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kuer
2026/10/09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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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1750 字 第二十四章 陪 包厢在一家私人会所的三楼,没有招牌,进门要刷卡。 晚晴到的时候,沈聿衡已经在了。他坐在沙发上,看到她进来,上下打量了
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天穿得不错。」 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一字肩连衣裙,锁骨、肩线、脖颈都露在外面,
配着那条白金项链。头发挽成一个松散的髻,露出修长的后颈。 「王总马上到。」沈聿衡走过来,替她理了理肩带,「今晚这顿饭,你陪好
他。城南那块地的批文,他点头,我们就能省下八千万。」 他顿了顿。 「晚晴,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晚晴没有看他:「知道。」 她当然知道。 这顿饭,她不是今天才知道的。一周前,沈聿衡就把" 周末请王总吃饭" 写
进了她的日程。他说得很轻:「城南那块地要过他的手,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去。」 再没多说一个字。沈聿衡向来如此。他从不把事留到最后一刻才砸下来。越
是要她去做的,他越提前几天告诉她,然后什么都不再提——把剩下的这几天全
留给她一个人,在夜里反复地想。一天一天地想,一天一天地,把那道线往后挪。 换而言之,如果只是简单的出席,沈完全没必要这么早告诉她,他之前也没
这么做过。 等到饭局当天,她心里其实早就" 答应" 了,只差他开口,点那最后一下。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点头。是让她自己走到他想要的那个位置上去。 「陪好他」——这三个字,沈聿衡说得轻描淡写。可以只是敬酒、赔笑、让
他摸摸手背;也可以是别的。可到了她耳朵里,先变成了另外两个字:上床。 不是沈聿衡说过。是她见过。 前年冬天,智信一个客户喝到半夜,小娜被送进了车里。第二天小娜照常涂
口红、照常笑,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晚晚晴在洗手间替她扶过一回马桶。 在这个地方," 陪好" 两个字从来都是一个意思。 所以她怕。 她不怕王总。她怕的是——如果沈聿衡真开了这个口,她会不会答应。 她给自己划了一条线:上床不行。 不是因为清白。她早就不干净了。 是因为那是她最后一样还能自己做主的东西。要是连这个也给了,她就真成
了沈聿衡嘴里那句话——一件东西。 所以,从那天起,她没闲着。 她手上本来就有个活儿——一桩收购的尽调,要把智信这几年跟外部的往来
款全过一遍。她借着这个由头,把法务部的旧档调了出来。 可她知道,这一趟是自己为自己翻的。 她要找一样东西:一样能让王总不必碰她、也肯签字的东西。 翻到第三天下午,在一摞封皮发霉的卷宗里,她翻出了一份协议。 三年前,宏运物流和智信之间走过一笔八百多万的款,名义是" 咨询服务费
".智信这边只做了一件事:代收代付。手续齐全,发票齐全,签批页上盖着王总
的私章。 这本身什么事都没有。帮人走一笔账,程序干净,最多算个人情。 她本来想合上,把它放回去。 她放回去了。 然后在架子前面站了大概五分钟,又把它抽了出来。 那天晚上,她把那两页纸带回了家——她以前从没往家里带过一份公司的东
西。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后面有人跟着。 接下来两天,她上企业信息公示系统,把那家收款公司的股东、注册电话、
注册地址,一行一行抄在一个小本子上。 收款方是一家叫" ××咨询" 的公司。注册地址在一家超市的二楼;成立的
日子,正好在那笔款到账前二十天。 注册电话,跟另一家公司是同一个号;法定代表人姓周,跟宏运的一个副总
同名。 而那个姓,她在城南那个项目的材料上见过——一页审批意见,右下角签着
名字。 她不认识那个人。 她只是见过他的字。 抄完,她合上本子,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查工商信息是她的本行。可她从来没这么查过。 以前她是替当事人查。这一次,她是替自己查。 她把那两页纸锁进柜子。 锁完之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她想的是:这事她做不了。她没做过这种活。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开口,不
