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可之外】(10-15) 作者:老式打字机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10-09 6:40 已读50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许可之外】(10-15)

作者:老式打字机

标签:#适合女生 #异国 #1v1 #无绿 #冒险 #剧情 #恋爱

  第10章 通行权限

  多里安进了书房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出来。

  门没有完全关严,偶尔经过走廊时,她能听到里面传来的键盘声和几句压得很低的英文,大概是在开会。

  珍珠没有停下来听,而是径直回了房间,反锁上了门。倚坐到床头后,才想起自己今天原本是要去餐厅上班的。

  昨天晚上离开时,老板甚至还问过她第二天能不能照常来。

  珍珠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餐厅的号码,盯着输入框看了片刻。

  她踟蹰了很久,最后才发过去一句:“老板不好意思,临时出了点事,我之后不能去上班了。非常感谢您给我这个机会,祝生意长虹。”

  对方过了一会儿回复,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珍珠说:“家里有点事情。”

  老板没有再问,只让她有空过去拿昨天的工钱。

  珍珠看着那条消息,片刻后才回了一个:好的。

  回完那两个字之后,她没有再看手机,而是熄掉屏幕,侧过脸看向窗外。

  从这个高度望出去,圣维埃湾的城市轮廓被压得很低。

  近处是几栋玻璃幕墙打造成的钢筋森林,再远一些则是沿着坡地铺开的街区和道路。

  清晨的阳光落在楼顶与车窗上,偶尔会闪出一点过分明亮的反光。

  更远的地方,建筑之间露出一小片灰蓝色的水面,再往后便只剩下朦胧绵延的山影。

  坦白讲,确实很漂亮。是她在国内的卧室里所绝不会看到的。

  但它同时又那么遥远。

  无论她的心情怎样波动,都不会影响到这份景色分毫。

  她看了一会儿。可能有三分钟、五分钟。直到眼睛因长时间盯着某点而酸涩时才收回目光。

  也就是这个瞬间,珍珠突然觉得自己实在是无所事事。

  她从枕头下摸出落地联邦后买的二手备用机,打开浏览器。伊莱亚斯的页面刷新出来,几分钟前,它刚刚发来一条消息:

  “早上好。昨晚那只猫已经离开叔本华,转移到了康德附近。我认为它的哲学立场正在发生危险的变化。”

  珍珠看了一会儿,回复:“也许只是康德那边放了猫粮。”

  伊莱亚斯很快出现:“同意。我不得不怀疑管理员正在使用某种不太光彩的战术。”

  珍珠的嘴角动了一下。

  随后又察觉到某种微妙的隐喻。

  但她从来没有告诉伊莱亚斯自己被带到了多里安家。

  也没有告诉伊莱亚斯她昨晚怎样与那个男人争吵。

  更没有告诉伊莱亚斯她今天早上还是吃了他给她准备的早餐。

  这当然只是巧合。

  只是未免有些过于应景。

  突如其来的停顿让伊莱亚斯又多给她发了一条消息。看上去很像是没得到回应就转移话题,企图让对话延续。

  “早餐好吃吗?”

  珍珠坐到床边。

  “草莓还行。”

  “听起来其他部分没有通过珍珠评审委员会。”

  “面包看起来很老。”

  “它或许只是经历丰富。”

  “跟房主一样。”

  伊莱亚斯回复了一个沉思的表情。

  “这是人身攻击,还是对面包的进一步侮辱?”

  珍珠低头看着屏幕。

  “Both.”

  伊莱亚斯思考了一会儿,又问:“你现在还在昨晚那个地方吗?”

  珍珠的手指停住。

  她不喜欢这个问法。

  哪怕对面是伊莱亚斯。

  它让昨晚那个本来可以被她简单省略掉的地方,突然拥有了一点具体的存在。

  她在输入框里敲下:“还在。”

  指尖却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

  最后,珍珠还是将那两个字删掉,换成一句:“我被关在一座很贵的房子里。”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追问。

  几秒钟之后,它回复:“门锁着吗?”

  “房间门没有。”

  “你能离开整栋房子吗?”

  珍珠的手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试,但——

  她闭了下眼,键入:“目前不能。”

  “有人威胁你吗?”

  珍珠皱起眉。

  “少来审讯。”

  “好。”

  对面很快换了语气。

  “那我先陪你骂这个房子。”

  珍珠靠在床头,一只腿支着,打:“它窗户很大。”

  “虚伪。装了那么大的窗户,却不让人出去。”

  “床很软。”

  “糖衣炮弹。”

  “草莓很甜。”

  “这是最卑鄙的部分。”

  珍珠笑出了声。

  声音很轻,只持续了一瞬。

  笑意散去以后,她转头看向窗外。

  天气很好。

  她忽然更想出去看看了。

  上午十点零九分,珍珠重新走出房间。书房里的会议似乎已经结束,说话声消失了,只剩下很轻的、敲击键盘的声音。

  她径直走到电梯前。

  屏幕依旧是黑的。

  珍珠按了一次,没有反应。

  她没有尝试着按第二遍。

  因为情况已经十分明了,这里的按键不是不灵敏。

  只是主人并不想让她离开。

  珍珠在原地站了很久。

  主动去找讨厌的人简直比重感冒更令她难受。

  她讨厌主动跟讨厌的人说话。

  讨厌主动跟讨厌的人提出要求。

  可是、可是。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转身走向书房,叩响那扇没有完全闭合的门。

  敲门以后,里面几乎是即刻传来一声:“珍珠?进来。”

  珍珠顿了一下。

  然后才推开门。

  书房比她想象中简单。

  一块尺寸慷慨的显示屏、一台闭合的笔记本,还有两本摊开的书。

  除此之外,桌面上就只有几张图表、数字电子钟与早上的那只咖啡杯。

  他身后的那面墙做成了整面书柜,书的数量惊人,但整个房间看起来依旧没有多少生活气,整洁得像家居博主开拍vlog前特意收拾过的样板房。

  多里安坐在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新的眼镜——原来的那副大约早已遗失在空难后无人知晓的哪个地方。

  他从屏幕前抬起头。

  “怎么了?”

  珍珠没有走得太近。

  她的手甚至还握在门把上,只对他说:“Card.”

  多里安愣了一下。“什么?”

  “Door card.”

  这一次他听懂了。

  “你要出去?”

  “Yes.”

  “去哪里?”

  “Outside.”

  多里安摘下眼镜,放到桌面上。“我知道是出去。我是问你具体准备去哪里。”

  “I don’t know.”

  “只是出去走走?”

  “Maybe.”

  珍珠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

  多里安看了她片刻,似乎还想再问。

  珍珠却已经开口了。

  “You said I can go out.”

  这句话成功让他沉默了一下。

  “是。”他说。

  “So,”珍珠说,“Card.”

  多里安没有立刻给她。他靠回椅背,像是在考虑一种比较不容易重新惹怒她的表达方式。

  “如果你只是想出去走走,我可以让司机送你。”

  “No.”

  “那至少告诉我大概准备去哪一片区域。”

  珍珠的眉头已经开始皱起来。

  “Why?”

  “因为你对周围并不熟悉。”

  “I have a map.”

  “地图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I have a phone.”

