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港生爱恋】(29-31) 作者:真多野宝珠子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10-10 3:09 已读75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潮港生爱恋】(20-28) 作者:真多野宝珠子 由 麻酥 于 2026-10-10 3:08
【潮港生爱恋】(29-31) 

作者:真多野宝珠子

  第29章 我问你什么意思

  咔哒一声,门关上了。

  洪薇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天花板。床头柜上的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墙上投出一小片影子。

  她知道,他刚才那句话不是气话。

  门外电梯叮咚响了一声,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渐渐没了。

  整间公寓安静下来。

  周立新走出公寓楼,夜风迎面扑过来,衬衫领口被吹得翻动。他没急着上车,站在路灯下点了根烟,手有点抖,打了两下才点着。

  他靠在车身上一口一口地抽,烟被风吹散,融进夜色里。

  他想起她最后那句话——“你对我做了咩,你自己知。”

  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知道自己过了。

  可那股火上来的时候,他压不住。

  看到她从陈乐天车上下来,看到她扶着陈乐天的胳膊,看到他们一起上楼——他坐在车里,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剐。

  他不是不信她。他是不信自己。

  不信自己在她心里能占一个位置。

  烟烧到尽头,烫了指尖。他甩掉烟蒂,用鞋底碾灭。

  拉开车门坐进去,没立刻点火。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目光落在公寓楼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户上。

  他想起她最后的表情——不是恨,是累。那种累让他觉得,如果再逼一次,她会彻底消失。

  所以他换了种方法。

  从那晚开始,洪薇更怕见到周立新。

  他逼她承认对他的感情,她偏嘴硬,他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他想好了,绝不给别人机会得到她——她越不认,他越要在人前逼她认。

  第二天,周立新出现在义和堂大堂。

  他坐在那儿,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像只是顺路经过。手下通报“东升周生来咗”,全堂都听见了。

  洪薇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他坐在大堂里,姿态松弛,像打定了主意要耗到底。

  她知道他的脾气——他说等,就真的会等。

  与其让全堂的人看一晚上戏,不如早点把他打发走。

  她下楼,冷着脸:“有公事,去会议室等。”

  他没动,语气不紧不慢:“唔急。我在这里等你。”

  她压低声音:“周立新。”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大堂里所有人听见:“洪薇。我等你。”

  全堂安静。她只能带他上楼。

  侧身绕过他时,她往楼梯走。她经过他身边时,他的手在她腰后轻轻一带,指尖隔着衣料蹭过腰侧,随即收回。

  就这一下。全堂都看见了。

  她脚下一滞,步子乱了半拍。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只是上楼的节奏比方才快了些,像要把那一碰甩在身后。

  办公室,关上门。

  她背对着他,站在窗边。

  他走过去,把一份文件放在她桌上。

  “码头的货,清单。”他说,声音很温柔,“下周船期不变,但货仓那边要加人手。”

  办公室,关上门。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码头的货,清单。下周船期不变,货仓要加人手。”

  她没动。

  他靠在桌边,翻开文件念起来。

  “周立新。”

  他停住。

  “你今天来这里,什么意思。”

  “送货单。”

  “送货单要你亲自来?”

  他没接话。

  “昨晚做了什么事不记得吗,今天大摇大摆来义和堂,想大家都怎么想。”她转过身,“你想怎样。”

  “找你食饭。”

  “我问你什么意思。”

  “就系食饭。”

  “周立新。”她看着他,“你搞这么多事,就是为了食餐饭?”

  他把文件合上,没说话。

  她走过去,把文件从他手里抽走。手指碰到他手背,她没缩。

  “文件我收了。”她说,“饭不吃。你走吧。”

  他没动。

  她抬起头:“还有事?”

  “今晚我嚟揾你。”

  “我唔得闲。”

  “我等你。”

  她盯着他,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转身走了。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不跟我走,我就在楼下等。”

  门关上。

  她站了两秒,把文件摔在桌上。

  “痴线。”

  周立新走后,小凤凑过来:“周立新系咪玩嘢?外面已经传你哋有嘢,佢仲敢嚟。”

  洪薇揉了揉眉心:“不要管他,烦。”

  整个下午她都在对账。

  翻了几页,又翻回去。同一行数字看了三遍,一个都没记住。

  她合上账本。

  昨晚那点事又涌上来。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一遍。

  她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放那儿了。

  坐回去,翻开账本,从头看。

  看到第三行,把笔搁下。

  “痴线。”她骂了一声,也不知道骂谁。

  九姑来了办公室。

  “早上,东升那个周立新来做乜?”九姑靠在门框上,“外面传东升两个后生都在追你,系咪真??”

