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果】(19-25) 作者:Ruriko404 第19章 生病 他觉得她“生病”了,专门给她请了医生来“看病”。 黛拉可以接受他的拒绝、他的愤怒,但唯独接受不了他将自己对他的爱、视为精神不正常的疾病。 她无法接受这种近乎羞辱的行为,于是在发疯前匆匆逃回了学校,接下来几天,她挂掉了康钰的所有电话、拒绝与他进行任何联络; 回到学校后的当天夜晚,她突然发起高烧,在辅导员的陪同下去医院挂了一夜的药水才勉强退烧。 和小时候一样,一旦生病她总是需要好几天功夫才能缓过神; 而这一次,她身边不再有康钰精心照顾她,只能请了病假在宿舍休息。 她每天吃的很少,活动的也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短短数天时间下来,整个人就明显瘦了一大圈…… 不知不觉间,中秋节和国庆假期即将到来。今年中秋节假期和国庆节假期连在一起,本就有八天假,再加上周末的两天,共可以休息十天; 同宿舍的朋友们都已经安排好各自的假期:冯思琦准备去杭州旅游,张妮在校外找了兼职打算赚点零花钱,而何雨婷则是早早抢好了Superjunior上海演唱会的门票、每天都在和同为粉丝的朋友们商量一起去机场接机的时间。 如果是往年,黛拉会和康钰一起度过这个小长假,他们会一起去旅游、或是和梁昱辰一起吃喝玩乐,快活无忧地度过这几天时间; 但是今年,黛拉不打算回家,只因一看到康钰,她就会伤心难过。 假期开始前的最后一节课是王濯缨的课,虽然她真的很想请假休息,但一想到他以治学严谨闻名,就还是歇了这个念头…… 也许是因为在床上躺了太久,早上一起床,黛拉就觉得头晕目眩、身体昏沉; 因为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她感到四肢无力、连抬手都费劲,可尽管如此,她还是咬着牙下地走路、准备强撑着上完这节课。 和她一起去上课的童家彦在宿舍楼下等她; 当黛拉向他走来时,童家彦就被其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于是便十分担心地问: “你的病还没有吗?为什么脸色看起来好差啊……你确定要这样去上课吗,” “没事的,我可以。” 女孩儿的声音虚弱如蚊蝇,童家彦愈发的担心,只能苦心劝说: “要不我们今天就别上课了吧,我帮你向王院长请假!你这看起来连走路都不稳、万一出了啥事怎么办……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 “不用……我真的没事!” 黛拉十分倔强的摇头拒绝,自顾自的往教室走;见此童家彦只能无奈紧跟上去,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晕在半路上。 等他们两人来到教室时,只剩下最后几排有空座位。 童家彦扶着黛拉在角落里坐下; 而两人落座之后没多久,王濯缨便从容的走进教室,准备开始上课…… 经过一个多月的教学相处,学生们的长相面貌他已经熟悉得差不多; 可这次,当王濯缨的目光以不经意的姿态扫过前排座位时,他并没有看到那双亮晶晶的蜜糖色眼睛; 手中的翻书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紧接着,王濯缨便抬起头将目光看向教室后方,果然在那不起眼的后排角落里发现那颗低垂着的脑袋…… 年长男人的视线在女孩儿那如石膏般苍白的脸色和嘴唇上进行了短暂的逗留; 尽管隔着遥远的距离,但依然能看出她表情中的虚弱与不适; 才几天时间不见,她似乎是瘦了许多、苍白了许多; 回想起前几天听人说她半夜发烧去医院的事情,王濯缨不由得在心中皱起眉头,可表面上他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像以前一样开始正常上课。 男人在台上不急不慢的讲着课,那口带着上海话腔调的普通话听起来像是某种轻缓的催眠曲; 黛拉极力打起精神来、想要认真听课做笔记,可她脑子里晕乎乎的,好似被人装进了脱壳风车里、咯吱咯吱的转个不停; 她很难受……由于长时间没有好好吃东西,胃像装满了火山熔岩一样灼烧发痛、激得她隐隐作呕; 她听不进去那人讲的课,也看不清课本上的字,脑袋昏沉得像是有一千斤重、让她只想趴在桌子上彻底睡死过去。 