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底警母:丝袜警花妈妈的沦陷】(20-21) 作者:hhkdesu 字数:14900 第20章 从天悦返回荣盛庄园,走高架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车由我来开。 妈妈坐在后排。上车以后,她扣好安全带,将头偏向车窗那边,闭上了眼睛。 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贴着座椅靠背,渐渐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车辆驶过第二座立交桥时,她颈间那枚暗红色指示灯忽然闪烁了一下。 “玫瑰。” 罗书澈的声音从细链中传来。 “在。” 妈妈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洗过了?” “洗了。” “多久能到?” “三十分钟。” “直接来东院。”罗书澈说。 “明白。” 指示灯随即熄灭。 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妈妈仍保持原来的姿势,头靠在车窗一侧,双眼紧闭。 高架两侧的路灯一盏盏向车后退去,每经过一盏,灯光便在妈妈脸上短暂掠过,让她的面容亮起一瞬,随后又沉进昏暗。 我松开握住方向盘的一只手,在裤子上擦去掌心的汗,随即重新握紧。 一路上,我什么都没有问。 驶上高架以前,我已经在心里把所有问题排过一遍。 十八楼那间房里,从妈妈进门到离开,一共过去两小时零七分钟。 她的头发是自己扎起来的,出来时发圈已经滑到了后颈。 她脖子上那道深色痕迹,不是细链勒出来的。 她在1706洗了四十一分钟,中途停过三次。 那个东西,她到底有没有碰? “下次,我自己来”那句话,究竟是说给谁听的? 这些问题在脑中挤成一团。 可直到车辆即将驶下高架,我也没有问出其中任何一句。 我又从后视镜里看了妈妈一眼。 她的头发已经干了。 …… 东院一层会客厅内,灯光明亮。 罗书澈坐在正中的沙发上,身上仍是一件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面前放着一只茶杯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出的冷光落在他脸上。 妈妈走进会客厅,在距离他三步远的位置停下。 我留在门边。 高管事站在外面,抬手将房门缓缓合拢。 罗书澈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向旁边推开,随后抬眼打量妈妈。 他的视线从尚未完全干透的头发开始,一路落到脚下。 深色长裤,长袖上衣,平底鞋。 脸上干干净净,已经洗掉了所有妆容。 “坐。”他说。 妈妈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旁坐下,双手自然放在膝上。 罗书澈问:“几点进去的?” “七点二十六。” “几点出来?” “九点三十三。” 他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又轻轻放回桌面。 “他喝了多少?” “最开始喝了半杯,后来又倒过两次。” “你喝了多少?” “三杯。” 罗书澈停在杯沿上的手指微微一顿。 “为什么喝三杯?” “花姐让我陪公子碰冰。”妈妈说道,“我说上过擂台的人不能伤肺,然后连续喝了三杯酒。” “东西呢?”罗书澈问。 “还在床头柜上。”妈妈回答,“我离开的时候,袋子没有动过。” “他碰了吗?” “后来又拿起来一次,要求我陪他。” “然后呢?” “我把袋子和玻璃管推回了床头柜。” 罗书澈把茶杯放到桌上,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 “推回去的时候,他同意了?” “同意了。” “凭什么同意?” 妈妈坐在单人沙发里,两只手仍平稳地放在膝盖上。 “我告诉他,这个不碰,我可以替公子做另一件事。” 罗书澈注视着她。 “做了什么?” “他要的那件。” 