知道对方会是什么反应,也不知道万一他翻脸,她该怎么收场。 她甚至想过把这两页纸交给沈聿衡——让他去做。他做这个,比她熟。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手指停在上面。 然后退出来了。 ——因为那不是" 她" 做的,那是" 他" 做的。她要是交出去,她就又一次
当了别人的手。 这一次,她想用自己的手试试。 那天晚上她在浴室里洗了很久。她不是嫌自己脏。 她是怕——怕自己想到这个办法的时候,心里是庆幸的。 她确实是庆幸的。 * * * 王总进来的时候,酒已经温好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秃顶,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可今天换了身定制的西装,
手腕上那块金表在灯下晃眼。他一进门,目光就黏在晚晴身上:先看脸,再看肩,
再看腿,最后落在她脖子上那圈白金上。 「沈总,你这位苏副总,是越来越会打扮了。」他坐下,笑眯眯地给自己倒
了一杯,「上回在派对我就说,这样的人才,上哪儿找去。」 「王总过奖。」沈聿衡把酒给他满上,「今天这顿饭,就是专门请王总好好
认识认识她。」 晚晴坐在王总旁边,端着酒杯,脸上挂着训练过的笑。 饭局开始。王总谈兴很浓,从城南的地皮聊到城北的物流园,从政策聊到人
情。聊到兴头上,他的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晚晴放在桌面上的手。 「苏副总这手,一看就是打官司的手,又细,又软。」他摩挲着她的指背,
「听说你上个月那单官司,赢得漂亮?」 她没抽。 她知道,抽了,这顿饭就白来了。 「城南那块地的批文,」她顺着话头问,「王总一句话的事吧?」 「一句话的事。」王总眯起眼,「不过事是这么个事,人得让我顺气。你们
沈总要那块地,也得让我看看,拿什么换。」 他的手,往上挪了半寸。 晚晴等的就是这句话。 「王总,」她把酒杯放下——那句话,她在车上练了七八遍。可真说出口的
时候,声音跟想的不一样:太轻,还带着一点抖。 「三年前,您跟我们走过一笔八百多万的款。后来,落地了吗?」 摩挲她手背的手,停住了。 「——什么款?」 王总没听懂。或者他听懂了,装没听懂。 那一瞬间她慌了。她准备好的后半句是" 我翻旧档的时候看到的" ,可这句
太软——一说出来,对方立刻就知道她只是个碰巧翻到东西的小职员。 她端起酒,喝了一口,给自己争半秒钟。 「一笔' 咨询服务费'.」她说,「我在翻旧档,翻到一份代收代付的协议,
签批页上有您的章。手续很全,发票也齐。这一笔本身,什么事都没有。」 说到这儿,她手心开始出汗。 她只准备到这儿。 王总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 那段沉默大概只有三四秒,可对她来说像半分钟。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
脱口而出的,是她没准备的那一句:「收款那家公司,是在一家超市二楼注册的。
成立的日子,正好在那笔款到账前二十天。」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直,直得像在威胁。 可王总的脸,就在这个时候变了。 那只手,慢慢收了回去。他第一次正经地看她——不是看锁骨,是看眼睛。 「苏副总,」他嗓子有点干,「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她给他满上酒,「我不查,也不问。这笔款,从今天起,
我这辈子不会再翻第二遍。」 她把酒杯推过去。 「城南那块地的批文,我们沈总急着要。麻烦您签个字。」 王总盯着那杯酒,看了很久。 「这事,沈总知道吗?」 「他还不知道。」晚晴说。 王总端着杯子,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苏副总,」他说,「你比沈总会做生意。」 杯子碰到一起,声音很轻,然后王总把杯子举起,向在桌子另一头的沈聿衡
打了个招呼,然后沈聿衡也回应了一下。 晚晴把手收回来,放在桌子底下。 ——那只手一直在抖,抖到散场。 那天晚上,王总没再碰她。走的时候他握着她的手,客客气气:「苏副总,
明天上午,我让人把批文给你办好。」 晚晴抽回手。 她低头看了看那两只手。刚才被捏了一整晚,她觉得恶心;现在,它是她自
己主动伸出去的。 刚才那只手脏的是皮肤。这一只,脏的是人。 ——可她心里没有一点得意。 因为她太清楚了:这不是她算准的。她准备的那半句没起作用;起作用的是
她慌里慌张补上去的、连自己都没想好的那一句。 她赢了。可她赢在一个" 碰巧" 上。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 因为从今往后,她要靠这个活下去了。 * * * 回到别墅,已经过了午夜。 客厅的灯还亮着。沈聿衡坐在沙发上,面前的酒剩了半杯,烟灰缸里堆着几
