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107)作者:xrffduanhu1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10-08 23:57 已读587次 2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天汉风云】(107)

作者:xrffduanhu1
2026/10/09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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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0554 字

每当这时候就觉得主角狄仁杰附体(:3っ )っ

第一百零七章

  直到傍晚时分,队伍终于望见了睢阳的城墙轮廓。

  极目远眺,旷野上三五成群的汉军游骑往来奔驰,哨戒森严;城北官道旁,要运去汴州方向筑京观的人头在夕阳残照下泛着森白的石灰光芒,直教人心胆俱寒。

  见着了自家的斥候与旗号,贺兰进明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算勉强落了地。

  入夜时分,睢阳城外火把连天。

  贺兰进明知城中地方狭小,孙廷萧虽没提出要求,他还是主动将麾下万余名疲惫的江淮兵马安置在城外——借用的正是之前胡人联军留下来的几处残破营盘。

  待安顿下部卒,这位淮南节度使卸下佩剑,连一名亲卫也不敢带,跟在童贯与玉澍郡主身后进城。

  睢阳城内,此时全无半分死里逃生后的凄惶与萧条,反倒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嘈杂。

  贺兰进明低着头跟在童贯身后,跨过厚重的城门洞,眼皮便忍不住直跳。街巷两旁火把如龙,随处可见汉子在搬运成捆的箭矢与锁甲;伙房的大铁锅咕嘟嘟冒着白气,翻滚着浓稠的肉汤与麦饭香气。更叫他头皮发麻的是,在街角空地上,一名文官打扮的中年人正带着数十名差役,神色平静地用石灰水浸泡一筐筐刚斩下来的敌首,清点造册。

  贺兰进明哪认得这睢阳县令华元,只瞧着那森然的场面与文官脸上平静的神情,脊背只冒冷汗,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待行至睢阳县衙门前,外头的长街上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不知里面在做什么。

  人群里既有裹着头巾、手提朴刀的草莽汉子,也有换上女真扎甲的精壮义卒,更有不少衣衫褴褛却眼露凶光的睢阳本地百姓。众人摩肩接踵,指指点点,群情激愤的喝骂声一阵高过一阵。

  贺兰进明在童贯的引领下,战战兢兢地从人群让出的窄道里挤进大堂,抬眼一瞧,腿肚子当场转了筋。

  大堂之上,火炬通明。

  堂下正中跪着三个被五花大绑的俘虏。阿敏耷拉着脱臼的双臂,银术可右腿裹着渗血的粗布,孔有德更是瘫软如泥,三名原要攻下睢阳对此地赶尽杀绝的敌酋,此刻宛如待宰的羔羊,任由四周军民唾骂痛斥。堂上正中,睢阳令张巡正色端坐,正厉声宣读着三人屠戮周边、围攻睢阳犯下的累累血债。

  而在张巡身侧的陪听位置上,端坐一名大将。那人文武袖、腰佩刀,正是孙廷萧。

  贺兰进明去年冬天也曾在骊山行宫随驾,曾远远见过这位方立下平定西南大功的骁骑将军。如今时隔未满一年,赵家圣人成了胡虏的阶下囚,天下危急,而他却又在这当口异军突起!

  两相对比,贺兰进明哪里还端得起一方节度使的架子?又以孙廷萧官阶至隆,他本也当持礼数。

  贺兰进明上前,直接跪倒在堂前地上,以头触地,高呼道:

  「罪臣……淮南节度使贺兰进明,参见开府!不知将军与娘娘神兵天降,罪臣救驾来迟,万望大帅恕罪!」

  大堂之上,炭盆烧得噼啪作响,火光将堂内众人的面容映得明灭不定。

  孙廷萧端坐在太师椅上,神色平静。他瞧着跪在地上抖个不住的贺兰进明,淡淡一笑,抬手虚扶道:「贺兰节度何出此言?山道狭窄,两军相逢也是常事,快快请起,且去一旁落座。」

  贺兰进明松了口气,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站起,在下首一把交椅上沾了半个屁股坐下。

  孙廷萧伸手指向堂下那个右腿裹着渗血麻布、面容焦黄的胡将道:

