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挽天倾】第一卷(1-2) 作者:碳水化合物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10-09 19:50 已读46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NTL

【浊世挽天倾】第一卷(1-2)

作者:碳水化合物

标签:#武侠 #架空历史 #微肉 #第一人称视角 #魂穿 #代入感强 #剧情 #后宫

  第一卷 山海盗起清江浦

  第1章 秋水夕阳琴音渺

  靖宁八年的秋天,江左的雨像是要把天漏穿。

  这天午后雨势才收住,天上还飘着细沫子,瓜洲县城南墙那道豁口就露了出来——几十丈的城墙塌了半边,断口上有青苔,有水痕,像被谁伸手掰掉了一块。

  城里的水没到人腰,进出的人踩着门板搭的浮桥走,浮桥上还挤着一口薄棺,几个人扶着,慢慢往城外挪。

  整个瓜洲县都在水里泡着。

  田地是水,路是水,连县衙门口的铜鼓都漂了起来。

  城外白石河的水早已高过堤内的屋脊,成了悬河,南边柳溪镇的堤半个月前先溃了口,算是替县城挡了一回倒灌——这话是县里的人自己说的,说出来的时候,脸上分不清是庆幸还是苦。

  救灾营设在城外那座土山上。

  山是土山,不高,秃的,没有一棵像样的树,形状像一座没有坟帽的巨坟。

  县里人都叫它坟头山——叫得难听,却贴切。

  后来有个念过书的嫌晦气,给起了个雅名叫卧眉山,可谁也不叫,仍旧叫坟头山。

  只有崔原给应天递的折子里,才规规矩矩写着“卧眉”二字。

  一个身材高大的官员正沿着泥坡往上走。

  乌纱冠,青色团领官袍,下摆糊了一圈泥,他也不管,走得很快。

  坡上搭着几十个席棚,灾民密密麻麻挤在里头,见他上来,先是一静,接着就有人认出来了,扶着棚柱站起来喊:

  “崔府君来了。”

  “崔府君来了,就有指望了。”

  “大人不会看着咱们饿死的。”

  青年官员正是广陵府知府崔原。他在这一带素有威名,百姓不称官职,只尊他一声府君。

  慕容家在闽海作乱那几年,崔原还是闽海北边江山县的一个主簿。

  叛军压境,县令是个软骨头,只想着献城保命,崔原把县衙役和城中青壮聚起来,反把那县令关进后堂,闭城死守,硬生生把叛军北进浙右的路堵了一个月。

  后来叛军强攻不下,撤围而去。

  再后来,他在应天兵部尚书、闽海总督萧卓帐下办了几年军务,屡立战功。

  军中见过些异人——有个老卒能单手把营门口那根铁门闩提起来,当棍子使;也有个从浙右来的拳师,一掌拍在船板上,能把钉进去的钉子震松。

  崔原从前当奇谈听,如今只觉得,这些本事搁在乱世里,都不够用。

  可慕容家这场乱子拖了太多年,朝廷和萧卓都动了招抚的心思,崔原跟一干人说不拢,索性扔了军职重回文官,今年开春调到广陵府做知府。

  他是个不肯将就的人。据说在萧帅帐中,他也敢拍着案子跟萧卓对骂,萧卓爱他的才,恨他的脾气,最后从眼皮子底下把他调走了事。

  跟着他上坡的两个人,落后半步。一个是瓜洲县知县冯知儒,一个是崔原在闽海时的老同僚闵宗庭。

  “知儒,”崔原开口,“应天拨的第二批粮,什么时候能到?”

  白石河一受灾,受灾的不止瓜洲一县,赈济的粮和钱都得从留京应天调。

  本朝太祖在应天奠下基业,以应天为都;太宗时为御北戎,迁都顺天,把应天留作留京。

  留京仍留着六部、国子监、翰林学士院的架子,名义上与顺天六部平级,实权却差得远。

  因太祖的泰陵在应天,世人又把留京那些闲散官职叫作守陵官。

  话虽如此,两百多年下来,应天依旧是南边第一等的钱粮重地。

  “回府君,昨夜粮已装船,今日晌午发船,明早该到。”冯知儒答得利落。

  “堤上的人手够么?”

  “回府君,各乡丁壮已按册点过,连同县衙差役,两百上下。”冯知儒顿了顿,“此数目不敢瞒府君——里头有一半,前两日还被县里拉去堵城下水门了。”

  “灾情呢?”

  “河道多年没修,暴雨一下,溃堤的文书日日都有。这几日雨歇了,水却没退,伤损怕是少不了万人。”冯知儒顿了顿,“怕的是白石河跟外头沧江的水位一时半会儿降不下去,这堤……不是固若金汤的东西。属下只怕这个。”

  崔原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承平多年,谁都不肯居安思危。瓜洲是水,泰州、通州是海潮回灌,如今还添上海盗趁乱上岸——前几天,通州县学都被劫了。读书人的地方。”

  “劫学宫那伙人里有个耍双刀的。”闵宗庭低声道,“一炷香没到,把学里六个练过拳的弟子全撂倒了。县里贴了赏格,请了两位武师去追,至今没回来。”

  崔原嗤了一声:“一府之内的武师数得过来,肯替一县学宫出头的能有几个。”

  这话堵在喉咙里,他也知道自己管不了那么远。

  他只是个广陵知府,还是因为跟人在招抚慕容家的事情上意见不合,才被一脚踢到这儿来的。

  他抬起手,恨恨往下一甩:“修堤来不及了,等冬后再说。险堤多派人盯着,堤下的百姓能撤先撤。县里安置不下的,往广陵城疏散。赈济的事你回去好生合计,拿章程给我看。”

  “遵命。”

  三人一边说一边往山顶走。山顶有座旧亭,能远望白石河。

  天上还飘着雨星子,天边却是一整片晴艳。

  清秋的夕阳悬在一碧如洗的青空上,红得发沉,像伤口新渗出来的那一层血。

  堤外的白石河水阔开去,清波染着丹色,一眼看不到边。

  就在这时,一缕琴音从渡口那边过来。

  四下陡然静了。

  先是棚下哭闹的孩子停了嘴,接着是分粥的、抬担架的、骂人的,全都慢下手来。几百号人坐在泥地上,仰着脸,朝河堤的方向望。

  席棚边上坐着几个押粮来的汉子,腰里别着短刀,是走惯了江湖的人。

  其中一个原本半躺着打盹,这会儿直起了腰,侧头听了一阵,脸色就有些不对,伸手推了推旁边的同伴。

  两个人一齐坐直了,朝渡口那头望。

  崔原也站住了。

  他是个不懂音律的人,可他觉得这琴声不对。

  渡口离这山亭少说两百步,中间隔着半河的水,风还是迎面吹上来的。

  可那琴音清得像是贴着耳朵响的,一缕一缕,细而不散,亮而不噪,落在人心里干净得像用刀划开了一整片暮色。

  崔原不懂音律。他只是眉头一皱,低声问:“谁在弹琴?”

  “回府君,”冯知儒欠身,“是应天的沈湄姑娘,停船在这河堤外好些天了。”

  “她不在应天待着,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崔原也听过这名字。

  应天城里的名妓,色艺双绝,这些年在文人墨客、达官贵人中间极有艳名。

  他心里奇怪,这样的时节,她怎么会离开应天,跑到广陵府的地界上来。

  “祁荣回乡给他老父办六十大寿,邀了沈姑娘同船来广陵助兴。”冯知儒道。

  听到祁荣这个名字,崔原眉头一皱,鼻孔微张,粗气都喘出来了,脸上是掩不住的厌恶。

  闵宗庭在旁边接话:“慕容家有意归附,顺天那边不提,留京这边也有不少人替他们家奔走造势,祁荣就是其中一个。有人上书说他私通东海寇,萧帅也没过问。”

  冯知儒把眼睛往别处挪。

  他一个小小的知县,可不敢妄议这些东西。

  崔原是有名的臭脾气,跟萧帅也敢拍案对骂;大约是萧帅还惜他的才,虽然心里不喜,也只是把人从眼皮底下调开完事。

  崔原冷哼一声:“这些年东海寇闹成这样,跟慕容家脱不了干系。要不是这帮人养寇自重,萧帅早平了闽海,何苦去行这种苟且之事。”

  “府君,”闵宗庭低声道,“如今朝里的意思也定了。北边跟北戎的战局吃紧,军资兵饷这十年耗了不知几千万,朝廷的钱袋子早就空了。慕容家肯低头,肯替朝廷守着东南,还能抽调精兵北上——这是题中之义。”

  “题中之义。”崔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讥诮,“封侯,割地,还留着近万精兵,再加上闽海外头那一圈海寇——这是招抚,还是养一个诸侯?朝廷养得起吗?”

  “养得起养不起,不由咱们说。”闵宗庭顿了顿,“府君,这个话……在这儿讲,妥当么?”

  崔原看了他一眼,没答。

  “这些道理,青溪学社的先生们讲得更深。”闵宗庭说,“只是讲得再深,北边的仗还得打赢。”

  这话崔原却听不进去。朝里那些先生们,讲得再深,可谁去边关站过一夜?

  崔原没再说什么。他只是广陵府知府,左右不了朝局;他那些话,说了也只是说说。

  冯知儒看崔原望着河堤方向不出声,心里转了个弯,凑近半步笑道:“不过沈姑娘这一趟,倒也不好说是白来。她过瓜洲见水患惨重,从广陵回来就把船停在河堤外献艺。县里有钱的、城里有身份的,上船听琴听曲,给的银钱都捐作赈济。祁荣也凑了兴致,允诺她献艺十日,他便捐银千两——今日已经第八天了。”

  他停了停,见崔原没打断,又小心地添了一句:“府君若是想听听琴……属下可以派人把沈姑娘请上岸来。”

  崔原摇头:“灾民遍野,我在高堂雅室里饮酒听琴,成什么体统?”

  冯知儒听出了那半分的犹豫——这话说得硬,可没说不许。

  他忙道:“属下还有别的意思,请府君不要怪罪。属下是想,请府君嘉奖沈姑娘这一番赈灾义举。她一个乐籍女子,替瓜洲捐了这些银钱,该让百姓知道府君心里记着这事。”

  崔原没吭声,掉头与闵宗庭先下山去了。

  冯知儒心里一笑:这话就算说通了。

  这样的美人,谁不爱听?

  他朝不远处一个皂衣衙差招了招手,一边跟着崔原往城里走,一边低声吩咐——今夜宴上,去把沈姑娘请来助兴。

  皂衣衙差是个宽眉眯眼的矮胖汉子。领了差遣,他转头朝河堤走去。

  原先的渡口早被水淹了,江堤外用打进河滩的木桩和平铺的松木板搭了一座简易码头,这时候也有一小半浸在水里。

  画舫船身高大,水涨之后,船舷比码头顶出一大截。

  舱里已经点了灯,暖黄的灯影从纱窗里透出来,落在水上,被浪一摇就碎。

  纱窗后头有个人影动了一下,又静了。

  岸上看不见脸,只看得见那点灯,和灯下一个肩背的轮廓。

  琴声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矮胖衙差站在码头上,连船头都望不见,又不肯四脚并用地爬上去,便指着旁边一艘乌篷船,叫船家撑过来——乌篷船比码头高一截,比画舫矮一截,正好借一脚。

  船头那边,隐隐有个人背风站着。

  瘦削,年岁不小了,怀里抱着一张弓,弓弦用旧布一圈圈缠着,像是抱着个什么要紧的东西。

  他没有朝岸上看,只微微垂着头,听那边的琴声。

  隔了一会儿,他抬手在弓背上按了一下,像是按住什么随时要起来的东西。

  衙差没工夫多看,一脚跳上乌篷船头,正撞上一个从舱里钻出来的青衣小厮。

  “做鬼啊!”他吓了一跳,低声骂道,“说都不说一声就窜出来——”

  那小厮愣愣地看着他。

  衙差喘了口气,把方才在山上憋着的那点不痛快全倒了出来:“你家那个废物少爷,断了气的人又活过来,把请来的殓婆都吓得瘫在床上起不来——狗东西,你还想再吓死爷一个不成?”

  骂完那一句,乔十才想起自己是来办差的。

  他仰起脸,隔着半丈水,朝画舫喊:“青棠姑娘——劳烦请沈小姐说句话。”

  画舫上一扇花窗推开条缝,露出一张小脸,白得像刚剥的藕。

  小姑娘朝下望了望,没作声,又把窗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清瘦老者从舱后绕到船头。

  他先抬头看了看天——雨星子早收干净了,云脚散开一线青——才低头看乔十。

  “乔十爷寻沈姑娘,有什么话说?”

  “贺爷挤兑我呢。”乔十忙拱手。

  他不敢在这老者面前托大。

  前天码头上一半的人都看见了:十来个本县的地痞借着酒劲上船闹事,嚷着要请沈姑娘“上岸赏脸”,人还没摸到舱门,就给贺青河那两个徒弟三拳两脚撂下河去,一个胳膊折了,两个在水里扑腾着喊救命。

  第二天县里就传开了——这位瞧着文弱的瘦老头,是应天城里有名有号的武师,早年间自己在城里开过一家武馆,后来不知怎么破落了,带着几个徒弟在娼门里寄食,当了护卫。

  乔十是县衙刑房的书吏,在瓜洲县地面上也算有些脸面的人,可见了这一位,腰还是弯下去几分。

  “府君崔大人正在县里,”他努力把冯知县教的那套文绉绉的话背出来,“对沈姑娘这番义举,甚是……甚是服气,有意办一桌宴席酬……相谢。”

  背到“相谢”两个字,就背不下去了。他自己也知道这话经不起推敲:请一个乐籍女子上岸赴宴,谢什么呢。

  “断不是只请沈姑娘过去陪花酒的。”他补了一句,说完就知道这句补得更蠢。

  “劳乔十爷稍候。”贺青河神色不动,“沈姑娘在收拾琴具。”

  乔十偷偷把这位老者从头看到脚。

  人瘦,背不驼,站在一条晃动的船板上,像钉在那里;一双手拢在袖子里,只露出两截指头,指节粗大,指甲剪得极短、极平。

  他心道:那十几个地痞为什么会掉下河——这样的人,根本不必把拳头亮出来。

  他并不进舱,只把乔十晾在船头,回头问站在乌篷船板上的霍能:“你家公子,身子可好些了?”

