“笑什么?你又不聪明,我怕你被坏人诓骗了去。”
“其实从前我也是个小混蛋,只是你心笨,没有看出来罢了。”
“先生,我认识你,比你认识我要早的多。你记不记得三年前,你丢过一个钱袋子,上面绣着橘黄色的小猫。”
“好像……是?”
“那个钱袋子被我捡了去,里面有二两银子,管了我好长一段时日的饭钱。后来我看见你每日都和挽月姐姐在城里义诊,心里乱了好一阵,你这样的人,真好啊……”
“怎么?做了坏事,所以想当牛做马补偿我?”
“我都说了我是混蛋,你怎么还把我想得这般单纯。”阿昭撇撇嘴。
“你是个很好的人,而我讨厌孤苦无依的感觉……所以我想,要是能赖上这个人便好了。我每天都偷偷跟在你后头,直到有一天,你给了一个小偷钱,我便故意冲过去把他打了一顿,在你面前伸张正义。”
“但是我失策了,你告诉我,那不叫正义。”
“后来你又把讹我钱的老头打了,这回算是成功了。”
阿昭有些不好意思,点点头,眼眸让泪花浸得澄澈明灿。
“我的猜想很对,你给了我容身之所,又分给我阿嬷她们的疼爱,我听话、勤劳,你便愈发心疼我,给我钱,还给我买好多好吃的。先生,你说你是不是很笨,被我骗了这么久。”
“可是后来我便不这么想了,当初的小混蛋,被你这菩萨给度化了。你很好,好到让别人只是跟着你,都会不自觉地想要变好。从前的我偷鸡摸狗、品行不正,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做下这么多善事,又得到这么多人的夸赞。”
他笑。
“一日为师,终生为……姐。”
“姐姐,多谢你。”(九十)故梦长 临走前,风荷送给了阿昭一个长命锁,他幼时不得亲长疼爱,她作为师父、姐姐,自是要替他一一弥补回来。
少年笑嘻嘻地凑到她身边,摇着尾巴的小狗似的,“姐姐,你给我带。”
风荷把长命锁系在了他脖子上,又摸了摸他的头,分开之时,却被他一下抱住。
阿昭的手虚搭在风荷背上,朝着卫漪的方向扬起头,得意一笑,“多谢姐姐啦!”
“乖徒弟,师父盼着你平步青云、扶摇直上,等他日衣锦还乡时,也跟着沾沾光。”
“先生如今也学着世俗了。”
“我从前倒也没有高风亮节。”
风荷笑。
其实她从不祈求他富贵煊赫,只盼着他少灾厄、无所忧、长欢愉。
银锁寄长命,但愿一年一上,一千龄。
……
阿昭走后,淅淅沥沥地落了三场雨,一城秋雨豆花凉,江宁便由此步入深秋。
风荷每日仍是在城中各处义诊,偶尔走得远些,往江宁府城郊、下辖县,只是跟在他身后的人,从那个开朗的少年阿昭,变成了带着帷帽的“无忧”。
中间留了三日,与师父和大夫人照常去寒光寺礼佛敬香。
风荷顾着和祺兰在山上乱逛,把抄写佛经的任务丢给了卫漪,待日落归来,女郎拿着“不甚美观”的字迹但笑不止,末了还要十分违心地夸一句:“无忧字如其人,娟秀可爱。”
祺兰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三姐姐在佛寺里打诳语!”
“不诳不诳。”风荷弯腰与祺兰附耳道:“爱屋及乌乃是人之常情,算不得诳语。”
“那三姐姐说祺兰的字写得好看吗?”
“也是字如其人,圆润可爱。”
祺兰羞恼地推她,三姐姐这是笑她长胖了,“没有圆润!是纤瘦可爱。”
倏忽间又去三月,江宁仲冬,大雪,雪深覆瓦,寸步难行。
这样的时节本不应当外出,只是前些日子风荷给一位住在城南近郊的农妇医治腿疾,如今还需进行一次针灸,不得不顶着朔风急雪出门。
两人艰难行于往城外的官道上,卫漪撑着竹骨伞,几乎也是于事无补。
伞骨被呼啸不止的风侵袭得吱呀乱响,险些要被折断,风荷道:“把伞收了吧,眼见着这风吹得愈发烈了,还须再走得快一些。”
卫漪的步子忽然缓了些,落在后面好大一截,风荷心急,“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大雪迷眼,风荷未看清他神色。
她总觉心口悸悸,可是却摸不清那反常的不安来自何处,许是天气恶劣,也惹得人内心烦躁。风荷用手挡着风遥望,“大约还有两三里路便到了,我们再走快些。”
敲了那农户家的门,来开门的是她的丈夫,一个老实到有些木讷的男人。
“关先生……”他惊讶,甚至于有些张惶。
“先生怎的来了?”
“梅姐的腿疾耽搁不得,不过你们放心,这次施针过后,慢慢地再养着就是。可否让我们先进去?”