  「贺兰节度,你且瞧瞧这位。前日夜里在芒砀山外,引着两千铁骑将你的大军冲得散入深沟密林的,正是此人——女真大将,完颜银术可。」

  贺兰进明闻言顺着孙廷萧的指尖望去,脸上止不住又惊、又怒、又羞。

  堂下跪着的完颜银术可早已被铁索捆得结结实实。方才公审之时,面对睢阳军民的怒骂,这名女真统帅一直耷拉着头颅,脸色灰败,早没了往日横行的傲气。然而,此刻冷不丁听见孙廷萧这番话,银术可猛地抬起头来。

  他在贺兰进明身上打量了一番,待看清这名败军之将脸色煞白、畏畏缩缩的狼狈相,银术可先是一愣,随即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仰起脖子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原来是你!原来前夜在山里领兵的,就是你这么个窝囊废!」

  银术可笑得牵动了腿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却依然咬着牙,嘶声嘲弄道:「某家前日还在纳闷,到底是哪来的汉军,竟敢挡在某家马前!某家千余铁骑,撵得你两万南蛮汉狗漫山遍野逃窜!快哉!当真痛快!」

  当着满堂将校、差役以及周遭数百名睢阳百姓的面,贺兰进明堂堂大吏被一个阶下之囚当众扒了底裤,登时羞怒交加,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从一旁刑卒手里抢了支皮鞭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堂,劈头盖脸便朝着银术可身上狠狠地抽打!

  「胡狗!胡狗!落入罗网尚敢在此犬吠!」

  啪!啪!

  鞭子呼啸着抽在银术可的面颊上,把他抽得皮开肉绽,却死死梗着脖子,从喉咙里挤出低吼,眼中的嘲讽意味反而更浓了。

  「哎,贺兰节度,且住手。」

  孙廷萧见状,忙摆摆手道:「两军交锋,胜负乃兵家常事。人既已成擒,节度何必再行此折辱之举?」

  贺兰进明闻声,扬在半空中的鞭子顿时僵住。他喘着粗气,恶狠狠地又瞪了银术可一眼,才悻悻地收了鞭子,退回堂前,心头却忍不住泛起疑窦。

  按照行伍间的惯例,阵前生擒了敌军大将,要么恩威并施诱其倒戈投降,要么干脆利落地拉出去斩首祭旗、以正军威。似孙廷萧这般,既不逼降也不立斩,反倒将军民召集至衙署大堂,正儿八经地设立公堂、宣读罪状、当众审讯,这等繁琐至极的做派,在贺兰进明看来简直是多此一举。

  贺兰进明拱了拱手,忍不住试探道:「大帅仁厚,不愿与这蛮夷计较。只是……下官心中不解,这等罪恶滔天的胡虏既已成擒,直接拖出去一刀砍了便是,何苦还要劳师动众,在百姓面前搞这般公审?」

  孙廷萧目光扫过堂外那些静静伫立的士卒与百姓,淡然道:

  「贺兰大人有所不知。自我天汉开国以来,塞外诸部皆受天朝册封,名义上尽是我大汉的藩篱属国。如今这些部族起兵犯界、屠戮黎庶,在朝廷法度里,非是寻常敌国交兵,而是臣属反叛、大逆不道。」

  「往后凡我军所过之处,但凡俘获敌酋首恶,皆需明正典刑,依律审讯公断。如此作为,一来是教百姓与将士瞧得清楚,我王师行诛伐之事,乃是伸张天威纲纪,重立乾坤秩序,而非如草寇盗匪般只知泄愤滥杀;二来,将敌人的上下军令,入寇方略审个清楚,将来大军收复失地之时,方能明正条理,诛杀罪魁,而对那些受其裹挟、身不由己的部众予以甄别宽宥,分化其势。当然,行军打仗,未必总有时间审讯,那么便先将俘虏收押,等有时间便集中审讯,也不耽误事情。」

  堂内堂外一片肃穆,人人都觉有礼,贺兰进明也是心中暗自服气。

  就在此时,张巡已经整理好了文书,便下了主座。

  他捧着写满供词与罪状的文卷,先向孙廷萧躬身一揖,随即慨然说道:

  「启禀开府!经睢阳县衙与全城军民当堂对质勘验,阿敏、孔有德、完颜银术可三人,背盟叛逆、纵兵屠戮、围攻郡县、残害无辜,罪证确凿,无可抵赖!依《天汉律》,此三人皆可斩!」

  众人闻言,立刻望向孙廷萧等待他给与确切的结论。孙廷萧点点头,先说:「既是按律当斩,那便推出去砍了。首级好生收拾,拌上石灰收贮入匣,再弄些木炭放在其中防湿,稍后自有用处,面容长相别弄坏了。」

  此言一出,公案前跪着的三名敌酋反应各异。

  本就面无人色的孔有德听得「推出去砍了」五个字,喉头猛地一哽,双眼翻白,整个人瘫软下去,当场昏死在青砖地上,任凭几名刀斧手上前拖拽,身躯在地上拖出两道土痕。

  身旁的阿敏则是满面惊骇,作为异族五大部入关以来、天汉军在正规阵仗上生擒的第一批五胡大将之一,阿敏本以为孙廷萧定会留着他们性命,或是在两军阵前充作人质交换俘虏,或是献俘去朝廷换取高官厚禄——当然暂时倒是无朝廷可献。他万万没想到,孙廷萧宰杀他们如宰猪狗,根本没想留活口!

  那完颜银术可更是目眦欲裂。

  他被两名膀大腰圆的甲士从地上硬生生扯起,铁索哗啦作响,兀自冲着公堂破口大骂:「孙廷萧!你这只会使阴招的南蛮鼠辈!某家今日总算全想明白了!先前那个自称戴宗的响马,分明是你派去引诱某家的饵!你设局将某家引去芒砀山,叫我女真铁骑耗尽了马力!你若真算得英雄好汉,何不放了某家,咱们各自再排兵布阵,堂堂正正打上一场!」

  银术可话音未落,孙廷萧已霍然起身。

  他大步迈下台阶,径直走到银术可面前,直直指在女真大将的鼻尖上,怒极斥骂道:

  「直娘贼!死到临头尚敢大放厥词!尔等塞外蛮夷,趁着安史祸乱、天下板荡,靠着吴三桂那帮卖国求荣的狗汉奸暗开榆关,偷了幽云州郡,何时同我天汉讲过堂堂正正?今日落入罗网,倒有脸与孙某谈什么兵家体面?给我拖出去,斩!」

  刀斧手齐声应诺,铁钩长索一绞,不由分说便将犹自唾骂不休的银术可与阿敏如拖牲口般,也硬拽出了公堂大门。不多时,县衙外便传来了刀斧剁地的响声,紧接着便是围观军民的快意呐喊。

  公堂之内,孙廷萧并未立刻坐回原处,而是转向贺兰进明:

  「贺兰节度,本将这般断案处置,你意下如何?」

  直到这一刻,看着三人被拖出去斩首、回想着方才女真大将的叫骂,贺兰进明脑中那些零碎错乱的线索才终于拼凑完整。

  哪有什么微山湖草寇劫掠后妃车驾?哪有什么救驾奇功?

  从玉澍郡主与童贯持金牌入营的那一刻起,他这两万江南大军,便已经成了孙廷萧用来对子的工具!

  孙廷萧正是算准了他贺兰进明贪图功勋却又怯懦畏战的性子,故意用杨皇后的名头将他骗入芒砀山,逼得他迎头撞上银术可的重骑。自己被女真人杀得丢盔弃甲、满山乱窜,看似是奇耻大辱,实则是被孙廷萧借力打力,用江淮军消耗女真军的马力与锐气,好教孙廷萧在睢阳先破解城池之困,再回军收拾已经强弩之末的银术可!