个烟头。听到门响,他没有立刻抬头。 「王总刚给我发了消息。」 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朝上,往她那一侧推了推。 一行字:苏总,很好。批文明天给你。 晚晴站在玄关,没有换鞋。她摘下耳环放在鞋柜上——那是今晚戴的,戏散
了。然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批文明天办。」她说,「他亲口说的。」 「我知道。」沈聿衡这才抬眼看她,「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是问,他怎么松口的。」 晚晴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他要的是一句过程。而过程有很多种说法。喝一圈酒、赔一夜笑、让他
摸摸手背;或者,别的。 她那只被王总握了一整晚的手,在裙后收紧了。 「你想知道的是,」她说,「我用了什么方法。」 「对。」 「你希望是什么方法?」 客厅里静下来。窗外那汪泳池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幽光,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沈聿衡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等她自己说。 于是她就说了。 「我陪他睡了。」 话音落下,静得能听见墙上那面钟的走针声。 她盯着他。她想看的东西很具体:脸色变一下,杯子摔了,人站起来,问一
句" 真的假的".哪怕他只皱一下眉,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也能松一松——
那说明在他那儿,她还算是个人。 她等了很久。 什么都没等到。 她想,这么久以来,他身边那么多女人,能住进这栋别墅、一住就是几个月
的,只有她一个。她原以为自己算是特别的那一个。 沈聿衡看了她几秒。他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端起那半杯酒,喝完了。杯子
放回去,杯底磕在玻璃上,响了一声。 「这一单,公司省了八千万。」他说,「给你五个点。四百万,明天到账。」 晚晴没有动。 四百万。她在心里过了一下这个数。一年后,那笔债还剩五百多万。四百万,
加上她这一年攒下来的,差不多就能把它填平。 ——也就是说,今晚这一个晚上,几乎买回了顾景川剩下的半个自由。 差的,就是那么一点。 她把这一点,从脑子里按了出去。 「还可以。」她说。她站起来,拿起包,转身往门口走。 走出两步,她又停下。 「我的一次,四百万,也算值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一声,一声。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 身后飘来一句话。 「你真的以为,王总是陪他睡一次就能搞定的?」 她怔在那里,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没有回头。 ——这一晚,他一直在看。她递出去的那把刀,他没接,也没躲,就那么看
着,看她敢不敢再往前一寸。 「……我没有陪他睡。」 三个字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门把手在她手心里,汗浸得发滑。 她等着身后那个人开口——质问她,拆穿她,或者干脆撵她走。 他都没做。 过了很久,沈聿衡才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 「我知道。」 晚晴闭了一下眼。 她宁可他不信。他若不信,她还来得及慌、来得及辩,在他面前还算个人。 可他早就知道。那她刚才那一整晚的试探,就成了笑话——她举着刀吓唬人,
人家早看出那把刀是假的。 「王总那样的人,会缺女人?」他说,语气很平,「要是你需要靠陪睡搞定
这件事,你就和别的女人没区别了,想找一个愿意陪他睡的女人,太简单。」 ——那我是什么。 这句话堵在她喉咙口,她没让它出来。她怕答案,更怕没有答案。 「你现在可以说了。」 她这才把答案告诉他。 「他城北那个物流园,三年前跟智信有过一笔账。」她说,「我把复印件放
到他面前了。」 客厅里静了两秒。 沈聿衡慢慢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 「那份卷宗,你知道在哪儿?」 「我是法务部的。你说我会去哪里找?」 「什么时候翻到的?」 「上周。偶然。」 沈聿衡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出半头。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底下压着一点酒气。 他伸手替她别开一缕头发,指节在她耳后停了一下。 「那你觉得,」他说,「他当时怎么就同意了?」 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因为他以为,是我让你去的。」他说,「而那时候,我不在你和他面前。」 ——一句话,就把她这一整晚的底气拆穿了。她能走到王总面前,凭的从来