  “身子倒无碍。”霍能撇了撇嘴,“整日坐在舱里发呆,像丢了魂,谁也不见。”

  “烦乔十爷进城的时候,帮着打听打听,有没有能收惊的郎中。”

  “他自己要往水里跳,关沈姑娘什么事。”霍能嘟囔道,“这两天还亏得沈姑娘帮衬他抓药。”

  老者没接话。他再往乌篷船那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轻,像在看风,又像在看别的什么。

  他们嘴里那位陆公子,正坐在乌篷船的舱里。

  舱小而低,人在里头直不起腰。他二十出头,脸色发白,是一副读书人的身相:肩窄,手指细,手腕上一层薄皮裹着骨头。

  他是婺州府永康县陆家的子弟,名叫陆缚。

  初秋赶到留京应天参加乡试,放榜时勉强挤进榜尾。

  榜尾也是榜——江左三千士子,三年里也就出一百五十几个举人。

  按例,放榜次日地方上要办鹿鸣宴。

  宴上要唱《诗经·小雅》里的《鹿鸣》,也就免不了请几个歌姬助兴。

  陆缚在那一夜初见沈湄,就再也没挪开过眼。

  那一夜灯影里,她坐在屏风后面弹琴。

  他隔着十几步,只看得见屏风外露出的一截肩背,和肩头垂下来的一点发梢。

  灯芯烧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弦音是软的,他的心反倒越跳越重;她抬眼的那一下,他的耳根先热了。

  他告诉自己:他是来赴鹿鸣宴的,不是来看一个歌姬的——可那点热,压不下去。

  宴散后,人都走光了,他才站起来。

  那张琴还搁在原处。

  他走过去,伸手按了按琴面——指尖底下是温的,她的余温还没散。

  椅上搭着一根落发,他替她拢到耳后,拢了个空。

  地上搁着一只杯,杯沿上留着她指尖的印子,他没有去动它。

  他记得她起身朝众人福一福时,灯影一斜,她袖口那道蓝边忽地亮了一亮。那一点蓝,他记到了今日。

  放榜后他在应天为她多留了半个月;祁荣来请她回广陵为老父唱寿曲,他也不问分寸,雇了一叶小船跟了过来。

  七天前的夜里,他爬上乌篷船的篷顶,想隔着花窗看她弹琴。

  花窗里灯芯亮着,她的影子投在窗纱上。

  他看着那影子里一缕发丝的轮廓,心跳得几乎要从胸口出来。

  篷滑,水冷,他掉进了白石河。等人捞上来,已经断了气。请来的殓婆刚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他就睁开了眼。

  可睁开眼的那个人,不是陆缚。

  他侧过脸,从花窗的缝里往外看。

  雨后的河堤上挤着几百号人,席棚一个挨一个,泥地上坐的、蹲的、躺的都有。

  有人分粥,有人哭,有人拿门板抬着人往城里送。

  堤外的水还是浑的,一浪一浪地拍着岸。

  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声音又急又哑。

  这个世界是真的。冷、湿、饿,都是真的,连那点哭腔也是真的。

  他在这具身体里,像一个做客的人,隔着一层纱看它。

  他坐着,慢慢地想这件事,越想越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梦里他叫关纵。

  当过四年兵,退伍,跟着家里人去了海外,在一座满是华人的城里落脚。

  在一家餐馆打杂,相过一次亲,那姑娘话不多,倒也处得下去。

  要是那天夜里下班,他没有多管那件闲事就好了。

  路上有个姑娘崴了脚,蹲在路边哭。他心一软,说要送她去医院。那姑娘是治安队放出来钓鱼的钩子。

  拘留十五天,罚款。

  他本来也没打算闹:罚了款,丢了工,相亲的姑娘也飞了,比起那些在任务里死掉的战友,都不算什么。

  可他父亲的性子又直又硬,忍不下这口气,给人拿这事讥笑了几句,争不过就动了手,从楼梯上滚下去,折了脖子,送到医院没撑过两天。

  关纵从那时候起才觉得,这口气不出,他父亲闭不上眼。

  申诉了七次,没有一次有人搭理。

  他就自己候了个机会,把当初钓鱼的那几个治安队员和牵头的警员,劫在一家洗浴城里,要他们对着镜头把话说清楚。

  他早想过等着自己的是几年牢——没关系。

  人穷命贱,又没什么牵挂,不如活得狠一些。

  他自以为算得清楚。谈妥了条件,他就把那把剔骨刀丢出了窗外。

  外面的瞄准镜里,那个十字早就把该做的事做完了。

  十几枪。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捏碎最后那个警察的喉管,手上没了力气,大概是没捏碎——可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记得那东西钻进来的一下:热的,钝的,像被人拿铁棍捅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会儿。

  这只手是该知道的。

  刀怎么握,人的喉管在哪里,几步之内该怎么站——这些他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图上。

  他习惯性地估了估这具身体的斤两。

  他把手掌贴上舱壁,试着推了一下。

  船身晃了晃。船头那边的说话声停了一瞬。

  他没敢再动。

  过半晌,他坐正,开始一样一样地试。

  先试手。

  两只手摊开,翻过来,又握紧。

  指节能响,力气没有。

  他用拇指去掐食指的第二个指节——前世那点手上功夫,就是这么一天一天掐出来的。

  掐到发红,才有一点酸胀。

  这一双手,还能不能使出前世那点东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先得让它认得疼。

  再试肩。右肩往后旋,转到一半就扯住了;肩胛骨底下一绷,贴着骨头的那根筋像一根晒干了的绳。

  最后他试呼吸。

  那是他从前在队里学的法子:用鼻子吸,吸到不能再吸,再压着嗓子一点点送出去,心跳就会慢下来,人也不那么慌。

  他记得那道口令,记得那个节奏。

  吸进去——胸口一闷,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地响。

  他扶着舱壁咳了两声,咳得眼睛都湿了。

  这具身子没有肺。有的是两只漏风的风箱。

  他把手摊在膝上,看着那两根掐红的手指。

  意识是老的,身子是新的。老的意识知道一百种把自己变得更能打的办法,新的身子连其中最简单的那一样都做不到。

  这就是他眼下最实在的一桩情形。

  他还想起另一件事:七天前他落进河里,人往下沉,像一块秤砣。那时候他不懂水。

  现在他想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推开舱门,跳下去,看看到底会不会。

  他没动。

  一上岸,一下水,就会有人认出他。一个“断了气又活过来”的人,不该有任何一处不像原来那个人的地方。

  “还是烦请贺爷跟沈姑娘说一声,”乔十在外头催起来,“冯大人等着回信呢。”

  隔了片刻,舱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清、柔,尾音上带着一点黏,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落得稳当:

  “烦乔十爷转告冯知县、崔府君:沈湄在这河堤外停船献艺、募资助赈,是当众许过的诺,今日才第八天。小女子身在贱籍,不敢轻易毁诺,还请两位大人体谅。大人若有雅兴,沈湄在舫中煮酒相待;或待十日之诺满了,再上岸向两位大人赔罪。沈湄写了张便条,劳乔十爷转交。”

  一番话,把推辞包得严丝合缝,连一道缝都没留。

  陆缚在舱里听得清楚,几乎笑了一下。

  一个乐籍女子,敢驳知县的差遣,靠的不是胆气,是算准了。

  她算准了崔原是为视察灾情来的,断不会为一个女人在瓜洲县多留三天;也算准了崔原不会登上一条乐籍女子的画舫——那两处衙门里读书人扎堆,嘴皮子最厉害,最爱抓人话柄,朝里朝外的大小官吏,都怕把柄落在他们手上。

  所以她把话说得漂亮,把台阶搭得周全:你要体面,我给你体面;要人,暂时没有。

  又听见她在外面问霍能:“陆公子身子恢复得如何?要不要再请郎中抓两帖药?”

  听着这个声音,他眼前浮起一张脸来:清丽,风情,眉眼间那点倦,是藏不住的。

  那个声音进来的时候,他这具身子先动了。

  不是他动的。是胸口先松了一下,喉结跟着滚了滚,连手指都往花窗那边蜷了蜷——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答应了一声。

  他认得这个反应。前些天那个爬篷顶的人,就是被这个东西牵着,一步一步走到水里去的。

  他坐着没动,等那阵热退下去。

  倒是很有意思:身子记得她,他不记得。

  一个人换了魂,为什么还记得另一个人?这具身子到底给他留下了多少东西?

  她今年还不满十九岁。十四岁在应天绣衣巷开馆献艺,就有了清艳之名,如今艳名传遍江淮。

  船头的脚步声远了。乔十走了。

  他坐着,很冷静地想她,也很冷静地想自己。

  前些天那个爬篷顶的人,是烧昏了头的。

  这不是刻薄自己——换了谁,在这世上只要还有三分清醒,都该明白:应天城里倾心沈湄、觊觎沈湄的达官贵人有多少,祁荣这样的人在里头都排不上号;而她眼里的人,是今年乡试的解元薛明辙。

  她最好的前程,大约就是等薛明辙来年去顺天会试高中,还念着今天这份情,纳她一房妾——到那时候,士子佳人,也是一段可以传的好话。

  而他陆缚,一个陆家庶支子弟,中了举人也不过是族里处境好些,做官也就是个末等小吏。没有那份心思,就不该有那份纠缠。

  这一点他想得比谁都清楚。

  倒是还有一件事要想清楚。

  往后他做谁?

  做陆缚——懦弱,浑噩,为一个歌姬爬篷顶落进河里。

  做关纵——在底层被一路鱼肉,最后连命都留不住。

  都不行。

  他在这间低矮的船舱里,忽然生出一个很实在的念头:明日就走,离开瓜洲县。他得把这件事从头想一遍,把这个人从头活一遍。

  可走到哪儿去?

  婺州是要回的。回了婺州,见的头一个人就是七夫人。见了她,他这张脸该怎么摆?

  舱外的琴声又起。不是《鹿鸣》,是一支他没听过的曲子。

  他张开嘴,无声地把自己的名字念了一遍。

  关纵。

  没有人听得懂。这世上没有人听得懂这个名字。

  他把手按在胸口,按了很久。那支曲子还没弹完。船身随着水,一下一下地晃。

  “陆公子,该喝药了。”

  青衣小厮推门进舱,手里端着一碗药汤。

  舱窗闭着,那股苦味一进来就散不开,压过了舱里原有的潮气。

  他身后跟着船上打杂的,探进半个头,说粥快熬好了,沈姑娘那边还让人送了半只乌骨鸡,一并下在粥里熬——等吃过粥就该好好歇着,别再坐着熬一整夜。

  “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回来,您要是再瘦脱了形回去,七夫人准要怨我伺候不周。”

  陆缚“嗯”了一声,把碗接过来。药有些烫,他一气喝下去,又拿茶漱了口,把舌根那点苦压回喉咙里。

  霍能看他一眼,见他今日不似前两日那般魂不守舍,也就没再多话,摸出火折子,把舱角的烛台点上,嘴里低声咕哝着什么,退了出去。

  暮色从花窗的缝里渗进来。烛火一摇,舱里就分成了两半:一半昏黄,一半更深。

  邻船又有琴声起来。沈湄在舫里调弦——离晚上开舫献艺还有些工夫。弦音一声一声地试,不高,也不成调。

  他没有去听。

  舱壁上挂着一柄剑,平时只作装饰。

  他取下来,按开鞘口的卡子,剑“镫”地弹出一截,映着烛火,细细看:普通的铁剑,刃口谈不上锋利,也没有放血的血槽。

  他把剑抽出半鞘,试着劈、砍、刺了几下。

  用不惯。

  他这辈子没使过剑。

  真要拿东西杀人,还不如前世那把二三十公分长的剔骨刀趁手——怎么握,往哪一处递,几步之内该怎么站,这些东西都还在手上,比这柄剑实在得多。

  这几天他隔着花窗,看过贺青河在舫尾教那两个徒弟练武。

  看头两遍,他差不多放下心来了。

  那架式他能看懂:出枪的路数、进退的步法、起手收势的规矩,与他记忆里的格斗并没有根本不同,甚至还不如后世来得简洁实用——花架子多,废动作也多。

  他估了估这具身体的斤两,若体力跟得上,此刻正面对上那两个徒弟,未必会吃亏。

  可再往下看,有一处他看不懂。

  贺青河究竟在他身上动了什么手脚?一脚尖点在地上,隔着五六步远,徒弟肩上的劲就实了——这一下,不合道理。

  两个徒弟在船尾打桩时,脚下极稳。

  一条船在河里晃,他们踩在那块不大的船板上,像踩在岸上。

  起初他只当是练得久,下盘熟。

  可有一回,一个徒弟的枪势散了,贺青河没有作声,只走上前,用脚尖在地上一点。

  那一下极轻,像随脚拨开一块小石子。

  那个徒弟整个人就变了。肩沉下去,脊背拔起来,枪尖上那点虚浮的劲一下子实了。

  贺青河那一点,点在那个徒弟前脚的脚心上。

  陆缚后来自己试过。

  脊背拔起来,肩往下沉,膝盖再往里收三分,那口气就落到了下盘上——落下去之后,脚底下像多了一层东西,人不是站在船板上,是坐下去的。

  船一晃,坐下去的人不晃;站着的人,跟着船一起晃。

  他试着把这一层跟后世的格斗对上。

  后世讲站位,讲重心,一样一样拆开说;贺青河这里只有一句:先坐住。

  坐住了,手上那几样才有地方使——出枪、格挡、卸力,样样都从脚底下往上走。

  脚底下没有,手上再有也是空的。

  陆缚当时隔着半条船的距离看,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脚尖在地上点一下,跟他肩膀上的枪,有什么关系?