“进、先生快进来。”
风荷去了蓑衣,抖落身上沾染的雪进了屋,乍然觉得误入春日,窗下燃着碳火,虽算不得太暖,与外头彻骨的寒冷也是两个天地。
“先生……”
那农妇姓梅,是个极安静腼腆的女子,见风荷进来,比她丈夫还惊讶些。放下手中绣着的帕子,唤道:“夫君,快给先生倒些热茶来。”
男人依言倒了两碗热茶,一碗递给了风荷,一碗端到卫漪身前,递过去,他却不接。
“郎君?”
男人唤了一声,才见他如梦初醒般的,缓慢伸出手,停在了离茶碗几寸之外。男人微愣,把碗放到他手上,又迟疑道:“郎君?”
“怎么了?”
风荷在里面问道。她侧身坐在床边,放了帷幔,准备给梅姐施针。
男人不知如何答复,最后见卫漪轻轻摇了摇头,才回道:“没事。”
施完针后,风荷才算是安了心,捧着那碗不算很热的茶,一饮而尽。看了看窗外,风雪仍呼啸,便歇了回家的心思,与梅姐闲话起来。
夫妻俩膝下育有一女,如今四岁,前些日子梅姐不甚摔了腿,她的丈夫白日又要去城里的瓷窑做工,孩子无人照看,便送到了姐姐家去。
“待来年开春我的腿好了再接闺女回家,她一向小性子,也不知心里会不会怨我。”
梅姐谈起女儿时,眉目微弯,似新月。
风荷:“若怨了姐姐,倒真是个没心肝的小坏妮子,该罚她少吃一顿饭。”
梅姐失笑,“还以为先生会说小孩子不懂事,劝我不要多心。”
“我说笑呢,姐姐是慈母,她哪里会怨得?其实姐姐与我阿嬷很像,阿嬷也总操心我,纵使我调皮做了坏事,她从来不舍得罚。”
“师父打我手板,我便躲在阿嬷怀里哭,然后阿嬷就与师父置气,晚上吃饭时也不让我们等着她了。”
“师父吃了冷饭,又打我手板,打着打着她就笑了。”
“师父说,你这坏妮子,小小年岁,倒学会了仗势欺人。我说不对,师父打我,是师父以大欺小在先。师父说,原是我平日太娇纵你,这般伶俐嘴快。我说,橘生淮南为橘,橘生淮北为枳,原是师父聪慧,才教得这般聪颖可爱的女郎。”
风荷忆起幼时娇气顽劣,忍不住笑。
“望我的女儿也如先生这般长大。”
“自然。”(九十一)春且住 “雪小了些,先生现在可打算回去?若路上不好走,不如在我们这儿留一日。”
梅姐虽聊得欢喜,却也要顾着时辰,免得天晚难行。
“不了,若不回去,惹得阿嬷忧心。”风荷透过窗隙见外面鹅绒般遥遥坠落的雪,起身唤卫漪道:“无忧,我们回去。”
两人撑着伞,并肩行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间。
来时风急雪舞,一心只盼着快些停,现下看来雪如玉屑、盖琼枝,倒生出些风雅诗性,风荷伸手接住几片,那六瓣冰晶花便融于温热掌心。
“雪粉华,舞梨花,再不见烟村四五家。密洒堪图画,看疏林噪晚鸦。”
女郎念完又看向卫漪,解释道:“不是我作的诗哦,从前我在家里族学念书时惯爱偷懒,不怎么通诗书的。”
“你瞧,这是我们来时的脚印。”
覆了新雪,唯余薄薄一层印迹。风荷起了玩心,踩着那对大些的脚印,一步一步走得极为认真,“无忧,你踩我的。”
倏地听见异响,她回头,看见他摔倒在雪中。
“怎么回事,这么大一块石头,没有注意吗?是不是帷帽遮眼,不戴了。”
她扯下帷帽,看见他眼底血色。
风大了些,簌簌扑在蓑衣上。风荷跪在卫漪身侧,捧着他的脸,惊惶失措道:“眼睛怎会变成这样,怎么会……你从前是不是得过雪盲症?”
她擦着他眼角濡湿的泪,“别哭,不可以哭,不许哭。”
“我不该带你出来,是我不好……”
“别怕,我看得见,我带你回家。”
大雪又起,似冰凌一般,被狂风裹挟着砸在肌肤上,女郎隐忍着哭腔道:“以后我再也不会喜欢下雪天了。”
“讨厌、真讨厌,我们明日、后日,整个冬天都不再出去了!”