不是她自己的分量。 「晚晴,」他说,「从前你是外人,我得防着你。现在——你是自己人了。」 他走到酒柜前,给她也倒了一杯,走回来递到她手里。 「下周董事会上,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法务部总监,进入合伙人序列。」 晚晴接过杯子,指尖是凉的。 「那笔账呢?」她自己先开了口。 沈聿衡看了她一眼。 「不急。等你在那个位置上坐稳了,再来跟我提那笔账。」 他顿了顿。 「你的价值,远高于那笔账。」 他把自己的杯子举起来,轻轻碰了一下她的。 「祝贺你。」 「谢谢沈总。」 「叫我什么?」 晚晴看着他。灯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眉
梢微微抬起来,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聿衡。」 沈聿衡笑了。他松开手,转身往楼上走:「早点休息。」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晚晴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环顾四周。后背都是汗。 走上楼梯的时候,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栋别墅。 她住进来好几个月了,却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客人——鞋不敢乱放,杯子用完
要放回原处,连开一盏灯都先想一想该不该开。可现在,沈聿衡说她是“自己人
”了。 她忽然很想喝一杯。 回到卧室,她没开大灯,就着月色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站在
落地窗前。花园里那汪泳池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静静的。 她把那杯酒一口喝干,又倒了一杯。 她想起那个老太太,想起马总,想起王总油腻的手,想起顾景川跪在黑暗里
的轮廓。她想起今晚,王总握着她手的时候,她几乎压不住的那阵干呕。 她把第二杯也喝干了。 然后放下杯子,脱下那条黑色的一字肩连衣裙,随手扔在地板上,光着脚走
进浴室。 花洒的水声响起。 她站在热水里,让水从头顶冲下来,一遍又一遍地洗那只被王总握过的手。 可那种黏腻的感觉,洗不掉。 她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为那个老太太哭,不是为马总哭,也不是为顾景川哭。 她是为那个曾经在法庭上说" 这是我应该做的" 的自己哭。 可这一次,连哭都哭不长。酒精在身体里发酵,把她的意识一点一点泡软、
泡烂,泡成一滩分不清悲喜的泥。 她关掉花洒,擦干身体,裹着浴巾走出来。 衣帽间的角落里堆着一整箱酒,是她上周让人买回来的。她拆开箱子,拧开
一瓶,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 烈酒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又被呛了出来。她扶着门框,咳了好一会
儿才缓过来。 然后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头发湿漉漉的,眼睛通红,嘴角还挂着酒渍
——忽然笑了。 「苏晚晴。」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差点就把自己送了出去。」 她拿着那瓶酒走回卧室,坐在地毯上,靠着床沿,一口一口地喝。 窗外的月亮很亮。月光透过暗红色的窗帘,在她脚边投下一片血一样的光。 她喝着酒,想起下周的董事会,想起" 合伙人" 这三个字,想起那条她已经
想不起哪天没戴过的白金项链。 然后她想起顾景川。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他了。久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个人忘掉了。 她掏出手机,翻到他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还是他发来的:「晚晴,你还好吗?」 三天前。她一直没有回。 她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很久很久没有动。 最后,她把手机扣在地毯上,仰头把瓶底最后一口灌了下去。 第二十五章 董事会 一周后,董事会定在周三上午九点。 晚晴到得早。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手里拎