  他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他记得很细。

  那两个徒弟每天卯时到船尾,先站半炷香,再出枪。

  出枪只出一个动作:左脚踏前半步,前手不动,后手把枪尾往前一送,枪尖走的是个直。

  送出去,收回来,再送。

  一个人一天送三百下。

  陆缚把枪杆上那三样数,在心里排了排。

  站桩是三样里最死的:两脚分开一尺一寸,脚尖朝里扣三分,膝弯下去不许过脚尖,腰再往下坐三寸;手抱起来,掌心之间空一拳,不多不少。

  站到半炷香,腿上先有热;站到一炷香,膝盖才开始抖。

  抖出来的是松,抖不出来的,才算站住了。

  出这一样,他数过:左脚踏前半步,一尺;后手把枪尾往前送,一尺半;枪尖走一条直。

  一趟二十四下,三百下是十二趟还多。

  一天下来,两个徒弟手上都不见汗——不是不使劲,是那点劲从腰上翻出来,走的是枪杆,不是胳膊。

  收这一样最难。

  高的那个每回收枪,肩都要往上抬一寸;肩抬一寸,枪尖就低半指。

  半指在岸上不算什么,在这条船上就够不着人——船就这么宽,够不着人,人家就够得着你。

  他在心里给那两个排过次序。

  个子高些的那个,出枪快,收枪也快;快是快,可每回收势,肩都要往上抬一寸——抬一寸,枪尖就低了半指;低半指,在这条船上就够不着人。

  矮些的那个慢。慢,可他的枪出去是一条线,收回来也是一条线,起手和收势落在同一个位置上。

  陆缚从前在队里听人说过一句话:看一个人会不会,不看他打得最快的那个动作,看他收手的时候人在哪儿。

  两个徒弟收手的时候,一个在往前扑,一个还站在原处。

  再往下想,是一桩他到现在都没想通的事:贺青河拿脚尖在地上一垫,徒弟肩上的劲就实了。

  他试着在自己身上找那处——脚尖点一下,力从哪儿起,沿哪儿走,到哪儿落。

  他照做了一回,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就把这个念头记下了。前世在队里学的那些,落在这具身上,还能剩几成?

  前世他学过的东西,都是能拆开的:一步拆成三动,一动管一处;拆得开,就学得会。这一下拆不开。他只知道结果,不知道路径。

  不知道路径的东西,他从前不吃。现在他得吃——这世上他最缺的,就是这样一整块、拆不开的东西。

  不是当成武学,是当成一个反常。前世在队里养成的习惯——看不懂的东西,先记住,别急着下判断。

  他把剑收回鞘里,重新挂上。

  握着剑柄的那只手,比前几天有力气了。

  他试着攥了攥拳:两臂还有些力气,腿也不像头几日那样发软。

  这具身子瘦,是读书人的那种瘦,肩窄,皮薄,但底子还没有垮到底——不是那种风吹就倒的无用书生。

  这一点,比什么都实在。

  他把手放在膝上,坐了一会儿。

  他前世学东西,都是有人拆开了教给他的。这一世不一样:贺青河不会拆,也没工夫拆。

  可那两个人站桩,他天天看。

  看一件事看了十天,总能看出一点门道——高的那个架子浮,矮的那个架子稳;高的那个力从肩上走,矮的那个力从腰上走。

  肩上的力快,可留不住;腰上的力慢,可它是根。

  他把这一层,跟从前站过的地方对上。

  从前他站岗,一站就是两个时辰,那时候他只知道站得直、站得稳;如今看那两个徒弟站桩,他才明白站还有粗细之分——站稳只是头一层,站到能觉出力从哪儿上来,才是第二层。

  他还看出两样架子。

  一样是肩架。

  高个子站桩,肩是端着的,两条胳膊看着撑得开,其实劲在肩上打转;站久了,肩先酸。

  这样站出来的架子,出手快,可收不住——快是因为肩先动,收不住也是因为肩先动。

  一样是腰架。

  矮个子站桩,肩是塌的,看着松,其实腰是沉的。

  他的枪出去,是腰先把枪杆送出去,手只搭在枪杆上跟着走;收回来,也是腰先收。

  一炷香下来,他的肩没有动过。

  陆缚照着矮个子那个架子试了半炷香。

  热先起在小腿肚上,往上走,走到膝就停了;他把腰再沉下去一点,那点热才挪到腰上。

  放下枪杆的时候,他的手腕还是酸的——他知道自己走的是肩架,不是腰架。

  他从前站的是头一层,站了那么多年,没有人告诉他还有第二层。

  他姓陆,名缚,婺州府永康县陆家的子弟。说是大族,也只是旁支里的旁支,父母都早亡了。

  可他跟本家,还牵着一条线。

  他母亲活着的时候,是温家的使女。

  温家那几年还没败,老太太跟前的人里,数他母亲最得用;后来温家把女儿许了人,陪嫁的丫头里也有她。

  再往后,她出了陆家的门第,生了他,二十几岁上就病死了。

  这条线,他母亲走到一半就断了。剩下的半截,是温盈袖替他接上的。

  温家原是婺州城里的读书人家,传到她父亲一辈上败了。

  温盈袖十二岁随母亲寄居到陆家——温、陆两家老太太是娘家的旧亲,这一段情分,族里认。

  她住进西跨院那年,陆缚刚没了爹娘,才五岁。

  那几年他夜里哭着找娘,是温盈袖把他搂在膝上哄睡的。

  他会认的头一千个字,是温盈袖握着他的手,在铺了细沙的木盘上一笔一笔教出来的。

  府里的人都看得明白:七夫人待这个没娘的孩子,比对自家子弟还上心——倒像他母亲当年在她家做的那点情分,一丝不落,全还在了他身上。

  后来陆庭训的续弦病故,族中做主,把寄居在家的温盈袖娶进正房。

  陆庭训年过半百,前头已娶过六位,她进门便列第七——族中上下都称她一声“七夫人”。

  她如今掌着陆家在婺州的两处产业,谁也不敢轻慢她。

  陆缚这些年在族里一直受她照拂。

  他考中秀才之前,是要干力气活贴补自己的;中了秀才,才挣得族里每月六钱银子的月钱,可以闭门读书。

  他这次赴应天乡试,随从霍能就是七夫人从婺州支使过来伺候的。

  陆缚想到“七夫人”三个字,喉咙里动了一下。

  那不是他的念头。

  他坐在这具身子里,很清楚地感觉到——身子听到这三个字,比听到别的话要沉。

  就像一口井,井口很小,底下却深。

  原主少年时的那点心思,就压在那口井里,连他自己平时都不敢去看。

  那点心思是怎么回事,他不用细想也明白:温盈袖比他大七岁。

  他没爹没娘那几年,屋里肯对他笑的只有她;他认得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教的。

  要不是温家败落、母女两个寄居到陆家来,她本不必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人——他如今见了她,也就不必先躬身叫一声“七夫人”。

  那年冬天特别冷。西跨院的窗纸破了一角,她就拿一张旧画糊上。画上是一枝梅,压在雪里。

  他学字学到“雪”字,写不出来,把笔搁了。

  她没有说他,只把那张糊窗的画指给他看。

  “这个字,你天天看着。”

  这具身子第一次做那种梦的时候,梦见的就是她。

  梦里没有别的,只有灯影里她垂头的样子。

  一缕发丝贴在她颊边,肩背在灯下微微侧着。

  他在梦里伸出手,指腹碰过她的衣袖;她没有回头,只把那点体温隔着袖子透过来。

  他往前贴近半步,又停住。

  这样的梦,他做过不止一回。每一回都一样:她垂着头,他伸着手,总差着半步。

  每一回醒过来,屋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心跳得厉害,里衣被薄薄一层汗浸得发潮;桌上的灯早烧尽了油,窗上那张旧画后面,透进一点将明未明的灰。

  他在黑里躺一阵,耳根还热着。

  他伸手在空处虚握了一下,什么也没握住,才慢慢翻身坐起,指尖在被角上按了按——像那里还留着她衣袖蹭过的那点软。

  窗上那点灰渐渐亮起来,屋外的声响一样一样回来了。他坐着,没敢再想。

  从那以后,原主便极怕与她照面。

  他坐着,把这些一层一层看出来,像看别人的案子。

  前世那个叫关纵的人,是被一个钓鱼的妓女送掉了性命;这一世这个叫陆缚的人,为一个乐籍歌姬爬上了船篷。

  如今这具身子底下,还压着第三样东西——一口他不敢往里看的井。

  “陆”字他早就不想了,可陆缚那些东西,一样也没有跟着死。

  倒是沈湄——他今日才琢磨明白,初见那天为什么一抬眼就挪不开。

  她与温盈袖,有三四分像。尤其眉眼间那点倦,像得厉害。

  原来如此。

  舱外传来人声。是霍能在船头跟画舫那边的人说话,声音不高,但隔着舱板,一句一句都听得见。

  “……我家少爷让我多谢你家姑娘呢。”

  “有心感谢,不如快快从眼前消失。”一个清脆的声音接得很快,带着没长开的锐气,“真要是一个举人老爷在我们跟前淹死了,我家小姐回应天,还不得给人家的唾沫星子淹死?你也该劝劝你家少爷。”

  是青棠。沈湄的贴身侍女。

  “他考中举人之后,脾气就见涨了,又怎么是我这个跟从能劝动的?”霍能的语气里,怨气并不掩饰。

  他坐在舱里听得清楚。这话不是说给青棠听的,是说给他听的。

  霍能敢当着外人的面这样讲,是仗着什么?仗着他病着,仗着那二十两银子,还是仗着七夫人?

  他推门出舱。

  船头的两个人一齐住了嘴。青棠正贴着画舫的船舷,探出小半个身子,见他突然出来,吓了一跳,手里的话也断在半截。

  “请转告沈姑娘一声,”陆缚说,“这些天给她添了不少麻烦,我打算明早便走,轻舟逆水回婺州。这几日,多谢她照看。”

  他不等青棠答话,转过头,看着霍能。

  “少嚼舌头。什么叫我的脾气见涨了?”

  声音不高,但沉。

  一个跟从,敢在船头当着外人的面这样讲主子——他是忘了身份,还是有人给了他这个胆子?

  霍能愣了。

  跟了这位少爷一路,他还从没被这样当众呵斥过。

  一股邪气直冲脑门,正要发作,抬眼撞上陆缚的目光——暮色里,那双眼睛看着他,冷冷的,跟往日大不相同。

  他忽然想起来:在外面,少爷是主,他是仆;而少爷中举之后,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少爷了。

  放榜那天,陆家在应天的主事人特地送来二十两银子花销。

  这二十两,还在他手上。

  他把那股恨意硬压回去。可挨骂的羞耻压不下去,脖子一根根红起来,梗着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应。

  这话也够难听。

  青棠脸上火辣辣的——她知道自己跟霍能在背后嚼舌头,理亏。

  心里又想:这只软脚虾,什么时候学会骂人了?

  本想刺他两句,这会儿也没脸再开口,只低声道:“我这就去回我家小姐。”转身钻进舱里。

  进舱前,她回头看了陆缚一眼。

  暮色里一张小脸,白得像玉,乌溜溜的眼珠。

  才十四岁,眉眼已经看得出是个什么胚子——难怪霍能愿意在船头陪她说话,她也愿意听霍能倒那些怨气。

  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主子的不是,最是投缘。

  陆缚在船头等着回音。霍能心里恨着,又不能走,黑着脸立在一旁,一声不吭。

  陆缚也不看他。他心说:这二十两银子在他手上,他知道我病着,我一个铜板支使不动;那么这一路上,谁在当家?

  片刻,青棠去而复回,手里拿了个锦帕扎起的小包袱,依着船舷递过来。

  “今晚就要开舫了,我家小姐在沐浴更衣,不便出来送公子。”她说话的声音软,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像在背一段别人的话,“这里有些银锞子,给公子备作路资,请公子不要推辞。”

  陆缚接过来。包袱略沉手,约莫十两。

  他不客套。这些天他病着,现钱都在霍能手里——这种仆从,不能在银钱上受他要挟。

  “多承沈姑娘。”他说,“请青棠姑娘替我谢过。”

  青棠“嗯”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他捏着那只小包袱。

  十两银子,够他回到婺州,也够他从今往后不再伸手去要霍能手里那二十两。

  钱在谁手上,话就由谁说——这一条,前世他就懂。

  他心道:沈湄不肯出来辞行,不是因为沐浴。是不想让他再存指望。赠一份路资,是她向来对落魄文人的慷慨。

  可真是慷慨么?一个刚爬过人家篷顶、掉进河里差点淹死的人,她这一份银子,是施舍,还是送客?

  不论哪一种,他都接得住。

  他抬头看了看西边。最后一抹残红压在天边,像谁嘴唇上没擦净的胭脂。

  落魄文人。如今说的可不就是他。

  马蹄声来得急。

  十几匹高头大马踏着河堤过来,暮色里看不清人脸,一转眼就到了渡口岸边,挤挤挨挨地停住。

  青棠眼睛尖,娇声喊:“祁大官人,今日怎么比往时早了一刻?我这就唤人放梯子。”

  为首的中年人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随从:“路上骑得快了些,就早了片刻。”

  他不等梯子放下,纵身跳上乌篷船头。

  青襟短袍,唇上一线短髭,下颌光净——这一下起落干净利落,不像商人。

  正是广陵庆丰行的大财东祁荣。

  “陆公子今日总算出来露面了。”祁荣跳上船才看见他,像是很惊讶,“怎么,也要上舫听沈姑娘的曲子?”

  说着往怀里一摸,摊开手,空空的。

  “没有碎银子赏你。”他笑道,“陆公子手脚便捷,还是爬到船顶上听吧——这回当心些,别再掉进水里去。”

  说完哈哈大笑,搭手一纵,上了画舫。

  沈湄为赈灾在这里停船献艺,立过一条规矩:上舫听曲十两银子,打赏随意。

  陆缚考中秀才后,每月才从族里领六钱银子。十两,是他一年半的月钱。像画舫上的船工,辛苦一年也就三四两银子。

  他手里那只锦帕包袱,此刻有些烫。

  青棠跟上去,在祁荣身后说:“大官人不知道,陆公子说明早就走,我家小姐还送了他些银锞子当路资呢。”

  “沈小姐理这么个废物做什么?”

  祁荣压着嗓子,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他是冲着沈湄说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陆缚没有觉得受了辱。他只是很冷静地看了祁荣的背影一眼,又转头看岸上那些随从。

  十几条汉子,短装便靴,腰间或刀或剑。

  有人把马系到柳树上,有人过来跟船家借地方歇脚。

  其中一个蹲到水边捧水洗脸,衣襟翻起来,露出里面一角皮甲。

  他看得分明。

  一个贩绸缎的盐商,回乡给父亲做寿,带的护从竟穿着皮甲?