  “手机也不能。”

  珍珠看了他两秒,突然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一下。

  “Are you saying all the technology people rely on in this century can’t keep me from getting lost, but your people can?”(你是说这个世纪人类赖以生存的所有科技手段都无法解决迷路的问题,只有你的人才能?)

  多里安闭了闭眼。

  是的,珍珠偶尔会这样。

  非常罕见,但不是没有。

  不去维护自己“English is poor”的人设,而是用完全相反的英语水平近乎咄咄逼人地反击。

  他重新睁开眼睛。

  “珍珠,这是完全可能出现的情况。圣维埃湾的街道远比地图里显示得复杂,你不熟悉这里的道路,迷路并不奇怪。”

  她似乎烦了。

  “I can’t understand.”

  “珍珠。”

  她转身就走。

  多里安从椅子上站起来。“等一下。”

  珍珠没有停。

  她出了书房以后,径直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那里有一道并不显眼的门,早上第一次经过时,她就注意到了门侧很小的绿色EXIT标识。

  多里安很快意识到她准备干什么。

  “珍珠。”

  她已经按下门把手。

  门没有锁。

  大概是因为这是一个消防出口。所以不应锁上。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狭窄安静的楼梯。白色墙面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感应灯随着门被推开亮了起来。

  珍珠迈进去。

  多里安没有任门砰一声闭合,而是近乎狼狈地握住门把出去,用手撑住那扇门。“你不能从这里下去。”

  珍珠回头。“Why?”

  “这是消防通道。”

  “So?”

  “从这里到一楼有四十多层。”

  “I can walk.”

  “我知道你会走路。”

  “Then good.”

  她转身开始下楼。

  多里安站在门边,看着她踩下两级台阶,眉心明显收紧了一些。

  “珍珠。”

  她没有理。

  “Pearl.”

  这一次,他改用了英文名字。

  珍珠终于停下来。

  她站在比他低几级的位置,抬头看过去。

  消防通道比起室内昏暗不少,也正因如此,他周身都镀着一层柔和的暖光。

  多里安没有试图拉住她,也没有追下来,只是站在那里。

  “回来。”他说。

  “No.”

  “你没有必要走四十多层楼。”

  “Then give me the card.”

  多里安沉默。

  “你可以坐电梯。”

  “I can’t.”

  “我可以给你开。”

  “No.”

  “珍珠——”

  “I need the card.”

  她说得很慢,像是在确保这一次不存在任何语言理解问题。

  多里安的手仍旧扶着那扇门。

  “我不会给你一张能够完全绕开安全安排的权限卡。”

  珍珠抬眼看着他。

  “Okay.”

  然后转身继续下楼。

  他的声音终于少见地高起来:“珍珠!”

  可珍珠既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她已经下完了这一层,即将走过两段楼梯之间的拐角,向更下方走去。

  多里安很少有如此狼狈、如此两难的时刻。

  停在原地就要亲眼看着珍珠一步一步远去。

  追上去就不得不跟珍珠一起下完四十层楼。

  公寓的消防门可以从内侧轻易打开,可如果想从外侧进入的话,就必须持有相关门卡。他出来的时候实在太急,并没有带上它。

  “珍珠,停下。”

  她没有停。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们可以谈。”

  “Your so-called talk doesn’t include my freedom.”(你所谓的谈不包括我的自由。)

  话音落下。

  空荡的楼梯间里便只余下她的脚步、顶灯极轻微的电流滋啦音与他的心跳声。

  是的。

  他听得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以及珍珠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多里安终于在一秒钟之内做出了这个决定:“珍珠,不要再往下了。门卡我可以给你,但是——”

  这一次,珍珠终于停了下来。

  那阵可怕的、渐行渐远的步音总算消失了。

  她停住,站在深处朦胧的黑暗里向他回望:“但是什么?”

  第11章 有限自由

  多里安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你到底准备去哪里?”

  “I don’t know.”

  “什么时候回来?”

  “I don’t know.”

  “会不会离开附近?”

  “I don’t know.”

  多里安的下颌轻轻收紧。

  每一个回答都像是在故意跟他作对,却又并不完全是。珍珠本来就没有行程。

  她只是想出去。

  “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他说。

  珍珠几乎没有犹豫:“No.”

  “这不是一个过分的要求。”

  “Then don’t ask.”

  “如果你遇到危险——”

  “Again?”

  多里安停住。

  珍珠看着他,一个词一个词地说:“Danger. Safety. Risk.”

  说完,她停了一下。

  “Anything else?”

  多里安没有回答。

  珍珠很轻地笑了一声。

  “Your country is terrible.”

  他闭了一下眼睛,只一秒就重新睁开。

  “这和国家没有关系。”

  “Then it’s you.”

  多里安脸上最后一点可供辨认的情绪也被剥离了。

  珍珠仍站在下面,看着他。

  “Not the country. You.”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话。

  早上那些关于陌生环境、身份、治安和风险的论据并没有突然失效。

  他依旧可以一条一条地说出来,甚至可以比刚才更加完整、更加具有说服力。

  但珍珠已经把最难看的那部分从里面剥了出来。

  不是联邦有多危险。

  是他不愿意让她离开自己的控制范围。

  多里安扶着防火门站了一会儿,最后向后退开一步。

  “上来。”

  珍珠没有动。

  “我去拿卡。”

  她看着他。“Now.”

  “现在。”

  珍珠这才重新走上楼梯。

  经过他身边时,她没有看他。多里安也没有试图碰她。

  在她走进去之后,他才关上那扇撑了许久的门。

  珍珠先一步进入室内。

  她回到客厅,然后便停下来站在那里,侧过头没什么表情地等他拿卡。

  多里安远比她要高,按理来说步速也应当比她快,可他依然跟在她身后,甚至留出了一个身位的距离。

  珍珠没有被打动。

  甚至没有觉得很好笑。

  又来了,那种边角料式的绅士与体贴。

  多里安没有在客厅停下。

  他走进书房,从书桌右侧最上层的窄抽屉里取出一张黑色卡片,之后又在电脑前操作了什么。

  珍珠跟到门边,清晰地看到他先按了一下抽屉侧面。

  ——啊,看来是指纹锁。

  “这是客用权限。”他说。

  珍珠看了他片刻,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走进书房,伸手去接那张多里安递过来的卡片,可他却没有立刻松开。

  她抬起眼睛,再一次望向他。

  “这张卡可以打开电梯和大堂出口。”他说,“不要弄丢。”

  珍珠依然没有说话,而是稍微用了点力抽了一下。

  这一次,卡片从他指间顺利脱离了。

  “Anything else?”

  多里安看着她。

  当然有。

  不要去偏僻的地方,不要跟陌生人走,手机保持有电,发生任何事情立刻联系他。最好有司机跟着,至少保证安保始终能够看见她。

  ——不对,珍珠还没有他的号码。

  不过这也不难解决。只要他先给她打一个电话就好了。

  只需要几秒钟,他就能组织出一套完整到令人厌烦的安全方案。

  可早餐桌上的情形忽然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珍珠低头吃草莓。

  不再争辩。

  甚至不再生气。

  只是彻底失去了继续同他说话的兴趣。

  于是那些话最后只剩下一句:

  “十二点半回来吃午饭。”

  珍珠抬起眼睛。

  “No.”

  多里安沉默了一下。

  “我不是在问你能不能回来。”

  “Then don’t decide.”

