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疫绵绵无绝期】(49-51) 作者:橙青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09 19:51 已读915次 4赞 大字阅读 繁体
【情疫绵绵无绝期】(49-51) 

作者:橙青

标签🏷️母子 丝袜 丝足 熟女


----------------------------------------
第49章 香的
----------------------------------------
前言:这本第一次收到打赏感谢老板,今天多更一章。

封控第八十四天,6月29号。

往前倒两天,27号晚上那档子事过去之后,家里安安静静静了两天,静得跟什么事都没出过一样。

28号早上我出次卧,正撞见她端着咸菜碟从厨房出来,脚底下趿着那双暗红花面的旧拖鞋,啪嗒,啪嗒,一步是一步,走得又稳又匀。小米粥在桌上,白煮蛋在桌上,她嗓门亮堂堂地喊我坐下吃饭,给我剥了个蛋搁我碗沿上。

我也没提。前天夜里我在黑沙发上摊了半宿的那只右手,早就凉透了,鼻子里焐了一路的那点味道,也散干净了。日子还是日子,锅照烧,饭照做,谁都没提,谁就都没输。

29号这天,天还没亮透,北面连廊那点灰白的光顺着窗缝爬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我迷迷糊糊躺着,听见厨房里的铝锅先咕嘟咕嘟响成了一片,米香混着一点米汤潽在灶台上燎出来的焦香,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咕嘟声越来越急,跟着锅盖被米沫子顶得噗噗乱跳,啪嗒一声脆响,灶火关了。水龙头哗啦冲了一下,就冲了一下,跟着拖鞋底子擦着过道地砖一路急步过来,啪嗒啪嗒,比她平常的步子快着半拍。

我眼睛还没睁利索,次卧的门轴吱呀半声,开了。

「航航。」

我妈手里攥着那把带木柄的旧铁锅铲,铲头边缘挂着半圈白花花的米汤,还冒着热气。她头发拿大塑料卡子随便在脑后一绾,散下来几绺碎发贴在脖子边上,身上是那套燕麦色的棉家居服,上衣下摆掖得整整齐齐,薄肉丝袜把两条小腿裹得紧紧的,脚底下趿着那双旧凉拖,一进门就带着一股厨房的米汤热气。

她那声「航航」刚落到半空,人已经到床头了。步子根本不带停的,顺着这屋住了二十多年的熟门熟路,一屁股结结实实坐上了我的单人床沿。

弹簧床垫闷响一声,猛地陷下去一大截。

她的分量隔着厚棉被实打实压上我大腿外侧的被面,四十四岁妇人沉甸甸的一坐,那股热乎气隔着两层布往我腿上渗。燕麦色的棉裤在她坐下去的一瞬间从松到绷,一下绷到极限,两瓣屁股把裤子的后半幅撑得满满当当,浑圆外胀,贴在床沿木边上的那半边被硬边整个切进去,切出一道深凹的布褶,裤缝跟着往肉里陷,另外半边圆滚滚坠在床边外头,把裤料撑得平展展的,连一道褶子都剩不下。

我躺在被窝里,刚睡醒顶起来的老雷硬邦邦戳着被面,隔着一层棉被,她整个人就压在我腿边上。

我眼睛发直。

两条腿死死放平,不敢屈,一屈被子就得动。两只手在肚子上头交叠着,不敢往回收,一收被子也得动。呼吸我一点一点往长了放,放到最慢,慢得我自己都能听见。

她坐下去的时候身子跟着沉了半下,屁股在床沿上轻轻碾了一碾,把这个坐了多少年的老位置又坐服帖了。裤料兜着的那两瓣跟着这一碾微微一晃,沉甸甸的肉感隔着被子颠到我腿上,颠得那层棉都跟着沉。

想从后头伸胳膊环住那两瓣,满满抱一怀。

念头就这一下,我把它掐死在嗓子眼底下,连大气都没敢换。

这张床的床沿她从小坐到大。小时候是给我掖被角,掖完了坐一会儿再走;如今是进来掀被角,掀完了就走。坐垫还是这个坐垫,压在上头的这个身段,一年比一年更要命。

她伸手往下拉被角,拉到一半,手顿住了。

她的目光顺着被面滑下来,落在被面上鼓起来的那个包上,停了半秒。

屋里一下就静了。厨房里那点残余的咕嘟声没了,连廊外头远远一声鸟叫都听得真真的,我胸口那儿擂得生疼,一下一下全砸在肋骨上。

她坐在床沿上,没挪窝,也没急着起来。

我下半身死死压在床板上,手心出汗,喉咙口发干,眼珠子钉在她脸上,不敢往下溜半寸。

下一刻,她喉咙一亮,嗓门平白拔高了半度:

「还不起!锅里粥都溢出来了,赶紧的,粥要凉了!」

说话的同时她手腕一翻,被角呼啦一把掀到我脖颈子上,老规矩,掀到肩背。锅铲冲着我鼻尖虚虚晃了两下,铲头上的米汤差点甩下来。

「起了起了。」我扯起嗓子应,「妈你这铲子上的米汤都要甩我脑门上了。大清早端着锅铲进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抄家伙削我呢。」

「削你也是该着!快点收拾!」

她亮堂堂啐了一口,两手往床沿一撑,站起身。陷在木沿里的那两瓣呼的一下从床沿上拔起来,绷到极限的棉布跟着弹回去,窸窣一声轻响,床面上留下一大片坐出来的深褶,半天没回弹。

她拎着锅铲扭头就走,铲头先晃出门框,拖鞋啪嗒啪嗒一路响回厨房,水龙头跟着哗哗大开。

我眼珠子顺着她出门的背影溜过去,又飘回床沿那片深陷的布褶上,停了一拍,才收回来。

我一把掀开被子,仰面朝天大喘了一口粗气。被窝里的老雷还硬着,硬得发胀,戳在晨光里无所遁形。

我盯着天花板数了十几个数,听着厨房里她刷锅的水声,等它自己消停下去。

…………

晌午吃过饭,我回次卧接着拉大鹏那张CAD管线图。弓着背在电脑前窝了一晌午,密密麻麻的管线在屏幕上爬,爬得眼睛发花,后脖颈子那块筋酸得发胀,胀得发木。我抬手搁在脖子后头,自己用力揉了两把,骨节咯咯轻响了两声。