  他也看出另外的东西:这十几人里,有三四个的站法跟其余人不一样。

  别人站着,重心是散的,随手扶着刀;那几个人站着,脚尖朝外各开半分,膝盖是活的,目光不高不低,落在恰好能看见进出人的地方——这种站法,不是走镖的护院能站出来的。

  他没有作声,只把这些记在心里。

  广陵境内还算太平,就算偶有匪患,来听一支曲子,护从也不至于衣不解甲。

  况且一个商人,十多名护从都带着兵刃,已经违制;再公然穿甲,就是把规矩踩在脚底下了。

  这些年匪患重,商旅私募护卫,朝廷制度上不许,地方上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豪族甚至借口匪患,结寨养私兵,也没见谁管得住。

  “沈小姐理这么个废物做什么”——这样的话,从一个穿着皮甲来听曲的盐商嘴里说出来,倒是很相称。

  外边那些传闻,说祁荣当年在海上做过没本钱的买卖,上岸贩盐发了家,才改做绸缎生意。多半是真的。

  一个盐商,带十几个披甲的人回乡,给老父做六十大寿。

  寿宴上要摆什么场面,用得着皮甲么?

  他把这一节也记下了——不急,这条线还长。

  天色黑下来。画舫两壁挑檐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船工把梯子搭到岸上,陆续有马蹄车辙停在渡口,也有坐轻轿来的。陆缚回了舱,闩上门。

  过了一会儿,船板上一阵脚步。

  三个陌生的汉子上了乌篷船,霍能陪着他们,在外头有说有笑。

  一人掀开帘子往里看了眼,见陆缚坐在里头,扬了扬手里的食盒:“我们掏不起上舫钱,多谢陆公子借个地方——一道喝一杯?”

  掏不出上舫钱又想听曲的,多是挨着画舫的几叶小船上的人。

  陆缚只说:“身子刚好,不能喝酒,几位自便。”

  又有人要上船来,那汉子一挥手拦了:“上来做什么?船头这点地方,坐不下多少人。”

  陆缚听见,心里淡淡地不快:这汉子倒在这里当起主人来了。他不想给霍能借外人的势,也没吭声,闩好舱门,退回灯下。

  闩门的时候,他手上顿了一顿。

  这三个人是哪儿来的?霍能认得他们么?掏不起十两上舫钱的人,喝得起这样一坛酒——坛子上的封泥还是新的。

  他没有问。

  有一件事他还没算完:霍能这些天眼角眉梢都挂着一句话,几次要开口又咽了回去。

  那句话是什么,他得先弄明白。

  这船上,真正难缠的不是祁荣,是身边这个跟了他一路的人。

  船头那边喧起来,酒坛子开了,笑声压得很低。邻船琴声再起,沈湄竟让青棠在客人面前试了一段——软软柔柔的调子,稚气未脱。

  他抽了本《春秋通鉴》翻。床头这一类通史摞了好几本,倒是文人案头常备的诗书没几册。

  翻着翻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他在陆家,也只是性子懦弱了些,诗文上疏于用功,可学识并不差。

  他尤爱杂学,最爱研习兵法,常常幻想自己去做一个开疆拓土的帅臣——只是这副懦弱的性子,这些念头也只敢在脑子里转,连说出口都怕人笑。

  如今回头看,那点想头竟是真的。只是从前那个陆缚,一辈子也没敢让它出过口。

  他心道:这世上的史,他认了五遍也认不熟。

  五胡乱华之后,一统天下的是燕;燕续国百年,推翻燕的是陈;陈也灰飞烟灭。

  本朝太祖裴拓,本是淮南寿春的裴家子弟,前朝末年乱世里官拜江左镇抚使,以应天府为根基,成就帝业,缔造了大邺,到如今已两百年。

  两百年,对一个朝代来说,算什么?

  太祖初称帝时,建都应天。后来太宗为抵御北方异族,迁都范阳,更名为顺天,又把应天定为留京。

  这段倒是跟他记忆里的“南京”对得上。

  可除此之外,他对这六七百年的世道一无所知。史书只记帝号纪年,没有别的纪法,他算了半天,也只大约估出,此时相当于记忆里的宋初。

  经历了三个陌生的皇朝,此时的政治、兵事、钱粮,与那点模糊的记忆早已对不上。

  对不上,反倒好。他不需要去认那个世界——他连这个世界都还没站住脚。

  他合上书。

  两种记忆,两种性子:一个在底层被一路鱼肉,最后的狠劲连命都赔了进去;一个读了满肚子杂书,连说一句大话都不敢。

  这两个人揉在一具身子里,最后会揉成个什么样的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往后的路,得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走成什么样,也怨不着谁——这一世的陆缚,没人替他活。

  夜渐深。客人们陆续离舫散去,岸上传来祁荣辞别、率众上马远去的声音。

  船头那三个汉子酒兴未尽,还拉着霍能和船家喝。他们也顾着舱里的人,说笑压得低。

  陆缚不坏人的兴致。明日还要早些吩咐船家放舟,他解了衣裳,吹灭烛火,躺下。

  这一夜他没有睡。他在心里把这船上的人一个一个过了一遍:霍能、船家、那三个汉子、岸上的祁荣、画舫里的沈湄。

  谁是人,谁是刀?

  舱里黑下来。

  船轻轻地晃。他躺在一具不是自己的身子里,把这条船上的声音一样一样认过去:鼾声、脚步声、隔着船板的水声。

  这些声音他一样都不认得。可这些人认得的,是那个爬篷顶的陆缚——明天一早,他得让这些人谁也看不出破绽。做得到么?

  躺在这里的这个人是谁,往后只有他自己知道。

  明日船家放舟。他得在开船之前,先弄明白一件事:这一趟,往哪儿去?

  第2章 夜半水匪劫佳人

  夜更深了。

  船头那席酒没有散。

  三个汉子提着酒坛子,跟霍能、船家挤在船头一处,隔着船板有说有笑——画舫上又起了一曲,调子平平的,弦也松,几处该顿的地方发飘,倒像是那个小丫头青棠在替手;饶是这样,他们也听得有滋有味,借这条乌篷船的船头,一面听曲,一面喝酒。

  陆缚躺在舱里,把这些声音一样一样听过去:酒碗碰着的响,笑声压得极低,还有那三个人的口音——不像广陵本地人。

  他也听着那三个人的脚步:有一回脚步到堤边去了,停了一会儿,又回来了。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陆缚躺着,一动不动。船头的酒令和笑声一层一层压过来,落在舱板上,闷闷的。

  他本该睡得沉。

  这几天他一直在养身子,虚得厉害,本该沾枕就着。

  可一闭上眼,浮上来的却是掀帘子那个汉子。

  那人站在舱门口,目光在舱里转了一圈,看着随意,落点却准:先看梁上,再看角落,最后才落回他脸上,笑着道了句“叨扰”。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

  此刻躺在黑里,那一眼却无端地清晰起来。

  他也不深想,只按多年的习惯,把这处“不对劲”记住了——记着,别急着下判断。

  船头那边,话头转到了一处。

  “贺爷那样的身手,怎么甘心在这船上替人看门户?”一个汉子的声音。

  “可不是。”霍能接了话,隔着舱板,声音比平日高了些,像是逮着个由头要说,“我家公子这些天病着,我倒把这船上的人看明白了——那位贺爷,不是寻常武师。”

  陆缚在舱里听着,没有作声。

  “那三位要听,我可算说着人了。”霍能笑道,“旁的不敢说,城南那几家武馆,我跑腿的时候听得多。”

  “贺师父是应天人。早年在城南开武馆,一杆枪——怎么说呢,城南那一片,没人敢接他的枪。”

  “后来呢?”

  “后来武馆散了。徒弟里头,死的死,走的走。如今他在这条船上给人看家护院,一个月几两银子。”

  “他这样的身手,”另一个汉子问,“看家护院?”

  “这话,是没见过底下人的日子。”霍能笑了一声,又忙收住,“练武的能混到给人看家护院,已经不算差了。”

  霍能说到这里就住了口——他到底年轻,说得出市井上的零碎,说不出个所以然。

  “贺师父就是武师。”霍能说得笃定,“而且我跟你们讲,他那样的武师,还不是寻常武师。城南挑过三家武馆的门,你们想想。”

  “他不是也开武馆么?”

  “开馆是开馆,两回事。”霍能摆手,“市面上挂块牌子收徒弟的,多半是教些拳脚,混口饭吃。真讲传承的,不在馆里——是请师父上门,一个徒弟从七八岁练到二十出头。贺师父那身本事,听说是上一辈一个老镖头手里传下来的,正经有师承的。这种人,寻常人家请不动。”

  霍能说的这些,陆缚在码头边也听人讲过一耳朵:说早些年,城北有个镖头,也练到皮膜,自认了不得,来找贺师父比。

  没比成——两个人在河滩上站了小半个时辰,谁也没动。

  那镖头后来自己走了。

  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了一句:“我没站住。”

  码头上的人都说这镖头是认了怂。

  可陆缚听着,心里却想起画舫船头立着的那个人影——他心里那个词又钻出来:不吃力。那一句“我没站住”,未必是认怂。

  “那他怎么落到这里?”

  霍能这回没有立刻答。他往岸上看一眼,收回目光,搓着手。

  “这里头的事,谁说得清?”他说,“左不过就是得罪了人,路走不下去了。”

  “得罪了谁?”

  “这话我可说不上来。”霍能苦着脸,“我一个伺候人的,我上哪儿打听去。我就听码头上的人说过一句半句——说他早些年一门亲事,出了事;又说他有个徒弟,死得不干净。再多的,我也不敢问。”

  他往那三个人那边瞟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

  “他身上有伤,也有旧事。各位莫问。”

  陆缚在舱里听着,把这几个字记下了。

  “他这样的人,”沙嗓子问,“就没有别的路走?朝廷不是也开武科?”

  “开是开的。”霍能一撇嘴,“可你们算算,多少年才开一回?”

  再往下,霍能就说不清了。

  他一个十四五岁就在内院听差的,哪知道武科考什么。

  倒是陆缚自己翻过几页《大邺会典》,知道本朝武不如文——考中文秀才、文举人,身上就有功名;武科考出来的武秀才、武举人,只是一层出身,真要有个正经功名,还得去军中一仗一仗地挣。

  武科也不是年年开,多年才开一回。

  他当时翻过去就算了,此刻才品出那点冷。

  一个凭武艺吃饭的人,考了武科,也只是个出身;要功名,就得从军,得跟人拿命去换。

  贺师父那一身功夫是家传的野路子,本朝武不如文,人家未必肯认;开了科,还得京里有人递话。

  京里没人,武艺再好,谁认得你是谁。

  霍能那边也没再往下说。那三个人换了话头,说起了别处的热闹。

  他躺着,想起进舱之前,在船头看见的那一幕——画舫的船头,站着一个人。

  那是贺青河。

  他没睡,也不像在守夜。

  他就那么站着:两脚分开一尺来宽,脊背笔直,双手垂在身侧。

  江风从下游上来,把他那件半旧青衫的下摆吹得笔直,一路掠过去。

  可这个人一动也不动。

  那时候他在船头站着,看了很久。

  他见过不少“站着不动”的人。

  部队里站队列的,一站一个时辰,那是靠咬牙死撑;练家子站得稳些,可肩膀、膝盖总有那么一处绷着,瞒不过眼睛。

  可贺青河站在那里,不是“稳”,是“不吃力”。

  风在动,船在动,水在动,只有他不动——像把自己从这些东西里摘了出去。

  他看不懂。

  不是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大约是练功,这他猜得到。

  他看不懂的是:这样做,怎么就能练出东西来?

  这个姿势里没有发力,没有出手,没有一样是他能对照的东西。

  前世部队里的教头说过,练的东西要么能打,要么能跑,要么能扛,剩下的都是空比划。

  按这个说法,站在船头吹风,废得不能再废。

  可他分明又觉出,这个人身上有东西。

  那种东西他见过——部队里有那么几个人,站在那儿,旁人就自然后退半步。

  从前他以为那是杀气,是杀过人才有的东西。

  此刻他隐约觉得,也许不全是。

  若不是杀气,那又是什么?

  船头风大。他当时站到身上发冷,才回舱的。此刻躺在舱里想起来,那个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也没动。

  这些日子,他没少听。

  鹿鸣宴那一夜,原主同榜的举子凑在一处,酒过了三巡,什么话都往外冒——那是原主的记忆;这几晚在船上,那三个借地听曲的汉子跟船工喝到半醉,说的也是一路的行话,这些是他自己听见的。

  两处的东西,起初是一堆散乱的词,此刻被“武师”两个字一挑,竟一件一件对上了。

  原来这边练武的,也有个讲究,跟读书人的功名一般,是分层的。

  最底下的是武生、武徒,练的是肉,是筋。

  城门口摆摊卖艺的,市面上打架不要命的,多半就停在这一层。

  力气是比常人大些,可到底是肉长的,一板砖拍在头上,照样得躺。

  再往上,是武士。练到皮膜——皮肉之间的那一层,练得又韧又厚,跟牛皮似的。拳脚打上去,人家只当挠痒。到了这一步,才算武士。

  武士就相当于是读书人中了秀才,身上有了功名。一个平头百姓,谁敢去跟有功名的人动手?