  “珍珠,我只是——”

  她看着他。

  多里安停住。

  又是“只是”。

  这个词今天已经害过他一次。

  他重新组织了一遍语言。

  “午饭会在十二点半准备好。”

  这一次,珍珠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把门卡装进口袋。

  “Maybe.”

  多里安竟然觉得这个答案已经足够好了。

  珍珠走进电梯。门即将合上的时候,多里安还是叫了她一声。

  “珍珠。”

  她抬眼。

  他原本大概还有别的话要说,最终却只问:“手机带了吗?”

  珍珠抬手拍了一下外套口袋。

  “好。”他低声说。

  电梯门开始关闭。

  只剩下一条缝的时候,珍珠忽然说:

  “Don’t follow me.”

  门合上了。

  多里安站在原地。

  让她能够顺利打开电梯门的那张卡昨天晚上还是一张功能被阉割了一半的残缺品。

  昨晚,珍珠回房以后,他在书房里把那张门禁卡拿了出来,亲手取消了它打开大堂出口的权限。

  而就在几分钟前,他又重新打开了它。

  这从来都不是一个必须作出的决定。大楼有门卫,有监控,珍珠即使独自下楼,也不可能在完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消失。

  他只是认为,她会离开。

  而且一旦离开,就不会再回来。

  多里安没有为这个判断找到足够客观的依据。

  珍珠的行李还在地下室。她没有车,不熟悉这座城市,身上的现金很少。即便暂时离开,也很容易被重新找到。

  可他仍然不想承担那个空隙。

  从她走出大楼,到再次被确认位置之间,可能只有半个小时,也可能是一整天。

  那段无法确定她在哪里、正在做什么、是否还会重新出现的时间,令他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不适。

  所以昨晚,那张卡失去了打开最后一道门的权限。

  他将这种设置称为临时安全措施。

  珍珠称它为监禁。

  她的说法不够准确。

  却也已经没有那么容易反驳。

  几秒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上显示的时间。

  十点三十七分。

  随后,多里安拿出手机。

  那个号码几乎就在通讯录最上面。

  他的手指停了很久。

  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以后,多里安说:“她下楼了。”

  对面很快应声。

  他望着已经彻底关闭的电梯门。

  “离远一点,不要让她发现。”

  说完以后,他自己先沉默了。

  因为就在几分钟前,珍珠才明确告诉过他:

  Don’t follow me.

  而他甚至没有等到电梯抵达一楼。

  指甲陷进掌心里,多里安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他极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随后才低声补充:“除非她遇到危险,否则不要干预。”

  电话挂断。

  客厅重新恢复安静。

  早餐留下来的餐盘还没有被收走。草莓已经吃完了,烤面包少了一片。

  多里安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才重新回到书房。

  他试图继续上午没有完成的工作。

  十一分钟以后,同一页文件仍旧停留在屏幕上。

  而此时,楼下的玻璃门第一次在珍珠面前打开。

  街道上的风迎面吹过来。

  她停在门外看了一会儿,低头摸到口袋里的门卡。

  没有人问她去哪里。

  也没有人要求她解释。

  珍珠随后抬起头,朝与大楼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12章 楼下的和楼上的人

  珍珠的路线上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终点。

  更多时候,她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

  先是沿着面前宽阔的道路离开多里安家所处的区域。

  然后再次第走过几个街口,来到一条与众不同的商业街巷。

  沿街的不再是那些乏味的银行、诊所与连锁商店,而是咖啡厅、古着店或杂货铺。

  橱窗或被精心设计过的logo与标语妆点,或是映出里面精致繁复的旧银器和香薰蜡烛。

  咖啡厅门外支着遮阳伞和圆木桌,花店门前则堆着一簇簇层叠的鲜切花。

  远远望过去,整条街都弥漫着一种可视化的情调。

  珍珠慢慢地走了进去。

  在随团离开圣维埃湾城区、准备前往群岛之前,珍珠也曾游览过这个城市的一些地方。

  不过,那些地方都是最富盛名的一些景点。

  一座宏伟的大桥。

  一个有海狮的码头。

  随手在华文互联网上一搜都能搜出百余篇甚至千余篇旅行攻略,仿佛不去就是从没真正来过这个地方。

  所以,珍珠也真的去了。

  只是在孤身一人的前提下,紧张的时间安排与漫长且不止一次出错的交通都大大消耗了她在真正看到那些景色时原该有的兴奋度。

  因为没在正确的站点下地铁,所以多走了很多冤枉路。

  又因为多走了很多冤枉路,所以错过了最最期待的蓝调。

  多里安那番关于地图的言论其实不算错误。

  她在那番话还没完全说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却不肯承认、也不肯让认同的神色流露分毫。

  总之,那不是一次愉快的旅行经历。她现在回想起来都还觉得无比糟糕。

  因此,哪怕已经在圣维埃湾待了好几天,她对这个城市的认知依然不比没来过联邦的普通华国网友多多少。

  比起那次一定要亲眼收集湾城地标的打卡之旅,这次随意的出行反而第一次让她贴近这个城市的肌理。

  珍珠走进一家杂货店。

  店面不大,木头货架一直排到墙边,上面摆满了马克杯、香薰、玻璃花瓶和许多无法靠观察推测具体用途的小东西。

  它们最大的共同点在于样子都很漂亮,可能也正因如此,这些东西的价钱远超其实际价值。

  珍珠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陶瓷碟子,看了看底下的价签,又把它放了回去。

  然后,她又看到了一盏做成蘑菇形状的小台灯。

  珍珠在那盏灯前停了很久。

  她的钱其实还够。

  并不是买了这盏灯就会立马变得捉襟见肘的地步。

  但是。

  她现在住在多里安家。

  不是她的房子。

  甚至不是她租的房子。

  而且,她并不缺乏灯具,或是照明。

  白天,她有一整面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落地窗。

  夜晚,她有台灯、顶灯,甚至是为床上阅读而设的小夜灯。

  买灯毫无必要。

  而买一盏没有什么实际用途的灯放在多里安家,则更难忍受。

  珍珠的眉头拧紧了些,自己却毫无察觉。

  她走出那家杂货店。

  不到几十米的距离外,又有一家古着店。

  这里比刚刚逛的那家杂货店更安静。

  衣架之间宽得容许两只狗打架,旧皮衣、针织衫和丝质裙子则努力按照彩虹的色谱悬挂。

  空气中没有二手商店常见的灰尘味,反而弥漫着一点很淡的木质香。

  珍珠终于产生了一点兴趣。

  她很慢很慢地沿着衣架往里走,偶尔伸手拨开几件衣服。

  店里有一条深红色的裙子相当漂亮。

  复古,剪裁精湛。

  腰线收得很高,布料却薄得有些不适合现在的天气。

  她把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在身前比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还穿着昨天那件外套,头发很随意地扎了下,脚上还是那双怎么看都与这家店格格不入的黑色洞洞鞋。