过道里棉布窸窣一响。

「脖子又疼了?」

我妈系着那条蓝白细格子的围裙,一边拿围裙角擦手一边从厨房出来,一眼扫见我揉脖子的样,两步跨进次卧。

「整天跟个虾米似的窝着,妈给你捏捏。」

「不用,我自个儿……」

我话没说完,她两只带着洗菜凉气的手已经稳稳落上我肩膀。

这句「妈给你捏捏」她说得理直气壮,当妈的给儿子捏脖子,天经地义。可这四个字落进我耳朵里,再顺着她掌心的热乎气烙进皮肉里,烫得我后槽牙都麻了半排。

她的手指节上头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茧,按上来先是糙糙的一层硬,跟着拇指顺着我脖子后头那条硬筋掐进去,一股酸麻顺着脖子根直窜上后脑勺。

「嘶……轻点妈,你这手劲儿比外头盲人按摩还冲,我这脖子都要叫你捏散架了。」

「散架了才好给你重新拼拼!」她在头顶上数落,手底下换成匀实的大面积揉按,「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骨头硬得跟生锈铁条似的,天天就知道对着电脑!」

掌心是热的,带着刚洗完菜的那点潮,隔着一层皮把热乎气往我肩膀里按。她每使一回劲,手腕上那圈戴了多年手表留下的浅浅白印就在我眼角底下晃一下。围裙的带子在腰后头勒着,她整个人罩在我椅子背后,说话的热气一阵阵扑在我头顶上。

两分钟,她捏够了数,手却没撤。

两只手掌掌心贴着我肩窝,实打实多压了半拍呼吸。老牌雪花膏的味道混着她手上的热,沉甸甸落在我肩窝里。

这半拍,比这些年她碰我的任何一回都沉,都长。

我右手抬起来一半,五指微曲,悬在半空。

想往后搭上去。

不敢。

她掌心一松,收回身侧。我那只手跟着慢慢落回桌沿,指尖在桌边上磕了一下。

「行了妈,舒坦多了。」

「舒坦了下回早点言语。」她扯了扯围裙下摆,转身快步回厨房,水槽里碗碟跟着叮叮当当脆响成一片。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肩窝里那点热半天没散,屏幕上的管线一根都没往前走。

…………

29号下午到30号,天一直阴着,南阳台的玻璃上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潮气。

两双浅灰色的薄丝袜并排挂在我负责的高杆上,晾了快两天。袜尖垂下来的水珠早没了,我收衣服的时候捏了一把,还是黏手,凉丝丝的,攥一下能攥出潮气来。

「这鬼入汛天。」我妈踮着脚扯了扯低杆上的衣裳,嘴里念叨,「衣服晾一礼拜都得长毛。」

大群里陈姐的蔬菜包接龙一条接一条往上滚,“五斤三十二”“满二十份截单”。她坐沙发上划拉了两下手机屏幕,嘴里咂了一声,嫌贵,手机往茶几上一扣,屏幕朝下。

「妈,接不接?」

「不接。冰箱里挂面面粉还顶几天,等下茬。」

大鹏的语音条是傍晚前弹过来的,我点开外放,他那大嗓门从手机里冲出来:

〈航哥,晚上图画完没?上线整两把!〉

我按着麦凑到嘴边:「晚点,等我吃完饭的。」

「谁啊?」我妈在厨房里问。

「大鹏,喊我打会儿游戏。」

「打吧打吧,别熬太晚。」

…………

30号晚饭吃的挂面,茄子卤,一人卧了个荷包蛋。吃完我把碗收了,她在客厅里已经把电视打开了,抗战剧,炮声隆隆。

我刷完碗出来,她端着那个塑料大红菜盆坐在沙发正中间,盆里半盆嫩生生的油豆角,两只脚踩在地板上,掰一根,扔进盆,脆生生一声响。

她还是那套燕麦色家居服,腿上换了条浅灰色的超薄丝袜,脚背上淡肉粉的趾甲隔着丝看得清清楚楚,二趾比大趾长出小半个趾甲盖。暗红花面的旧凉拖一只踩在脚底下,一只早甩在沙发边上,丝袜脚直接踩着地板。

我从餐桌边晃过去,绕到沙发背后。

半句废话没有,两只手从她家居服下摆探进去,带着薄茧的掌根实打实贴上她腰窝两边的皮。

她的腰皮温热,软里带着韧。搁在半个月前,我这一上手,她整条腰得绷紧两拍才舍得松开。今儿个,连半寸都没绷。她就着我的手劲晃了晃腰,手里掰豆角的脆响一下没停:

「又按!」她嗓门亮堂堂的,「一天到晚没个消停,妈这把老腰早晚叫你这大手按出一层老茧来!」

「我这不是怕你天天弯腰择菜累着么。」

我掌根陷在她腰肉里,跟着她掰菜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走。她掰一根豆角,胳膊往回收一下,掌心底下的腰肌跟着收一下;她往前一探身,腰肉又松回来。再往深处按,能觉出她呼吸的时候那片软肉一起一伏,匀得很,稳得很,跟我掌心的节奏严丝合缝。

「妈,陈姐那菜包真不接了?」

「不接,三十二呢,抢钱啊。」她掰豆角的劲儿都大了些,「冰箱里有茄子有豆角,挂面面粉都够,吃她的去。」

「省下的钱回头买肉。」

「就你会过。」

电视里炮声停了,插曲响起来,咿咿呀呀唱了一阵,跟着滚出片尾曲。

我顺着沙发扶手往下一滑,盘腿坐到她脚边的地毯上,两只手往前一伸,把她踩在地板上的右腿捞起来,整条搁上我的膝头。

她的脚在我膝头上落稳,重量不重,温温的一团。浅灰色的薄丝裹着她瘦削的脚背,绷得帖帖服服,五个脚趾在袜尖排开,趾甲修得圆溜溜,没涂油,淡粉的甲色隔着这层薄丝透出来。她脚被我捞上来,也没往回缩,脚趾在袜尖里舒展了一下,又松松地趴着。

我低头盯着那只踩了一整天的袜尖,嘴角一咧,话甩得跟唠家常一样顺:

「妈,我闻闻今天的香不香?」

「滚犊子!」

她嗓门猛地一亮,骂得底气十足,右脚跟着作势往前一蹬,照我肩膀就来。

那只裹着灰丝的小脚蹬到我锁骨前两寸,硬生生刹住,顺着力道软绵绵落下来,重新搁回我摊开的手掌里。

我屏住的那口气,这才敢慢慢往外匀。

她的脚在我掌心里温温的,丝袜面滑,脚心的热透过丝往我掌纹里钻。裤裆里头一紧,我跪着,岔着腿,瞧不出来。

我低下头,鼻尖几乎擦着这层薄薄的灰丝,深深吸了一口。

先撞上来的是温热的体温,跟着是丝袜那点化纤闷味混着拖鞋胶皮味,再往下,汗的咸味淡淡的,最底下压着的是雪花膏混着她人味的根子味,踩了一天,焐得透透的,顺着鼻腔直往脑门上撞。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眼珠子死死钉在电视屏幕上滚动的演职员表上,左手往茶几上伸,摸她的水杯。搁在我掌心里的右脚没挪,一分都没挪。薄丝底下的几根脚趾头在我掌肉里慢慢蜷紧,把袜尖顶出五个小鼓包,停了一停,又一点一点松开,摊平。

「不臭。」我吸完抬起头,咧嘴笑,「一股子雪花膏的味儿。」

她端着水杯抿了一大口,眼神还挂在电视上,脸上平平静静,看不出多余的东西,就握杯子的手指头微微收了收。

片尾曲放完,广告声猛地炸出来,炸得满屋子都是。她顺势把脚从我膝头抽走,脚丫子往地上的旧凉拖里一踩。

啪嗒。

一声脆响,一次就踩得板板正正。

「行了行了,」她站起身,端起菜盆,「赶紧起来,收菜盆去。」

我从地毯上爬起来,把她手里的盆接过来。她腾出手,趿着拖鞋往厨房走,拖鞋底子拍着脚跟,啪嗒啪嗒,走得又稳又匀。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我端着那半盆豆角站在客厅中间,广告里的人在电视里喊得欢,掌心里还留着她脚心的热,一丝一丝的,半天散不下去。

…………

7月1号大清早,雨下密了。

淅淅沥沥的雨点连成线,线又织成幕,把窗户糊得严严实实。对面楼的南窗在雨里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阳台玻璃上的水汽顺着往下滑,一道接一道。

我妈起来得比我还早。我出次卧的时候,她穿着一身干净家居服站在南阳台前,伸手摸了摸晾衣架上泛潮的衣角,又推开一条窗缝。潮气顺着缝涌进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这雨下得没完了。」她蹙着眉头,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叹了一声。

晾衣杆上那两双丝袜还挂着,挂了三天了,还是潮的。

「收进来吧妈,再晾该馊了。」

「收,」她把窗缝合上,「今儿收,拿屋里搁电风扇吹。」

…………

入夜,整栋楼都泡进了雨声里。

雨点砸在窗上,砸在连廊的铁栏杆上,顺着管道井往下淌,密得不留缝。对面楼的灯一户一户灭了,楼下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雨。

客厅的大顶灯早关了,电视机黑着屏,映着窗外一点点冷光。我跟她道了晚安,各自回房。

两扇卧室的木门按老规矩虚掩着,一扇留半指宽的缝,一扇也留半指宽的缝。五月里定下的规矩,谁也不锁门,一直到今天。

我躺在次卧的单人床上,枕着胳膊听雨。

墙那头,她的床板轻轻响了一声,是她翻了个身。被褥窸窣响了半下,停了,跟着就是匀长的呼吸,一下,一下,混在满世界的雨声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窗户玻璃上,雨道子纵横交错,一道压着一道,一道咬着一道,悄无声息地往下爬。

我数着那些雨道子,数着数着,眼皮沉了。

----------------------------------------
第50章 掏耳朵
----------------------------------------

雨下了一整宿没歇气。

天亮透的时候,我睁眼先听见的还是那个动静,雨点顺着外墙铁皮檐子往下淌,砸在窗台外头的空调铁壳上,噗噗噗,一声接一声,闷,空,跟有人拿湿抹布拍铁皮似的。北窗那块磨砂玻璃外头全是一片泛白的湿雾,连廊栏杆底下积着薄薄一层水皮,有人打连廊走过去,影子的脚底都带着水光。封控第八十五天,七月二号,入汛的雨下到第二天,屋里屋外全泡在一股散不掉的潮气里。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手心往床单上一搭,布面摸着发潮发凉,贴手。被窝里焐出来的热气一散,胳膊上立马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阳台上晾着我两件旧大背心,还有她前天洗的灰丝袜,隔着客厅望过去,还是昨天那副沉甸甸往下坠的样子,吸饱了潮气,一点没见干,丝袜脚尖那儿坠得老长,看着都替它沉。

厨房那边抽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铁锅里小米粥滚沸的米汤沫子顶着锅盖噗噗直响,米香混着潮气漫进客厅。她在里头扬声喊了一嗓子,声调拔得脆亮:

「航航,盛饭了,赶紧起!」

「哎,起了!」我趿拉着拖鞋往外走。

早饭是热小米粥配昨天剩的半碟腌黄瓜。她坐我对面,头发拿黑卡子别在耳后,别得不怎么结实,腮边垂着两缕。她拿筷子把粥碗边儿上结的一层厚米皮挑起来咽了,顺嘴念叨:「这雨下得没完没了,阳台上那几件衣裳晾两天了,摸着还跟刚捞出来似的。」

我低头吸溜了一大口滚烫的米汤,烫得直哈气,含混着回她:「再挂两天不干,捂出一股馊抹布味儿,您就得重洗。」

她撩起眼皮白了我一眼:「就你话多,赶紧吃你的。」

饭后我把俩粗瓷碗刷干净倒扣在沥水篮里,回次卧对着电脑拉大鹏甩过来的CAD管线图。外头雨声砸着外机铁皮,噼里啪啦,图上一根根管线在我眼前发飘,我拉了俩钟头,起来活动脖子的时候才发觉,右耳朵眼里那股刺痒又上来了,掏了两下没掏着,由它去了。

十点来钟,我端着大茶缸子出屋接热水。

走到客厅餐桌边上,我收住了步子。

妈歪在靠背椅里,双手捧着亮屏的手机发愣。手机银行界面那片蓝白的光直直打在她脸上,把下巴那圈软肉和眼角几道没抹粉的细干纹照得格外清楚,平日里那点收拾出来的精神气,叫这片光一照,全泄了底。她右手食指搭在实木桌面边沿,嗒,嗒,敲了两记,悬在半空顿住,半天没落下去。