  自己被打得元气大伤、威风扫地,而孙廷萧却收拢反王、全歼敌军,如今万众归服,他借着先前圣人给的虚衔和实际的军事胜利,可以号令各方了。

  未等贺兰进明做出回应,孙廷萧又垂下目光,此番的声音要全场人都听的真切,方才欢庆敌将授首的军民们又注目过来:

  「贺兰节度使,前些日子你坐拥南方精锐,盘踞在侧,对睢阳军民见死不救,此节孙某暂且搁置不论。但据本将所知,早先胡虏奇袭渡河、合围汴州行在之时,使君的前锋已抵近汴州外围不到百里。可你却按兵不发,坐观成败;待到汴州城破、天子蒙尘,更是不来救援,领军仓皇南撤,避战自保。依我天汉军律,这」按兵不进、坐失机宜「八个字,不知使君该当何罪?」

  看来这贺兰进明也是今晚要公审公判的对象了,大家顿时看得明白。

  贺兰进明双膝一软,整个人自交椅上滑落下来,扑通一声跪倒,额头抵地道:「开府明鉴!罪臣……罪臣非是怯战,实因兵力未集、粮道受阻……万望开府念在臣还有苦劳,宽恕罪臣这一遭!」

  孙廷萧玩味笑道:「使君何必如此惶恐?芒砀山虽折损了些人马,可如今城外大营里,使君麾下少说也还点得出万余江南健儿。本将若是依律处置了你,外头那些将士不知能否心服?本将借金牌诱你入山撞上女真重骑,使君与麾下将校,可愿认栽?若是不服……」

  孙廷萧微微俯下身,盯着贺兰进明的眼睛:

  「要不要如方才银术可叫嚣的那般,放使君出城整顿人马,咱们拉开阵势,在这睢阳外痛痛快快干上一场?」

  「干他娘的!」

  庭院外骤然爆发了一阵鼓噪。

  人群最前端,义和拳的曹福田一手提着雪亮的鬼头刀,挤出来踏进院中。

  他们当初苦苦求援,却被这位节度使大人冷言逐出辕门。最终义和拳几百号汉子孤军扑向睢阳,赵三多血溅城下,壮烈牺牲,其余人也不过是绝望地分头行动,入城困守或是再寻援军。

  此刻这避战保身的小人近在咫尺,曹福田和义和拳的壮士们已是群情激奋,手中朴刀短斧拔出半截,只待孙廷萧也判他极刑,便要冲上堂去将这贪生怕死之徒乱刀分尸。

  贺兰进明魂飞魄散,他哪里有胆量去想调自己的兵马来救命乃至和孙廷萧拼了?城外那万余江淮兵先被女真人吓破了胆,后又见了孙廷萧部杀光了敌人,哪有人敢搞事?

  「开府饶命!将军开恩啊!」

  贺兰进明拼命磕头,额角撞在青砖上,砰砰作响,渗出的鲜血混着尘土抹了一脸:「罪臣甘愿认罪!将军神威盖世,罪臣心服口服,绝无半点怨言!只求饶罪臣一条命,江淮兵马与府库粮饷,尽凭大帅驱策调遣!」

  看着满脸血污、磕头如捣蒜的节度使,孙廷萧眼中一亮。

  他直起腰身,缓缓抬起右手,止住了堂外按捺不住的曹福田等人,先长长地叹息:

  「唉……汴州危难之际,裹足不前的勤王军马又何止你一人?睢阳之围你虽见死不救,但此城终究已被本将率军保全;至于芒砀山那一遭,你部拼死周旋,消耗了女真骑兵,使本将得以聚歼强虏。论迹论心,你麾下兵马虽无大勇,终究算不得全无功劳。」

  孙廷萧转过身,走回大案之后稳稳落座,衣袍一拂,声音在大堂上空回荡:

  「依天汉军律,念及破敌之功,贺兰进明——死罪可免。」

  死罪虽免,活罪却绝难轻纵。

  孙廷萧朝一旁的张巡示意道:「张县尉,依我大汉典章与战时军法,死罪虽免,这坐失机宜、拥兵自重之罪,律例当如何处置?」

  张巡上前一步,面容如铁铸般冷硬,声音洪亮如钟:「回开府!按《天汉律》与《行军御寇令》,贺兰进明身为节度使,坐观国难、裹足不前,理当立予削夺一切官爵封号,革职为民;随其依律受杖刑一百,即日下狱关押!麾下从犯将校,皆负连带之责,按律一体追惩!」