时间缓慢流逝,好似台笨重的大石磨,要把她整个人榨出汁、磨成粉末。 黛拉趴在座位上浑浑噩噩的发呆,只觉得当下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 就这么硬生生的“扛”到一堂大课结束,听到周围人窸窸窣窣的起身,黛拉遂也扶着桌子艰难的站起来; 童家彦想要扶着她下教室台阶,但台阶狭窄,周围又人来人往,根本挤不下三人同行; 黛拉不想让其他人发现异样,于是便强撑着虚浮的脚步,摇摇晃晃的往教室出口走去; 前方的人影如幽灵般在眼前重叠飘荡,就连脚下的台阶也好似变成了软绵绵的棉花; 就在黛拉边走、边想着去食堂买份米粥填填肚子时,肩膀不知被谁轻轻撞了一下; 而在被撞的一瞬间,她整个人来不及扶住身旁的桌子,便倏地失去重心、咚得一声重重摔倒在了台阶上! 膝盖、胳膊、颧骨……无比尖锐的痛感自这些地方传来,眼泪也瞬间飚了出来; 在这铺天盖地的痛感、以及周围人慌乱的叫喊声中,黛拉的嘴巴张了张,试图说点儿什么,但她来不及发出任何一个音节,便两眼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啪!——】 酒杯啪得一声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如水花般四溅开来; 女孩儿站在角落里静静望着面前的女人,而女人喝红了脸,五官狰狞地冲她怒吼道—— 【都怪你这小拖油瓶坏我好事!都怪你!你这死种为什么要投胎到我肚子里!如果不是你!我的身材怎么可能会走形、那群贱人怎么可能抢走我的工作!都怪你!都怪你这个贱种!】 【……】 女孩儿一动不动的、沉默的望着发酒疯的母亲,像只没有灵魂的玩偶,因为她的意识早早漂浮到了半空中、附着在了壁灯上,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望着发疯的母亲。 她将她想象成马戏团里张牙舞爪、逗乐观众的熊皮人,将她想象成动画片里的邪恶皇后; 她想象自己从未被眼前这个女人伤害,想象自己所见到的一切都是一部动画片、一场表演秀。 她沉默的看完,直到母亲筋疲力尽的瘫倒在沙发上,嚎啕大哭,直到睡着。 母亲睡着后,黛拉轻轻走到她身边,将脑袋埋进她温暖柔软的腹部:她想象母亲在拥抱她;如果母亲能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就更好了,因为她看到其他孩子的母亲都是这样做的。 只可惜,沉睡中的母亲没有给予她回应,于是黛拉默默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向故事书里的“仙女教母”祈祷,希望自己能够拥有一个新的家人——没错,是家人。 即使是一只小猫或者小狗也好,只要它是温暖的、可以与自己拥抱的就好。 也许是她的诚心打动了“仙女教母”,一个叫做康钰的男人出现了她面前。 他很温柔、很温暖,当他用那对结实的胳膊将自己抱进怀里时,黛拉抱住他的脖颈,与他紧紧拥抱在了一起……就这样,她得到了一位“国王”,而非“白马王子”。 她搬进了一座“城堡”里居住,那里有数不尽的鲜花与糖果,穿不完的公主裙和水晶鞋; 她的“国王”无比宠爱她,将她抱在膝盖上为她阅读故事书—— 【……就这样,国王决定要娶公主为妻,因为只有她才不会使他违背自己的誓言……公主纯洁而又害羞腼腆,在听到这可怕的提议,她晕倒……她扑通一声跪倒在父王脚下,竭力恳请父亲不要逼她犯下这样的罪行,可是国王——】 【我会愿意嫁给你。】 黛拉打断了康钰的讲述,望着他的脸,对他说:【我会愿意嫁给你。爸爸。】 【是吗?我的黛黛会愿意嫁给爸爸?】 年长的男人哭笑不得,然后装出一副为难样的问:【可是等黛黛长大的时候,爸爸已经老了……到了那个时候,黛黛还愿意嫁给我吗?】 【当然会!】 女孩儿急切地道:【我很快就可以长大!只要我向仙女许愿!我很快就可以长大!】 【可是爸爸已经等不了了。】 康钰无奈地笑了,他放下书,将女孩儿放到地上,轻声对她说:【因为爸爸要离开黛黛了……黛黛以后要一个人好好生活,明白吗?】 