「妈,瞅啥呢这是?」

她猛地眨了下眼,跟叫人从梦里薅出来似的,顺手把手机屏幕啪嗒一声朝下扣在桌垫上,吐了口气:「没啥,算算这个月的底子。」

我把茶缸子搁桌上,拿暖瓶往里头续水,没接话,等她往下说。她这人,话头不用递,自己就会往下滚。

「店门关了俩多月,」她靠回椅背上,眼睛盯着扣着的手机背壳,「房东那头房租月月照着日子划,月初一到,卡里就空一大截。啥进账没有,干往外淌,全白扔。」

语气里全是实打实的肉疼,干脆利落,硬梆梆的,没带一丝哭腔。末了她撂下一声叹:「这日子过的。」

我把暖瓶塞子按上,端着水缸子站在桌旁宽慰她:「划就划呗,店面又跑不了。等解了封门帘子一拉开,方圆几里办喜事的全得来订花,两三个月全找补回来了。」

她没接我的茬,端起手边那杯凉透的酽茶抿了一小口,眉头都没皱一下,眼神直直落在手机背壳上,落了好一阵。

我端着缸子回了屋,屏幕上的管线一根没看进去。

我妈这人,骨头有多硬我比谁都清楚。厂里买断那年她二十出头,摆过摊,倒腾过小商品,起早贪黑把一家花店从底商小门脸做到方圆几个小区办喜事都认,嘴上从来没喊过一声难。她能让我撞见她对着手机发愣,那是愣神愣到没听见我出屋。她嘴上说全白扔,心里那本账,指不定翻过来调过去算多少遍了。

晌午下了一锅挂面,就着半碗炸酱吃完。她炸的酱,肉丁切得比我切的匀,酱香里透着点甜面酱的味儿。我吃面的时候拿眼角扫她,她吃得挺香,跟上午那片蓝光底下的人对不上号。恢复得倒快。或者说,装回来得快。

我收碗往厨房端的时候,把压了一上午的话递了过去:「妈,花店下个月的房租,要不我这儿先给顶上?大鹏那儿结回来的几单图钱全在微信里躺着,搁着也是搁着。」

她手里攥着抹布擦桌子,手底下动作一下没停:「用不着你的,妈有数。」

五个字,干脆,利落,连个商量缝儿都没留。

我把碗搁进水池,刚要拧水龙头,眼角瞥见她的手在桌面上明显地顿了半拍。抹布在木纹上慢吞吞画了个半圆,她的声调冷不丁往下降了半度:

「你那俩钱儿自己好好留着,以后娶媳妇用。妈就是看着白白往外淌,心里头看着心疼。」

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冲碗。我盯着池子里那圈抹布印子还没干透的桌面,没再硬顶。

行。她心疼的哪儿是钱。她心疼的是她十来年起早贪黑挣出来的那个店,月月往里头贴钱还摸不着门。这口气她咽不下,又没处撒,跟我念叨两句,已经是她这人能露出来的最大的缝了。再往下捅,就捅着她骨头了。

「行,」我把碗立进沥水篮,顺嘴把话头扯开,「那往后伙食别降级就成。您心疼就多做俩好吃的补补,晚饭吃啥?」

她把抹布往水池边一甩,笑骂了一句:「美得你!冰箱里就剩俩蔫茄子了,明儿陈姐要是再不发接龙,后天咱俩就得干啃咸菜。」

「陈姐两天没动静了?」

「可不,」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腰,「群里清净得跟没人似的。菜贩子那头八成也叫雨堵路上了。」

午后那场雨半点没见小,水汽顺着窗缝直往屋里钻,墙角摸上去都是凉的。妈去阳台把晾了两天依然泛潮发沉的几双肉色短丝袜收了进来,搭在卫生间洗手台上的不锈钢毛巾杆上。我从卫生间门口过,眼角收进去一眼,薄薄的尼龙料子坠着沉甸甸的湿意,袜尖那儿颜色深一块,毛巾杆被坠得微微颤。

业主大群里物业弹了条加粗的入汛排查通知,叮嘱各户清掏阳台地漏、关紧北向窗户。我把手机举给客厅里的她看了一眼,她凑过来扫了扫:「地漏我晌午就捅过了,堵不了。」

两点多,她在客厅录干花插瓶视频。手机支在架子上还没开录,她对着黑漆漆的屏幕把耳后的碎发抿了又抿,指尖在发根处多揉搓了一遍,才按开镜头。

我就站在次卧门边,手里端着茶缸子,没出声。

黑屏里照出她半张脸,她看不见屏幕外头站着个人。抿头发,按镜头,拢领口,一套动作熟得很,跟前几个月拍视频没什么两样。就是抿头发那一下,比平时多了一遍。多一遍就多一遍,兴许是阴天头发塌。我转身回屋,把这点没名没姓的念头撂在门框后头,继续看图。

图上那根主管线拉了三遍没拉顺,外头她讲解干花的声音透过门板钻进来,嗓门亮堂,字正腔圆,跟上午对着手机发愣的、晌午声调降半度的,全都不是一个人。

晚饭后,电视机里播着抗战老剧,机枪哒哒哒地响。

我歪在沙发这头,手里捏着根白色塑料棒的棉签往右耳朵眼里捅。下午那股刺痒没下去,反倒越闹越欢,痒得人心里长草。棉签头太粗,死活够不着最里头那层发刺的奇痒,我歪着脖子,龇牙咧嘴,把耳朵眼外圈捅得生疼。

妈刚刷完碗从厨房出来,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往客厅走,一眼搭过来,嗓门顿时亮堂起来:

「你搁那儿瞎捅咕啥呢,捅聋了!过来妈给你弄。」

她把系在腰上的蓝白格子围裙解下来扔在餐椅上,撂下一句「等着」,转身进了主卧。也就半分钟工夫,她捏着张折好的白色面巾纸出来,手里擎着一根细长的不锈钢耳挖勺。那小勺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尾端磨得贼亮,泛着银白的光,勺头小小的,弯弯的,比我那粗棉签秀气到天上去了。

「就这个?」我从沙发上欠起身,「您这老古董哪儿翻出来的?」

「你懂个屁,」她拿指甲盖弹了一下勺柄,叮的一声脆响,「你小时候的耳朵全是它伺候的,比你岁数都大。」

她在沙发另一头一屁股坐定,并拢着两腿,稳稳踩住地砖。一整套深灰色的棉家居服,白天拍视频时盘起来的头发这会儿散了一半,碎发垂在脖子边上,豆沙色的口红到这时候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脚下拖鞋半挂着,露出一截裹着浅薄肉色丝袜的瘦脚背,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袜尖的丝面跟着绷了一下又松回去。