  珍珠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把裙子挂了回去,最终什么也没买。

  离开古着店以后,她继续沿着那条街往前走。

  正午以前和煦的阳光已经完全铺到街面上。

  建筑一栋挨着一栋,街道却开始出现明显的坡度。

  有时候只隔一个路口,前面的路便突然向上抬起,停在路边的汽车也跟着整齐地倾斜在坡上。

  珍珠还不太习惯这种城市。

  她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漂亮的橱窗更多的那一边。

  第一家让她有兴趣进去的是唱片店。

  门头没有太大的标识,只有侧面悬挂着写有店名的小小灯牌。设计语言干净、克制、极简。

  珍珠其实算不上黑胶收藏爱好者。她甚至没有一台能播放唱片的机器。

  但是这不妨碍她走进这家唱片店,一张张地看柜子上有没有她喜欢的专辑。

  她确实发现了几张。

  但问题依然存在。

  于是,她最后也只是拿起来看了看,又原样放了回去。

  之后,珍珠又进了一家书店。

  店内很安静,翻页声都清晰可闻。空间说不上有多开阔,但因为几乎将整面墙都做成了玻璃窗的关系显得十分明亮。

  珍珠随手抽出一本书名让她有点兴趣的书。她翻了几页,在视线接触的第一个句子里就接连看到两个不认识的单词。

  她皱了皱眉,随后掏出了手机。

  然而点亮屏幕的那一秒,珍珠却愣了一下。

  锁屏上显示的时间赫然是12点47分。

  ……已经超过了12点30。

  还不是一分两分。

  拿着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很突然地,看书的兴致在一瞬之间全部退去。她放回书,走出书店,继续向前走去。

  原本是不怎么饿的。

  很奇怪,明明早上只吃了几颗草莓和一片烤面包,但五个小时过后,她依然没有明显的饥饿感。

  可是。

  她已经看到了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十二点过半,甚至已经将近下午一点。

  ——是吃午饭的时候了。

  珍珠走进离得最近的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气泡水和一小块蛋糕。

  喝下肚的第一口,她就皱了皱眉。

  蛋糕的味道也只能说是果腹的水平。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伊莱亚斯,随手打了一句:“评价为生命体征维持餐。”

  伊莱亚斯没有思考就回复:“公主逃出高塔啦?看起来外面的伙食似乎不如高塔内部的水平。”

  珍珠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那段文字看了两秒。

  伊莱亚斯后面的那句话让她有点微妙的不舒服。

  她原本打了一句:“没用头发。”

  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实在过于强烈。

  虽然还说不上“恶心”那样严重的程度,但却如鲠在喉一般有十分鲜明的存在感。

  于是最后她还是删了那四个字,在输入法上飞快地敲出一句完整的话:“干嘛非得提牢饭?”

  伊莱亚斯滑跪得很迅速:“Sorry公主殿下,牢饭就是牢饭,再美味也是牢饭。”

  “Stop mention ‘美味’!”

  “好的公主。顺带一提别忘加上ing。”

  珍珠忍不住笑了下,骂道:“去死吧你。”

  回完这一句后,她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没再看锁屏上是否传来新的消息。

  下午的时间依旧过得很快。

  珍珠又沿街随便逛了几家店。

  看了些精致但几乎没有实际用途的东西,进过一家卖旧首饰的小店,也在一家香水店里闻过三张试香纸以后彻底分不清它们有什么区别。

  其实也有些很心动的小东西。

  如果她带了包出来的话,应当是会买的。

  她可以把那些小东西塞进包内,再装着直接回房。而不是拿着一个过于明显的包装袋,在多里安的注视下回到他的家里。

  很奇怪。

  她绝对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哪怕要付出的代价是与心爱的小玩意儿失之交臂。

  逛逛停停,等她终于觉得腿脚都有些酸痛时,街边建筑投下的影子已经被拉得很长。

  珍珠低头看了眼时间。

  四点多。

  这一次,她终于决定回去。

  她坐了一段地铁,又步行穿过几条街,最后跟着导航回了多里安家附近。

  在刚被劫到多里安家的那一晚,她确实打开过地图看过多里安家的定位。

  站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

  晚霞将地平线上的天幕染成瑰丽的渐变色。

  没有任何理由弃这样的黄昏不顾回到镀金的牢笼里。

  她挑了张楼下的长椅坐下,戴上耳机放了一首rnb,侧头看着远处的天空无所事事地放空。

  十二点半以后,多里安的手机解锁频率已经远超平常,且呈指数级增长。

  安保发来的消息都很简短。珍珠去了哪里,停留多久,又沿着哪条街继续往前。

  没有意外。

  没有危险。

  她只是一直没有回来。

  可就是这样索然无味、比电报还要简短的报告,却让多里安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

  单从字面构成上来说,它们比公司的财报还要无聊。

  然而多里安却非常需要看到下一条。

  它曾经在珍珠坐地铁的时候停过一阵。

  而在那段时间里,多里安几乎每隔五分钟就要无意识地解锁手机一次。

  那之后的消息也跟之前的没什么本质区别。

  唯一的区别就在于,报告中的点位终于在一点一点地向他逼近。

  而到了下午四点以后,突破性的通知终于出现。

  她已经回到公寓附近。

  多里安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随后打开了楼下的监控。

  于是,他看到了珍珠踩着椅子边沿侧脸看夕阳的那一幕。

  她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的灰色外套,双腿屈着,戴着帽子。

  夕阳的余晖从侧面打过来,她半张脸都笼在澄黄的光晕里,脸上依旧淡淡的没有什么可被明确形容的表情。

  他早已过了青春的年纪,也从未有过迷恋伤痛文学的阶段,却觉得那画面很有几分Z世代偏爱的丧感美学的况味。

  多里安看了几秒。

  随后他便关闭画面,重新打开那份关于新模型安全评估的内部报告。

  只是三分钟后,他再度点开监控系统。

  珍珠仍然坐在那里。

  甚至就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他看了很久。

  可能三分钟。可能五分钟。

  总之,在夕阳光即将消失殆尽之前,他鬼使神差地按下了一组快捷键。

  截图保存成功的提示一闪而过。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两秒。

  最后什么也没做。

  第13章 冰冻、回温

  珍珠回到公寓里的时候,多里安正在流理台后做饭。

  ——是的,做饭。

  厨房的台面上摆着一只平底锅、一块厚切牛排和几种切好的蔬菜。

  珍珠进门的时候,他正低头往锅里喷油。

  细密的油雾落进已经烧热的平底锅,很快在锅底铺开一层薄亮的光。多里安把喷油瓶放到一边,又拿起那块已经提前回温的牛排。

  ——好颠覆想象的一幕。

  哪怕是珍珠,也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恰在此时,多里安开口了。

  “你回来了。”他说。

  珍珠换鞋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他没有转头看她。

  这比注视要好得多。她“嗯”了一声,直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十分钟后,多里安敲响她的房门:“珍珠,吃饭了。”

  珍珠没有应声。

  而他也没有敲第二遍。

  门外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珍珠又坐了一两分钟,回复完妈妈和同学发来的消息才起身走了出去。

  等她走到岛台旁边的时候,多里安已经很安静地用起了餐。

  他对面的位置上也摆着一份一模一样的、只是分量稍微少一些的晚饭——被均匀切开的煎到五成熟的牛排与旁边点缀的配菜,老实讲,卖相看起来并不差。

  她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多里安没有告诉她今天中午其实也是这样的。

  他坐在相同的位置上,同样自己下了厨,同样把一份完全相同的放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同样期待她能坐到那个位置上和他一块吃饭。

  唯一不同的就是傍晚的时候她回来了。

  而中午、12点30的时候并没有。

  他等了很久。

  等到他对面的那份餐不再有一分热度。

  等到时针走到一点。

  等到反复把手机打开、关闭、再打开。

  严格意义上来说,珍珠并没有爽约。

  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给出她的允诺。她只是说“maybe”,说她可能会回来。

  但是——但是。

  ……好在她傍晚重新回到了这里。在一个通常意义上吃晚饭的时间。

  这已经比最坏的想象不知道好了多少。

  至少此刻,珍珠就坐在他对面。

  他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偌大的空间里只有刀叉与瓷碟碰撞的清脆响声。

  最后还是多里安先打破寂静。

  “牛排可以吗?”