  他从前没往这上头想过。

  此刻听人一提,倒觉出些门道来。

  这不是功夫高不高的意思。

  这是一道门槛。

  过了这道门槛,这个人就不再是“百姓”,是另一种人了。

  “功名”这两个字,他从前只在书里读过,如今在自己身上过了一遍——中举这些天,族里的脸色、船上各人的眼色,他都看在眼里。

  原来武人那一头,走的也是这么一条路。

  再往上就是武师了,练骨。

  骨头练得跟铁似的,一拳出去,能把人凿穿。

  这样的人物,一府之地,数得过来。

  一个府多少万人,数得过来的也就那么几个——难怪一个武师走到哪儿,都被人捧着。

  至于一年能挣多少,原主在鹿鸣宴上听人当笑话讲过一个数:武生武徒,在码头上替人看货、在镖局里跑腿,一个月七八钱银子,多的也不过一两。

  武士就不同了——大户人家请去做护院头,一个月三两,管吃管住;要是去了盐帮、漕帮,看护一趟货,一趟五两。

  船上那几个汉子说的又是另一路。

  镖行里头,武生武徒是跟着趟子走的,走一趟分几钱银子;武师才押头一趟。

  大户人家请护院,武师是头一个进门、最后一个出门的,一年三十两往上,逢年过节另有红封。

  武馆挂块牌子收徒弟,一年束修二两到五两不等,收进来的还要管饭,所以真正开馆的,多半养不起几个——他们靠的不是束修,是替人平事:镇上两家争水,谁家先请到武师,谁家就先开口。

  这些原主当时只当是酒话,听过就忘了。

  可原主忘掉的,他方才一句一句又想了起来——不是他记性好,是原主这具身子,把听过的都存着;他要用的,翻一翻,就在。

  他想起自己那点月钱:六钱银子,还是中了秀才以后族里给的。

  也怪不得。

  武师不按月算,是拿事算的。

  请去教徒弟,一年束修二三十两;替人平事,一次听说就是这个数——那人比出两根指头,又觉得不妥,收了回去。

  原主当时也是不信的,这会儿再想,倒像是真的。

  他把“可贺师父”四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转出下文。

  想到后来,眼皮就沉了。

  他睡着了。

  梦里还是这条船。

  我搭上外衫,推开舱门。

  船头雾比舱里重。河面上浮着一层白,贴着水走,渡口那盏小灯在雾里发着毛光。

  隔着一丈来宽的水面,是沈湄那条画舫。两壁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画舫的纱窗后头,有个人影动了一下,又静了。

  她的脸看不真切,只看得见那点灯,和灯下一个肩背的轮廓。

  灯花爆了一声,纱窗上的影子晃了一晃——像是她抬手,把垂下来的一缕发丝拢到了耳后。

  我站在船头,指节在船板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停住。我的心跳,隔着这一丈水面,一下一下。

  水纹从画舫船底推过来,把那一窗昏黄碎成一片,又一片。

  那影子偏了偏,像是她侧过脸,往我这条船的方向看了一眼。我的耳根在风里热了起来。

  隔着一丈水面,我闻不见她发间的气息,只闻见江风里那一点灯油味。可我的体温,一点一点从胸口往上升。

  我告诉自己:那是我隔着这一丈灯影,看了这些日子的人。

  可我的耳根,在风里,一直热着。

  窗纸上她的影子俯下去调弦,一缕发丝从她肩头滑下来,贴在窗格上。

  我记得她替客人把盏时袖口滑下来露出的那截手腕,腕骨上那颗小痣,我隔着桌子数过三回;此刻隔着一丈水看不见,那点影子却看得很清——她换了个跪坐的姿势,衣领从肩头滑下半寸。

  我站在船头,指腹搭在船板的棱上,木茬子硌进掌心。

  我往前贴近那水面半步,又停住;江风里飘过来一缕极淡的松脂气——那是她调弦前给弓上擦的。

  我伸手,像要替她把被风掀开的衣领拢紧,又像被风打了似的,把手收了回来。

  船板底下的水声一下,一下。听久了,那声音就变了模样——变成西跨院檐下滴水的响,变成灶膛里将熄未熄的那一点噼啪。

  梦里就换了年头。

  西跨院还是从前的样子。

  窗纸破的那一角,仍旧用一张旧画糊着;画上一枝梅,压在雪里,压了十几年,纸边已经发脆发黄。

  屋里没有点灯,雪光从窗纸外头透进来,把桌沿、椅背、床架都照成一层淡青。

  地上泛着一层寒气,从门缝底下一点一点往屋里爬。

  西南角那张旧板床还支在那里。

  有条床脚短了半寸,底下垫着半块砖;那半块砖是谁垫的,我到现在还记得。

  窗台上有一点墨痕,是我小时候蹭上去的,怎么擦也擦不掉。

  我认得这个地方。

  这样的梦,做过许多回了。

  每一回都是这样: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我伸出手去,指腹将将碰着她的衣袖,再往前,梦里就没有了。

  醒过来只剩一背的汗,和窗上那张旧画后面透进来的、将明未明的一点灰。

  从前那些梦,总差着半步。

  这一回,屋里的东西开始变。

  窗上那张旧画慢慢地淡下去,淡成一层薄薄的白;糊窗的地方不再是破的,换成了整整齐齐的新窗纸。

  桌上多出一盏灯,灯是点着的,灯芯捏得很高,把窗纸映出一小块暖黄。

  屋里的陈设一样一样换过去——条凳变成了绣墩,木盘变成了砚台,墙上多出一幅字。

  像有人把这十几年的光阴,一样一样替我换了过来。

  换到后来,连屋里的气味都变了。西跨院是冷的,带着雪气;这间屋里有一股陈年的安息香,混着炭火气,底下还压着一层薄薄的脂粉气。

  我忽然明白:这不是西跨院了。

  这是正房。

  正房比西跨院暖。

  地上铺着毡,墙角搁着一只铜盆,盆里烧着炭,炭是暗红的,不大亮。

  窗纸是新的,糊得平整,一点风也透不进来。

  我从前只在这屋子的外间站过——送年礼的时候,隔着门帘看一眼;这一回,我从里间站着。

  她仍旧坐在床沿上,低着头。

  可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教我写字的闺女了。

  她梳着妇人的发式,鬓边一支素簪,身上是家常的旧袄,袖口干干净净——是当家主母才穿的那种素净。

  她比我大七岁,如今快三十了;族里的、铺子里的、人情来往上的事,都从她手底下过一遍。

  她的手,也早不是那只握着我的手、教我一笔一笔认字的手了。

  只有眉眼间那点倦,还跟当年一样。

  她还是那样低着头,头发垂在颊边,肩膀在灯影里微微塌着。

  灯芯爆了一下。火苗矮了半分,又起来。

  我站着看了她一会儿。

  这一会儿里,我想了很多事——想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想族里那些人怎么叫她“七夫人”,想她那句“这个字你天天看着”。

  想到最后,什么也没有想。

  我认得这个梦,也认得这份心跳。梦里的人不会老,梦里的事也不必讲理——我心里清楚自己在做梦。

  梦里的规矩,我记得清清楚楚:最多到那半步。往前再走一步,梦就要醒;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站了一会儿。

  这一会儿的工夫,够我把该想的都想一遍:她是谁的人,我是谁家的子弟;族里的规矩,世上的规矩;还有她这些年待我那份照拂——是真心的,还是顺手带上的。

  想完了,我还是要往前走。

  因为这是梦。

  可这一回,我没有停。

  我往前走。走过了那半步,又多半步。

  手覆上去的时候,她没有躲。

  她的手一直搁在膝上。

  灯影里看得见她手背上那一小片皮——她这几年替陆家管着账,指腹上磨出一点薄茧。

  我从前见过她翻账本的样子,那点茧就在那里。

  手背是温的。

  隔着薄薄一层皮,能摸到底下那点细细的骨。

  我先只是把手按在那里,像按着一件碰了就要还回去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把手翻过来,四根指头慢慢地、一根一根,扣进我指缝里。

  我的手是凉的,她的手是暖的。两道温热的气隔着薄薄一层皮,慢慢地岔到一处去。我没有再往前,也没有退。

  屋外的风从檐下过去,窗纸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来。灯影在墙上晃了晃。

  窗外的雪落得很密,落在雪里那枝梅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知道是梦。”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由头,好让这一回不算数。

  她没有接话,只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一眼里没有惊,也没有恼;有的是一样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她早就在等这一句,又像是她早就不在乎我认不认得出来。

  我低下头去。

  领口第一颗扣子是布的,盘得很紧,我解了两次都没解开。她没有笑我,只抬手,把那颗扣子替我拨开;指尖蹭过我的虎口,凉了一下。

  “你手在抖。”她说。

  这是梦里的第一句话。

  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着的声音,细得像一根线。

  我看着她的脸。

  这张脸,我从前只敢在不做梦的时候想一想,想过就掐掉;现在它就在灯底下,抬着,没有躲。

  我把她垂在颊边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耳后那一小片皮肤是热的,热得不像是一间冬天的屋子。

  她闭了一下眼,喉头轻轻咽了一口;那一下咽得很慢,像是把什么话也一并咽了下去。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她进陆家那年才十二,我五岁,刚没了爹娘。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握着我的手教我写“雪”字,写不出来,她就把糊窗的旧画指给我看,说:这个字,你天天看着。

  那句话,我记了十几年。

  如今这张旧画就在墙上,画上还是那枝压雪的梅。

  我没有提这件事。我也没有停。

  油快尽了,火苗矮下去,把她的影子收拢在我手边。

  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

  檐下的滴水、灶膛里的余火、窗上那枝压雪的梅,都在往后退,一样一样地退,退得很远;退到最后,就只剩那道垂下来的、旧的靛蓝帐子。

  帐子洗得发白,四角用红绳系在床架上。

  灯在帐子外头,光照不进来,只把那片靛蓝照得半明半暗。

  外头还有别的声音——炉子上的水开了,很细地响;更远的地方,像有人在扫院子里的雪。

  我伸手,把帐子放了下来。

  帐子放下来,屋里就暗了半边。

  我没有再往前,先只是坐着听外头的水响——炉上的水开了一阵,又静下去;檐下滴水,一下,一下,落进雪里。

  外头的什么都进不来,进来的只有她。

  她的呼吸就在旁边。起先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我手背贴上去的时候,那呼吸乱了一拍。

  我没敢动。

  是她先松了领口。

  灯在帐子外头,只透进来一点,把她的肩膀照成半明半暗的一块。

  头发散了,垂在肩上。

  我看见她颈子底下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发青——冷屋里的人,藏着的那点热气,都在这一片里。

  我的手覆上去。她没有躲,也没有应,只把脸偏开去。

  我先碰的是她的肩。

  肩是薄的,隔着一层里衣,能摸到底下的骨;那点骨,跟我记忆里教我写字那个闺女是一样的。

  可她如今是妇人了,腰是软的,和当年不一样。

  我一路摸到腰上,她的身子轻轻一颤,像被人戳破了一件藏了很久的事。

  “别摸那儿。”她说。声音很低,低下去就散在枕上。

  我就停在那儿,没有再往下。

  她自己又动了。

  她伸手,把我襟上那颗盘扣解了——就是方才她替我拨开的那颗。

  这一回她解得很慢,解开了,指腹在我胸口按了一下,停了一停,像是要确认我这里也是热的。

  然后她把我往下一带。

  我伏下去的时候,浑身是抖的。

  不是冷。

  屋里的炭烧得正好。

  我抖的是另一样东西——十几年里攒下来的、连想都不敢多想的,此刻一样一样从底下翻上来。

  我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闻见那点安息香,混着脂粉,底下还有一层皂角的清气。

  她由着我。

  我起初很笨,手忙脚乱,像那个没学会写“雪”字的五岁孩子。她没有催我,也没有笑我,只用手托着我的后颈,一下,一下,给我数着。

  到后来,我反倒慢下来——整个人都慢下来,慢得听得见自己胸腔里那口血在撞。

  我睁大眼呆了片刻,骤然间,一股模模糊糊的欲望逼上来,喘气也是困难。

  我咽了口唾沫,一只手儿扶在她后股上,指掌轻轻搭着,指面若有若无触到她裙下的肌肤,沾满腻手的柔滑,隔着薄薄的裙衣,我能感觉到它饱满的弹性,它正静静吐露着热气和芬芳。

  我的尘根突突地从胯下耸挺而起,前探的顶端几乎顶到她的腿间。

  我鼻息粗重,意识却极为清醒,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伸向她的腰间。

  我在干嘛……我暗问着自己,探出的手停在半空。

  一件奇异的事情却发生了:盈袖姐姐的裙带蓦地纷然自解,露出底下轻纱似的小衣,随即小衣也无声滑脱,月光恰好照到她股根的部位,晕白一团,中间深深陷下一弯缝隙,她两只大腿微微滑开,留下一道诱人的暗影和曲线,交叉处含吐着一块凸起的小包,凄迷地卷曲着几根耻毛。

  我一惊之下,方醒悟是梦里,忙要将她的下体遮掩,但一眼望见她裸露的下体,眼睛却再也移不开了,心下“咚咚”大跳,似有大鼓擂击,体内更有一股极难驯服的力量,和着热血,奔突怂恿,就要破体而出。

  我屏着呼吸,手臂惊颤颤地撑在姐姐身子两侧,借着微光,身子挨向前,打量姐姐的眉眼,见她眼脸沉静,似尤在甜睡,于是胆气愈壮,一只手抖抖的伸往腿间,扶着暴怒的尘根,凑向姐姐股根私处,尘根以一个上挑的弧度猛力前耸,破开一溪暖暖的嫩肌,进去了!

  “啊……”

  我停在里头,一时不愿动弹,就那样让姐姐紧紧密密将我圈裹。

  我撑在姐姐上方的身子不住打颤,尘根深深钉入姐姐体内,喘息似的在里头不停地脉动伸张,而姐姐的花房起初火热紧密地吸住尘根,渐渐的,渗出了滴滴的滑涎,要将尘根推滑而出,却之门外。

  我借机抽出尘根,将至牝口,又耸滑而入。

  这时我感觉到姐姐口中呼出一口热气,喷在我撑在她胸前的臂掌之上。

  我双目失神地张大,腰臀又是一晃耸,姐姐一口热气又吐在我手臂上。

  我全身紧绷得如拉满的弓弦,一耸一抽,快感俱是刻骨铭心,我双唇哆嗦,喉间溢上涓涓津液,有一些顺着嘴角滴下,我却顾不上拂拭,那快感令人窒息,我紧眉咬牙,缓缓地抽动。

  姐姐的花房愈来愈湿,并有一股微微翕张的蠕动感,我跋涉其中,似乎随尘根的出没,全被姐姐吸吞而去!

  我绷紧的身躯,勉力支撑的手臂,随时都可能轰然倒下,一去不返!

  在寂静的黑暗中,随着我的顶耸,姐姐软软的身子一摇一移,床身也跟着轻轻摇晃。

  “呜……呜呜……勿要格……”

  忽然,在深深地一顶之后,我听到了姐姐的声音!姐姐开始在身下挣扎,一只手推在我撑动的前臂上,又似在紧紧地揪扯。

  我猛然一惊,忙凝住身子,胯下尘根犹感觉到姐姐花房的湿润与蠕动。

  等了一歇,却见姐姐除了喘息,只用手软软地推着我的前臂,我断然抽动起来,此时,身下的感受又自不同,姐姐的身躯在我下方热活软柔地挣动,并且从她喉中传来模模糊糊的呻吟声。

  好一会儿,我才听清她是在换我:“嗯……嗯……抱紧姐姐!”