【你要去哪儿!?】 黛拉惊慌失措地抱住他、试图阻止他离去;然而她却惊恐的发现,康钰胸前正在出现一只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如墨水般在他胸前渲染开来,将他脸上的微笑、身体躯干,一点点的吞没掉; 怀里的男人变成了一团漆黑的、不明状物,但黛拉仍然不肯放手,只是哭着、尖叫着死死抱住它,任由自己也被卷进这抹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如果它就是康钰,那她宁愿和他一起坠入这深不见底的黑渊,也不愿意去阳光下孤独的活着! 她永远不要离开他! 永远! …… 耳边回荡着一阵阵尖锐的鸣叫声; 黛拉头疼欲裂、痛苦不堪,直到一道清冷的男声忽然自她身边响起—— “别哭了……有我在这里,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第20章 照顾 【别哭了……有我在这里,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这句话犹如一句带着魔力的咒语,让原本还在噩梦中挣扎哭泣的女孩儿迅速安静了下来。 昏迷中的黛拉被这句话唤醒,她的意识从混沌的梦境回到了现实,虽然无法睁开眼睛,可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开门声—— “王院长,我——” 病房里响起童家彦的声音,但很快就戛然而止; 在那人的示意下,童家彦放轻了脚步,逐步靠近到自己床边,然后很小声地对那人说: “……我买了小米粥、还买了她之前喜欢吃的炒河粉……要不、您去休息?这里我来看着?……”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声音低低地问: “医生说她是低血糖晕倒的……她最近没有好好吃饭吗?” “她前两天病了……听她室友说,每天都是一直睡觉、不想吃东西……其实今天我本来劝她请假休息、不要来上课的,结果可能因为是您的课,她非要来上课……所以就……” “……” 听完他的话,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就道:“下午有陈教授的课,他的课很重要,而且他向来不喜欢别人缺席……所以你去上课吧,这里交给我就行。” “那我先走了……这里就劳烦您了,王院长。” “……”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房门也被人轻轻关上。 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黛拉只能听到那人浅浅的呼吸声和轻声翻动书页的声音。 就这么半梦半醒地躺了一会儿后,她终于终于有力气撑开那两扇沉重的眼皮; 医务室的白色天花板映入眼帘,周围的蓝色帘子将她罩在一片浅蓝色的天地里;黛拉晕乎乎的看着,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海里一条鱼。 当她盯着蓝帘子发呆时,耳边响起了王濯缨的声音—— “你醒了?” “……” 循着这道声音,黛拉缓缓转动眼球看向了自己的左手边,只见穿着白色衬衣的年长男人、正坐在一张没有靠背的板凳上静静地望着自己; 隔着那副细边框的长方形眼镜,男人那双冷静锐利的眼睛让她像被炭火烫到似的哆嗦了一下; 黛拉急忙想要起身坐起来,可刚一动弹,她就不小心牵动了受伤的胳膊、痛呼着躺回了病床上—— “你小心些……你才刚输完液不久,身体没那么快恢复。” 王濯缨站起来,轻轻握着她的臂膀、将她从床上扶了起来; 他将几只枕头堆到她的身后以方便她靠着,然后便一边架起餐桌板,一边问: “你的朋友给你买了粥和炒河粉。你想先喝点水,还是先吃点东西?” “……” 黛拉靠坐着病床上,傻乎乎地看着年长的男人为自己“忙碌”; 当他将那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放到她面前时,她忽然鼻头一酸、眼泪像失控的水龙头一样流了下来…… 告白失败的心酸、被康钰误解的痛苦、还有在教室当众摔倒的窘迫……各种各样的情绪积压在黛拉心头,并于此刻彻底失控。 