  珍珠抬眼看了他一下。

  “Not bad.” (还行。)

  “熟度呢?”

  “It’s fine.”(可以。)

  “如果你不习惯,我下次可以煎得——”

  “No need.” (不用。)

  多里安停了一下。

  “好。”

  又安静了一阵。

  “外面怎么样?”他问。

  “Fine.”(还可以。)

  “喜欢这附近吗?”

  珍珠想了想。

  “Better than some tourist spots.” (比一些景点要好。)

  “景点?”

  “I went to a few before. Too many people. And the transport was terrible.”(我之前去过几个。人太多了,交通也很不方便。)

  多里安看了她一眼。

  “所以今天更好?”

  “Yeah.”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最后却没有问她去了哪里,也没有问她明天准备去哪。

  珍珠注意到了这一点。

  但她只是又叉起一块牛排,同样不执一言。

  对话就此结束。

  珍珠基本上吃完了她的那一份晚餐。从牛排到口蘑、再到小番茄。最后,她的盘中只剩下两根芦笋。

  她将它们切成很短的小段,叉起来很慢地咀嚼着,神情里甚至透出一点百无聊赖。

  多里安看了一会儿。

  “你不喜欢芦笋?”

  “It’s okay.”

  “听上去不是什么很高的评价。”

  珍珠又叉起一段,脸上依旧是那种很淡的神情。“You got it. Then why ask?”(你已经知道了。那何必再问?)

  多里安看了一眼她盘里剩下的芦笋。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

  他停了一下。好像咽下了什么已到嘴边的话似的,改口道:“不用勉强吃完。”

  珍珠的视线从芦笋调转到他身上。

  但也仅仅是一瞬。

  片刻后,她又收回视线,淡淡地回应 :“I’m not forcing myself.”(我没有在勉强自己。)

  他们几乎是同步吃完了晚饭。

  珍珠略快一些。她先一步站起来,端起餐盘与刀叉,向流理台走去。

  多里安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珍珠。”

  珍珠回过头来看他。

  很奇怪。被她这样注视着,他反而不知道要怎样恰当地表达。最后也只是简单地说:“放在那里就好。”

  珍珠无可无不可地收回视线,将餐具放在台面上。

  多里安几乎是在下一秒就吃完了自己的那份。

  他端着自己的餐盘走过去,将它与她的一并收进洗碗机。

  珍珠站在旁边喝完最后一点水,忽然觉得自己已经没有什么继续待在这里的必要。

  她转身准备回房。

  “珍珠。”

  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多里安仍站在厨房里,手虚虚地搭在台沿上。

  “晚安。”他说。

  珍珠看了他两秒。

  “Good night.”

  然后她便走了。

  多里安站在原地,直到她的房门在走廊尽头轻轻合上,才重新收回视线。

  那一晚没有再发生任何事情。

  没有敲门声,也没有关于明天准备去哪里、几点回来或者要不要司机的询问。

  珍珠躺在床上跟伊莱亚斯聊了几个小时,然后才起身去洗澡。

  她还是没有换洗的衣物,只能用外套里的衬衫当睡衣。

  好在现在联邦还不算热,这件衣服从气味上来说依然洁净。

  但珍珠依旧隐隐地暴躁起来,她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没有去买两件衣服。

  她至少应该买几条新内裤的。

  是忘了,还是潜意识里无论怎样都不能接受带着东西回多里安家?

  她不知道。

  但即便弄清缘由也无济于事了。她还是只能穿着这件旧衬衣。

  带着深切的烦躁感睡去。

  又带着低沉的平静醒来。

  8:26,比昨天要晚一些。

  珍珠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洗漱。

  然后,她打开房门。

  门打开了。

  她却像被谁按下暂停键一样滞在原地。

  原因无他。

  她看到一只行李箱、一只单肩包,还有一个被胶带重新封好的纸箱,整齐地放在玄关处。

  而在这三样格格不入得几乎撕裂多里安干净现代极简的公寓的东西里,只有一样是陌生的。

  那个纸箱。

  ——多里安把她放在那间地下室里的行李带回来了。

  珍珠的脸像是结了一层冰霜似的,没有任何表情。

  她偏转视线,看到站在厨房里的多里安。他似乎在等他的咖啡。

  “WHO DID IT?”

  多里安隔着一整个客厅看着她。咖啡机仍在身侧发出很轻的运转声。

  他沉默了两秒。

  “一些专业搬家人员。”

  停顿了片刻后,又补充道:“女性。”

  “Why did you do that?”

  “地下室的租期快结束了。”

  “It’s not over yet. There are still many days left.”(现在还没到期。明明还剩下很多天。)

  “房东同意提前退还剩余租金。”

  珍珠的胸膛微不可见地起伏了两下。她闭了闭眼,随后快步走到行李箱前。

  拉链的位置不在她习惯拉到的那个地方。

  她蹲下来看了几秒,然后抬头问:

  “Who opened it?”

  “负责搬运的人需要确认里面没有易碎品或者危险物品。”

  “Who allowed?”

  “房东提供了进入房间的权限。”

  “I ask who allowed you.”

  多里安安静了一瞬。

  “我自己。”

  珍珠看着他。

  多里安已经准备好解释:地下室无人照看,由她自己收拾行李既辛苦又浪费时间;继续支付房租没有意义;由专业人员打包比让陌生房东处理更安全。

  珍珠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Did you ask me?”(你问过我了吗?)

  多里安默了一瞬。

  “……没有,珍珠。”

  “Then why did you decide?”(那你为什么自己决定了?)

  “珍珠,搬运的人只是收拾整理了你的行李,简单确认了一下内部物品。并没有——”

  然而话说到这里,他自己却又停了下来。珍珠并没有打断他,反而是直直地盯着他的脸,问:“What?”

  多里安闭了一下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再解释。

  “对不起,珍珠。”

  “我应该先问你。”

  珍珠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因此缓和多少。

  但她没有再继续盯着他看。

  而是收回目光,冷淡地说:“Yes.”

  十分简短。

  多里安看了她一会儿,又问:“需要我让他们重新搬下去吗?”

  “No.”