我站在门边,脚下的地板仿佛突然变得松软,连身体都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罗书澈向后靠进沙发,一只手搭上扶手。 “房间里一共有几个人?” “花姐中途进来过一次,送了酒,把东西摆好,又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妈妈回答,“后来她说要出去接电话,就离开了。” “几点走的?” “七点五十几分。” “离开以前,她动过什么?” 妈妈抬起眼睛。 “床头灯。”她说,“花姐把灯罩转了半圈,让原本照向床面的光,落到床尾那块地方。” 罗书澈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你离开时,周景天是什么样?” “他没离开。”妈妈说道,“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房间里。” “我问他是什么样。” “躺在床上。” 罗书澈从沙发上站起,缓步来到窗边。 他伸手将窗帘拉开一道窄缝,朝外看了一眼,随即又把窗帘重新合上。 “他哭了吗?” “没有。” “问过你什么?” “问我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办事。”妈妈说道,“还问,是不是二公子教我的。” “你回答了吗?” “没回答。” 罗书澈转过身来。 “最后,你对他说了一句话。” 我的呼吸顿时停住。 妈妈坐在灯下,抬头看着他。 “说了。” “什么?” “下次,我自己来。” 罗书澈站在窗边,与她相隔两三步。 十秒。 十五秒。 会客厅里的两盏灯都是暖色,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整个人压成一道轮廓分明的影子。 “很好。”他说。 罗书澈重新走回沙发旁,端起桌上的茶杯,将剩下半杯茶一口喝尽。 “他会记住这句话。” 他把空杯放下。 “以后不论他去哪里,见什么人,和谁睡在一起,都会记得这句话是你亲口说的。” “他会自己来找我们。” 罗书澈重新坐回沙发,将先前推开的笔记本电脑拉到面前,掀开屏幕。 “他不会向任何人说起今晚的事情。” 罗书澈继续道,“他父亲曾经亲口告诉他,这个人我给不了你。” “今天,他终于拿到了。” “可他是怎么拿到的?” 罗书澈的手指落到键盘上。 “这种事,他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去。” 妈妈坐在对面,听着他说完。 “去洗一下。”罗书澈道,“楼上已经放好水了。” “洗过了。” “再洗一次。” 妈妈从单人沙发上站起,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手刚搭上门把,罗书澈又忽然叫住她。 “玫瑰。” 妈妈停下脚步。 “在。” “你脖子上那道痕迹——” 罗书澈没有抬头,目光仍停在电脑屏幕上。 “不是链子留下的。” 妈妈的手还握着门把。 “是牙。”她说。 罗书澈在键盘上敲下两个字,手指随即停住。 “上楼。” 妈妈拉开房门,沿楼梯去了二楼。 她离开以后,罗书澈叫了我一声。 “李豆豆。” “二公子。” “你手里那两个袋子装的是什么?” “一个是要送去干洗的衣服,另一个……” 我略微停顿。 “是她换下来的东西。” “拿上楼。”罗书澈说道,“放在房门口。” “是。” “然后守在外面。” 我仍站在原地,没有立即行动。 罗书澈终于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朝我看了一眼。 “有话要说?” “……没有。” “那就上去。” 我提起两只袋子,沿楼梯来到东院二层。 走廊铺着厚实地毯。 左手第一间,就是妈妈长期住在东院时使用的房间。房门此刻紧闭,底下那条窄窄的门缝透出明亮灯光。 里面已经响起了水声。 我把两个袋子放到门边,一只贴墙,一只并排摆在旁边。放下塑料袋时,我又把袋口折了两次,压得严严实实,确保里面的东西不会露出来。 随后,我走到房门旁边,背靠墙壁站定。 水声隔着门板不断传来。 二楼走廊的灯光很暗,只有尽头那盏壁灯还亮着。暖黄色光线铺在地毯上,将我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妈妈的房门前。 