“别害怕,我不松开你……”
惨淡的日光把前路照得这般寥寥而漫长,女郎的泪几乎要在睫羽上结成冰晶。她忍下泪意,牵着身旁人在急旋的大雪中艰难前行,又想起江陵、洛阳、汴梁的冬。
彼时她未走过的异乡的新路,从来都是他寸步不离地在她身边。
而她所能看见的世界,是他排除万难后送到她面前的礼物。
-
江南的雪连着下了三日,第四日午后方止。
风荷端了煮沸的菊花水和汤药进来,阖上门,把寒冽的风都关在外头,屋内炭炉烧得温暖如春,卫漪仍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
前几日他高热烧得浑身滚烫,昨夜才退了热,思绪都迟钝了许多,喂药时也懵懵懂懂,原本可以直接喝完的药,现在要喂一口,才肯喝一口。
风荷唤他起身,他便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等着。
“眼睛好全之前,都不许睁开。”风荷端了菊花水过来,见他漆墨的长睫在眼纱后一眨一眨的,立时喝道。
郎君挨了骂,默默地垂下头,瞧着还有几分楚楚可怜。
风荷给他摘了眼纱,用热气熏蒸着眼睛,嗓音柔和了几分,“不是凶你,你这雪盲症若是不好生养着,日后见了雪光总要复发的。”
又揉了揉郎君的脸颊,“乖一点,待会把药喝了。”
卫漪这时思绪也已回拢许多,不再要风荷喂,端着碗乖顺地一饮而尽。风荷接过碗,顺势塞了一颗蜜饯在他口中,见他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不需要这个,忍不住心软地笑。
“傻乎乎。”
他又摇头。
风荷用帕子抹着他嘴角的药渍,忽地倾身亲了一下他莹润的唇瓣,这吻极轻,恍惚间落下的花瓣似的擦过,卫漪下意识后退。
“怎么了?”风荷握住他轻颤的手。
敏感的郎君摇着头,慌乱无措。
“不可以亲吗?”
“为什么不可以?”
风荷不知道他有什么顾虑,可是现在,她已经不想再等着他主动开口了。
于是捧着他的脸,任性地吻了下去,他的唇瓣殷红似醉,碾碎了的海棠花似的,她肆无忌惮地咬着、舔着,将舌尖探进去。
他怯怯后退,却又被捏住下巴缱绻痴缠,唇齿中的甘醴尽数落入她口中。
他仰头,被迫受着女郎近乎于欺凌的吻。
“哭什么?不许哭。”
她的吻稍稍离了一瞬,又落在眼角,拭去温热的泪痕。
温柔的表象过后,又衔住了他红肿娇艳的唇瓣,馥郁的两股香息在唇齿间如同藤蔓般彼此攀援交缠,他呼吸渐渐频促,被女郎强势地压在身下肆意亲吻。
“为什么我不可以亲你?你好歹说出理由来,若说不出,凭什么拒绝我?”女郎贴在她耳畔低喃,似是罂粟一般,蛊惑着他一同沉沦。
“小郎君是狐狸修炼成的妖吗?不然为何我会这般喜爱你……”
“乖一点,不喜欢我亲吗?”
被围困至方寸角落的郎君颤抖得愈发厉害,几乎要无声溺毙,心脏在情感和理智的竞逐之下,生生撕扯出一个口子,凌虐的风雪灌进来……
疼痛至极。
“女郎!”
“女郎……”他仰着头,坐在她身下,声音几近呓语,纤瘦的胴体像极了一溪雪,待日光显露,便会顷刻离散于尘世间。
“女郎,是我。”
是……她梦魇的、厌憎的恶鬼。
“对不起,我欺骗了你这么久。”
“女郎。”他摇着头,泪流满面,“我,很不好。”
天地之间阒寂许久,只剩下他隐忍痛苦的哭声。
……
“我知道。”
风荷捧住他的脸,在他沉浸在悲戚痛苦的情绪之中时,倾下身,与他额心相抵。
轻喃:“小傻子,我一直都知道的。”
“三年前,你离开江宁的第十日,你的好朋友冯榷忍不住内心煎熬,把所有与你有关的事情与我和盘托出。我知道你只身去往南疆寻药,知道你让冯榷把药亲手交予师父,并且让他瞒着我,可是你寄到江宁的每一封书信,都在我这里。”
“五月初三那日,你回到了江宁,偷偷躲在金鱼巷的槐树后看我,险些被我发现,又仓促离去。六月十二日,你送了那对姐妹两个金元宝。七月初三,你听到我说栀子很香,又送来了一捧栀子,若非阿昭的鬼主意,恐怕你会一直藏着不来见我。你告诉阿昭你的名字叫做无忧,是因为从前在汴京时,我教会了你写长乐无忧四个字。”
“你说,你是不是个小傻子?藏也藏不好,总让人一眼看穿。”
“我不知道你为何瞒我,可是我的小郎君,我永远庆幸,自己从未有一刻想过与你分离。”
她似菩萨一般低眉。
“也一如既往地,这般喜爱你。”
-
我的郎君算不得善人,身惹杀戮罪业,囿于因果,若循佛家偈语所言,此生大约难离惊怖、多病、短寿。
可他也曾救我性命,又因我罹患疾病,而长奔波、多愁怨。
我无法弃他于不顾,亦自知不能代替无辜之人恕其罪孽,惟愿常怀恻隐之心、施善救苦,代替他思愆、忏过、消弭业障。
众生如蜉蝣,朝生暮死而已。若有朝一日,信女有幸亲眼谒见观音宝相,那便祈求观音娘娘,念其痴拙,却一心赤忱,也渡一渡他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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