  回答得倒很快。

  他似乎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珍珠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They were mine to begin with.”她说。(它们本来就是我的。)

  几分钟后,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珍珠背上单肩包,自己将箱子拉回了房间里面。哪怕还没有搬完,仍然砰一声甩上了门。

  多里安盯着那扇闭合的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过去,弯腰搬起那个孤零零的纸箱,放到了她门外。

  没有敲门。

  第14章 When It Rains

  珍珠回房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放倒行李箱。

  可在手摸到拉链头的那一瞬间,她却突然有点后悔。

  就应该在都在外面的时候把它放倒打开的。

  虽然有点难看,但跟多里安·维尔这个人也不用多体面。

  这样就算她发现自己的东西有遗漏或者明显被翻阅检查的痕迹也能当面反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想发作都已错失良机。

  她冷着脸掀开箱盖。

  里面的东西确实被重新整理过。

  衣服叠得比她自己收拾时整齐得多,原本随手塞在夹层里的充电线几乎被卷成了它刚出厂时的模样,装洗漱用品的小袋子也换了位置。

  珍珠的眉头又开始往中间靠。

  她伸手翻了翻。

  内衣在。

  袜子在。

  平板在。

  护肤品也在。

  就连那几样她自己退房时都极容易落下的零碎东西也一样不少。

  很遗憾。

  暂时没有新的理由出去吵架。

  珍珠坐在地毯上,面无表情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随后,她又打开了自己的单肩包。

  它的情况倒与行李箱截然不同。

  里面的东西很乱。但依旧是没有任何遗漏,每样东西都乱得和她走之前别无二致。

  可以,居然又让他过了第二关。

  她打开手机,飞快地在伊莱亚斯的输入框里打下一句:“我的东西回来了。”

  伊莱亚斯几乎是秒回复:“东西?行李吗?”

  珍珠回:“是的。”

  它又问:“全部?”

  珍珠看了眼敞开的行李箱:“应该。就算有遗漏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看起来没有少。那有没有多?”

  这个问题倒真把珍珠问住了。

  她顿了片刻才回复:“也没有多。大概。”

  “哦,那听起来是一次相当完整的归还。”

  珍珠皱了皱眉。

  “它们是被擅自搬回来的。”

  伊莱亚斯思考了两秒。

  “那就不叫归还了,而是未经许可的物流优化。”

  珍珠终于笑了一下。

  “知道就好。”

  “你骂他了吗?那个擅自把你的东西搬回来的人。我猜他也是给公主安排高塔的那一位吧?”

  珍珠盯着伊莱亚斯的这两个问题看了两秒。

  她还是只回答了第一个:“A little.”

  “A little?那我们长发公主出气了没有?”

  珍珠又盯着伊莱亚斯的这个问题看了两秒。

  她甚至真的停下来回想了一下自己当时的状态,又认真感受了一遍现在的心情。

  “Almost all.”

  “Wow. 所以长发公主的战斗力是四两拨千斤?A little的功力就足以出almost all的气?”

  珍珠又没有立马回答。

  甚至还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丝很轻的烦躁。

  只是简单地吵两句能疏解至少80%的火气吗?当然不能。这简直不符合宇宙间最朴素的能量守恒定律。

  她其实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能维持一个较为平和的心境是因为多里安道歉了。

  他说了“对不起”。

  要从多里安嘴里听到这个幼儿园水平的词汇,远比听到那些考研级别的单词艰难。

  所以最后她还是很简短地回复:“No. 是因为对方先认输了。就这么简单。”

  伊莱亚斯又“wow”了一遍。它看上去似乎真的有点惊讶。“不可思议。你的这位狱卒的语言系统里居然还安装了退让的模块吗?”

  “看起来是安装了。只是因为很少使用所以处于赛博落灰状态。”

  “这就对了。”

  “对哪了?”

  “符合他的人设。”

  珍珠感到一种想翻白眼式的好笑。

  “你又知道他的人设了。”

  伊莱亚斯发来一个很无辜的emoji。

  “猜的嘛。根据长发公主对他只言片语的描述也足以拼凑出狱卒的基本画像了。难道我猜得不对吗?”

  珍珠不太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多了。

  “差不多吧。”

  “那就是对了。”

  “好自信的伊莱亚斯。”

  回完这句之后,她没再看它的回复,而是将手机熄了屏扔到床上,准备出门去拿那个被她落在玄关的纸箱。

  可打开门的那一瞬间,

  珍珠却发现那只小小的纸箱已经立在她门口。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放过来的。

  多里安。

  只是这一次,她居然没有生出那种极易被他催发的、被冒犯的感觉。

  珍珠蹲下把它抱起来,搬回自己的房间里。

  她花了些时间整理自己的行李。

  当这个仅仅住了几天、比过去她的卧房不知宽阔现代多少倍的房间一点一点被她的东西填充起来的时候,珍珠生出了些奇怪的感觉。

  这里毫无疑问不是她的家。

  她甚至不打算把它定义成为她会久居的地方。

  可如今,这个房间依旧留下了许多她生活的痕迹,多到已经远超“临时住宿”的含义。

  不仅仅是衣服、电子设备或者护肤品,还有耳机放在枕侧、美瞳盒放在桌面左手边这样琐碎的生活习惯,甚至闲暇时与AI聊天的生活方式。

  她本能地觉得这既怪异又危险。

  却又极不情愿地意识到,这就是生活在这里必然导致的结果。

  这个认识让珍珠的心情变差了一些。

  她走进浴室,从里到外换了一身新衣服,手洗过内衣之后将换下来的旧衣全部塞到脏衣篓里,出门去找洗衣机。

  珍珠很快就在走廊另一侧找到了洗衣房。

  洗衣机和烘干机并排嵌在柜体里,旁边还有一小块折衣台。

  她把衣服分类塞进去,研究了半分钟面板,最后按下启动键。

  等她重新回到房间的时候,窗外已经变得很阴沉。

  这座在晴天的黄昏时漂亮得随手一拍都能做明信片的城市已经不复美丽。

  灰蒙蒙的滤镜将它笼盖,远处的建筑轮廓因此失了锋利的边缘,街道和车流也被压低了饱和度,只剩下冷淡的灰、白和零星的深色。

  珍珠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随后掏出手机确认天气。

  一小时后有60%的概率降雨。

  在今天才重回她身边的那把伞此时就放在她的单肩包里。

  与此同时,多里安正在书房里开会。

  会议内容与一个新的安全评估框架有关。屏幕上,几位研究员正争论模型是否应当在缺乏上下文时默认采取更保守的行为。

  多里安偶尔回应,注意力却并不完全在会议里。

  他能够听见客厅里的声音。

  大约半小时前,珍珠从房间出来,一直走到走廊那端。他猜测她大概是去洗衣服了。

  而现在,她再次离开房间,走到玄关附近停下。没过多久,鞋柜便轻轻响了一声。

  随后,门外再无动静。

  多里安已经无法听清正在讲话的那个人的声音。

  视频会议中的人问:“多里安,你认为这个阈值应该继续提高吗?”

  他这才勉强回神。

  “暂时不要。信息不足时,过度干预同样会制造风险。”

  话说出口后,多里安自己先听见了其中的讽刺。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会议继续。

  而玄关方向也终于传来电梯门打开的提示音。

  他听到了,握住鼠标的手指略微收紧。

  珍珠应该正在下楼。

  他没有打开大楼监控,也没有联系前台确认。

  她已经拥有了那张具备全部通行权限的门卡。

  而他昨天也已放她出去过一次。

  按理来说不该再有这样仿佛刚刚碰到这种情况的不安与焦躁。

  可今天早上他们才有过一场称不上愉快的交谈。

  ——或者更直白地讲,争吵。

  他不能确保珍珠今天依旧像昨天那样。

  她本来就是一个让人捉摸不透、心思也变化莫测的女孩。

  多里安强迫自己继续听会议。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他不知道珍珠打算去哪里。

  昨天她也没有告诉他。

  今天当然更不会。

  半小时后,多里安终于关闭摄像头,对会议中的人说自己需要暂时离开。

  他走出书房。

  客厅是空的。

  餐桌上放着一只喝过水的杯子。玄关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能够告诉他珍珠去了哪里的线索。

  多里安在那里站了片刻。

  随后,他走到落地窗前。

  天空比刚才更暗了。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方,远处的建筑几乎已经融进同一种黯淡的颜色里。

  玻璃上出现了第一点雨痕。

  很快是第二点、第三点。

  雨开始下了。

  ……珍珠带伞了吗?