晚上十点五十一分。 我低头看了眼内部机。 上一次查看时间,是在天悦十八楼的1801门外。那时是九点二十几分。 相隔一个半小时。 同一个晚上。 同一个人。 我站在两扇不同的门外。 楼梯方向忽然传来脚步声。 罗书澈上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只杯子,走上二楼以后,径直从我面前经过。 没有停下,也没有看我。 来到妈妈房门前,他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内的水声随即停止。 几秒后,房门打开一道窄缝。 从我的位置,只能看见很小一块区域。 妈妈的一只手握着门边,指尖和手背还沾着水。湿发垂在肩头,身上搭着一条白色浴巾。 罗书澈把手里的杯子递向门缝。 妈妈接过杯子,似乎将它放到了房内某处。 紧接着,那只手又从门内伸出,抓住了罗书澈的衬衫袖口。 房门向里打开。 罗书澈迈过门槛,走进房间。 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 我仍背贴着墙壁,站在原处。 门缝底下那道光依旧亮着。 十点五十四分。 最开始,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两个人的声音都压得很轻,一句接着一句,每句话之间相隔很久。 隔着房门,我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能辨认出是谁在开口。 罗书澈说话时,声音平稳而缓慢。 妈妈的回答则更短。 十一点零二分。 交谈声停了。 随后,房间里响起脚步。 两个人沿地毯向房间深处走去。 不久,一件东西落在地上。 很轻。 像衣物滑落时发出的声音。 我将后脑靠上墙面,仰头望着走廊天花板。 正上方安装着一个白色圆盘。 烟感器。 我如今已经知道,这座庄园里所有类似的东西,全部出自谁手。 十一点零六分,门内开始传来新的声音。 不再是交谈,是床架轻轻碰到墙壁的声音。 一下,隔一会儿,再响一下。声音很闷,节奏也很慢,其中还夹杂着别的动静。 我听见了妈妈的声音。 不是她平时对我说“鞋”“链子”“看前面”时的声音;也不是她在鹤鸣巷面对陈月玲时,用来彻底切断过去的声音;更不是天悦十八楼那扇门后,传出来的语气。 是另一种声音。 短促,低沉,从喉咙深处漏出来。 隔着厚重的房门,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尾音落进走廊。 一下。 又一下。 我把两只手插进口袋。 右侧口袋里装着一样东西。 是妈妈走进天悦电梯以前,在车内递给我的那双丝袜。 早已彻底凉透。 我在1801门外攥了四十分钟,已经把它揉成凌乱的一团。 此刻,我隔着口袋再次攥紧。 十一点二十分。 十一点三十一分。 门内的节奏逐渐发生变化。 越来越快。 也越来越重。 床架碰墙的声音渐渐密集,妈妈的声音也跟着多起来。依旧被压着,却已经无法完全压住。 房内忽然传出一声拖长的“啊——”。 随后,是一句断续却清楚的: “到了——” 紧接着,所有声音同时停止。 走廊里重新归于寂静。 我背靠墙壁站在东院二楼,盯着门缝下那条细窄光线,在心里一秒一秒地数着时间。 走廊尽头的壁灯仍旧亮着。 我的影子也还铺在地毯上,始终延伸到她门前。 …… 我最终下楼时,已经是十一点五十分。 罗书澈还没有从房间里出来。 那两只袋子仍留在门外。 我独自离开东院,穿过院落,沿回廊向西区走去。 经过岔路口时,我看见铁手值班室还亮着灯。 老蒋正坐在一张折叠桌前。 桌面摊着一张出车单,他手里捏着笔,旁边放着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 我在门外停了一下,老蒋抬头看见我。 “回来了?” “回来了。” “进来。” 我迈进值班室,在他对面那张塑料椅上坐下。 老蒋把出车单推到我面前。 “签字。天悦,往返两趟。” 我接过笔,在驾驶人一栏写下“李豆豆”三个字。 老蒋收回单据,将它压到一本厚册子下面,随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十八楼?” 他忽然问。 