  洪薇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九姑:“姑姐,你也知道我现在最重要的是坐稳自己的位置。他们追不追我不重要,重要的是看谁能帮我。”

  九姑轻笑一声,吐出一口烟,隔着烟雾看她:“你老窦知唔知你咁叻女?他对抗东升几十年,都没你美人计好用。”

  洪薇垂下眼睫。她心虚不是因为九姑说中了什么——她心虚是因为她自己也分不清,她对周立新做的事,到底是美人计,还是真心。

  九姑走后不久,手机响了。

  洪老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好耐冇翻来食饭了,今晚返来食。”

  洪薇直接拒绝:“今晚没空,码头的数没对完。”

  挂了电话,目光落在日历上。今晚确实没事。码头的数明天对也一样。她盯着那个空白的格子看了几秒,然后把日历翻了过去。

  她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替周立新留出了时间。这个念头让她更加烦躁,一把合上账本,仰头靠在椅背上。

  周立新那边,从早上回去就一直心不在焉。一堆事等着处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丧仔终于忍不住开口:“新爷,你是不是好中意洪大小姐啊?”

  周立新挑眉看他:“你最好是有好建议给我,不然就闭嘴。”

  丧仔挠了挠头,叫来旁边的大口威:“你不是说自己好多女朋友吗?快给点意见新爷。”

  大口威咧嘴一笑:“女人嘛,送花最实际。我试过连续一个月每日送花,最后甩都甩不掉。”

  周立新摸了摸下巴:“丧仔,你去花店订一个月的花,从明天开始每天送洪薇。顺手带一束回来,要红玫瑰。”

  然后看向大口威:“如果我送一个月追不到,你就死定了。”

  大口威擦了擦汗,不敢接话。

  下午六点,周立新抱着一束红玫瑰,准时出现在义和堂大堂。丧仔跟在旁边。

  义和堂的兄弟经过大堂都忍不住多看两眼,有人小声嘀咕:“东升个周生,真系当呢度自己屋企?”

  丧仔尴尬得快坐不住了,溜去找小凤要杯水喝。

  九姑听说周立新又来了,烟一夹,下楼看戏。

  “新哥仔,等边个啊?”九姑夹着烟走过来,“我哋大小姐啊?”

  周立新笑着回应:“是啊,今晚约了洪小姐吃饭。”

  小凤看了一眼这阵势,立刻转身去办公室跟洪薇报告。

  洪薇听到周立新又来了,揉了揉太阳穴“你让他走。说我今晚没空,不跟他吃饭。”

  小凤去大堂原话转达。周立新听完笑了笑“你跟大小姐说,那就吃宵夜。多晚我都等她。”

  洪薇从周立新来了之后就再也静不下心来对账。没过一会儿,小凤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束红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大小姐,这束花是周立新送的。他说今晚多晚都等你。”小凤小心翼翼地把花放在桌上,“我看你是躲不掉了。”

  洪薇一脚踹在茶几腿上。茶杯晃了晃,溅出几滴茶。

  “让他上来。”她压着嗓子,“别在大堂坐着。”

  小凤下楼把话带到。周立新靠在沙发上,没动。“不进去了,免得打扰大小姐做野。我在这儿等就行。”

  九姑在一旁看着,烟抽了半根。看小凤又跑下来,她弹了弹烟灰。

  “同你大小姐讲,佢唔出来,呢个靓仔唔会走嘅。你唔使跑来跑去。”

  小凤点点头,上楼。

  “大小姐,佢唔肯上来。九姑话,你唔落去,佢唔会走。”

  洪薇盯着桌上那束玫瑰,看了好几秒。

  她忽然想起,从来没有人给她送过花。

  她骂了一声,弯腰脱了拖鞋。

  换上高跟鞋,对着镜子补了口红,又喷了点香水,拎起包:“小凤,跟我走。”

  小凤在旁边看着,没吭声。大小姐嘴上说烦,可鞋换了,口红补了,香水也喷了。她跟了大小姐这么久,还没见过她为哪个男人这么折腾过。

  她拎起包跟上去,心里想:呢铺真系有嘢睇。

  她走到大堂,看了周立新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粘人了?”