她抬手在自己大腿面上拍了两下,干脆利落:「躺下。」

我嘴上还下意识贫着:「嗐,我自个儿慢慢鼓捣呗,哪能劳动您……」

身子骨半点没犹豫,顺着沙发垫子就滑了过去。

后脑勺直接冲着她的大腿面放平躺下,面朝外对着电视屏幕,两只大巴掌老老实实交叠扣在自己肚脐眼上,一动没敢动。

后脑勺陷进大腿肉里的那一刹,屋里的声响一下子全闷远了。电视里的机枪声,窗外的雨声,楼上不知道谁家拖椅子的动静,全隔着一层什么传过来,近的是后脑勺底下那片热。

她腿上那条深灰色的棉家居裤薄软得很,底下的体温隔着布直往我头皮里钻。四十四岁练瑜伽抻出来的腿,肉是熟的,匀的,我沉甸甸一个后脑勺压上去,大腿正面的皮肉当场被砸出一团浅坑,坑沿的软肉顺着往两边漫,把我后脑勺两窝裹得严严实实。她并着的两条腿在我脖子底下微调了半寸,坑跟着挪,肉跟着颤,那股子温软顺着后脑勺一路熨帖到后脖颈。

这双腿,我枕着它长大。小时候掏耳朵,也是这么枕过来的。

那时候这双腿还没这么多肉,我也没这么沉。现在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整个后脑勺压上去,压出个坑,坑边上漫上来的还是它。我妈的腿。练了十来年瑜伽的腿,四十四了,软和有软和的样,劲道有劲道的样,拿眼睛量了这些年,今天拿后脑勺量上了。

「头别歪。」她在上头说了一句,膝盖轻轻颠了一下,把我脑袋的位置颠正。

她整个人往前倾下身子,上半截身段直直悬在我正脸的斜上方。

我一抬眼皮,视线避无可避地撞进了她大敞着的家居服领口底下。

操。

她低头弓背的架势把宽大松垮的领口整个带得往下坠空,领口边缘的棉布垂下一道深深的弧,悬在我鼻尖上方不到一尺。从我这个卡死的仰角往上看,锁骨下头那片泛着暖黄的白皮肉随着她压低的呼吸微微起伏,里头没穿内衣,胸脯下半球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出一段吓人的沉势,她前倾一分,就往下沉坠一分,她直起点儿,又收回半分。再往上看,垂下来的棉布边把更深处挡了个严实,只漏出一片模糊的阴影,看得见底下这一片,看不得上头那一寸。

嗓子眼一阵发干,我咽了口唾沫。

扣在肚子上的两只大拇指死死抠住了掌心。

「别乱动啊。」她的声音从头顶上飘下来。

她温热的指尖捏住我的右耳朵边,轻轻往上一提,冰凉的不锈钢小勺顺着耳朵眼滑了进去。

金属尖儿一擦过耳朵壁,一股钻心的酥麻从耳根子一路通电似的窜进后槽牙,我半边腮帮子都麻了,牙花子发酸。她低着头,呼吸极轻地扑在我眉毛上头,勺子往深处探的时候,她自己也屏住了气,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绷出一道认真的劲儿。

「疼言语。」她说。

「不疼,」我压着嗓子回,「就是麻。」

「麻就对了,多少日子没掏了。」

勺子在里头轻轻地刮,一下,又一下,刮在痒处正中间,那股舒坦从耳朵眼直往脑仁里钻。我眼皮子开始发沉,电视里的机枪声越发远了。

她耳后挽着的深棕色卷发没别结实,一缕发梢顺着她转头的动作滑脱下来,细软的发尖儿一下一下扫在我腮帮子的肉上,比耳朵眼里的勺子还叫人发痒。她抬起左小臂往耳后抹了一把,没过一会儿,那缕发丝又垂了下来,蹭得我眼角直跳。我没抬手,也不敢抬手,就任它扫,一下,一下,扫得心里那点痒比耳朵眼里的痒还难熬。

「妈。」

「嗯?」

「您头发掉下来了。」

「掉就掉呗,」她头也不抬,勺子又往里探了半分,「碍你啥事了。」

碍事。碍大事了。那缕头发扫过的地方,底下就是我的嘴。我把这句咽回去,喉咙里又干了一轮。

右耳朵掏干净最后一点,她冷不丁凑近耳孔,呼地吹出一口温热的气。

那股热风直直灌进刚通透的耳朵眼里,激得我半边身子当场麻了半截,从耳朵根一直麻到锁骨,脚趾头在拖鞋里蜷了一下。裤裆里那股胀意压都压不住,我岔在沙发上的两条腿赶紧并拢了半寸,两只手在肚子上扣得更死,拿呼吸一口一口往下压。

她把耳勺上的东西在面巾纸上抹下来,纸往我眼前一递:「瞅瞅你这耳朵,跟仓库似的。别动啊,你小时候就这样,一掏就睡着了。」

小时候枕着这双腿睡过去多少回,她自己数过吗。那时候这双腿是妈的腿,枕着就睡,睡死过去她把我抱回屋。现在这双腿还是妈的腿,软肉裹着我后脑勺,领口悬在我脸上方一尺,她吹一口气我半边身子过电。睡?我但凡敢闭实了眼,裤裆里这点出息就得现原形。

我盯着那张面巾纸上星星点点的战利品装傻:「小时候那是困。现在哪敢睡,睡过去耳朵不得让您给掘了。」

她抬手在我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脆响:「贫死你得了。翻个面儿。」

我深吸一口气,翻身向内。

这一转,整张脸毫无缓冲地直接怼向了她的小腹。

隔着那层薄软的棉布料,不过一拳的距离。她的小肚子平平的,随着呼吸微弱地一起,一伏,布料跟着那起伏轻轻地动。雪花膏的香味混着女人身上那股热乎气,劈头盖脸全砸进我鼻腔里,浓得化不开。我的鼻尖离那片布料不到一拳,呼出去的气全打在她小腹上,弹回来,热乎乎的又糊回我自己脸上。