我的手停在桌面。 “……嗯。” “花姐的场子。” 老蒋放下搪瓷缸。 “天悦十八楼那一整层,从来不对散客开放。” “整层?” “整层。” 老蒋点了点头。 “那里一共四间大套房,门牌从1801排到1807,中间只挂单数。其余房间全部打通,改成了别的用途。” “什么用途?” 老蒋看了我一眼。 他拿起笔,在值班册上补了两行字,写完以后扣紧笔帽。 “小子,你进铁手多久了?” “五天。” “五天。” 老蒋重复一遍,缓缓点头。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听见以后放在肚子里,别拿出去说。” “嗯。” “我进铁手第三年的时候,也去过一次天悦十八楼。”他说,“那时我还只是个跟车的,被安排去接人。” “接谁?” “不知道。” 老蒋说道:“车停在地下二层,我一个人在里面等了两个多小时。后来花姐带着人从电梯出来,把那个人直接塞进我的车,让我开走。” “什么人?” “醉得已经不成样子。” 老蒋再次端起搪瓷缸,低头喝了一口。 “衣服扣子都扣错了,鞋提在手上,上车以后就开始吐,吐了我后座一大片。” 我坐在塑料椅上,双手缓缓放到膝盖。 “那是哪一年?” “……差不多十年前。” 老蒋回忆片刻。 “也可能十一年。” “最后送到哪里?” “一个小区门口。”他说,“那个人自己下的车。” “下车以前,他抓住我的手腕,对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老蒋忽然笑了一下。 “他说,‘今天晚上的事情,你要是敢说出去,我死,你也得死。’” 值班室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不断的嗡鸣。 “他是谁?”我问。 老蒋将搪瓷缸中剩余的水倒进墙角水桶。 “当时不知道。”他说,“后来知道了。” “谁?” “现在市局那位。” 我坐在原处,两只手仍放在膝头。 “张卫国。”我说。 老蒋没有接话。 他把空搪瓷缸倒扣在桌面,起身收起出车册,放进抽屉,又拿钥匙锁好。 “十点四十五以后,庄园西门那条路上的摄像头,就归程小姐那边看了。” 老蒋将钥匙收进口袋。 “早点回去睡吧。” 我离开值班室,独自走回西区。 沿途的人体感应器一段段亮起。 我每经过一处,墙角便闪烁一下,等我走远,又重新暗下去。 回到房间,我关紧房门,从里面反锁。 随后坐到铁床边缘。 十年前,天悦十八楼,花月容的场子。 一个人从那一层下来,扣子扣错了,鞋提在手中,坐进车里便吐得一塌糊涂。 下车前,他抓着司机手腕警告—— 今天晚上的事情一旦说出去,我死,你也死。 那个人如今坐在A城公安局局长办公室。 他是罗三刀专案组的正组长。 妈妈前后递交三十七份调查报告,最后全都送到他那里。 张卫国和她谈营商环境,谈荣盛集团给A城贡献多少税,谈维持稳定,也谈她手里没有能够定罪的证据。 妈妈被罗三刀抓走以后,我冲进办公室求他救人。 他说,要等等。 我第二次去找他,他把我关进禁闭室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我再次质问,他又把我关了一个月。 赵德广在主楼会客厅里亲口说过,张局已经把案子压了下来,却压不住陈月玲。 我坐在西区冰冷的铁床上,把这些事情一件件重新摆到面前。 过去,我一直以为张卫国是被荣盛会买通的,我以为他拿了罗三刀的钱,以为他曾经和对方坐在同一张桌上吃饭,每年收下一笔好处,然后把所有案子逐层压下去。 我以为整件事只是脏,只是有价格。 现在我才明白。 他不是被买下来的,他是被拍下来的。 十年前留下的那盘东西,如今仍在。 庄园里所有这类东西都从程幽那里出来,那盘东西要是还在,也只能在那儿。 而就在几个小时以前,同一栋酒店,同一层楼,同一间套房,同一个花月容,同一盏被转过方向的床头灯,也同样是那面藏着拍摄设备的镜子—— 有人又对妈妈做了同样的事情。 凌晨十二点四十分,我拿起罗书澈交给我的内部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那条链子什么时候充电?】 大约十分钟以后,屏幕亮起。 她只回复了两个字。 【明早。】 我将手机反扣在桌面。 明天早上,我还有一个半小时。 其中半小时,无人能够监听。 那条细链并不是普通耳机。