  周立新笑着站起来,伸手想牵她。她手一躲,头也不回往外走。他跟上去。

  九姑看着两人的背影,笑了一声,对旁边的人说:“开个盘,赌周立新几时追到大小姐。”

  “系咪真??”马仔凑过来,“九姑你开,我地落噶。”

  四个人上车。丧仔开车,小凤坐副驾,周立新和洪薇在后排。

  周立新一直往她这边靠。洪薇整个人快贴到车门上了,推了他一把:“别挤了,你很重。今晚吃完这顿,别再来烦我,也别再来义和堂。”

  丧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朝小凤使了个眼色。

  周立新笑了一声:“我说过,想不想结束,是我说了算。”他顿了顿,“红玫瑰中意?”

  洪薇转头看窗外:“不喜欢。”

  周立新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没说“不要送了”。只说“不喜欢”。

  既然不喜欢红玫瑰,明天换一种就是。

  他看了她一眼。她缩在车门边上。他抬手朝她那边伸过去。她肩膀一缩。他的手越过她,把车窗摇上去了一点。“风大。”

  车里安静下来。洪薇盯着窗外一盏一盏掠过去的街灯,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粉的味道。很淡,但一直在。

  第30章 联胜新坐馆

  接下来的日子,义和堂多了一件事。

  每天早上,花店的人准时到。

  红玫瑰。白玫瑰。百合。

  花放在办公室门口,卡片上没写字,就一个“周”字。

  洪薇让小凤扔了。第二天又送来,她看了一眼,没扔,也没说话。

  周立新隔三差五来约她。她试过临时改地方,推门一看,他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一杯茶,像等了很久。

  “你是不是跟踪我?”

  “不是。”他说,“刚好知道你在这儿。”

  她不信。他也不解释,就是天天出现。

  有一晚,她刚坐下,他拎着一盒蛋卷站在包间门口。

  “路过。”他说,“这家蛋卷挺好吃,给你试试。”

  她看了眼那盒蛋卷,嘴角动了动。“你不用做事的?”

  “做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来,“做完就过来了。”

  她没赶他走。他就坐在对面,陪她吃完了一顿饭。

  还有一晚,她加班到很晚。他的车停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

  他怕少来一趟,陈乐天就比他快。

  陈乐天最近一直在打听洪薇的事。洪薇对陈乐天,没有像对他那样,每次见面都像打仗。

  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是怕陈乐天,还是怕输。

  他想起那天晚上洪薇那句“你到底喜欢我,还是想赢陈乐天”。

  他答不上来。

  他坐在车里,手指敲方向盘。

  想了很久,不敢往下想。

  如果答案是后者——如果他只是不想输给陈乐天——那这段时间做的一切,就全没了意义。

  他只知道,他想继续缠下去。不管是哪种,都不能停。

  洪薇下楼,看见他的车停在门口。他摇下车窗“这么晚。”

  她没理,绕过去走。他把车慢慢开过来,跟在她旁边“上车。”

  “不想。”

  “太晚了。”

  “我有车。”

  他不说话,车开得很慢,一直跟到她上了自己的车。

  她开出去,从倒后镜里看见他的车还停在原地。

  小凤问她:“大小姐,周立新天天来,你不烦吗?”

  她想了想:“烦。”

  “那赶他走啊。”

  她又想了想:“我赶得走他,还用等到现在?”

  第二天早上,洪薇刚到义和堂,小凤递过来一张讣告。

  她拿着讣告又看了一遍。李诚庆。小时候她叫他伯伯,每年过年封大红包给她。现在人没了,留下一堆烂摊子。

  “叫七叔、九姑、肥九、标叔过来,开会。”

  人到齐,洪薇把讣告推到桌子中间:“李诚庆走了,联胜要换人。九龙城那块地,我们的货要过。你们怎么看?”

  七叔看了一眼:“换谁都是小事。联胜谁趁乱上位?”

  “听说是谭裕予。”肥九说,“李诚庆一手带出来的,很年轻,但也是个狠人。”

  标叔说:“李敬辉是李诚庆的儿子,联胜应该他接手。但帮里有人不服。”

  “不服就会乱。”七叔说,“联胜一乱,九龙城就乱。大小姐,你怎么看?”