  我顾不上答话,腰臀晃动,快速耸抽。

  姐姐在我撞击下语声乱抖,我手臂不断碰触到她跳跃的胸乳,最后,我的手臂被她紧紧的搂在了胸前,陷进一团软软的肉绵中。

  她这般举动,反而使我将动作放慢了。我喘着气,一边缓抽慢顶,一边悄悄留意她的神情举动。

  “嗯!……呃!……勿要……啊!”

  姐姐细声娇吟,腰臀失控般的连连向后挺凑,而我的动作较慢,两下一错开,尘根几次滑开,顶在牝口,顶出她一声声骚痒难耐的呻吟。

  她终于意识到是我动作放慢的缘故。

  “快!……快!……死人……”

  她一边扭动臀股,一边喘吁吁抬头寻我:“你……”

  微光下,我见她脸鼻均匀,颤口微张,神情似焦急似饥渴,目泛一丝迷茫,盈袖姐姐竟这般动人!

  我心底一热,完全被她模样烧坏了,尘根猛地一耸,她头肩随着身子一跃,惊呼一声,一手像抓向救命的稻草般,指尖紧紧揪住了我的腹肌。

  我在微微的揪痛中,狠狠使劲,一轮疾抽,使床猛烈摇晃起来。

  “嗯……嗯……啊!……啊!……嗯唔……”

  姐姐闷不住喉音,竟失声叫唤起来,随即一口咬住了我撑着的左臂。

  “嗯哼!嗯哼!”

  我控不住身子,动作愈来愈快。

  快感犹如长河大江般将我席卷,牵引着我,使我的动作像脱缰而去的野马,疾驰如飞,收束不住。

  “啊……啊呀呀……”

  我和姐姐几乎同时叫唤出声,一番紧抽之下,我终于将自己推向了无可挽回的高峰,尘根头部一涨,骤然间破开,不停地喷射,我像一座山一般颓然倒下,伏在了姐姐身上。

  所有的东西都离我远去了——远的近的,屋里的、外头的,都退到了那杆帐子外头去。

  不知何时,我感觉一只轻柔的小手在我脑后触摸,一会儿,那只手顺着我耳边下移,姐姐的手轻抚我后颈处,凉凉的,滑滑的,使我后颈处发痒。

  我听到她幽幽一声叹:“守了多年寡……身子让弟弟你坏去了……”

  我听在耳中,不由心底一热,埋在她腋窝下的脑袋抬了抬,姐姐趁机将被压疼的身子挪了挪,我顿时与她四目相望,她目光与我匆匆一触,忙侧头往一边羞避,我心下一乐,一低头,叼住了她软颤颤胸乳上的一只乳头。

  我下体一时又冲动起来,尘根热得发烫,半软半硬,贴在她的腿肌上,感觉到她大腿肌肤说不出的脂腻冰滑。

  姐姐似乎也察觉到了,大腿膝弯不自觉支了起来,尘根与她腿肌在蠕动中交错,销魂地厮磨片刻,滑掉而下,那一霎那,我不禁呻叫出声,姐姐鼻腔也“嗯”了一声。

  我禁不住诱惑,滑了一只手往下,顺着姐姐股侧摸去,触手软腻,沿着她支起的腿弯摸上,若即若离的,触感愈轻,愈是深入心底。

  从大腿内侧落下,指背一停,同时碰到了自己的尘根和姐姐大腿内侧火热的嫩肌,不由扶住又硬了几分的尘根,往她两腿中央引去,“啊……”

  尘根头部触到她柔嫩的花心,触感嫩得发腻,两人同时唤出声来。

  尘根抵在那处,霎时便坚硬起来,我挪动腰臀,轻轻一顶,便溜溜地滑了进去。

  “唔……”

  姐姐腰儿一挺,两腿闭合,夹住了我两胯。我停在那喘息,手掌从她腹间衣下摸进,贴肉而上,紧紧揪住了她一只丰乳。

  姐姐的喘息将我的手掌和包着的衣裳一道顶起,我掌背紧紧撑着她贴身衣裳,手中的淑乳饱涨起来,一尖乳头痒着掌心。

  “唔……你个死人……哩!”

  姐姐压抑地哼叫,声音似哭。

  我手中一紧,姐姐的淑乳陷进了我几根手指,嫩乳的肌肤往指缝间涨泄,软软的肉团像个水袋似的要被我抓破。

  “呀……疼!”

  伴随着姐姐的颤抖的痛呼,我臀部高掀起来,尘根大起大落,美美地抽动。

  腰胯旁贴着她丰腻的大腿,我犹嫌不足,手掌叉着她一只腿弯往内一推,哇!那种紧绷的挤动感愈加强烈!

  她腿根贴在腹前,脚尖处的趾头勾滑着我腰侧,让人魂儿欲消。

  我稍稍一动,或是抓在姐姐乳上的指掌一挤,都换来她喉间销魂的吟叫。

  我的尘根像巨龙般从她滑嫩的牝内汲取着快感,此时此刻,我不知身在何处,只觉我生来便在这浊世人间,盈袖姐便是伴我一生一世的那个女子。

  那只手不再凉了。姐姐指腹上有茧——管了这些年账,磨出来的。那点茧贴着我后背,慢慢的,从肩胛滑到腰上,又收回去。我没有动。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极轻地叹了口气。不是累,也不是悔;那口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把一扇门推开,又轻轻掩上。

  “天要亮了。”盈袖姐说。

  帐子上那点光,果然一点点透进来,从靛蓝里泛出一层灰白。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檐下,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再睁眼,是梦里天亮了。

  雪停了。

  屋顶亮得发白,光从窗纸上漫进来,把屋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帐子还垂着,只是四角的红绳松了一头,斜斜地挂下来。

  炉上的水还在响。

  扫院子的声音没有了。

  盈袖姐背对着我,坐在床沿上穿衣裳。

  一件,一件,很慢,很静。

  先是最里头那件,再是夹袄,再是外头那件半旧的素色衫子。

  她穿衣裳的样子,和她平常做事一样,不慌不忙。

  他躺着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我怕一出声,这个梦就要散了。

  姐姐也没有回头。

  穿到最后一件的时候,盈袖姐停了一下,望着墙上那张旧画。

  “那个字,”她说,“你写会了没有。”

  这一句话,跟她当年说的一模一样。只是当年他是仰着头听的,这一回,我是躺着听的。

  我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盈袖姐笑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雪落在雪上,落下去就没有了。然后她站起来,影子从窗纸上滑过去,不见了。

  屋里就剩我一个。

  炉上的水还在响,炭盆里的火落下去,只剩一层白灰。窗上那张旧画好好的——不是破的,也没有再糊在哪个破口上。

  我躺着没有动。身下是床,床是硬的——不是床,是船板。船在水上晃,一下,一下。

  梦里的热气还压在胸口。耳根烧得厉害,后颈出了一层薄汗,里衣贴在背上,凉一阵,又热起来。我抹了一把脸,手心是热的。

  那口井还在。井口很小,底下却深。原主少年时压在那底下的东西,他一向连看都不去看;今夜梦里,我自己下去走了一趟。

  他从前以为,只要不去看那口井,那口井就不算数。

  今夜之后,这个说法不成立了。

  井是深的,也是实的;我就站在井边上,手还搭着井沿。

  往后怎么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一口井,挪不开了。

  梦里的雪停了,舱外什么都没有。他睁着眼睛,看着舱顶那块看不见的黑。心跳一下一下,还很快。我数了几十下,才慢下来。

  我躺在黑里,等那口井慢慢平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外头有响动。

  那声音极轻。不是脚步,是绳子拖过船板的摩擦声,还有一样东西磕在船舷上,闷闷地一响。

  我睁开眼。

  舱里黑透。我贴着舱板坐起身,摸到舱门,把眼睛贴上门缝。

  船头站着两个汉子。一个提着刀,刀背压在草席上一个人的脖子上——那是霍能。另一个正弯着腰,去解渡口的缆绳。

  船尾还有一个人。船家被他按着,嘴里塞了东西。

  那三个汉子。方才在船头喝酒的那三个。

  方才明明还围在船头喝酒,此刻却都换了个人似的。

  陆缚贴在门缝后面,没动。

  水匪劫船。

  念头才起来,第二个紧跟着就上来了:他这条乌篷船,有什么好劫的?

  缆绳已经松开,船皮子挨着水面,慢慢往外滑。

  他透过门缝看对岸——那边泊着的渔船,缆绳也松了,正朝河心漂;更远那条粮船,船头蹲着五六条暗影,月光底下分不清哪个是船家、哪个是拿了刀的。

  舱里没点灯。窗一直关着,月光进不来,黑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记得剑就挂在对面的舱壁上。

  他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把外衫的带子掖进腰里,袖口扎紧——从前养下的习惯,动手之前先收拾自己,别让衣裳绊住手。

  然后他开始数:从铺板到舱壁几步,从舱壁到那扇木窗几步;窗棂六根,中间两根松过;落水之后往哪边走,先潜还是先浮。

  数完,他才觉出后背有点凉。

  舱外,两个汉子在说话。

  “你说那软脚虾醒过来没有?”提刀那个声音不高,“一点响动都没有。”

  “怕他做什么。”

  “软脚虾对那娘们一片痴情,发起疯来真难预料。”

  陆缚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怕,是听出了另一层:这两个人,认得的不是他。他们认得的是那个爬船篷、掉进河里淹死的陆缚。

  那么,这条船他们摸过,他这个人他们也摸过——是算准了的。

  “再等等。”解缆那个往岸上瞥了一眼,“离岸还不够远。”

  “岸上那帮刀弓手,你怕?”

  “崔使君在这儿。”解缆的声音沉了些,“瓜洲县的刀弓手,这两年是他一手操练出来的。这煞星的眼皮子底下动手,惊动了,今夜的事未必成得了。你安分点。”

  提刀的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把刀背在霍能颈上压得更重。

  船越漂越远。对岸的渔船也漂了出来,又有一条客船跟着松了缆。七八条船,一条一条,无声无息地离开河堤,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底下推。

  渡口上还剩两盏灯。

  然后提刀那个动了。

  他把刀从霍能颈上撤下来,反手一记刀柄,砸在霍能太阳穴上。他闷哼一声,身子软下去。汉子转过来,把刀尖探进门缝,去挑那根门闩。

  陆缚往后退了半步。

  刀尖伸进来,一挑,门闩离了槽。

  门开了一道缝。

  他一把攥住刀身——不抓刃,抓背;攥住的同时抬脚,照门缝踹出去。

  刀竟断了半截,半截还攥在他手里。

  他没有立刻丢——断了的刀背还能当铁片使,砸下去也是一下。

  这是他从前养下的规矩:手里有什么,就先使什么;不到非丢不可的时候,不撒手。

  这一下他练过。

  前世在部队里,空手对刀,只教三件事。

  第一件是不抓刃。

  刀有刃、有背、有护手;刃割手,背不割。

  真到了只能用手的时候,抓的是背,抓的是刀身后半段——那里离手近,对方使不上劲。

  第二件是脚下先动。

  手抓住刀的那一瞬,人是站着的,对方是要往前压的;你不往前,他那一刀就落下来。

  所以手一沾刀,脚就得跟着出去——不是往旁边躲,是往他怀里去。

  人挤到一处,长兵器就没有用了。

  这一步送进去,方向和远近都有讲究。

  方向不是正前,是斜着往前,斜向对方持刀那一侧的外手;斜着进去,对方的刀就得先转过半个身子才够得着你。

  远近是膝对膝:自己的膝盖对着对方前腿的膝盖,顶住了,人就转不开。

  他从前练这个,是在墙上画一道线,踩着线走;踩够一百天,就不用再看脚。

  脚进去之后,手上才收。抓的是刀背,虎口留着空;抓住不夺,用自己的身子压住那条胳膊——刀在谁手里不要紧,要紧的是那条胳膊听谁的。

  第三件是等。刀握在对方手里,你不去碰,他终究要砍;他一砍,刀就离了身上,那半息里,他的空门全开着。所以老练的人会等,等那一下。

  等也是有数的。

  人的一口气,勉强使力能撑十息上下;对面砍一刀,从起手到收刀,是三息到四息。

  所以等的人不是空等,是在心里数——数到三,或者数到四,就是他收刀的那一瞬。

  陆缚从前在部队里等过一个人,等了整整两息半。

  那一次他没等住,早动了半息,肩上挨了一下。

  他后来把这件事记成一条:早动半息,比不动还坏——刀没到,你已经把去处交出去了。

  这三件之外,还有一件,部队里不教,是自己摸出来的——距离。

  刀有刀的理:谁离得近,谁说了算。

  对方使一把长的,你若站在他刀锋够得着、他一步又跨不进来的地方,他就得先动脚;他脚一动,手里那条线就散了,刀锋也跟着偏。

  所以空手对刀,最要紧的不是手上那三件,是站的那一步。

  站在那一刀够得着的边上,别往里,也别往外——往里,刀锋先到;往外,他一步就补了上来。

  这一步是有数的。

  一个人往前跨一步,大约是二尺半到三尺;他手里的刀,从肩到刀尖三尺有余。

  两样加在一处,是他够得着的里头;他够得着的尽头,再往外半臂,才是你自己该站的地方。

  站在那儿,他不动脚就够不着你;要够你,他就得先迈那一步——脚一抬,肩就动了,肩一动,刀锋那点准头就散了。

  陆缚自己量过:站在门框那道坎上,往舱里退半步,那人手里的刀正好差半尺。

  半尺不是运气,是那个人站住的时候,从脚到刀尖一共那么长。

  他记得这条长度,就跟记得自己的枪杆有多长一样。

  三件的次序也不能乱。

  先看背不看成刃,是保住手;再把脚送进去,是叫他没有第二刀;最后才是等。

  头一件错了,手先没了;第二件错了,人先退了;第三件错了,是急。

  急的人死在刀底下,多半不是刀快,是他自己往前凑。

  陆缚方才站的那一步,就是这一步。门框替他挡了那一下,靠的倒不是门框结实,是他站对了地方。

  这三件他都知道,可这具身子一件也做不利索。

  方才这一脚,踹的是门框,不是人——他把门框当成了对方,借门框挡那一刀。

  门框替了他一双手。

  他退到舱壁,把背贴上木头。

  手里这三样东西:半截断刀,一扇还要往里挤的门,一条贴着舱板的路。三样都不够用,可都比空手强。

  他把这三样在心里掂了掂分量。

  半截刀身最实在,可它短;门最好使,可它是死的,只能替他挡一下;舱板那条路最要紧,那是他唯一能走的地方。

  三样东西里,真正救他的不是刀,也不是门——是他知道该往哪一边走。

  从前在部队里,教官说过一句话:手里有什么,先用什么。这一句他记了很多年,到今天才真用上。

  刀不是好刀。这一脚,齐着门框把刀身踹断了。

  外面的汉子手里剩半截,人跟着跌了进来。

  舱里是黑的,外面有月亮。汉子从亮处进暗处,眼里一抹黑;陆缚在这黑里已经待了半个时辰。

  他适应的不是这一会儿,是这具身子里那个人的一辈子——闭门读书,昼伏夜出,眼睛早惯了暗。

  他侧身欺上去,一只手扣住对方握断刀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的食指与中指并起来,照着那张脸上该是眼睛的地方,狠狠戳进去。

  那一下,他用的是全身的力气,加上身体倒过来的重量。

  汉子的惨叫像被剖开的猪。

  断刀还在他手里乱舞。他踉跄着往舱角退,一边舞一边往外喊:“老彪!点子硬,我眼睛给戳瞎了,快进来救我!”