它必须紧贴人的颈部才能正常工作,声音沿骨骼传入,也从骨骼反馈出去。只要离开皮肤,通讯另一端便会成为聋子。听不见声音,也找不到佩戴者。 所以,只要细链在我手里,它就是一块失去作用的死铁。 可它不能一直留在我手中。 从程幽那边的系统来看,这套设备只有三种状态—— 佩戴中、充电中、掉线。 前两种不会有人追问。 可一旦出现掉线,第二天便会有人过来询问,昨晚九点到十点,你的通讯器究竟在哪里? 所以它每天都必须按时回到充电接口,保持连接。 正常充满电需要两个小时。 妈妈向罗书澈报备的时间,是一个半小时。 可实际上,五十分钟便已经足够。 多出的那段时间,是妈妈特意留给我的。 那晚,她第一次把细链从脖子上摘下,放进我的掌心,告诉我—— 以后只充一个半小时。 剩下半小时,是你的。 在那段时间里,我可以把今晚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 十年前的天悦十八楼。 同一间房、同一盏灯、同一面镜子。 以及被程幽捏住十年的张卫国。 我还可以告诉妈妈,今晚的房间里至少有两套拍摄设备,其中一套属于程幽,另一套是谁留下的,不知道。 我可以告诉她,我要亲自去把那份东西取回来。 坐在床沿,我把这些话在心里完整说了一遍。 然后又说了一遍。 说完以后,我却想起妈妈今晚在1706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她说,你听见的,就是我要你听见的那些。 剩下的事情,你现在知道没有用,只会害了你。 如果明天我把这一切告诉她,她会怎么回答? 她会让我回去。 她会说,这件事不该我管。 她会说,我已经知道了,你不要动。 随后,她会自己去动。 妈妈已经替我挡过一次。 在东院书房里,罗书澈问她,我在廊下究竟说过什么。她当着罗书澈的面说,我看上她了,还说在训练室里,她压住我的时候,我硬了。靠着这个说法,她把我从“苏玫的儿子”,变成了一个“想睡玫瑰的年轻陪练”。 进入庄园这几天,我之所以还能活着到处走,靠的便是这个谎言。 妈妈替我编出来的谎。 而今晚在十七楼,我也当着罗书澈通讯器的面,亲口把这个身份坐实了一次。 我说,我在楼下等着,心里不痛快。 我拿起内部手机,塞到枕头下面,随后躺到床上,抬眼看着天花板。 明天,我什么都不说。 那份录像,我自己去拿。 ……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我提着装高跟鞋的袋子离开西区,沿回廊走向训练院。 来到主楼附近的岔路口时,身后忽然有人叫住我。 “李豆豆。”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是高管事。 他站在主楼台阶下方,手中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你的东西。” 高管事抬起手,在平板屏幕上轻轻点了两下。 “程小姐那边送下来了。” 我的脚停在青石板上。 “什么东西?” “你的背景资料。” 高管事将平板翻转过来,让屏幕朝向我。 “上周进庄园的那批新人,一共十一个,程小姐昨天晚上已经全部查完。” 我低头看向屏幕,上面是一张表格,总共十一行。 每一行资料后面,都标注着一个颜色清晰的结果。 前面十行,全是绿色。 只有最后一行,是红色。 高管事把平板收回,重新夹到腋下:“程小姐交代,让你现在过去一趟。” “去哪里?” “幽眼。” 我提着装鞋的袋子,站在主楼前的岔路中央。 左侧那条路通向训练院。 妈妈今天早上八点会在那里等我。 她说过,细链明早充电一个半小时,其中剩下的半小时属于我。 而右侧道路,则通向荣盛庄园东北角。 那里矗立着一座两层高的灰色建筑。 所有窗户都贴着深色隔光膜,从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庄园里的摄像头、门禁系统,以及遍布墙角、随时闪烁的人体感应设备,全都由那栋楼控制。 十年前拍下张卫国的那份东西,很可能就在里面。 昨晚从天悦十八楼实时传回的影像,也应该储存在那栋楼中。 我躺在床上作出的决定,原本要走的,正是右侧这条路。 “现在?”我问。 “现在。”高管事回答。 我提着袋子,向右侧道路迈出了第一步。