她一边哭,一边接过了男人递过来的勺子; 泪水打湿了颧骨上的纱布,苦涩的消毒水沁出纱布、混着眼泪一起流进嘴角,与小米粥混合成了一道名为“五味杂陈”的菜肴……黛拉品尝着这些滋味,喉咙里像卡了块秤砣一样难受。 看着脸上贴着纱布,流着眼泪、抽抽搭搭地吃着东西的女孩儿,王濯缨心中生出了一种近乎怜惜的异样情愫; 回想起方才她昏迷不醒时,流着泪呢喃喊“不要走”的样子,他不禁联想到了那些暴雨天里躲在墙角小声叫唤的流浪猫——同样都是如此弱小,如此惹人心疼,让人忍不住的为其遮风挡雨。 “你最近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吗?” 年长的男人替她将滑落的枕头垫到背后,关心地道:“我听你的那位朋友说,自从你生病之后就没好好吃饭,所以才导致今天低血糖晕倒摔跤。” 闻此,女孩儿抬起头、用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看着他,似乎是在迟疑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见她这样,王濯缨垂眸思索片刻,然后便道: “你如果不愿意讲,我也不会勉强你……只是中国有句古话叫‘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既然到这里上学,成了我的学生,那我作为你的老师,就有义务如你的父亲一般教导你照顾你……无论是在学校里还是在外面,你若遇到困难可以尽管和我讲……” “我……我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女孩儿低着头、哽哽咽咽地抽泣着说,“这种爱真的是错误的么?……我是不是生病了?……” “……” 望着伤心不已的女孩儿,王濯缨想到了那天晚上在夜市里撞见的那一幕:原来不是撞破男友出轨?而是爱上了一个已有女朋友的男孩? 他是个向来少管别人闲事的人,可是有关这个女孩儿的事情,他却不自觉的在意…… 那晚之后,他很快就弄清楚了那个男孩的名字和信息……他叫李睿,18岁,北方人,学计算机专业的。 成绩一般,性格一般,在众多学生里并没有什么十分出彩的记忆点。 对此王濯缨感到难以理解,因为他并不明白这样平平无奇的男孩子、有什么地方值得这个女孩喜欢的; 现在,看着她为其哭泣流泪的样子,王濯缨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他讲不出来自己为什么感到不满,只能耐下心去安慰说: “荣格曾经说过,爱情的目标不是幸福,而是通过他人这面镜子,照见自己未愈合的伤痕……所以我觉得,爱情没有对错之分。” “可是既然我没有错,那他为什么不能爱我呢?” 女孩儿哭着望向他,往日狡黠甜蜜的琥珀色眼睛里盛满了悲伤; 王濯缨扶了扶眼镜,挪开目光,避开她那双为其他人心碎的眼睛,缓缓说: “因为真正的爱应该发生在两个独立完整的人之间……我们身处于一个由社会人伦所构建的社会,始终会被道德和法治约束;你现在还小,等以后就会明白……况且这世界上还有很多正确的、优秀的人,你也不必执着于现在,大可放眼未来……” “……” 听完他的话,黛拉忍着泣音、轻轻点了点头。 在王濯缨的陪护下,她吃完了小米粥和炒河粉;胃里有了热腾腾的食物后,她身上恢复了力气,精神和情绪也渐渐稳定了下来。 见她状态好了一些,王濯缨也稍稍放心了一些,就说: “你吃完东西就好好睡一觉……下午我要和东京大学来的教授开座谈会,晚上我再来看你……你今天晚上留在这里休息一晚观察一下身体情况,没有异常的话,明天再出院……这期间有什么事情你随时打电话给我,这是我的电话号码——” “……” 黛拉自他手中接过纸条,呆呆地说了声谢谢。 她看着王濯缨细心地将她吃完的餐具物品收拾好、带出去扔掉; 当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外,黛拉低头看向手中那张写着他电话号码的纸条,觉得自己那颗因康钰而狼狈不堪的心,被人重新从地上捧了起来…… 她无法形容这种温暖与感动,因为它是完全陌生的,在此前的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她身边有很多对她很好的人,但每个人都存在着某种原因或目的。 