  外头那个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火:“叫你娘的小心些!闹这么大动静,惊了画舫,窦老大会提前动手——”

  陆缚没等他说完。

  他跳过去闩上门闩,反手把剑从舱壁上摘下来。

  就在这时候,船尾忽地传来一声惨呼。

  是船家。

  他不去想那声惨呼。闩上门,回身,朝舱角那个还在舞刀的影子劈过去。

  汉子看不见,只能听风。

  他抬起断刀招架,挡空了。

  剑劈下去,正劈在他眉骨上。

  骨头很硬。

  剑卡住了。

  他抽——抽不动。

  他两只手去拔,剑刃咬在骨头里,纹丝不动。这是铁打的剑,这具身子却连把剑从骨缝里拔出来的力气都不够。

  外面的肩膀已经在撞门了。

  陆缚松了手。

  他把剑留在那儿,弯腰去拾地上那半截断刀。

  刀没拾起来。

  他抓了两回才抓稳。低头一看——那只手在抖,抖得指节都在打颤。

  他没工夫想这个。也许是冷的——可光是冷,手会抖成这样么?

  他回身推开木窗,翻出去。

  秋天夜里,河水像一盆泼上来的冷水。

  他整个人扎进去,胸口一紧,四肢先是乱的。

  三天前,这具身子爬一次船篷就摔进河里,灌了一肚子水,差点没上来。它是不会水的。

  可他的手先动了。

  收腹、低头、两臂压水,然后是腿——脚踝相并,上下打水。

  他记得全套:记得五十步该换几口气,记得被人从背后按住后颈的时候怎么翻、怎么脱,记得身上挂着东西该怎么省力。

  那是关纵的东西。

  身子跟不上,慢半拍,肩膀僵得像一块板,呛了两口。可它到底没有沉。

  他头一回这么清楚地看明白一件事:这具身子是个壳。壳是空的、软的、不听话的;壳里装着的那个东西,是旧的。

  从前他一直以为,是身子在做事。此刻他知道不是——是壳里的那个东西在做事,身子不过是它借来用的一副家什,顺手不顺手,另说。

  他潜到船尾,抓住木橹,从水里冒出来,只露出鼻子以上。

  渡口那边,全乱了。

  连着几条船起了火,火光把河面照得通红。有人被砍翻,掉进水里。一艘快船上有两三名弓手搭着箭,直直地瞄着水面。

  陆缚缩在木橹后头,不敢露头。

  过了片刻,有人跳上他这条乌篷船。

  “彭彪,怎么回事?”

  “虎子失了手。”是那个精瘦汉子的声音,“软脚虾跳下水去了。”

  “娘的,虎子怎么会失手?”

  “虎子进舱拿人,反被偷袭。我进去看,他眉上劈着一柄铁剑,窗子开着,人已经不见了。要不要派两个人下水去追?”

  “软脚虾在水里就是个秤砣,死得更快,不要理他。”那人顿了顿,“快上画舫,不能让画舫靠岸。”

  陆缚贴在橹下,没出声。

  他从鼻尖往下整条身子都泡在水里,哪里有半分“秤砣”的样子?

  岸上也惊动了。

  坟头山上的救灾营一座一座亮起火把,几十条黑影朝渡口跑,手里都提着兵器——那是驻在山上的刀弓手。

  惊醒的灾民漫山遍野地跟着喊:

  “崔使君在!水匪也敢来送死!”

  “崔使君有令,杀一贼赏银十两!不管官民,杀一个,十两!”

  也有胆子大的灾民,跟着刀弓手往渡口跑。

  火光照过来,陆缚把这一带的形势看清楚了。

  七八条被拖离堤岸的船里,有一条三桅沙船最大,船身窄长、吃水浅——是海船。

  这条船什么时候混进渡口的,没人知道。

  它一直贴着河心泊着,不起眼,此刻绳索一收,帆一升,篷顶上伸出几十根带铁钩的长竿,一下搭上沈湄的画舫。

  两船贴到了一处。

  船头聚着几十个提刀的水匪,只等一跳。

  陆缚这才确定:他们奔的是沈湄。

  而且计划得极细——入夜借听曲的名义上岸,分头潜进渡口的船,就为了发动那一刻把这些船一并拖离河岸,不让岸上拿它们当渡船去救画舫。

  画舫上也不是没有防备。

  除了厨娘仆妇,还有从应天河帮聘来的十多个船工桨手,加上贺青河师徒三人。

  船头,贺青河一个人立在那儿。

  他左手一面圆盾,右手一杆短戟,正把一个试着攀上船舷的水匪逼下水去。

  陆缚泡在水里,看得微微发怔。

  他先前只当贺青河是个破落武师。破落武师为什么拿短戟当随身兵器?

  而且那戟使出来,路数是枪的路子——刺、点、挑、拿,收放极短,一寸都不浪费。

  看着不狠,可上来的那个人退了半步,脚一滑,摔进了河里。

  陆缚在心里把这条路子过了一遍。

  短戟不到四尺,比寻常的长枪短了一大截。

  长兵器有长兵器的好处,也有它的短处:它要抡得开、使得开,靠的是个下盘。

  画舫的船舷只容一人侧身,一杆长枪横都横不过来。

  贺青河手里没有那个长度,就把枪的架子缩小,缩到一个巴掌大的地方。

  看着是戟,其实还是枪——收放极短,一寸都不浪费;正因为一寸一寸都不浪费,才不必那么长。

  陆缚见过长兵器在窄地方施展不开的样子。贺青河改用短戟,不是手里没有兵器,是知道这条船用不上长兵器。

  那杆短戟,他后来拿在手里看过。

  戟头连柄,三尺八寸;柄是硬木,缠了两道麻绳,握的地方磨得发亮。

  戟身一边是月牙,一边是直刺,两样都不深——不是拿来劈的,是拿来别、拿来挑的。

  整杆不到四斤,比一柄腰刀还轻些。

  这一点轻,在船舷上是要紧的。

  长兵器抡不开,短兵器又够不远;短戟卡在当中:往前一送,够到对面那人的胸口;往边上一带,能把递过来的刀挑开。

  贺青河使它的时候,一步没有挪——画舫的船舷只容一人侧身,脚下没有地方挪。

  他靠的不是步子,是腰上那点转;腰一转,戟头就换了方向。

  只是船头就那么大。他一个人,守得住一处,守不住一面。

  水匪不再拖了。

  三桅船头十几张弓一齐放箭,箭雨泼过来;跟着有陶罐飞上画舫船头,一砸就碎,漫天石灰,呛得人睁不开眼。

  趁着那片白,几十名水匪从三桅船和另外几条劫来的船上跳过去,冲上画舫。

  画舫被拖离河岸差不二百步,岸上的弓手才赶到渡口放箭,已经够不着了,也没有人下水来援。

  陆缚心里清楚:画舫完了。贺青河武艺再高,混战里也施展不开,至多杀几个水匪泄愤;不识机弃船跳水,就是一条命。

  他也有过念头。

  那盏画舫的灯笼还在眼前,昏黄一团落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三天前他站在船头看过那几盏灯;他记得那阵琴声,记得她说话时声音的调子,记得她眉眼间那点倦——那是被人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人,不该有的东西。

  他想起灯下她垂头的样子:弹琴时腕子压着弦,指腹在弦上轻轻一按;递茶时那截手腕从袖口露出来,袖口一道蓝边绣,是应天绣衣巷的针法,指尖泛红——那是刚在冷水里洗过杯子。

  他隔着一条江,仿佛还能闻到她袖上那点松脂气。

  水里的江风把画舫上飘下来的那点松脂气送到鼻尖;他想起她上月染上了咳。

  他的手在水里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那道旧疤里。

  那一夜他在橹下泡到后半夜,水凉透了,他却觉得她那点温还贴在他胸口。

  他不是那种凭一口气就奔死路的人。这条身子连爬船篷都能摔下去,此刻跳上去,除了多喂一把刀,救不了谁。

  他缩在橹下等。

  等了大半个时辰,大半水匪都跳上了画舫,众寇的注意力都在船头。

  他才把断刀咬在嘴里,一个猛子扎出去,朝画舫那边潜。

  画舫走得不快——三桅船拖着它,桨是不用划的。

  他潜到画舫船底,把断刀插进船板的缝里,撑住身子,探头换气。

  就在这时,一团黑影猛地从他眼前砸下来。

  水花扑脸,他呛了一口。

  是个人,不知死活。

  他握着断刀,心里权衡:是等这人浮上来,一刀补了,还是不管?

  头顶上有人喊:“贺青河死了!下舱去,杀那些划桨的!”

  落水的是贺青河。

  陆缚怔了一下。他知道武艺在乱战里使不出来,可也没想到,这么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他一个猛子扎下去。

  火光透过水面,能看见底下那团黑影一动不动。他没等它浮上来,游过去,一只手托住那人的腰,往别处潜。

  这儿是水匪会看的地方。他潜到画舫船尾,才冒出水面——那里有个凹进去的深窝,摇橹斜斜遮着,火光照不进来。

  他正要解腰带,把人绑在橹上。

  手底下的身子,忽然动了一下。

  一只拳头朝他面上过来。没什么力气,他头一偏就躲开了。

  他回过头。

  贺青河睁着眼看他,眼神里的东西,陆缚认得——那是想不通:怎么会没死?怎么还被人捞了上来?

  “贺爷,”他压低声音,“伤在哪儿?”

  刚才在水里,他看见这人背胛有血渗出来,不深;这会儿看清了:右臂两道口子,翻开的肉泡过水,白白的;左肩窝还在往外渗;胸口那一片衣襟是紫的。

  “水贼抬了撞木上船,”贺青河一手勾住橹,声音很轻,“胸口挨了一记,闭着气掉下来的。”

  陆缚没见过撞木。但他能想出来:画舫两侧的船舷又长又窄,贺青河要在那儿硬撑,水匪抬一根大木头直撞过来,就够把他赶下水。

  一个人的武艺挡得住刀,挡不住一根撞过来的木头。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画舫前头的动静渐渐小了。

  过了片刻,有尸体从上面被丢下来。一具,两具,三具……水声响一下,又一声。

  数着那些水声,两个人对着看。

  厨娘、仆妇、船工、桨手——除了沈湄和她的侍女,船上竟是一个活口都没留。

  白石河涨水之后,河面有两三里宽。

  画舫被拖到河心,跟那条匪船系在一处,剩下几条被拖出来的商船全给纵了火。

  岸上的刀弓手在堤上跑,够不着。

  火光里,能远远看见岸上还有几个人骑着高头大马。

  崔原就在里面。

  他在马上看着河心,一拳一拳捶着自己的手心。

  这些海盗,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劫人。

  他做了两年广陵知府,去年冬到今年秋,一多半的工夫都用在治水、赈灾、练刀弓手上——城南这几十里,就差没一根一根地亲手摸过去。

  结果在他自己脚下,七八条船被拖走,一条画舫被劫,人捞不着,船追不上。

  这两年练的刀弓手,都到哪儿去了?

  “看着像海船。”瓜洲县知县冯知儒脸色发白,风一吹更冷,“只怕沿岸追不及。要不要快马行文,知会丰利镇,派水营拦?”

  “指望那帮草包?”崔原冷笑,“三天前,通州县学被人掠了,通州城里驻着丰利镇一百多军,还不是被三五十个海盗杀得人仰马翻。”

  闵宗庭知道崔原恨这些东海寇恨到了骨子里。可他还是得说:“不过一个歌姬,值不得使君星夜劳师动众。文书明日再发不迟。”

  崔原冷冷一哼,没接话,只望着河心那道越来越远的黑影。

  冯知儒这才明白:崔原记恨的不只是这场劫。

  日间在坟头山,那个姓沈的歌姬拒了他的席。

  而崔原跟丰利镇之间还有旧账。

  他上过书,说镇军糜烂,要另练一支地方新军——不用卫所旧制,就地募人,就地练,先从一个县的刀弓手里练出三百个真能打的。

  折子递上去,被人驳了回来;驳他的人里,头一个就是丰利镇。

  驳词写得好听:地方养兵,是乱政之始。

  崔原没有回。他此刻在马上看着河心那点火,心里只有一句:今夜他要是有三百个真能打的,用得着站在这儿捶手心么?