着一台笔记本。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智信集团各个板
块的负责人,清一色的男人,年龄从四十到六十不等。 看到她进来,有人抬头,有人交换眼色,有人意味深长地笑。 「这位就是苏副总吧。」坐在左侧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伸出手,
「久仰。听说苏副总上个月那单官司赢得漂亮,连诉讼时效都掐得死死的,厉害。」 「过奖。」晚晴和他握了一下手,「都是分内的事。」 她坐下后,对面的一个胖子忽然开口:「苏副总这么年轻漂亮,又这么能干,
难怪沈总要把你带在身边。就是不知道——苏副总这身本事,是靠脑子,还是靠
别的什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晚晴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收紧。三个月前,如果有人敢这样跟她说话,她一
定会让他在法庭上付出代价。可现在——她只是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平
静地说:「脑子也好,别的也好,能替公司省下钱的就是本事。金总要是羡慕,
也可以去学学怎么掐诉讼时效。」 胖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好了。」沈聿衡推门进来,打断了这场交锋。他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
人,「今天开这个会,是正式宣布一件事——苏晚晴,从今天起,担任智信集团
法务部总监,同时进入合伙人序列。她经手的案子,就是我的意思。」 他顿了顿,看向晚晴:「苏总监,跟大家说两句?」 晚晴站起来,环视了一圈这些面孔。三个月前,她站在法庭的另一头,为弱
势群体发声,现在,她却坐在这张桌子旁,为当初痛恨的那帮「恶势力」说话,
还像他们微笑致意。 「各位好。」她说,「我是苏晚晴。以后法务这边的事,大家多关照。」 散会的时候,人一个个往外走。沈聿衡坐着没动,等最后一扇门合上,才抬
眼看她。 「「序列」两个字,是给你一张脸,」他说,「不是给你一把椅子。」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台笔记本。 「序列里的名字,我这本子上有十几个。」他说,「真坐下来的,三个。那
三个,都替我挡过事。」 「明白。」她说。 她把笔记本换到另一只手,什么也没问。 * * * 他为了见她,申请做了清洁工,沈聿衡没阻拦。 申请递到沈聿衡桌上的时候,是一个周五的下午。 人事经理有些为难:「沈总,顾景川申请调岗。他想去保洁部,负责写字楼
日常保洁。您看……」 「让他去。」沈聿衡头也没抬。 「可他是……」人事经理斟酌着措辞,「他是苏总的丈夫。保洁要上楼,各
层都去——法务部那层,也得去。」 沈聿衡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我知
道。所以才让他去。」 人事经理没敢再问,退了出去。 沈聿衡放下笔,靠进椅背里。他当然知道顾景川为什么想当保洁——不是想
挣那点抵债的工钱,是想见她。保洁是全楼唯一能名正言顺走遍所有楼层的岗位,
推着车从她门口过一趟,就能看她一眼。 他想见她,沈聿衡算准了。可他批下这张申请,图的不是这个,他要让晚晴
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抬头就能从玻璃门里看见自己的丈夫,看见他穿着灰工服,
弯腰擦地,看见他瘦了、驼了、老了,看见他抬头朝她这边望一眼,又低下头。 她看一次,就心疼一次。心疼一次,就想起自己回不去了。想起回不去了,
就死心一分。 小娜来汇报工作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沈总,你真让那小子当保洁啊? 他天天在楼上转,晚晴妹妹看见了,心里能好受?」 「好受不好受,那是她的事。」沈聿衡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她要是
一直觉得自己还能回头,就永远走不到头。让她天天看着——看得多了,就习惯
了。习惯完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她就是我的人了。」 小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沈聿衡也没有告诉她另一半。他留着顾景川在楼里,还有一个用处:景川每
天看着晚晴,就会越来越坐不住。坐不住的男人,手就会痒——会想去翻当初那