  全堂安静,等她说话。

  洪薇想了想:“大家都去。”

  七叔看了她一眼。

  “李诚庆跟我爸是拜把兄弟,这个面子要给。”她说,“而且联胜现在什么情况,我们要亲眼看看。谭裕予这个人,我们不熟。去一趟,至少知道他底细。”

  标叔点头:“大小姐说得对。”

  洪薇站起来,看着窗外。

  “联胜换话事人,九龙城就会乱。我们义和堂的货要过那边,不能坐视不理。”

  她转身:“九姑,你跟我去。七叔,你也去。标叔,义和堂你看着。”

  标叔点头:“没问题。”

  灵堂正中,李诚庆的遗像。香火,烛光。

  各帮派的人陆续进来,上香,鞠躬,退到一旁。

  洪薇跟着洪老爷子走到灵前,上香,鞠躬。

  李敬辉跪在旁边还礼,眼睛红肿,脸色发灰。

  洪老爷子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退到一边。

  七叔和九姑上完香,站到后面。

  东升的人来了。周立新走在前面,元老辉和陈乐天跟在后面。

  周立新上香,目光扫了一圈灵堂。他看到洪薇站在角落,也看到了她身边的洪老爷子。

  他看到了她。

  一身黑,领口别着朵小白花。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把香插进香炉,收回目光。

  陈乐天上完香,退到一旁,没急着走。他站在离洪薇不远的地方,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朝她点了下头,跟上元老辉。

  新兴社也来了人。四个年轻人站在后面,没上前,跟其他人保持着距离。

  谭裕予站在灵堂一侧,帮着招呼来人。三十出头,个子高,穿一身素色,说话轻声细语,礼数做得很足。

  洪薇扶着洪老爷子往外走。经过谭裕予身边,他微微欠身:“洪老爷,节哀。多谢您亲自来。”

  洪老爷子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洪薇替他补了一句:“谭生,有心。”

  谭裕予朝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转向下一位来宾。

  葬礼结束,消息传开。谭裕予正式接掌联胜,开山大典定在三天后,九龙城大华酒楼。

  各帮派都在观望。谁去、谁不去、坐哪桌,每一个细节都是态度。

  联胜新坐馆谭裕予今日正日。

  九龙城大华酒楼两层全包,楼下停满各帮派的车。

  新联帮四个年轻话事人、太平山新义安、洪发山14K都到了人,义和堂和东升自然也在。

  门口红灯笼刚挂稳,联胜的人已经在楼下候着。

  洪薇的车停在路边。阿南下车拉开车门,她弯腰出来,站定,整了整衣领。小凤跟着下了车,站到她身后。

  七叔从后面那辆车下来,九姑和肥九跟在后面,走到她身后。七叔在左,九姑在右,肥九落后半步。

  最后一辆面包车里下来四个兄弟,其中一个捧着贺匾,红绸盖着,快步跟上来……

  洪薇没回头,抬脚往酒楼大门走。身后的人跟着,脚步齐整,没人说话。

  大堂门口一张长桌,铺着红布,摊着礼簿。

  洪薇拿笔签名,放下笔的时候扫了一眼大厅——人坐了大半,烟雾缭绕,划拳声隔着十几米都听得见。

  捧匾的兄弟上前一步,掀开红绸,递给联胜迎宾的阿豹。

  阿豹接过来,低头一看——匾上没题词,右下角一行小字:“义和堂敬贺”。

  没有“联胜兴隆”,没有“宏图大展”。一块光板匾。

  阿豹顿了一瞬,笑着引路:“洪小姐,这边请。”

  洪薇面色如常,跟着他走向写着义和堂标识的那桌。

  她刚坐定,就看见周立新从另一边过来,身后跟着丧仔,手里捧着一只锦盒——东升的贺礼。

  周立新走到她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七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端起茶杯,低头吹了吹茶沫。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上,比平时重了一点。

  他没看周立新第二眼。

  九姑端起茶杯挡住嘴,眼睛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肥九转过头,看别的地方。

  全桌安静。

  洪薇没动,也没看他。

  “周立新,”她说,声音平平的,“你坐错了。东升那桌在那边。”

  “没坐错。”他说,“我想坐你旁边。”

  她白了他一眼,没再说第二遍。今天是联胜的场子,闹起来丢的是义和堂的脸。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想:就当旁边坐了只苍蝇。

  小凤站在洪薇身后,看了看周立新,又看了看丧仔。丧仔朝她挤了挤眼,她当没看见,把脸别开。

  最后小凤阿南在洪薇落座后就退到了隔壁桌,跟义和堂的兄弟坐一起。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七叔垂下眼皮,嘴角往下压了一瞬,很快恢复面无表情。那一下,够九姑看在眼里。