  「杖刑!打死这狗官!」

  「推下去!先挨他娘的三百军棍出出气!」

  堂外反王头领与睢阳军民顿时怒吼连连,曹福田等人更是挥舞着朴刀,杀气腾腾地往前拥挤,贺兰进明趴在地上连连哀嚎,冷汗早已将官袍浸透。

  就在此时,几名军卒端着三只朱红木盘快步走入大堂。

  木盘之上,三颗刚刚自颈项斩落的头颅并排摆放,石灰裹面,掩不住眼鼻间凝固发黑的血污。孔有德面容扭曲,阿敏怒目圆睁,而正当中的完颜银术可,断颈处甚至还在往下滴答着灰白相间的黏稠浊液。

  那三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恰好端端正正停在贺兰进明眼前不到三尺之处。

  扑鼻而来的石灰味混着浓重的血腥气直冲脑门,贺兰进明猛一抬头,冷不丁与银术可那双暴突泛白的死鱼眼撞个正着,节度使大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抽气声,两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向后倒去,当场吓得昏死在地。

  「拿冷水来。」孙廷萧眉头微蹙,吩咐旁边道。

  当即便有衙役取了半桶井水当头泼下,贺兰进明猛地打了个激灵,咳嗽着扑腾坐起,浑身湿透,神魂尚未归窍,只顾瑟缩着朝后拼命倒退。

  孙廷萧看着这般狼狈不堪的封疆大吏,却好言道:

  「贺兰大人,莫要着慌。如今朝廷蒙难,中枢倾覆,圣人陷于胡虏之手,四方调度不畅。你这一方节度的罪过,按朝廷制度,本该飞章上奏行在、由三法司会审定夺,但现在是没法由朝廷处理的……」

  孙廷萧缓缓站起身,双手按在公案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在地上的贺兰进明:

  「孙某忝为开府,本没有朝廷安排的实务,此时举兵救睢阳,审判敌酋,都是勉为其难,权宜之计。你的事情,我也就自作主张吧。」

  听着孙廷萧阳阳怪气的语言,贺兰进明只觉眼前一黑,脑袋一歪,竟是又给吓得背过气去了。

  孙廷萧摇摇头,摆手让人先抬下去再说,大家可以回去睡了。

  翌日清晨,睢阳城内外,全军将士在连绵的号角声中列队肃立。孙廷萧一身玄色轻铠,只领着杨大眼、周处数骑,径直策马驰入贺兰进明部驻扎的大营。原本因主帅一夜未归而惶惶不宁的江淮士卒见大帅亲临,无不屏息垂首,辕门内外鸦雀无声。

  战马立定在中军点将台前,孙廷萧快步登台,解下佩剑交给亲随,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忐忑不安的眼睛,运足中气朗声宣谕:

  「江淮子弟听真!芒砀山一役,尔等深入险阻,浴血苦战,拖垮敌骑,使我大军尽歼强虏!此番克敌制胜,尔等皆有苦劳,骁骑将军府属吏已尽数造册为尔等记功,犒赏一如睢阳兵马!」

  点将台下先是一片沉默,继而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原本以为要背负畏敌不前与败军之罪的江淮将士,无不热泪盈眶,纷纷弃枪跪拜。

  孙廷萧抬手止住声浪,语调骤转冷肃,继续宣读:

  「然江南节度使贺兰进明,身为主帅,先于汴州裹足不前、坐观中枢成败,后于睢阳见死不救,虽芒砀山耗敌有功,终究功不抵过!今以开府仪同三司、骁骑将军府令,褫夺贺兰进明一切兵权官爵,削职为民!」

  「睢阳县尉张巡,临危受命,死守孤城,忠勇冠绝三军,着即暂代河南节度使之职,统领豫西淮北一切防务!」

  「睢阳县令华元,抚民御寇,筹措有方,着加淮南制置使,总揽江淮财赋民政!」

  「微山湖聚义之各路义军头领,深明大义,毅然拔寨,解睢阳之倒悬,扶大汉之将倾,实乃社稷干城!今朝廷不以草莽见弃,李自成、宋江、张献忠等一十八位义军首领,皆授汉军统制官之职,所部编入天汉军册,享朝廷粮饷,归骁骑将军府统一节制!」