想把整张脸就这么埋进去,拱进那片软热里。

「老实点,瞎拱啥呢。」

她巴掌随之拍在我后脑勺的碎发上,带着笑骂的脆劲儿,啪的一声。

我喉咙一紧,嘿嘿干笑了两声:「这不刚转过来找不准地儿么。」

「地儿在你耳朵上,长脸上干啥使的?」她把勺在面巾纸上刮了刮,「左耳朵,亮出来。」

我赶紧把后脑摆正,将左耳朵亮在她眼皮子底下,脸冲着她的腿弯,眼睛老老实实闭上了。

闭上眼更糟。眼睛一闭,鼻子里那点味道反倒更清楚了,雪花膏的沉香味打底,底下是她穿了一天的棉布味,再底下,是她本人的热乎气。后脑勺枕着她的腿,脸冲着她的腹,耳朵眼上交给她的小勺,全身上下我能动的地方只剩喘气。

勺子进左耳朵了。这回她手更稳,一下一下刮得又轻又准,酥麻顺着左边耳根子往下窜。她捏着我耳朵边的指尖温热,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剪花枝剪出来的。膝盖在我脖子底下又颠了半寸,颠得我心口跟着一荡。

「妈。」

「又咋了?」

「没事儿,」我说,「就喊喊。」

「有病。」她骂得干脆,勺子没停。

有病。真有病。病得不轻。二十三了,躺在亲妈腿上掏耳朵,脑子里过的全是不能过的东西。我数着她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拿这个把脑子里那点火苗往下按。

等她两边全掏利索,她把耳勺在面巾纸上捏紧包好,拍拍我的膀子站起身:「好了,跟掏出一亩地似的。明儿把你那屋里头的棉签全给我扔了,净瞎捅咕。」

腿上忽然一空,后脑勺底下的热乎劲儿撤了,沙发垫子的凉意顺着头发渗上来。

我顺势从沙发上撑坐起来,揉着通透发烫的耳朵贫嘴:「那是,攒了仨月的干货,全便宜您了。」

「美得你,」她捏着那包纸往卫生间走,「下回再痒,喊妈。」

「哎。」

她趿拉着拖鞋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啦啦响起来,响得比平常急。

我没立刻起来,仰面又倒回了沙发垫子上。

刚才枕过的那块地方,棉布上还留着她大腿深处的滚烫体温,花香混着雪花膏的味道,顺着客厅潮湿的空气,一寸一寸,慢慢地散开。

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上吊灯的影子,耳朵眼里那股通透的酥麻还没散干净,右边麻完左边麻,麻得整个人都发飘。裤裆里那点胀意到现在还没全下去,我由它自己慢慢消,手都没往那儿碰。

下回再痒,喊妈。

喊。肯定喊。棉签明儿就扔,扔得干干净净。

九点多,抗战剧放完片尾曲,换了档综艺,台上的人闹得欢。

我照例绕到沙发后头。双手直接从她家居服后下摆钻进去,贴着腰窝那层滑腻温热的皮肉按揉。她靠在靠垫上盯着屏幕喝水,腰背放松地任我掌根推揉,一声没吭,腰间那点软肉在我掌心底下颤巍巍的,推一下,荡一下。三五分钟,片尾曲还没放完,她就拍了拍我手背说行了。今儿耳朵掏透了,后背这一场平平淡淡滑了过去。

十点半,熄了客厅大灯,各自回房。

两扇卧室门依着老规矩虚掩着,留一道巴掌宽的缝。我仰面躺在单人床上,枕着胳膊。窗外的雨丝毫没有停下的势头,一阵紧似一阵地砸在空调铁外机上,空旷,发闷,敲得整栋楼都跟泡在水里似的。

隔壁主卧没有多余的动静。床板响了一下,是她躺下了,再往后,就只剩雨。

右耳朵眼还残留着一股通透的凉,左边也是。后脑勺头发里那点被软肉焐出来的热乎气,叫湿凉的枕头一点一点吸走了。我翻了个身,冲着墙,听着外头的敲击声,慢慢合上了眼。

----------------------------------------
第51章 还在下雨
----------------------------------------

雨下进第三天了。

封控第八十八天,我醒过来的头一个动静还是它,雨点子砸在次卧窗玻璃上,一阵紧一阵慢,闷闷的,顺着窗框缝往屋里渗。薄夏被搭在身上,摸上去黏手的潮凉,被面贴着脖子的那一圈凉浸浸的,往皮肉里钻。玻璃上全是水线,一道追着一道往下爬,爬到窗台汇成一小滩,窗台摸上去能按出个指印。

厨房那边已经响了。旧铝锅盖叫水汽顶起来,咔哒,落回去,又咔哒一声。跟着是她的拖鞋,塑料底拍在发潮的地砖上,从灶台一路拍到阳台门边,声儿比平时沉。她站住了,半天没动。阳台那两根杆上还挂着两天没收的衣裳,我心里有数,她站那儿看的是啥。

不是啥大事。就那几双换不过来的袜子。

…………

粥熬得稠,米油都出来了,盛在粗瓷碗里冒着白气。中间一碟酱瓜,切得碎,拌了香油,是上回赵大妈托妈代下那份鸡蛋团的时候搭着买的,吃到现在还剩半碟。

妈端着碗没喝,下巴朝北边连廊那扇窗抬了抬。玻璃上一层水膜,新淌下来的雨把水膜冲开,冲出一道一道交错的水线,外头什么也看不清。

「明儿陈姐那菜团不知道还发不发。」她说,「这雨要照这么个下法,菜贩子的车进不了外环,八成得黄。」

「黄了也够吃。」我喝了一大口粥,烫得哈气,「冰箱里俩青椒,挂面还有大半捆,鸡蛋十来个,撑两天富余。」

她拿汤匙在碗底划拉了两圈,把手机转过来给我看。物业群刚挂的通知,白底黑字,“气象台发布暴雨橙色预警,明后两天大到暴雨,请居民提前清掏阳台地漏,关紧门窗”。底下有人问物资还送不送,小冯回了俩字加一个逗号,“等通知”。