  周围几桌的人都在看。

  新联帮那几个年轻话事人里有人吹了声口哨,新义安的代表挑了挑眉。

  陈乐天坐在东升那桌,目光往这边看了一眼,收回去喝酒。

  元老辉看着,跟自己儿子说:“你看周立新多进取,你也坐得过去。”

  陈乐天笑了一下,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时,联胜的叔父“犀牛”站起来。全场安静。

  犀牛是联胜辈分最高的,连谭裕予都要叫他一声叔。

  他拄着拐杖,缓缓说道:“今日联胜开山,多谢各路兄弟赏面。裕予接过龙头棍,是联胜上下、各位叔父的心意。联胜往后,依旧与各帮派和睦相处,有饭大家食。”

  话音刚落,丧仔从外面快步走进来,俯身在周立新耳边低语了几句。周立新眉头微动,随即恢复如常。

  九姑也察觉到了什么,侧头往酒楼大门看了一眼,低声对洪薇说:“门口有狗。”

  洪薇面不改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只?”

  “起码两车,便衣。”九姑说,“停在对面马路,没熄火。已经进来两个。”

  周立新听到了,没接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扫了一圈大厅。

  犀牛显然也收到了消息。他面不改色地拿起毛笔,在醒狮头上稳稳点上朱砂——手没有一丝颤抖。狮子舞动,锣鼓声响起,盖过了门外的一切。

  礼成,入席。

  角落里,两个穿普通夹克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在靠墙的空桌旁坐了下来。

  桌上没有菜,只有两杯茶。

  他们没动筷子,也没跟人交谈,目光偶尔扫过全场。

  联胜“红棍”阿豹不动声色走过去,递了两根烟,笑着说:“两位兄弟,哪里的?今日联胜请客,不如叫两个菜吃?”

  其中一人摆了摆手,没接烟,淡淡说了句:“等人,不用客气。”

  阿豹也不勉强,笑着收回烟,退开了。但他没走远,靠在旁边柱子上,时不时往那张桌瞟一眼。

  整层楼的气氛微妙地绷紧了一瞬,又随着锣鼓声和划拳声慢慢松弛下来。

  周立新这才转过头,看向洪薇。他没急着说话,先看了她一眼——从她耳垂上的珍珠耳钉,到她握着茶杯的手指,最后落在她脸上。

  “你今天这件旗袍很好看。”他说。

  声音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

  洪薇没转头看他,目光仍然落在醒狮身上,淡淡回了两个字:“多谢。”

  周立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没碰到她,但那个距离,像把整张椅子连同她一起圈进了自己的范围。

  七叔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停了两秒。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视线移向别处。

  第一道菜——乳猪拼盘——转到面前时,他伸手按住转盘,停在她面前。

  她没动。

  他也没催。

  过了两三秒,她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烧肉,放进自己碗里。

  他松开手,转盘继续转,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

  整个过程,他没帮她夹过一次菜。

  但全桌人都看得出来——他在等她先动筷,才肯动。

  九姑低头喝茶,挡住了嘴角的笑意。

  七叔没笑。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乳猪,放进碗里。嚼了两下,又放下筷子。手搁在桌上,指头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他没看那两个人。

  远处,陈乐天把这一幕收进眼里,端起酒杯,慢慢喝完,没说话。他把酒杯放回桌上,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目光移向别处。

  元老辉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这时,谭裕予开始逐桌敬酒。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身后跟着联胜几个核心兄弟。

  走到义和堂这桌,他停下脚步,目光先落在洪薇身上,然后扫了一眼她旁边坐着的周立新,笑意不变。

  “洪小姐,多谢赏面。”谭裕予举起酒杯,“令尊身体可好?改日我亲自登门拜访。”

  洪薇站起来,端着酒杯,微微一笑:“我老窦说,联胜新坐馆年轻有为,后生可畏。他老人家年纪大,不爱走动,让我代他向谭生道贺。”

  话很漂亮,但每一句都是距离。

  谭裕予笑着碰了杯,眼底的光暗了一瞬,仰头饮尽。

  周立新坐在椅子上,没起身,只是举起酒杯朝他示意了一下。谭裕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向下一桌。

  走出几步后,谭裕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没回头,低声对跟在身后的阿豹说了一句:“义和堂那块匾,不要再让我看到。”