  「军中健儿杨大眼、邓艾、周处,临阵陷阵,斩将掣旗,授骁骑将军府司马职衔,参与中军机务!」

  一系列封赏与整编条令颁下,官军义军无不心悦诚服,山呼大帅。众人心中明了,此时在睢阳的,无论江淮兵马、睢阳旧部,还是反王义军,百姓民团,只管奉孙廷萧统一的将令就是。

  军议抵定,孙廷萧并未停歇,趁着下次战斗尚未到来,快速了展开更多的行政措施——虽是军中大将,但兼领地方事务对他而言完全是轻车熟路。

  孙廷萧以「朝廷蒙尘、大局不可无统」为由,当日晚些时候便请出杨皇后御笔亲书之懿旨,御赐金牌为据,以将军开府与中宫名义,向睢阳以南各州郡县长官、转运使及各地军旅,八百里加急颁发讨胡檄文,勒令江淮、江南、荆襄、巴蜀各路官吏一体遵奉,钱粮器械继续按前例北运,抗击外侮。

  携带文告南下执行的队伍,他也很快就做出安排。

  孙廷萧命原兵部职方司郎中赵鼎出任东南转运使,以内侍省太监童贯持金牌充任监督,协同新任淮南制置使华元南下巡抚江淮各州郡,严查各地军资转运、观望避战之弊。

  至于吓晕后又被救醒的罪臣贺兰进明,孙廷萧则留其一条性命,命其以带罪之身随同华元南下。沿途各州县官吏多有贺兰进明下属或旧识,正由他现身说法,向各地官绅展现朝廷法度并未沦丧,而孙大将军申明大义,准他将功折罪;又向各地申明骁骑将军用兵神威,可保东南不受敌侮,官民各安本地,不必慌张。

  而三颗用石灰厚厚腌制妥当的敌酋首级,亦在这一日「分头行动」。

  阿敏、孔有德与完颜银术可的首级被装入朱红木匣,插上「汉骁骑将军府宣捷」的大旗,由轻骑分三路飞驰南下,传首两淮、江南、两浙与湖广各路州府,教大家知晓侵略天汉的逆贼下场!

  与此同时,睢阳城西通往汴州的官道两旁,由反王部众中挑出来胆大心细的士卒们正合力施工。

  数以千计在睢阳与芒砀斩获的敌军头颅,依着古制被厚厚垒砌成下宽上窄,矗立夺目的京观。处理过的狰狞面孔齐齐面朝汴州方向,等待着第一批闻讯探查睢阳的胡骑来吓破狗胆。

  连日来笼罩在江淮军民头顶的亡国阴霾,终于在这场酣畅淋漓的大捷中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捷报传向四方之际,睢阳的整军备战与思想教化在城内外有条不紊地铺展开来。

  军中定下了铁打的规矩:每日卯初,号角催阵,各营士卒皆须出营列队,操演阵法、修筑工事与骑射搏杀;午后未时,各营卸甲休整,反王义军与官军旧部聚在一处摔跤较力、分食杂粮骨汤,拉近感情;待到夜幕垂落,各部更需聚在火堆前,学识字断句,听讲天下奇闻。

  早先在汴州受封之时,赵佶赐下的「开府仪同三司」文散官头衔,不过是让孙廷萧远离军旅,方便剥离权力防范。谁也不曾料到,这头衔此时正好方便孙廷萧正式开府辟官、调理失序的军政事务,他宣布为抗击胡狗,骁骑将军府便在睢阳建牙。

  各地官员收到睢阳传来的公文,一方面明白听从孙廷萧便是确保抗胡前线,仗就打不到自己的头上来,一方面更有了堂而皇之的上方政令,不至于因为朝廷没了而惶惶不可终日。

  杨皇后被骁骑将军救出,人在睢阳的消息,也是令各地臣僚宗室听闻安心,并隐隐生发了期待的消息:赵佶牵羊受辱,随后生死不明,赵桓在汴州草草受禅的消息更是随着城破人亡根本没正经传出去,大家也没必要当回事。但此时河北有成年皇子中已有兵马大元帅头衔的赵构,长安也还有年幼的皇子未曾随赵佶东去,皇室宗正机构也能正常运转,届时正宫皇后必将成为后续拥立新皇时的重要的意见来源和法统支持。