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程幽从灰楼一层的大门中走了出来。 她今天仍穿着一身素灰色衣服,头发简单盘在脑后,手里拿着那台从不离身的平板电脑。 程幽站在台阶上,缓缓抬起头。 隔着荣盛庄园那条笔直的主路,她的目光落向我所在的位置。 随后,她走下台阶。 沿着那条路,一步步朝我走来。 第21章 程幽沿着庄园的主路朝我走来,步伐不紧不慢。那身素灰色的衣摆随着她的走动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平板电脑被她习惯性地夹在左臂下方。 我提着装高跟鞋的纸袋,继续向前迈步。 两个人最终在道路中央碰面。她先是打量了我一眼,随后视线径直往下,落到了我手里提着的纸袋上。 “去训练院?”程幽开口问道。 “是。”我答道。 “给玫瑰送鞋?” “是。” 程幽没再追问,只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一。” 说完,她转身走向身后的灰楼,只留下一句:“跟我来。” 我跟在她身后迈开脚步,纸袋随着行走的幅度不断撞击在腿侧,里头那双已经擦拭过的高跟鞋随着惯性互相磕碰,两根尖细的鞋跟不断发出脆响。 幽眼一楼的大门在我们靠近时自动开启。 迎面便是一道冰冷的闸机,左右两侧的墙面上全都密密麻麻地装着摄像头,红色的工作指示灯无声闪烁。程幽走在前面,将手里的平板在感应区刷了一下,闸机随即吐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她顺利走了过去,我也跟着迈进通道。 就在这一瞬,闸机猛地亮起刺眼的红灯。 “滴——” 一声尖锐的长鸣骤然响起,两侧的挡板犹如铡刀般同时合拢,卡在我的腰前。 程幽回过头,将夹在臂弯的平板抽出来,把屏幕直接转向了我。 屏幕上显示的,依旧是那张列着十一名新人的表格。 最后一行,清清楚楚地写着三个字: 李豆豆。 而在这三个字的后方,横着一条红色标记: 【资料无法核验】 “看清楚了?”程幽问。 “看清楚了。”我盯着屏幕说道,本书最新45了,扣八①六⑧叭⑥⑤零⑤,她在屏幕上随意点了两下,闸机挡板这才重新打开。 “标红不代表你一定有问题。”程幽转过身继续往里走,声音在这空旷的一楼大厅里回荡,“只代表你说过的话里,有些东西是假的。核验清楚以前,你进不了二楼,也进不了机房。” 我顺势抬头往里看了一眼。 通往二楼的楼梯就设在大厅深处,入口的地方赫然装着第二道厚重的金属门。门旁的墙壁上嵌着一块巨大的显示屏,十几个切分好的监控画面在屏幕中不断跳动切换。 主楼、东院、训练院、西区,还有庄园各处的回廊,几乎没有任何死角。 我只看了短短两秒,程幽便推开了旁边的一扇侧门。 “进来。” 房间里陈设极简,只摆着一张桌子和两把对放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台暂时熄屏的显示器。桌角边缘放着一个透明的亚克力收纳盒,上面贴着四个黑色小字: 【通讯设备】 程幽在桌边站定,朝我伸出了一只手。 “内部机。” 我摸出手机,当着她的面长按关机键,随后放进了那个透明盒子里。装高跟鞋的纸袋,则被我顺手放在了拉开的椅子脚边。 程幽走到桌子另一侧坐下,将平板平放在自己面前。 “现在开始核验。”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滑过,点开了第一份资料。 “你提交的履历里写着,前年三月至去年一月,你在华远物流做装卸。” “对。”我拉开椅子坐下。 “华远物流前年一月就停业了。”程幽连眼皮都没抬,指尖继续在屏幕上向下滑动,“你登记过两个证明人。第一个号码系统显示已经注销,第二个人我们在外围核实过,他说从来没见过你。” “那份履历是买的。”我直接了当地说道。 程幽的手指终于停在屏幕上,抬眼看着我:“多少钱?” “八百。” “为什么买?” “我以前打黑拳。”我迎着她的视线说道,“换过几个场子,拿的全是没过账的现金。那些地方查不到正式记录,我又不想让原来的老板知道我跑去了哪儿,只能买份假的。” “怕他追你?” “欠了一笔抽成。” “多少?”她追问。 “四万。” “老板叫什么?” “外号老歪,真名叫什么我不清楚。” “场子在哪儿?” “不在A城,在外边。” 