  阿豹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

  洪薇坐下来,把酒杯放回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身旁那只搭在她椅背上的手。

  她没挪开。

  七叔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

  他没看洪薇,也没看周立新,只是把毛巾叠好,搁在桌上,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像在养神。

  九姑把那点脸色收进眼里,没作声,慢慢喝了口茶。

  第31章 关迎双

  洪薇环顾一周,总有人在看他们。她讨厌周立新这副不管不顾的样子。

  洪薇放下茶杯,起身准备去卫生间。

  周立新跟着起身:“你想要什么,我帮你。”

  洪薇头也不回:“去卫生间啊,你帮我吗”

  小凤看到洪薇这边的动静,马上走过来,想陪洪薇去卫生间。

  洪薇摆摆手,说想自己走走。

  周立新看洪薇像是要生气,静静地坐回去。

  九姑嘴角微扬:“新哥仔,女仔不是这样追的。”

  周立新起身给她续了杯茶,落座在旁边“九姑是不是有什么贴士。”

  七叔眼尾扫过九姑,端起茶杯“九妹,不要跟东升的人太熟,你大哥说东升的都是鬼。”

  九姑嘴角一挑,端起茶杯,吹开浮叶,抿了一口“你放心啦七哥,大哥都没说大小姐,更不会说我。至于鬼,也不只有东升有,到处都是。”

  肥九懒得看这两个老的,摸出烟盒,起身出去了……

  洪薇绕过大厅,穿过走廊,拐了个弯才到卫生间。

  今晚人多。满场都是认得她的人,她认得的没几个。

  卫生间和外面像两个世界,安静得不正常。

  洪薇踏入卫生间,听到些不寻常的动静。

  “予哥,求你了……外面有人。”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洪薇脚步一顿——予哥。今晚的主角。

  “不要……求你了。”

  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布料撕裂的声音跟着响了一下。

  洪薇在隔间里听清了全过程。谭裕予叫她“关迎双”。

  关迎双哭了一声,随即咬住,只剩下鼻息。有东西碰在隔间的门,闷响,像有人被按住了。她“唔”了一声,又被什么堵回去。

  谭裕予没说话。只有皮带扣响了一下,很轻。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

  关迎双的哭没有断,只是被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忍。忍得很辛苦。

  一下,又一下。

  关迎双忽然叫了一声,很短,随即被捂住。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是哑的。

  “予哥……求你……快啲……”

  洪薇在隔间里,听着。

  最后皮带扣响了一下。拉链拉上的声音。布料抖开,是裤子。

  关迎双没动。一点声音都没有。

  皮鞋在地砖上转了个方向,往门口去。脚步很稳,不急。

  洪薇等谭裕予走了,等外面的动静平息了,才推开隔间的门。

  关迎双站在洗手台前,背对着她,肩膀在抖。

  裙子侧边从大腿根撕开一道口子,布料垂下来。

  她用手捂着那道裂口,手指发抖,怎么捂都捂不住。

  听到有人出来,她猛地回头,眼神惊恐。看清是洪薇后,那惊恐里掺进了别的东西——羞耻,无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洪薇看到那道裂口,没说话,取下臂弯上的披肩递过去……

  关迎双愣住了,没敢接。

  洪薇把披肩往她怀里一塞,没多看她“围住。出去跟在我后面,我挡住你。”

  关迎双攥着披肩,手指还在抖,低着头,声音发哑:“多谢洪小姐。”

  洪薇没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侧过头,压低声音:

  “补好妆先。”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关迎双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红肿的眼睛,打开粉盒补妆。

  她知道洪薇在外面等她——不是等她一起走,是替她守着卫生间的门,不让任何人进来看到她的狼狈。

  关迎双补好妆,对着镜子看了看,确认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她把披肩围在腰间,打了个结,刚好盖住那道裂口。

  披肩是深色的,不仔细看,只当是搭配的一部分。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走出去。

  洪薇站在走廊边上,背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酒,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风景。

  那个位置刚好挡住通往大厅的路——任何人要过去,都得先经过她。

  看到关迎双出来,洪薇没有看她,直起身,端着酒杯往大厅走。

  关迎双跟在身后,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低着头,步伐尽量稳,但握着披肩边缘的手指还在发抖。

  走到大厅入口,洪薇忽然停了一步,侧了侧身——像是要跟人打招呼,又像是鞋跟卡了一下——刚好挡住入口处几道视线。

  那几秒里,关迎双从她身侧闪了进去,回到自己座位上。

  洪薇这才走回来,在义和堂那桌坐下。周立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空了的臂弯上停了一瞬——他记得她出门时带着披肩。

  他把转盘上那碟她还没动过的桂花糕转到她面前。

  “你条披肩呢?”