  如今杨玉环卸去珠翠,步出府邸,亲自在后营熬煮汤药、抚慰伤卒,她随身的皇后玉印配合那支柔福带出来的皇帝金牌配合,更是随时为孙廷萧背书,确保孙廷萧不至于看上去像是拥兵自行其是。

  官道之上,行装齐备。

  新任转运使赵鼎早已褪去了汴州城破时的颓丧灰败,把官袍穿得妥当。目睹孙廷萧两战全歼万余胡骑的神威后,这位曾经郁郁不得志的文官心胸大畅,目光炯炯,带着几分重整乾坤的豪情跨上骏马。

  立在车驾旁的童贯披着一件深紫披风,手中拂尘轻甩,大咧咧地拍着胸脯向孙廷萧笑道:「大将军只管放手施为!咱家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别样本事没有,整治那些阳奉阴违的狗官有的是手段。咱家定替将军刮地三尺,让各处官员把钱粮交给将军!」

  孙廷萧咳了咳,说切莫上搜刮手段,粮秣确保正常收罗转运即可。按现有军队人数和预备扩军的计划,孙廷萧已把军需数目都给华元写明了。

  一旁的华元与张巡,看着自己腰间新晋赶制出来的印绶,神情间倒难免有些忐忑。

  华元苦笑道:「大帅,下官不过是七品县令,张县尉此前也只带过民团。如今骤然担起淮南与河南的军政重任,心中实无底气,唯恐误了大帅的军国重托啊。」

  孙廷萧拍了拍二人的肩膀,朗声大笑:「二位何必妄自菲薄?汴州城破,满朝文武又有几个堪用?还不都是一并被抓。而你二人带着孤城残兵,却硬扛了胡虏半月有余!这等保民卫国的功业,给你们什么官职都是应得的。放手去干,摸爬滚打几个月,自就全习惯了。」

  两人听罢,胸中热血翻涌,齐齐抱拳领命。

  城外大营之中,杀声如雷。

  玉澍郡主一身白袍轻甲,掌中精钢长剑挽出朵朵寒芒;赫连明婕则扎着利落的胡服辫发,手提皮鞭弯弓,正同杨大眼挑出的数十名军中悍卒在场上纵马切磋。两女的身影穿梭在长枪重甲之间,呼喝有声,引得四周百千将士阵阵喝彩。

  城内街头,苏念晚挽起罗袖,领着凑起来的几十名郎中和医馆学徒,将熬好的药汤逐街发放。水井加盖、重伤隔离、尸身深埋,原本死伤枕籍的睢阳城,在她的调度下变得干爽井然,疫病无生。

  而到了夜色深沉之时,城中空阔地上前更是聚满了人潮。

  火把将空地照得通亮。柔福公主又将孙廷萧在微山湖定过的那些约法条目,温声向围坐四周的士卒与百姓讲解。

  此时听课的比微山湖时又多了许多,不光将领兵士,还有城中百姓,乃至总角小童。

  少女清朗而平和的讲授声荡漾开来,坐在前排的老冯与郭子听得入神,凡有后面人听不清,他们便高声帮柔福重复一番,一来二去,大家形成了定制,前面的人听清,就给后面的人讲,当堂没听明白的,下来就向听明白的问。

  身为骁骑军长史的鹿清彤更是片刻未歇,立刻在睢阳衙署侧厢立起书案,按着孙廷萧的交代安排军中书吏次序。

  此番境况远比不得去年在京城大营那般优渥,既无恩科落第的士子,也没有长安那么多的文人秀才。鹿清彤索性放开门槛,自微山湖十八路义军、睢阳守城军以及江淮兵中公开招募,凡略通文字、心思灵动的年轻士卒,皆被点选造册。短短数日,便挑出百余名底子尚可的苗子,随即又日夜督导,亲自传授造册、核饷、宣达军令与记录功过之法,普及抗胡从军的大义。

  底层士卒有了基干,中高层将校的统驭与心气整合更是刻不容缓。孙廷萧深知此时各路人马各怀心思,若不从根本上打破门户之见,大军终究不过是一盘散沙。他索性将这些平日里啸聚一方的草莽头领与朝廷将官尽数聚拢,亲自出任总教官,开辟一处专供高级将领听讲的课堂。