可王濯缨呢?在此之前,他与她素昧平生;就算她成了他的学生,可他教书几十年,什么样的聪明或美貌的女学生是他没见过的呢? 他没有任何需要讨好她的理由,她也没有任何可供他谋求的益处。 这种不带任何目的的关心,是童话里仙女教母给灰姑娘变的南瓜马车和水晶鞋,是梦幻的、美好的,黛拉无比珍惜拥有这些梦幻美好的时间,因为她很害怕等到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时,它们就会消失不见。 在把王濯缨的电话号码存进手机后,她握着手机疲惫地睡去; 这一次,她终于没有再做那些可怕的噩梦,睡了踏实又香甜的一觉。 等黛拉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就在她准备坐起来喝口水时,病房门忽然被人推开,张妮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靠!你醒了啊!” “……” 黛拉闻声看向门口,只见几个朋友正快步向自己走来,并焦急地问—— “你怎么样了?摔得严不严重啊?医生怎么说的?” “我没事……都只是皮肉伤,休息几天就好了……” 黛拉轻声回答,而童家彦则没好气地说: “你还在嘴硬!我早上都劝你请假了,结果你非得撑着去上课!” “啧!你怎么跟病人说话呢!” 何雨婷嫌弃地将童家彦挤开,一屁股坐到病床边,握着黛拉的手,满眼关心地问:“你这脸上的伤要不要紧啊……实在不行的话,咱去外面大医院吧?” “没事的,只是有点破皮而已,医生说了不会留疤……” 嘴上这么说着,但黛拉还是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被纱布覆盖着的左脸颧骨处;在跌跌摔摔这一块,从小学习马术网球的她早就习惯,但把脸摔成这样,倒还是头一次……好在不会留疤,不然她真的是会发疯。 “你这段时间又生病又不好好吃饭,身体当然会扛不住,” 一旁的冯思琦将带来的水果橘子递给她吃,像个年长的姐姐一样语重心长地说:“这无论怎么样,咱都得先把自己的身体照顾好。天大地大、自己最大!身体才是一切的本钱!……等下次我回家,我给你点儿我家特产的党参和酸枣仁,这两样东西对身体可好了……” “话说你晕倒之后是谁把你送过来的?” 张妮蹭了冯思琦带来的水果吃,好奇地询问; 而被挤在角落里的童家彦则是回答说: “当然是王院长了!没想到他看着弱不禁风、力气却那么大……我本来想着我背小黛的、结果他直接抱起来就往楼下跑……果然还得是下乡锻炼过的老一辈……换我我估计得晕半路上……” “就你这身高170的弱鸡小身板还好意思讲!”张妮无语得直翻白眼:“就小黛这么个瘦子你都抱不动,那以后要你抱新娘子你不得上起重机!?” “喂!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跟你说我——” “……” 就在张妮和童家彦吵吵闹闹之际,病房大门忽然再度被人推开; 房内几人齐齐看向来者,只见王濯缨正拎着打包好的晚饭,表情淡然地向他们解释说: “我是来送晚饭的。没有打扰到你们说话吧?” “不不不、当然没有打扰!王院长好……” 张妮等人一边摇头,一边问好; 虽然王濯缨在学生里素来有“陆地神仙”、“人气教师”的称号,但碍于他“治学严谨”的名声,身为学生的几人还是不敢与他多相处,于是起身纷纷告辞、迅速溜之大吉。 原本热热闹闹的病房再度安静了下来。 望着麻溜逃走的朋友们,黛拉忍不住幽怨地嘟囔了一句“没良心”; 听见她小声嘟囔,王濯缨一边将饭桌支起来,一边问: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和朋友相处。” “没有啊。你来得正好,因为我刚好饿了……” 黛拉看向他带来的晚饭,是菌菇豆腐炖虾、西兰苔炒牛肉、冬瓜汤,以及白米饭。 虽然还没吃到嘴里,但光看菜色就已经让人食欲大开; 黛拉一眼就看出这些不是学校食堂的饭菜,因为食堂的大锅饭绝不可能用这么大的虾仁炒菜、也绝做不出来这样清亮的冬瓜汤; 于是乎,她忍不住好奇地问: “这些饭菜是你在哪里买的?