「听见没,还要往大里下。」她收回手机。

「下多大咱也出不去,窝着呗。」

她撩起眼皮横我一眼:「你倒是心宽得没边儿。」

「心宽省粮食。」

「滚犊子。」她低头就着酱瓜喝粥,酱瓜咬得咯吱响。

热粥滚进肚里,屋里的闷湿叫压下去一层。窗外的雨照淌它的,一道水线追一道水线,谁也不碍着谁。

…………

上午九点刚过,我蹲在卫生间门槛里边搓她昨晚换下的那双袜子,肥皂泡搓起来一盆。客厅里窸窸窣窣,她在阳台收衣裳。

我从卫生间门口看得见阳台大半个侧面。她踮脚够高杆上我那两件汗衫,脚跟从拖鞋里拔出来,小腿肚子在薄丝底下绷成一条,脚跟落回去,啪的一声轻响。高杆上的衣裳叫雨气沤了两天,她扯下来捏了捏,嫌弃地甩了一下,搭在胳膊弯里。跟着她弯腰去收低杆,家居服的后摆往上一缩,后腰那儿兜起一道,裤腰沿勒着腰侧的软肉,勒出一道浅浅的印。低杆上那几件她捏完更不满意,嘴里嘟囔了句啥,叫雨声盖住了。

进门的时候,她食指和拇指捏着一双袜子的袜腰,拎进来的。

浅灰的薄款,吃透了水汽,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得两根手指勒出红印。袜尖聚着一星水珠,将滴不滴,随着她的步子在那儿晃,晃到客厅当中,她站住抖了抖料子,水珠晃了两晃,到底没砸下来。

「你瞅瞅,」她把那双袜子拎高了点给我看,「挂两天了,攥一把一手潮。再不干妈得光脚了,柜里干净的就剩这两双。」

我蹲在门槛边,手停在肥皂水里。

她脚上的浅灰薄丝裹了一天,这会儿趿着旧拖鞋站在客厅当中,手里拎着它换下来的同类。我的视线落在她两根手指上。吸了水的丝面颜色变深发暗,紧紧贴着她的指头肚,袜腰在她指间晃,袜尖的水珠聚大了,又缩回去,将滴不滴。她还在那儿掂,掂一下,水珠颤一下。

我盯得眼睛发直。

肉色中厚的三双,全搭在阳台杆上发潮,一双比一双沉。浅灰超薄的,算上她脚上这双和柜里压箱的那双,统共两双干净的了。还有一双深咖的,前天叫脚跟磨挂了一根丝,抽了半寸长的线头,她没舍得扔,团在脏衣篓边上。哪双在哪,哪双什么状态,我这脑子里排着号,一双一双全有数。她的袜子,如今我比她自己还有数。

这念头落地我才察觉看久了,喉咙干了一下,赶紧垂下眼皮,把手里的料子按回肥皂水里,搓了两把,顺嘴把话递出去:「这么晾不是事儿。把屋里那台落地扇搬卫生间去,对着吹,一宿准干。」

她拎袜子的手顿了半拍。

「搁卫生间吹去,」她把潮袜子往卫生间门把上一搭,「别摆客厅碍事。」

「好嘞。」

她趿着拖鞋回阳台继续收拾去了。我手底下攥着浸透肥皂泡的丝面,凉,滑,在指缝间打旋。这双袜子多薄多沉,晴天什么手感,雨天什么手感,我这双手如今门儿清。洗衣裳这摊活接过来快一个月,从泡到搓到晾,如今又添一道吹,一道一道全经我的手。她那边看见的,是儿子把活全包了,包得她顺心。

…………

瑜伽垫十点多铺开的,紫灰那张,茶几边上。手机架在支架上,主播的口令一板一眼,今天练猫式。

她双膝跪在垫子上,手掌撑住垫面,跟着口令把脊背一弓一塌。弓起来的时候腰眼顶上去,塌下去的时候整条腰线往垫子里沉。我单膝蹲在她侧旁,两只手隔着棉家居服按在她后腰上,帮她把下沉的力道托住。

潮天把棉布浸得发润,掌心底下,她的腰随着呼吸一下一下起伏,往下沉的时候皮肉带着韧劲儿顶我的掌心,往上弓的时候又从我手底下滑走。口令数到八,她没喊停,数到九,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了。」

比平常多停了半拍。

她撑着膝盖坐起来,跪坐在脚后跟上,一只手捶着后腰:「这鬼天气,骨头缝都叫泡沉了。」

「明儿歇一天得了。」

「歇下更僵。」她白我一眼,撑着茶几边站起来。

…………

午后两点,电视打不开了。遥控器按了半天,屏幕黑着,一点反应没有。

妈过去拍了拍机顶盒的塑料壳子,拍了两下没动静,弯腰拉开电视柜最底层那道长抽屉。抽屉滑轨响了一声,两根粗白蜡烛躺在红绒相册边上,她手指头把蜡烛往旁边一拨,从后头摸出一板五号电池。

「可算翻着了。」

抽屉推回去,她抠电池,我坐餐桌边上端着水杯喝水,一个字没吭。蜡烛露了那么一眼,她眼皮都没撩一下。

换好电池的电视放出午后重播的剧,吵吵嚷嚷的。妈把那张旧矮凳拖到沙发跟前,自己坐沙发沿上,两只脚往矮凳面上一搁,腿上扣着塑料盆,开始掐豆角筋。

我端着搪瓷水杯蹭过去,在地毯边上盘腿坐下。

浅灰的薄丝在她脚上套足了一天。前掌和脚跟两块地方着力多,泛着深一号的汗渍晕痕,丝面在那儿微微发亮。圆润的脚趾隔着绷紧的网眼微微蜷着,趾甲修得圆,淡粉的轮廓从薄丝底下透出来,一颗一颗看得清,二趾比大趾长出小半个趾甲盖。她掐豆角的劲儿从腿上传下去,脚趾在袜尖里一张一合,顶出五个小鼓包,又瘪回去。

「妈,」我说,「检查一下今儿香不香。」

她眼皮撩起来横我一眼,手里的豆角咯嘣一声掐断,扔进盆里。

「你咋还上瘾了呢?」

骂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笑,搁在矮凳面上的两只脚连半寸都没缩。

我裤裆里窜上一股热。她骂得越理直气壮,我这头越上头。她把这叫上瘾,叫小孩胡闹,行,那我就收下了,我顺着这个名分就把脸俯下去了。

这一回没在半空刹车。

鼻尖实打实贴上她的袜尖,那层叫体温捂软的丝面潮乎乎的,凉,贴在我鼻尖上。我从微微张合的趾缝开始,一寸一寸往脚背上挪,趾缝里丝面绷得最薄,脚背上伏着的青筋在丝底下微微隆起,鼻尖蹭过去,丝面跟着塌下去一分又弹回来。