  冯知儒便不再劝。

  他下令县尉带着刀弓手沿岸追下去,又看见河里还有活着的人,忙招呼人手下水去打捞。

  大火烧了一夜,到后半夜才慢慢小下去。

  白石河上漂着一层油光和焦木,风一过,还能闻见烧化的漆味。

  岸上的火把沿着堤追了小半个时辰,追到一条河汊处就断了——堤路到头,河汊把追兵拦在了岸那边。

  火光在那里堆了一阵,渐渐往回退。

  水面上没有人追来。

  陆缚和贺青河还泡在画舫船尾那个凹窝里,半个身子浸着水。

  橹影斜斜地压着他们头顶,两边船灯的光都被挡在外面。

  画舫被三桅船拖在末尾,走得不快,水声一下一下,像谁在底下一遍遍数着什么。

  “你的伤要上岸处理。”陆缚压低声音,“到了河汊,我扶你下去,找个稳当人家。”

  贺青河摇了摇头。

  “陆公子自己上岸去吧。”他说,“有命回来,再报陆公子的大恩。”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陆缚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这个人是要留下来的。

  处理伤口是陆缚先动的手。

  他先把贺青河右臂上那道断刀拿下来——刀口不深,是刀锋斜着划过去的;再解下自己的外衫,撕成条。

  伤口在水里泡了半夜,翻开的肉白得发亮。

  他把布条浸了水,一圈一圈缠上去,手上不用力,只用布压住血。

  缠到一半,他觉出不对。

  这个人的呼吸,短。

  不是疼出来的短。

  是那种憋着、压着、走了很长的路才会有的短——肩不动,胸口起得很慢,一口气吸到七分就停住,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挡着。

  前世他见过这号人。

  老兵,伤在里头,看不出来,一跑长路就露。

  “贺爷身上,是不是早就有旧伤?”

  贺青河看了他一眼,没答这个问题,只道:“前几天,我看公子掉水里,差些淹死。”

  “不知怎的,突然就会了。”陆缚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有一瞬间是空的。

  他记得小时候学水——家里把他丢进河里,他在水里扑腾,灌了好几口,脚底板踩到河泥的那一下,豁然就明白了,手该往哪划、气该往哪喘。

  那是关纵的事。

  跟这具身子,跟姓陆的这个读书人,一丝关系都没有。

  可他拿它来搪塞眼前这个人,一点也不心虚——这样的说法,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贺青河不说话,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老伤了。”过了片刻他才道,“在水里待久了,顶不住。不碍事。”

  陆缚没有追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往画舫前头那片黑里看了一眼。他数过被丢下水的尸体,一共十一具。没有贺青河那两个徒弟。

  “你那两个徒弟……”

  “没见着。”贺青河的声音还是平的,“水里也没有。”

  两个人都不说了。

  陆缚游到尾橹边,把两具浮尸和一支断桨一一系上去。

  缚得很有讲究:浮尸一左一右,短桨横在中间,绳头都收在橹桩底下,手一扯就能散。系完他回到凹窝里坐下,才发觉贺青河在看他。

  “陆公子这是……”

  “水底下待着费力气。”陆缚说,“借他们省些劲。真要是有人放箭,还能当遮挡。实在不行,天一亮一雾,把他们推出去,人一乱,我们从底下走。”

  贺青河没接话,看了他半晌。

  这两具浮尸都是画舫上的船工,昨夜还跟他一起搬过东西。

  换作是他自己,绕到这一步,多半会迟疑一下。

  可眼前这个平日在应天城里为小姐神魂颠倒、连书都读不好的陆家子弟,下水、杀人、系尸、想后路,一件事一件事做得干干净净,倒像是早就在心里演练过。

  他在心里改了一个称呼:不该叫作书生。

  “陆公子。”贺青河说,“你要留下?”

  “一同逃命罢。”陆缚答得含糊,“先看能不能寻个机会。”

  画舫的速度忽然顿了一下。

  一线红灯笼的光,从前面雾里浮出来,在近水的低处晃了三下。

  陆缚贴着橹桩往上探看:前方上游逆水来了一艘快桨船,船头有人举着红灯笼,一明一暗地打着信号,跟画舫这边对上了。

  错身之际,快桨船直接靠上画舫的右舷。

  脚步声。五六个人跳上船,往船尾来。

  陆缚把身子往水里沉了半寸,只留眼睛在水面上。

  头顶的船板上,话声透下来,一字一字落在水里。

  “这娘们的小命捏在我们手里,”头一个声音低而沙,像是喉咙破了漏风,“祁爷进去劝她。她老实听话,我们就恭恭敬敬,送她到榕城。”

  榕城。陆缚心里那根弦动了——这地方不是随便挑的。

  这具身子的原主是个闭门读书的书呆子,别的不懂,榕城府是什么地方却是知道的:那是闽海慕容氏的老营。

  当年慕容氏举旗作乱,闹了十年,才归顺封侯。

  难道这伙人,是从榕城来的?

  第二个声音开了口。这个声音他听过——广陵庆丰行的东主祁荣,今儿傍晚在渡口上见过。

  “沈湄姑娘的性子烈,不容易服。”祁荣说,“她若肯听话,什么都好办;若是不肯,又让她知道了内里的原委,反倒坏了二公子的事。我还是不露面的好。不光我不露面,二公子身边的人也不能露脸。都随我上岸,留在这边等着——日后见了面,彼此都不难堪。”

  他顿了顿。

  “窦老大,人你先带出海。好生照看。等到了海上,二公子自会来找你,那时你们再演一出抢船救人的好戏。”

  “嘿——”

  第三个声音笑了。

  这一声笑带着酒气,糙得能刮下船板上的漆。

  那人笑完,说了几句浑话,说得极难听。

  陆缚在应天城里的馆舍边上、在县学的墙根下,都听过这类话,此刻只觉着一阵发冷,像那句话是油,沾在身上洗不掉。

  他明白了。

  祁荣是中人,二公子是买主,东海寇是刀。

  人抢到手,先由东海寇带走,到海上再让二公子出来“救人”——这根人情债拴下去,比刀架在脖子上还牢。

  沈湄是一枚被人盘算过的棋子,只是她到此刻还不知道。

  更狠的是那出戏。

  抢人不必自己动手,救人却要自己露面。

  人被抢怕了,再被人从水里捞上来,往后是死心塌地,还是疑心防备?

  全在那一刻。

  他前世见过这样的手段——不夺其财,先夺其心。

  用刀的人不难对付,难对付的是这种先给你一口饭、再让你记一辈子的人。

  陆缚在水里沉着,把这些一件一件摆开。

  摆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祁荣方才那番话说得极稳,一口一个“二公子”,却自始至终没提过自己一句。

  他在这里露了脸,日后沈湄活着回来,一纸状子递上去,就是天大的丑事。

  所以他要躲——躲得干干净净,今夜的账全记在东海寇头上。

  一个有钱的人,惹不起的是名声。

  船板上面又说了几句,声音低了,听不真切。

  前舱那边传来一声问。

  是水匪的声音,问什么东西搁哪儿。又问了一遍。没有人应他。

  “这娘们。”那人嘀咕,“问一声半句都不回。”

  另一个道:“省点力气。到海上再说。”

  陆缚贴在橹桩底下,把这一句听进去了。

  没有哭,也没有喊。

  前舱里那个人一夜之间被从画舫上拎下来,隔着几层船板,一声都没有。

  他在应天城渡口见过她一次,听过她一晚上琴。

  那个人说话时声音是软的,眉眼间带着倦;可这一晚上不吭声,倒比喊出来更硬。

  他心道:她还撑得住么?

  隔着这层空板,他仿佛能看见她缩在前舱里:肩背侧着,靠着舱板坐着,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他的指腹在船板上按了一下——体温隔着两寸杉木,一点一点透过去。

  他抬手按在船板上,像按在她肩头上。

  他在船板上躺下来,听前舱的动静。

  三丈之外,坐着一个人,一夜没有出声。

  船板上传来梆子声,敲了两下,是三更了。

  他把耳朵贴在船板缝上,听见她衣料窸窣了一下,是她拢了拢衣领;他知道她在听上面的动静,也在数。

  他顺着木纹摸过去,摸到一道节疤,节疤对面就是她靠着的位置——白日里她递茶时袖子滑下去那一下,此刻隔着一层板,还像贴在他掌心里。

  他告诉自己:他是来劫人的,还是来看她的?

  可他的手,一直按在船板上,没有挪开。

  杉木的,两寸来厚。上面的人走动的时候,那层空会响;前舱的人就算翻个身,这边也听不见。

  从这底下到前舱门口,三丈。他方才摸过来的时候,一路数过。

  “窦老大,”船板上又插进来一个声音,“那些肉票呢?是不是一并赶到这船上来关着?”

  “行。”窦老大应道,“都是些半大孩子,皮嫩。小心些,弄死一个,就是千儿八百两的赎银。收钱放人的信用还是要讲的——不然以后绑了人,人家凭什么乖乖吐银子?”

  上面动静大起来。

  木门被推开,一阵哭声顺着风灌下来。

  都是孩子的声音,有的还在叫疼。

  七八个,十几个,从画舫侧边一串串被押过来,听着有趿着鞋走的,有被人拎着后领拖的。

  陆缚在水里没动,手却攥紧了橹桩。

  对面的贺青河张了张嘴。

  没有出声。他只用唇形递过来三个字:

  东海寇。

  拂晓时,到白石河口。

  前面就是沧江。

  江面比河宽出几倍,水色从焦黑转成灰青。

  祁荣那艘快桨船在河口一带偏了偏头,往东边一条河汊里去了;先前上船的那几个随从也跟了去。

  三桅船则一路往江心,画舫被它拖着,跟在后头。

  陆缚贴着橹桩,把前后左右数了一遍。

  昨夜来劫的人,近七十。

  祁荣带走的一批,是二公子的人。

  留在三桅船和画舫上的,不到三十;一大半在前头那条海船上,画舫上只留了几个看管的,都聚在船头。

  加上舱底还有几个养伤的——他方才在船板底下听见有人翻身、骂娘、挪盆子。

  沈湄被关在前舱。她的侍女在隔壁。那些孩子关在花厅改的舱室里。

  一条画舫,几个看管的,三十把刀,前后都是水。

  雾,就在这时起来了。

  从河口外面漫进来,先是薄薄一层贴在江面,再往上一寸一寸地涨。

  眨眼工夫,远近的岸树就没了,吊在船尾桅上的灯笼只剩一团模糊的红。

  七八步外的东西,全都进了白里。

  陆缚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这样的雾,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他不再等——把两根腰带接在一处,一头系在贺青河腰上,一头咬在嘴里,顺着尾橹攀上船尾。

  河上的雾越来越重,大半个船身都藏了进去,看不见船头,只听得见那边几个水匪有一句没一句地骂着,间或打起鼾来。

  他把贺青河也拉了上来。

  “先不急着救人。”陆缚贴着船舷,声音压到最低,“找点吃的,换身干衣裳。”

  贺青河一点头。

  贺青河对这条画舫熟。他领着陆缚,往船尾下头钻。

  那几间船工、桨手睡觉的下尾舱,早被水匪翻过一遍:铺盖撕开了,箱子底朝天,地上散着几件没人要的旧衣裳。

  舱板上有一大片暗色的痕,脚一踩,发黏。

  值钱的东西自然是没了。

  麦饼还剩几只,滚在角落里,有的沾了血。

  陆缚捡起来,咬了一口,嚼出满嘴铁锈味,也不管,递两只给贺青河,自己塞了一只,剩下的收进怀里。

  他顺手把舱里东西看了一遍。

  舱壁钉子上挂着一卷麻绳,糙,但是结实,他解下来缠在腰上;墙角一把劈柴的短斧,刃口卷了,柄还在,他塞进衣裳底下;还有一只木匠留下的粗陶灯,倒了油,他捡起来,摸了摸灯芯——干的,但能用。

  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值几文钱,可搁在一条被人劫了的船上,一样是一样。

  他一边吃,一边翻那堆旧衣裳,挑了两身干的——一身短打自己穿,一件宽些的给贺青河。

  换到一半,他停了停,走到舱里那口半大的水盆前,把两只旧陶碗也带上,又抓了几小包盐,一包一包倒进盆里化开。

  “贺爷,伤口。”

  他给贺青河重新洗过伤口。

  咸水过一遍,再拿挑出来的干净布缠好。

  这一回他缠得慢,从肩头绕到腋下,绕过那道翻开的肉,每一圈都试过松紧——太紧了气血不通,太松了使不上劲。

  他记得部队里卫生员的手势。

  那时候他还嫌那人啰嗦。

  缠完,贺青河活动了一下右臂,眉头松了松。

  舱角还扔着一支被劈断的矛柄,四尺来长,杆子很硬。

  陆缚拿起来试了试分量,走到舱口,用那把断刀将矛头慢慢削尖。

  刃是钝的,他削得费劲,削了十几下才成一个尖。

  “贺爷拿着防身。”他把短矛递过去。

  短矛破不了甲。可这样一根东西到了练家子手里,够杀人了。

  贺青河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抬眼看他。

  “陆公子,”他慢慢说,“你到底是谁?”

  “陆缚。”陆缚说,“就是那个掉进水里差点淹死的。”

  贺青河没再问。低头,把矛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他们出海。”陆缚蹲在舱壁边,耳朵贴着板,“出了河口就是沧江。江上船多,总能碰见大船、船队。真要遇上,我们就有机会。”

  “怎么讲?”

  “他们往海口去,一路上得张帆、得走主航道,跑不快。遇上来往的官船、粮船、漕船,一挤,一乱——”他顿了顿,“乱起来,我们就有缝可钻。”

  贺青河想了一会儿,点头。

  “是要好好筹划。”他说。

  昨日夜里情急,陆缚第一念头是保住自己上岸;此刻情势不一样了,贺青河还有一战之力,细细绸缪,未必没有机会。

  何况沈湄对他有疏财救急之义,他不能当缩头乌龟。

  两个人在昏黑的舱里对坐了一阵。

  “我去船头看看。”陆缚把断刀别在腰里,站起身,“回来时,我在船板上轻叩三声。三声。”

  他走到舱口,又停了停。

  “要是有什么事——”他看着贺青河,“贺爷还是走。救人的事,到了榕城再说。”

  贺青河跪坐起来,一只手撑着船板,身子要朝他伏下去。

  “陆公子。”他说,“你此刻要走,对沈家、对小姐,已是大恩了。”

  陆缚一怔。

  他知道这是激将,也知道这不是。

  这个人昨夜跟他素不相识,今夜却愿意把命押他一句话上。

  陆缚弯下腰,一把把他扶住。

  手搭上去,隔着湿衣裳,他觉出那副胸膛底下的呼吸又慢又浅——像走了很长的路,刚歇下来。

  他没说什么,把人扶正了。

  “贺爷把我当什么人了。”他说,“我先出去看看。”

  他出了舱。天亮之前,他要把一个人,从那几条汉子手里带回来。

【待续】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麻酥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