肯定不是学校食堂吧。” “……” 听到这个问题,正在给她背后垫枕头的王濯缨顿了一下,然后回答说: “是我自己做的。食堂的饭菜太油腻,我怕你大病刚愈,胃会受不了……” ——这个男人居然能细心到这个地步! 黛拉一时无言,内心感动得一塌糊涂。 她接过王濯缨递来的筷子,用充满感激与歉意的语气轻声说: “谢谢你……我、我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要不改天我请你吃饭吧!上海的餐厅你随便挑!就当我报答你!” 看着女孩儿那双歉疚不安的大眼睛,王濯缨那张冷淡矜持的脸上忽然呈现出了淡淡的笑容。他望着她,微笑着对她说—— “你如果真想报答我,那就从今天开始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不要再在我的课上晕倒了……我年纪大了,再也不想再体验第二次生死赛跑了。” “……” 男人就这么用一张清隽斯文的脸说着自我调侃的冷笑话; 黛拉既羞愧脸红又觉得好笑;但她不敢这个身为自己老师的男人面前笑出声,只能胡乱点点头,低下头去假装吃饭…… “明天就是中秋节假期,你要回家吗?” 病床边,王濯缨边削苹果边问; 黛拉摇摇头,语气略带失落地答:“这个假期我不打算回家……还是在学校待着比较好……” “那你后天晚上来我家里吃饭吧。” 听到这个提议,女孩儿立刻瞪大了眼睛; 而王濯缨将手里苹果切成漂亮均匀的月牙状,淡定地补充说:“你的师兄师姐们也要来……中秋节是团圆的日子,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待在学校怎么行。” “……” 话说到这个份上,黛拉觉得自己拒绝的话,就显得有点不知好歹了; 于是她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可以帮忙买菜;王濯缨点头同意,遂与她一起商量起了当晚的菜谱。 两人就这么一直商量到了晚上七点多,察觉到时间已经不早,男人在仔细叮嘱了一番后就起身离去。 于校医院度过平静的一夜后,第二天上午,身体无恙的黛拉就顺利出院了; 此时学校已经放假,有人回家、有人旅游,气氛顿时就有了秋日的冷清感; 这天下午,当她将洗好的衣物晾到阳台上时,手机忽然传来短信的提示音; 视线扫到手机屏幕上备注的“最爱的人-Papa”的备注,黛拉立刻抛下手中的衣物、拿起手机查看,只见短信内容是: 【我于今天下午出发前往北京观礼阅兵仪式,七日后上午返回。近来气温下降,记得添衣,切勿感冒。好好照顾自。爱你的爸爸。】 “……” 看着这条短信,脑海里不自觉的浮现出康钰的长相和声音; 黛拉鼻子发酸,几乎又要掉下泪来;但天空中突然传来飞机的嗡鸣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抬头望去,发现澄黄色明净天空上,一道白色的飞机云正朝着北方蔓延——也许康钰就在那架飞机上。 也许她的“告白”是失败的;也许他们无法以爱人的身份在一起; 但无论如何,他都是爱她的,因为他是她的爸爸。那个承诺过自己会永远爱她保护她的男人。 黛拉会等到康钰回来,等到他重新拥抱自己的那一天; 她知道她一定会等到的; 一定…… 第21章 中秋 虽然今年的中秋节不和康钰一起过,但是黛拉仍然收到了来自康钰的礼物:一条新旗袍。 每年中秋节时不寒不热,最适合穿旗袍;因此每到这时候,康钰就会亲自带她挑布料、定做一条适合节气穿的新旗袍。 今年的旗袍布料是去年她和康钰一起设计定做的:浅浅的嫩草绿色,仿宋代的落花流水暗纹,但白瓣红蕊的落花都为手绘,整块布料都是在浙江湖州定制而成的湖绫。 布料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织染,送到上海的旗袍师傅手里又费了许多时间缝制修改,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中秋节可以穿上,结果康钰又去了北京,不能亲眼看到两人一起设计出来的作品。 对此黛拉感到遗憾,可她并不想辜负这件漂亮的旗袍,于是就打算在去王濯缨家聚餐时穿。 