程幽一边听着我的回答,一边在平板上快速记录。她的表情从始至终毫无波澜,但抛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死死卡在前一个答案的尾音上。 “你练过手刀。”她忽然转换了方向。 “练过。” “谁教的?” “小时候认识的一个教练。” “叫什么?” “姓刘。” “名字。”她敲击屏幕的动作没停。 “刘建。” 她在屏幕上输入了这两个字,随后动作停住,盯着我:“哪一年死的?” 我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她。 “没死,还活着。” 程幽指尖微微一顿,随后轻轻吐出一个字:“行。” 她刚才故意把人往死里说。只要我顺着她的话给出任何一个年份,这个姓刘的教练就会立刻变成一具根本不存在的尸体,我的谎言也会瞬间崩盘。 程幽划掉刚刚输入的内容,直接打开了第二个页面。 “说说昨晚。” 话音刚落,墙上那台原本熄灭的显示器骤然亮起。 画面直接切到了天悦酒店的大堂监控。 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显示着晚上七点五十分。我从地下车库走进大堂,在客梯前徘徊,连续按了几次按钮。随后,前台穿马甲的工作人员靠近询问,再然后,我退到了角落的沙发上坐下。 程幽按了快进,画面以倍速跳动,很快定格在八点零六分。 监控里,那个矮个子推着堆满酒瓶的餐车经过走道。 紧接着,画面里的我从沙发上起身,跟了过去。 程幽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员工通道的门即将合拢的一瞬间。 “十八楼的客梯需要房卡刷权限。”程幽靠在椅背上,声音清冷,“你先在地下二层试过一次,又跑到大堂试了一次。发现消防通道打不开后,你改走货梯上去了。” 她将手里的平板转了个方向,推到我面前。 上面是一张天悦十八楼的详细平面图。备餐间、员工通道、狭长的走廊,以及最尽头的1801,每一个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在1801门外,待了四十七分钟。” “差不多。”我面不改色地承认。 “为什么去?” “我说过了。”我看着程幽的眼睛,“在楼下等着的时候,心里不痛快。” “对谁不痛快?” “玫瑰。” 程幽深深地看了我几秒。 随后,她弯下腰,伸手从我椅子旁拎起了那个纸袋。 袋口被她毫无顾忌地打开,那双黑色的高跟鞋被她取了出来。 她托着其中一只鞋,拇指轻轻擦过尖细的鞋跟。那黑色的鞋跟外侧,分明留着一圈十分浅淡的压痕,纹路比走廊的地毯要粗糙得多,也比平整的地面更加柔软。 “昨晚她穿的是这双。”程幽说。 “是。” “你替她收的?” “这是我的工作。” 程幽把那只高跟鞋稳稳地放在桌面上,鞋尖直直对着我。 “她穿着这双鞋进了1801。两个小时以后,丝袜破了,脸上的妆花了,鞋跟上多出了几道在床垫上用力碾压出来的痕迹。”她的指尖在那圈压痕上点了点,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你在门外听了四十七分钟,回来还要替她把这双鞋擦干净。” 我盯着桌上那只鞋:“二公子让我管她的衣服、鞋和装备。” “罗书澈还让你上十八楼了?” “这件事他昨晚已经问过了。” “他怎么处理你?” “他警告我,让我下次留在楼下。” 程幽拿起另外一只鞋,将两只鞋并排在桌面上摆好,如同摆放着两件证物。 “你喜欢她?”她忽然问。 “喜欢。” “想睡她?” “想。” “昨晚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动静的时候,硬过吗?” 我猛地抬起眼皮,视线直接撞向程幽。 “这也要核验?”我问。 “要。” 程幽把平板抽回去,翻到了下一页。 “为了女人违抗禁令,在逻辑上完全说得通。但如果为了其他目的摸上十八楼,那就是另一件事了。” 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随后伸出手,拿过桌上的高跟鞋,一只接一只,原样装回牛皮纸袋里。 “硬过。”我说。 程幽注视着我的动作,平板上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听见什么的时候?”