  宣和四年十一月初一,初冬的寒风已带了几分刺骨凉意。

  睢阳西校场的一处大仓房内竖着几块拼起的木板,上面用炭条写了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图形。

  柔福公主正指着木板上一道取自《九章算术》的运粮耗损题目,耐心地向台下众人拆解条目。

  台下分列坐着的,皆是睢阳城内外手握重兵的大将与头领。

  老宋老李老张老杜老林老黄老刘等一干人坐在粗木长凳上,平日里惯于提刀杀人的粗粝大手,此刻捏着细细的毛笔,神情紧绷得比阵前交锋还要肃穆几分;旁边张巡、杨大眼、周处与邓艾等正规军出身亦是凝神细听,时不时在草纸上涂画记述。不管此前全然是大老粗,还是上过私塾甚至出身秀才,这里是孙廷萧设的课堂,众人只当是听了定有大用。

  「……故而各营拔营前推三十里,车仗所耗草料,非是凭空估摸,皆有定数在内。」柔福转过身来,声音温和却极具条理,「若不明此算筹,一旦深入敌后,纵有万余精兵,亦会因断粮而自溃于野。」

  台下众人听得暗暗心惊,张献忠摸着下巴上的短茬胡须,正欲低声向身旁的李自成咂舌感慨几句,仓房棉布帘子忽然自外一把掀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步踏入大堂。

  见孙廷萧步入,各路将官皆齐刷刷自长凳上站起身来,抱拳肃立,躬身齐声喝道:

  「末将参见大将军!」

  孙廷萧抬起双手向下虚压了压,随和笑道:「今日在这屋里开讲,非是军中升帐点将,诸位弟兄都不必拘礼。我冒昧闯进来,倒是搅扰了大家听公主讲那些有趣的算术了。」

  反王们大声应道:「大帅来得正好,哪里算得打扰!」

  孙廷萧走到台前:「往后凡是在这中听讲杂谈的场面,咱们便免了那些磕头抱拳的上下礼数。不管谁登台讲说,列位诸公只管拍手相迎,图个热闹。」

  大家闻言,当即用力拍打起巴掌来,气氛顿时活络。

  孙廷萧再次抬手摆了摆,示意众人收声。他踱步至木板一侧,目光温和地环视全场,朗声开口道:「今日我占了公主的讲坛,却不与诸位讲那些行军布阵的韬略,也不再啰嗦白日里操演的军规条目。」

  话音未落,坐在前排长凳上的李逵嚷嚷起来:「不讲打仗,也不说军规,那大帅是要给咱们讲讲,怎么下田种地不成?」

  满堂顿时一阵哄笑,宋江连忙伸手扯了扯李逵的衣角,示意黑厮莫又放肆。

  孙廷萧反而看着李逵失笑出声,顺着话头问道:「铁牛兄弟如今受了朝廷敕命,挂着宋统制副使的官衔,不知你如今手底下带了多少兵马了?」

  李逵抓了抓胡子:「大帅可别拿俺寻开心!咱们微山湖出来的,原先各自占山为王,手底下人马多的不过千把人,少的二三百都算一路大王,前几天大战,又折了一些。如今我宋江哥哥领了个统制官,但这身边的弟兄连他算在内,也就一百单八位!至于俺这副手,手底下正经的兵,一个都没有!啊哈哈哈哈哈……」

  仓房内外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各路反王首领心知铁牛所说不错,大家这么多人合共数千兵,天汉的正规军,寻常统制官一个人就该有这些兵马才对。

  待笑声渐歇,孙廷萧朝门廊处唤了一声:「鹿长史,来为大家讲讲如今睢阳全军的造册结果。」

  话音刚落,门帘又轻挑开。

  鹿清彤捧着些书册进来,缓步走上台前。众人认真看去,状元娘子与柔福公主一样都是清瘦柔弱的身量,但柔福全然是少女娇柔,又不乏贵气,鹿清彤则是文气在身,两位都是美人,气质并不相同。一左一右在体壮如牛却偏脸不显胖的孙廷萧身边,颇有些意趣。大家不仅嘀咕,这是正牌夫人与绯闻情人,将军倒是谁也没让闲着,都找来给大伙当教师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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