份劳动合同,会去查她是不是被逼着签的,会想找出一条能把晚晴带走的证据。 而他,会给他留一把梯子,请君入瓮。 * * * 顾景川推着车走到三楼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走廊左边是一整面玻璃。玻璃里面,是法务部的会议室。 长桌一圈坐了十几个人,都是深色的西装,里面衬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到第
二颗。 最上面那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他好久没见的老婆。 只有她是反过来的。 一套白西装,剪裁很利,肩线笔直。里面是一件黑衬衫。 那件衬衫是真丝的,重磅——不是亮得发贼的那种黑,是把光吸进去、再慢
慢吐出来的黑。她一抬手,肩窝那儿就浮起一道很浅的折光,跟着她走;袖子垂
下来,一点褶都不乱,落在手腕上。 领口开着两颗扣。那圈白金,就贴在这片黑上。 ——黑底上的一道亮,像划在纸上。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投影前讲着什么。讲到一半,她抬起头,问了一句。 那男人顿住了,转身去翻材料。 满屋子的人,都在等她开口。 ——上一次见她这样,是在竣工典礼上。 那天她最好看。灯全打在她身上,白金的耳坠在光下晃,一屋子的镜头都对
着台上。可那天她是绷着的:笑是练过的,站姿是摆好的——像一件被捧到灯下
的东西,好看,但是不熟。 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化了淡妆,没穿裙子。可这间屋子是她的。她说到哪儿,别人的笔就
跟到哪儿。 顾景川在玻璃外面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律师的时候,回家跟他抱怨过一个案子。 她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着碗,说今天在庭上被对方律师压了一头,气得饭
都吃不下。 那时候他说:慢慢来,你会厉害的。 现在她厉害了。 厉害到隔着一面玻璃,他连这条走廊都不敢多站。 ——那张桌子最上面那把椅子,本来就像是给她留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竟然是酸的,不是苦的。像看着自己亲手种
的一棵树,长到了别人家的院子里。 玻璃里面的人不知道。她低头翻着文件,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眉头动了一下,
用笔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立刻把身子往前倾。 顾景川推着车往前走。 走到玻璃墙中间的时候,她像是察觉了什么,抬起眼。 隔着那面玻璃,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很短。短得像走路时不小心碰到了一根栏杆。 然后——晚晴先移开了视线。 她低下头,继续在文件上写字。笔画没有停,一笔接一笔,像什么都没发生
过。 顾景川站在那儿,手扶着车把。 ——上一次他在这栋楼里见她,是开车送她来开会。那时候他穿的是司机制
服,前面也是有玻璃的,她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看他。 今天他穿的是清洁工的工服,站在玻璃外面。 上一次他是开车的,这一次他是扫地的。 两次都隔着玻璃。 他忽然觉得,晚晴像一把流沙。 他攥了很多年,一直以为攥得挺紧。可不知不觉地,那些沙粒正从他的指缝
里,一点一点往下漏。 漏下去的部分,他再也抓不回来了。 * * * 会后,沈聿衡把晚晴单独叫进了办公室。 「医疗器材公司那边,下周就要交割了。」他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马
老头已经把转让价谈妥,但你上个月那个案子,还有个尾巴没处理干净。」 晚晴翻开文件,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老太太的儿子——赵建军,向法院申请了再审。」沈聿衡靠在椅背上,语
气随意,「他说他母亲已经病危,没钱治疗,要求重新审理,还说手里有新证据。 这个再审要是启动了,收购案就得再拖半年。」 晚晴看着文件上那张照片——就是那个在调解现场拍桌子、眼睛通红的男人。 「你要我怎么做?」 「你是律师,你比我懂。」沈聿衡说,「他母亲病危是事实,但那是他的家
务事,跟我们公司没关系。我要你想办法,让这个再审申请,彻底没了下文。不
管用什么办法——合法的。」 晚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平稳。但没有人知道,她包里那瓶随身带的小瓶
装白酒——是小娜上周教她的,「应酬多了,胃受不了,随身带一瓶,难受了就
来一口」。 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从包里拿出那瓶酒,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她闭了闭眼。 她开始整理材料。再审申请要驳回,最快的办法是证明对方没有新证据——