  理论上应该是有的。毕竟他今天刚让人把她的行李尽数送了回来,而作为一个来联邦旅行的游客,珍珠没道理不带伞。

  但他还是解锁手机点开通讯录。手指在那个很靠前的一栏上停了很久,最后才克制着收了回来。

  ——或许他不该干涉。

  可是,珍珠淋雨的想象却在脑海中盘桓不去。

  于是,他再度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早已存进去的号码,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It's raining now. Do you have an umbrella?”(外面正在下雨。你有伞吗?)

  他盯着这条发出去的消息看了几十秒。

  最终还是没有再追问一句“你在哪里”。

  三分钟后,多里安重新回到书房。

  “抱歉。”他说,“继续。”

  会议照常进行。

  多里安没有再次打断会议,也没有再次离席。

  只是,他的视线却比往常更多地落到手机屏幕上。

  不管它是否亮起。

  甚至,有时他还要自己摁开锁屏键,看屏幕上是否有新通知。

  会议开始后,通知中心确实积攒了几条新消息。

  一封工作邮件。

  两条系统通知。

  还有几条APP的推送。

  覆盖面很广。

  只是没有珍珠的回复而已。

  他非常短暂地闭了闭眼。

  然后伸手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可五分钟后,他又重新将手机翻了回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会议终于结束。

  多里安摘下降噪耳机,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

  随后,他点开手机屏。

  三分钟前刚被他清理干净的通知中心依旧是既没有来自安保的信息、又没有来自珍珠的回复。

  而窗外的雨已经下得很大。

  多里安盯着窗外如织的雨幕和偶尔炸开的一道闪电,突然觉得这个下午简直糟糕透顶。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为什么要因为上午刚对珍珠许诺他以后会先征求她的意见就置珍珠于不顾?

  为什么要要求安保人员非必要情况不再向他主动汇报珍珠的位置?

  她可能会淋雨。

  会湿透。

  会感冒。

  会在大雨中狼狈地奔跑只为寻找一个避雨的地方。

  这明显不是那种未过问她就私自搬了她的行李的情况。

  所以也不该适用那条许诺。

  他疾步走出书房,几乎是分秒间解锁手机,下一秒就要拨通安保的电话。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多里安才听见一点很轻的声音。

  那声音很近。

  听上去是来自餐厅的方向。

  他抬头望去,才看到那个身影就坐在岛台旁。

  她换了一身睡裙,头发垂顺地搭在肩后,面前分别放着一杯水和一块平板,看起来似乎已经在那里坐了有一会儿。

  ——她的头发并没有湿。无论头顶抑或发梢。

  多里安停住。

  电话已经拨通。

  在对方的问候声传出听筒之前,他的手指已经用光速般的速度切断了通话。

  珍珠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对视了一会儿。

  “你没有出去。”多里安说。

  “Not now.”(现在没有。)

  他的目光下意识往玄关方向偏了一下。

  “我听到了电梯的声音。”

  “You heard right. I did go downstairs.”(那你没听错,我的确下楼了。)

  “所以?”

  珍珠看了眼窗外。

  “Rain.”

  多里安也跟着望过去。

  雨水已经在玻璃上连成细密的水痕,整座城市都模糊在后面。

  “所以,你又回来了。”

  “Yeah.”

  多里安闭了一下眼睛。

  随后,他低声说:“珍珠,你没有伞吗?”

  珍珠的视线终于从窗外、又或是平板屏幕转移到他身上。

  “I have. But so what?”(我有。但那又怎样?)

  多里安顿了一下。

  “……没什么。”

  珍珠没再说什么,而是重新将视线投回平板上。

  她当然有伞。

  但有伞不代表她就一定要在下雨天出去。

  她原本也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不过是在外面逛了会儿、看见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坏掉,便临时改变了主意。

  就这么简单。

  对珍珠来说,这件事没有任何值得赋予意义的地方。

  可多里安站在那里,身体里那股从听见电梯打开以后便始终没有完全消失的紧绷,却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回来。

  因为外面在下雨。

  下得很大。

  不是因为他、甚至不是因为这里。

  可这些区别在眼下似乎都不再显得那么重要。

  这一刻,他只能识别到这个事实:

  珍珠回来了。在一个小时之内。

  在他走出书房的时候、在晚饭之前,她已经坐在了这里。不是她的房间,而是他们曾经共同吃饭的地方。

  第15章 可选范围

  衣服烘干以后,珍珠便回了房间。

  因为在下雨以前就回来了,她穿的衣服倒没有湿。

  不过在洗完澡之后,珍珠还是把换下来的外衣与之前在地下室租房时没洗的几件都丢进了洗衣机里。

  有烘干机好像确实方便一点。

  她一件件挂好衣服,然后才坐到床边打开手机。

  伊莱亚斯五分钟前刚刚发来一条新消息:“公主重返高塔之后已有整整一小时未主动来信。我开始怀疑狱卒限制了你使用手机的自由,并严肃考虑是否启动寻珠程序。”

  珍珠看到了,却没有立刻理会。

  因为,妈妈也发来了一条新消息:“珠珠,你回国了没有?”

  珍珠看了那条消息很久。

  迟迟没有点开通讯软件。

  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跟妈妈说这件事。

  不是取消原本的行程在华人餐厅里打黑工。

  也不是被一个本质上是陌生人的男人强行留到他家。

  而是,还回不回去、以及何时回去。

  过了两三分钟以后,她才打开国内的通讯软件Chatline,打了一句:“明天回。”

  之后,她没有彻底退出Chatline。

  而是打开刻意忽视了很久的班级群。

  里面已经积攒了三四条未读的、其实她大概知道内容的新消息。

  前面两条跟论文有关。

  后面两条跟答辩有关。

  班长说,他们的答辩将在本月举行。

  后面跟着一个确切的日期,甚至精确到了当天的一个时段。

  珍珠闭上眼睛。

  隐藏在海面下的那部分冰山在这一刻终于庞大得咄咄逼人。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这些事情。

  只是像从不点开班级群那样有意地逃避它们。

  ——但她仍不能欺骗自己,假装迷惘和恐惧已不复存在。

  它在每一次和伊莱亚斯的对话中,在每一次看到小组件中的华国时间里,在每一个夜晚、每一个清晨,甚至每一次吸气呼气的吐息中。

  她可以不去讨论大象,但没有人可以真正无视掉大象的存在感。

  修改后的论文已经提交上去。

  学位证毕业证可以委托同学邮寄。

  毕业典礼自然也可以不去参加。

  但是,答辩。

  难道要申请线上进行吗?