雨下三天,气味全变了样。晴天那点化纤的闷味叫潮气泡得极淡,淡得快没了,托出来的全是底下的东西。温温的水汽先钻进来,跟着是雪花膏,她浸了几十年浸进皮肉里的那个沉香味,再往下是她人本身的温热底味,两股混在一处,比干爽天稠,比干爽天厚,深吸一口,整个鼻腔都叫占满了。

鼻尖贴着丝面又滑过一寸,潮凉激得我下腹猛地绷紧。

想把整只脚捧起来,贴脸上。

「哎,你搁那儿闻啥呢,」她在上头骂,「没完没了了?」

骂是骂,脚还在凳面上摊着,稳稳当当,脚心朝上松着,五根脚趾舒展开,一点抽走的意思没有。择豆角的手也没停,咯嘣,咯嘣,一声接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直起腰,拿腔拿调:「合格。今天也合格。」

「呸。」她轻嗤一声,两只脚缩回踩进拖鞋,端着掐好的豆角往厨房走,「晚上吃豆角焖面。」

拖鞋底拍在地砖上,啪嗒啪嗒,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串。

我盘腿坐在地毯上没动,搪瓷杯里的水早凉了。鼻腔里那股稠厚的味道赖着不走,由它赖着。裤裆里发沉,我岔开腿坐着,听她在厨房里把豆角倒进笊篱,水声哗哗的,电视里的剧还在吵。

…………

四点半,我把落地扇从阳台角落搬出来了。这台扇子上个月她拆洗过一回,网罩扇叶全叫她擦得锃亮,这会儿派上新用场。

卫生间逼仄,我把风扇卡在洗衣机和墙之间的空当,插上电。三双洗透的湿袜子挨个搭上毛巾伸缩杆,袜腰搭在杆上,袜腿垂下来,排成一排。风扇摇头扫过来,风刃打在袜腰上,三双袜子齐刷刷往一边倒。我伸手把摆头按停,把风扇脑袋掰正,网罩直直对着最吃水难干的脚尖位置,风一过,三双袜尖齐颤。

门口传来她的动静。她进来洗手,倚着门框看了一眼,嘴角挂着笑。

「斜着点,」她说,「别光顾着吹脚尖。」

我把风扇脑袋朝上掰斜,约莫十五度,风刃斜扫过去,一排薄料子在半空里规律地晃,袜腰到袜尖全吃上风。

电就是这时候走的。她那句话说得跟指挥自家小二一样理直气壮,指挥完才进来拧水龙头,哗哗地洗手,洗完了甩甩手出去,全程没多看第二眼。儿子的手搁在她袜子上,搁在她袜子的风口上,天经地义。她越天经地义,我越清楚自己占的是个什么位置。

风扇嗡嗡地转,把窗外的雨声都压下去一头。从浸水,到手搓,到晾,再到如今摆阵吹风,伺候她这几双袜子的工序,一道一道全嵌进这屋子的规矩里了,嵌得严丝合缝。

…………

晚饭后,年代剧照常开着。

她在沙发老位置上坐着,手里一头蒜,掰成瓣,掐着蒜皮往茶几上的小碟里剥。剥好的蒜瓣白生生的,躺在碟子里,预备明早下面用。

我从沙发上起来,绕到沙发靠背后面。

我站在她背后,两只手直接捏住她家居服的宽下摆,往上一掀,棉布堆上腰窝,掌根贴上去了。

她头都没回。

棉布叫暮色里的潮气沤得发润,掀上去之后,掌心直接落在她腰窝的软肉上。

热的。那片皮肉比我手热半度,雨天的潮气在掌纹和皮肤之间垫了一层,贴实了,发黏。我掌根往下碾,软肉叫推得挤压变形,从掌根两侧漫上来,漫过掌根的边缘;我抬起来,那片肉又带着一股黏劲弹回去,弹得不干脆,黏着我的掌心走了一线才落回。再碾下去,又漫上来。一来一回,她的腰在我手底下是活的,软的,烫的,黏的。

操。这个黏劲儿真要命。

两只手彻底卡上她腰线两侧,掌根下缘严丝合缝抵着她家居裤的松紧带上边缘。松紧带勒进软肉一道浅浅的印,我的掌根就搁在那道印上,底下半寸,我没越过去。腰侧的软肉在她坐着的姿势里往裤腰沿上叠出一道,我的指头就卡在那道叠的边上,一使劲,软肉从指缝里往外漫。

这腰我闭着眼都摸得出往哪儿使劲。按了这些天,哪块僵,哪块软,哪处吃劲她哼哼,哪处不吃劲她没声,我这双手全都有记忆了。她的腰在我手心里摊开,热乎乎黏糊糊的,名分叫按摩,内容只有我晓得。

电视里演到中段,她腾出一只手够过遥控器,按了翻台,综艺的闹声轰一下出来。她手肘搭回扶手上,继续剥她的蒜,从头到尾,半个字没有。

一句「又按」都没有。这道手续在她那儿作废了。

我又碾了一阵,把发热的手掌从她腰上撤下来,棉布下摆落回去盖住腰窝。我滑坐到地毯上,把她的右腿捞起来搁上膝头。浅灰薄丝的脚落进掌心,一天的汗气焐得袜底微潮。我拇指推过足弓,推上脚趾,一根一根捏过去,规规矩矩捏,鼻尖离她的袜尖半尺,没凑过去闻。

检查科歇业。下午出过诊了,晚上只捏,不闻。

综艺闹了一阵,片尾曲响了。她把脚从我膝头抽回去,踩进拖鞋。

「行了。」

她撑着矮凳边站起来,捶着后腰往卫生间去,风扇的嗡嗡声把她拖鞋的动静吃掉一半。

我摊着右手坐在地毯上。掌心里那层潮气久久不散,黏的,热的,全是她腰上带下来的。

…………

十点半,两扇卧室门照常虚掩,没锁。

我躺下之前拉开次卧的窗帘往外扫了一眼。雨还在下,雨丝在路灯的光柱里织成一张密网,对面楼栋黑黢黢的,黑影里零星亮着几方窗户,昏的黄的,浸在夜雨里,一格一格,都是人家的日子。

轻体墙那头,她翻身上床,床板闷响了一声,跟着静了。

卫生间的门缝里,风扇还在嗡嗡地吹,吹着那一排湿漉漉的薄丝袜。我躺下来,听着那两股动静,一股在墙那边,一股在卫生间,都小小的,都稳稳的。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红魔留名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