  “送人了。”

  “送俾边个?”

  她咬了一口桂花糕,慢慢嚼完:“关你咩事。”

  他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往联胜那桌扫了一眼——关迎双坐在谭裕予旁边,腰间围着一条深色披肩,系法不太自然,像临时打的结。

  他把酒杯放下来,什么也没说。

  但他知道了。

  ---酒席渐散,宾客陆续起身告辞。

  洪薇放下筷子,拿起手袋,正准备起身——周立新已经站起来了。

  “我送你。”

  不是问句。

  “我有车。”她说。

  “我知啊。”他说,已经拿起了外套,“咁我坐你车。”

  她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要让步的意思。

  旁边几桌的人已经在看了——东升的话事人站在义和堂的大小姐旁边,一副“我就是要送她”的姿态。

  洪薇不想在这里跟他拉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唔好太离谱。”

  他没回话,只是笑了一下,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七叔坐在原位,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没有起身,端起桌上那杯凉茶,慢慢喝一口。

  九姑在旁边收拾手袋,瞥了他一眼:“七哥,走未?”

  “走。”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大小姐走得急,连招呼都冇打一声。”

  九姑掐了烟,拎起包,慢悠悠站起来。

  七叔没有看她,径直往外走,脸上没什么表情。

  -------酒楼门口,夜风扑面。

  洪薇走出大门,小凤已经迎上来“大小姐,阿南开车过嚟。”

  话音刚落,黑色轿车停在面前。阿南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洪薇弯腰正要上车——

  “我送你。”

  周立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了出来,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洪薇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等她开口,小凤已经挡了一步:“周生,唔使。”

  周立新没看她,绕过车尾,拉开另一侧的后座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小凤脸色一沉,看向洪薇。阿南从倒后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人,手搭在方向盘上,等洪薇一句话。

  洪薇站在车门边,看着坐在她车里的男人。

  周立新靠在座椅上,系好安全带,转头看着她。

  两人隔着敞开的车门对视了几秒。

  洪薇弯腰上车,关上车门。

  小凤咬了咬牙,坐回副驾,把门带上。

  阿南发动车子,驶离酒楼。

  黑色轿车汇入车流,驶过第一个路口,阿南从倒后镜里看了一眼——一辆银灰色丰田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隔着三四辆车的距离,没有开远光灯,低调得像不存在。

  他认得那辆车,没说话,脚下松了松油门,放慢车速。

  后座的洪薇感觉到了,抬眼看了倒后镜一眼。她也看到了那辆银灰色丰田,没说话,重新靠回座椅,目光落回窗外。

  车子开到楼下,停稳。

  洪薇推开车门,下车,没有回头,走进楼门。

  周立新坐在后座,没有动。

  他等了几秒——等阿南或者小凤说点什么,或者回头看他一眼。

  没有人回头。

  周立新推开车门,下了车。

  黑色轿车从他身边驶过,汇入夜色,没有停留。

  周立新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

  银灰色丰田从街角的阴影里滑出来,停在他面前。

  丧仔推开车门。

  周立新弯腰上车,关上门。

  “走。”

  银灰色丰田掉头,驶入与黑色轿车相反的方向,消失在夜色中。

  同一时间,另一辆车正驶向九龙塘的方向。

  谭裕予坐在后排,关迎双坐在他旁边,腰间围着那条深色披肩。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声。

  他没有看她,开口了。

  “条披肩谁给你的?”

  关迎双的手指微微一紧:“我自己的。”

  “我没见过。”

  “我新买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腰间的披肩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伸出手,捏住披肩一角,轻轻掀起来——露出底下那道被撕开的裙摆裂口。

  关迎双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有发火。只是看着那道裂口,看了一会儿,把披肩放下来,重新盖住。

  “以后唔好再着呢条裙。”

  关迎双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靠回座椅,看向前方的路,没有再追问披肩的事。

  但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关迎双没有抽开。她低着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指节粗大,青筋微微凸起。

  她想起今晚在洗手间里,洪薇递给她披肩时的眼神。

  那是今晚唯一一个让她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的瞬间。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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