但她知道,那个叫赵建军的中年男人,是真的走投无路了。他母亲病危,家里债
台高筑,他大概是把最后一点希望都押在了这次再审上。 而她,要亲手掐灭它。 周五下午,赵建军找到了智信大厦。 他没有预约,在前台大吵大闹,说要见苏律师,说有话要说。保安拦着他,
他红着眼睛喊:「苏晚晴!你出来!你告诉我,我妈是不是就该死!你当律师的,
你的良心呢!」 晚晴接到前台电话的时候,正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她低头看去,楼下大
堂的玻璃门内,那个穿着旧夹克的男人正被两个保安架着往外拖。他的声音穿透
大堂,隐约传到楼上。 「苏晚晴!你也是女人!你也有妈!你——」声音戛然而止,大概是保安把
他拖出了门。 晚晴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她手里捏着那瓶白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
的良心呢? 她想起自己刚执业那会儿,接的第一单案子,是一个被丈夫家暴了十年的女
人。她帮那个女人打赢了官司,拿到了赔偿和孩子的抚养权。那个女人抱着她哭,
说「苏律师,你是我的恩人」。 那时候她告诉自己,这辈子,要做这样的律师。 她拧开瓶盖,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有点急,呛得她咳嗽起来。她扶着窗
台,咳了好一会儿,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通了法务部下属的号码:「赵建军那个再审申请——明
天之前,把驳回材料递上去。理由就用:无新证据,程序违法。」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晚晴挂断电话,把酒瓶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瓶扔进垃圾桶。 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起草那份驳回申请。键盘敲击声在空
荡的办公室里回响,一下,一下,像倒计时的声音。 敲到一半,她的手机响了。是顾景川发来的消息:「晚晴,我听说了……你没
事吧?」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我没事。」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继续敲键盘。 * * * 那天晚上,她加班到很晚。走出智信大厦的时候,秋夜的风已经很凉了。手
里又拿了瓶酒。她拿着手机,找到那个最熟悉的人,进入聊天界面,退出来,又
进去,打了「来公司接我。」几个字,犹豫再三,删除,又打,最终还是发了出去。 九点四十,那辆黑色的车停在智信大厦的侧门。 晚晴出来的时候走得不稳。她一手扶着墙,一手拎着包,头发散了几缕。顾
景川从驾驶座下来,想去扶她。 她摆了摆手,自己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 一路上她没说话。他也没问。 车开到半路,她忽然开口了。 「赵建军今天在楼下喊我。」她说,「他说,' 苏晚晴,你也是女人,你也
有妈'.」 顾景川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他妈妈在重症监护室,家里欠了三十多万。再审是他最后一条路。他材料
写了两年。」 「那你……」 「我写了驳回申请。」她说,「'无新证据,程序违法'.八个字。明天上午
递上去。」 车里安静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那不是我自己愿意的。」 说完这一句,眼泪就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膝盖上。 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顾景川把车速放慢。他张了张嘴,想说" 那就别递" ——可他没说。因为他
发现,这句话他今天该说,昨天也该说,他每一次都没说。 「可是,」她忽然又开口,声音在抖,「我明天还是会递上去。」 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声音。 「你知道为什么吗?」她转过头看他。 「因为我要是不递,明天就换一个人来递。」 她顿了顿。 「换别人递,我就没用了。」 「没用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一切都白费了。」 顾景川的嗓子堵得发疼。 「景川。」她靠回车窗上,闭上眼,「你以前说,我是个好律师。」 「……你是。」 「我不是了。」 车开到了别墅外,今天不是周末,不是晚晴回家的日子。 副座上,晚晴靠在座椅上,呆滞的望着窗外的别墅大门,想起那次泳池,那