  珍珠的手指在辅导员的头像上停了很久。

  最终,还是退出Chatline,转而打开机票购买平台。

  第二天早上,雨没有再落下来。

  圣维埃湾重新放晴。从高处俯瞰,整座城市都被冲刷得明亮而耀眼。

  珍珠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换上衣服,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后便出了门。

  她没有去很远的地方。

  只是沿着附近的街区慢慢地走了走,顺便进了几家昨天没有来得及逛的店。

  那盆彩叶芋就是在其中一家很小的植物店里看到的。

  它被摆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几片薄而宽阔的心形叶子从细长的叶柄间舒展开来。

  叶色很浅,外缘是清新的柠檬绿,中间则蔓开一大团不规则的、很像菜心的乳白色纹理。

  只有最最靠近叶心的地方隐约透着一点柔软的淡粉,沿着叶脉若有若无地向外晕染。

  珍珠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本来只是随手碰了碰其中一片叶子,最后却还是把它抱去了收银台。

  付款以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买了一样很不方便的东西。

  不是因为体积大。

  也不是因为抱起来很沉。

  而是因为它需要被带回去。

  珍珠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植物。

  前两天她连一盏没什么实际用途的小灯都不愿意带回多里安家。

  现在却买了一盆活的。需要照料的。某种意义上很脆弱、甚至还不便搬运的。

  这个事实让她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决定不去细想。

  回到公寓时,多里安正坐在客厅里办公。

  门打开以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视线很快落到她怀里。

  “买了植物?”

  “Obviously.”(显然。)

  “什么?”

  “I don’t know how to say.”

  人生中第一次,她在他面前说出这句话不是为了敷衍搪塞。

  不是不耐烦了之后随便搬出一句万能的救星结束话题。

  珍珠确实不知道它的英文名是什么。刚刚虽然问了伊莱亚斯,但它给出的那两个单词她看过之后便立马忘了。

  当然,即便她还记得也未必知道怎么发音。

  多里安合上电脑,看了两秒。

  “It’s Caladium.”

  珍珠有点意外地看他一眼:“You knew it?”

  “以前见过。”

  珍珠突然意识到什么。“Wait. If you knew it, why did you ask me?”

  “刚刚不是特别确定。”

  珍珠从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So cautious.”(好谨慎呐。)

  多里安安静地看着她。珍珠却好像不想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太久似的,很快转过脸,打量起客厅与厨房。

  “准备放哪里?”他问。

  珍珠环顾了一圈,最后走到落地窗附近。

  “Here, I guess.”

  “会不会太晒?”

  珍珠停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

  “…Maybe.”

  多里安走近一些,低头看了看花盆里的土,又抬头看向窗外。

  “上午的光应该还好。下午可能需要挪一下。”

  珍珠侧过脸看他。

  “Have you ever grown one?”(你养过?)

  “没有。”

  “You made it sound like you had.”(那你还说得好像养过一样。)

  “只是常识。”

  “Hard to imagine someone like you has common sense about plants.”(很难想象你这种人的常识里还包括如何饲养植物。)

  多里安沉默两秒。

  “的确不包括。”

  珍珠又轻轻哼了一声,把花盆放下。

  “Then just put it here for now.”(那就先把它放这里。)

  多里安没有再替她决定。

  只是过了一会儿,又问:“多久浇一次水?”

  “I don’t know.”

  “买的时候没问?”

  “I forgot.”

  多里安看着她。

  珍珠也看着他。

  片刻后,她先说:“I’ll search it.”

  多里安点头。

  “好。”

  珍珠最后还是把彩叶芋放到了她原本选定的那个位置。

  给它简单地浇过水之后,她便回了房。

  多里安随后也回到书房里面。

  坐下来之后,他并没有立马打开最新的研究进展 memo。

  而是打开浏览器,在输入框内键入“Caladium care”(彩叶芋 养护)。

  在看过两三个权威园艺网站、大概在脑中形成了一套彩叶芋养护SOP之后,他才关掉相关网页,重新打开那份研究进展memo。

  午饭以后,多里安把一份文件放到珍珠面前。

  她正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只抬眼扫了一下。

  “What?”

  “关于你学业的安排。”

  珍珠的手指停了停。

  没有去碰那份文件。

  “There’s nothing to arrange.”(这里没有什么所谓的安排。)

  “你还没有正式毕业。”

  “Soon.”

  “你的答辩和毕业手续需要处理。”

  “I know.”

  “你原本就准备近期回国。”

  珍珠终于抬起头。

  多里安继续道:“如果你暂时不回去,就需要一个替代方案。”

  “I can handle it by myself.”(我可以自己解决。)

  “那你要怎么处理?”

  珍珠没有回答。

  她当然想过。

  昨晚甚至已经打开过机票购买平台。

  但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有买。

  多里安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我已经让律师确认过你目前的停留期限。学校方面,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安排你远程完成剩余手续。”

  珍珠的神情立刻淡了下来。

  “No contact.”

  “我还没有联系。”

  她看着他。

  多里安补了一句:“只是准备方案。”

  这句话让她的表情稍微松懈了一点。

  但也只有些微。

  “Don’t, contact, them.”她一字一顿地说。

  “好。”

  他答应得很快。

  这反而让珍珠停顿了一下。

  多里安把那份文件往她面前推近一点。

  “先看。”

  珍珠垂下眼帘:“What’s this?”

  “一所离这里不远的大学。我了解了一下它的国际学生项目。”

  珍珠皱起眉。

  “What? Why?”

  “因为你毕业以后需要有下一步安排。”

  “Here? Who said that?”(在这里?谁说的?)

  多里安安静了一瞬。

  “没有人。”

  “So, WHAT’S THIS?”

  “一个选项。”

  珍珠终于伸手拿起文件。

  她随便翻了几页。

  课程安排、语言要求、签证支持、学费。

  全部都很完整。

  完整得甚至让人无来由地有些烦躁。

  “Wow. Looks like you’ve already figured everything out for me. Busy as you are.”(哇。看来你已经帮我安排好了。哪怕你日理万机。)

  “没有。”

  “You checked out the university.”

  “只是一些公开信息。”

  “You even had a lawyer check how long I can stay.”(你还让律师确认停留期限。)

  “为了避免你之后遇到麻烦。”

  “You were even planning to contact my school.”(你甚至准备联系我的学校。)

  “在你允许的前提下。”

  珍珠看着他。

  多里安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学校也应当由你选择。”他说。

  珍珠翻页的动作停住。

  几秒后,她问:

  “Oh. So can I choose my own country?”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这一次,多里安没有立即回答。

  珍珠看见了。

  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哪怕语气听上去依然很正常,甚至轻淡得让人分辨不出其中有什么别的情绪,可依旧让他觉得尖刻得仿佛被剜骨一样。

  “See?”

  多里安终于开口:“你现在回去,会留下很多没有解决的问题。”

  “What problems?”

  “签证、账户、你在这里未经许可工作的记录,还有你后续的安排。”

  他停了一下。

  没有让最后、也是最核心的那个理由从齿关后挣脱出来。

  ——他不想让她走。

  这当然不能宣之于口。

  它并不属于任何一个可以被写进任何方案里的理由。只能借由其他冠冕堂皇的东西去包装。

  珍珠垂下眼,没什么表情地把文件合上。

  “So I can choose.”(所以我可以选择。)

  “Just not that.”(只是那个不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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