她继续往下剥。 “听见她说,下次自己来。” 房间墙壁上的显示器仍然定格在员工通道门合拢的那一帧画面上。 程幽终于低下头,在平板上记下了一行字。 “这个答案,比你那份假履历容易核验得多。” 她按灭了显示器,随后将我的内部机从透明盒子里取出来,顺着桌面推还给我。 “背景资料继续标红。”她宣布了结果。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那我还能留在庄园?” “能。”程幽抬起头说道,“你这份假履历,只能证明你想藏住一段不干净的过去。至于昨晚的事,暂时能证明你确实对玫瑰有别的心思。” 她接着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灰色的磁卡,放到我面前。 “你原来的通行权限保留,但从今天开始,你在这个庄园里经过哪一道门、在什么地方停留了多长时间,幽眼都会为你做单独记录。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准时来这里报到。” “什么时候核验完成,什么时候取消。” 我伸手拿起那张灰卡,在指间捏紧:“如果一直核验不了呢?” 程幽抬起右手,在自己修长的脖颈前方横着划了一下。 “那就不用核验了。” 我把卡收好。 “还有事吗?”我问。 “有。” 程幽重新点亮平板,调出刚才的大堂监控,将那个矮个子推餐车的画面直接放大。 “找到他。” “他怎么了?” “他昨天第一天去天悦上班,今天早上已经办了离职。” “叫什么?”我问。 “余伟。” 程幽用双指将屏幕上那张脸放到最大,五官清晰地呈现出来。 “你见过他,他也愿意跟你说话。下次再碰见这个人,问清楚,到底是谁把他招进天悦的。” 我看着屏幕里的余伟。 昨晚在1706号房里,妈妈交待给我的,也是一模一样的任务,此书后续45了,企娥叭①六叭⑧⑥五零⑤,程幽抬手关掉了画面。 “八点十七了。” 她朝门口偏了偏头,下了逐客令:“玫瑰还在训练院等你。” 我提起装鞋的纸袋,推门从幽眼走了出来。 七点四十进去,八点十七出来,整整三十七分钟。 从灰楼前往训练院的路,我走得极快。纸袋随着步伐不断撞击在腿侧,里面两根高跟鞋的鞋跟来回磕碰,发出细碎的脆响。 八点二十一分,我推开了训练院的大门。 训练场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擂台边那张熟悉的折叠椅还摆在原处,椅背上随意搭着一条擦汗的毛巾。旁边的墙壁插座上,连着一根白色的充电线,线头孤零零地垂落在软垫上——那条黑色的通讯细链已经被人取走了。 桌上只放着一杯水。 我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玻璃杯的杯壁,水里还透着一丝温热的余气。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 我回过头,高管事正站在训练院门口,手里捏着对讲机。 “别等了。”他看着我。 “她去哪儿了?”我握紧了手里的纸袋。 “八点十分的时候,大公子亲自过来,把玫瑰叫去主楼了。” 我转过身,面向他。 “叫她过去做什么?” 高管事抬起对讲机,在另一只手的掌心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透着一股不祥的压抑感。 “大公子不仅自己来了,还带了花姐一块儿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天悦十八楼拍的照片。” 我的视线瞬间越过他,扫向那根空荡荡垂落的充电线。 高管事看着我,继续说道:“三哥、二公子,还有五个分部的老大,现在全都在主楼等着。” “大公子撂了话,他今天要当着全家所有人的面,用那张照片换一样东西。” 我随手抓起刚刚放在折叠椅旁的纸袋。 “他想换什么?” 高管事稍稍垂下目光,看了一眼我袋口露出的那截黑色鞋尖。 “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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