是她第一次进这栋别墅,而现在,几乎成了她第二个家,但现在,她只想逃离。 「我们回家。」 那间小两居还是老样子,但已经有点陌生了,像一个出差很
久回家的感觉。 她进门的时候在玄关站了几秒——她的拖鞋还在鞋柜第二格,摆得整整齐齐。 她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顾景川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她捧着,喝了两口。 「景川。」她说,「我不想干了。」 他站在那儿,没出声。 「明天我不去公司,也不回那边。」她说,「这房子卖了,能卖的都卖了。
剩下多少,我们慢慢还。」 她声音很轻。可她听见自己说出来了——这句话,她一直没敢说。 那天晚上,她洗了澡,穿着那件旧的卡通小熊睡衣出来。 客厅的灯她关了。 顾景川还坐在沙发上。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进来。」 他抬起头。她的头发还是湿的,睡衣的领口洇了一小块深色。 「晚晴……」 「进来。」 ——那扇门,她很久没打开过了。 今天晚上,她打开了。 灯是关着的。 两个人跟从前一样。她记得每一步:他先会停一下,像是等她;她会伸手去
够他的后颈;做到那个地方的时候,他总会低声说一句什么——好多年了,还是
那一句。 一切都没变。 她把自己整个交出去,闭着眼,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我还是我。 我还是那个晚晴。 完了以后,两个人躺在黑暗里,谁也没说话。他的手还搭在她背上。 过了很久,她往他那边靠了靠,把脸埋进他肩窝。 「景川。」 「嗯。」 「……没事。」 她本来想说" 我今天很好" ,或者说" 我们以后就这样吧".可那两句都是假
的。 ——所以她只说了两个字:没事。 那天夜里,她一直抱着他,没有松手。 像是怕一松开,今天晚上就过去了。 那一夜她睡得很沉。 * * *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他晚。 伸手过去,旁边那半边被子是凉的。 ——他已经走了。 她走到厨房,锅里温着一碗粥。 她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喝了两口,忽然想:他今天怎么走这么早。 然后她想起来,昨晚她说的那些话。她把碗放下,没什么胃口。 那天她说好了不去公司的。 * * * 那天晚上,她回了别墅。 沈聿衡在书房里看文件。看她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回来了。」 「嗯。」 「昨天休息得怎么样?」 她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听小娜说,你昨天回家了。」他把文件翻过一页,「挺好。也该回去看看。」 晚晴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 九点四十,她办公室外面的走廊上,没有推车的声音。 十点,来了一个人。不是他。 那是个中年女人,推着清洁车,头也不抬,扫完这一层就上楼去了。 晚晴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回到桌前坐下,翻开文件。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这才想起来,这阵子,她每天早上都在等那个声音。 轱辘从走廊那头过来,在她门口慢一下,再过去。 她从来没跟自己承认过,她在等。 十一点,她下了楼。 后勤那间小屋的墙上,钉着一张排班表。 她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名字。 原来那一行写着"3F-5F" ,被人用笔划掉了,旁边补了三个字:B2- 垃圾房。 时间那一栏:凌晨四点至上午十点。 工资那一栏:3800划掉,改成 2800.「苏总监?」里面有人叫她。 「他什么时候调的?」 那人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表:「昨天上午。」 她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我知道了。」她说。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 她想起厨房里那碗粥,想起排班表上那行小字。 然后她明白了一件事:从今往后,她每回一次那个小区,他在垃圾房就得多
待好久。 她要是真的搬回去了——那不是她回去,是她把他推进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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