到了聚餐那天下午,黛拉和王濯缨约好一起去购买晚上要吃的菜; 王濯缨开着车在她宿舍附近等她,而当穿着新旗袍的黛拉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时,他那双古今无波的眼睛立刻亮起一丝亮光…… 萧瑟的金色秋日里,身穿浅绿色旗袍的女孩儿宛如盛夏时最娇嫩、最鲜活的一片绿叶,生机勃勃、青翠欲滴; 裁剪精湛的旗袍并不刻意收束腰身强调曲线,自然松和的修饰出其姣好的身形; 当她顶着午后的暖阳向车子走来时,金灿灿的阳光打在她蓬软的黑长卷发上、年轻姣好的面孔上,身上的旗袍也在阳光下散发着细腻的流水波浪纹,整个人如一幅行走的画卷,美得赏心悦目。 见她走近,车内的王濯缨主动打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于是女孩儿一边入座,一边笑着道谢说: “真是谢谢你愿意等我这么久……我刚才出门的时候死活找不到我的手机,所以才耽搁了这么长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反正也是假期。” 王濯缨锁上车门,发动轿车,同时也闻到了女孩儿身上有股酸甜清新的柚子气味; 闻着这股令人神清气爽的味道,他忍不住悄悄用眼角余光去瞄身边的人,可没想到对方正笑眯眯的望着他,问: “我今天是不是很漂亮?这是我新定做的旗袍呢!” “嗯。很漂亮。” 王濯缨收回目光,矜持而简洁的夸了一句。 而黛拉则是靠在车窗上、自顾自的感慨说:“前两天生病都没有心情好好收拾自己……今天难得要出门活动,借着这个机会,总算让自己精神些了……” “你今天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很多,” 王濯缨边开车,边与她聊天,“不管出不出门活动,都要好好生活、好好照顾自己……毕竟生活里不是只有爱情是美好,还有很多其他美好事物。” “嗯!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黛拉无比赞同男人的话,因为这两天她也思考过,觉得自己即使和康钰成不了爱人、那也并不妨碍她以“女儿”的身份“霸占”其一辈子,毕竟,“父女”关系也可以很美好,不是么? 想通了这个道理之后,黛拉自是心情美好。 她哼着歌、好奇地打量着车内的装饰细节,发现身为名牌大学院长的王濯缨,开得居然是一台十分不起眼的大众轿车,而且还是好多年前的旧款,旧得都有点儿老古董的那种。 其他校领导都钟爱奔驰宝马,就算是手头宽裕些的普通教授,也都开时下流行的奥迪福特,可王濯缨这么一位名声在外、地位超然的院长,居然只开这么低调的车子; 黛拉知道这绝不会是钱的原因,于是就促狭地调侃说: “我们尊敬的王院长可真是为学校鞠躬尽瘁~校长宝马配司机,您亲自开大众……像您这样朴实低调的人,可真是不多了~” 闻此,王濯缨扭过头看了看她,坦然回答: “对于我来说,车子永远只是一台车子,无论是宝马还是大众,它都只是一部交通工具而已。只要它适用我的交通需求,它就是最适合我的存在,无关品牌。” “可是现在这个社会,很多人都会‘以貌取人’……你开什么样的车子、穿什么样的衣服、住什么样的房子,决定了别人对待你的态度……” “因为资本将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异化成了物与物之间的交换关系,人们反而被自己创造的商品、货币、资本支配。” 车子进入车流中等待红绿灯倒计时,王濯缨则以无比冷静的语气、缓缓解释: “人本身降格为被动客体,劳动力被当作商品,金钱成为人生的核心追求,甚至用价格标签定义自我价值,甘心成为物的‘奴隶’……这是可悲的拜物教主义者。” “……拜物教主义者?” “是的。这类人其实很清楚‘物’的属性符号,但仍然无法摆脱对‘物’的崇拜与迷恋……他们把一切事物包括人的自身都工具化,却忽略了人自身的主体性与价值。” “……” 原本想要调侃男人的黛拉,就这么被其扎透了心窝子,落得满脸尴尬不安的下场……因为她就是他口中的那个、可悲的“拜物主义者”,迷恋各种名牌的虚荣女孩。 在这个无比清醒、无比聪明的男人面前,黛拉觉得自己像个没穿衣服的小屁孩一样局促且狼狈,因为对方不会像康钰和梁昱辰一样哄着她惯着她,溺爱地将她捧在手里、称她为心肝宝贝; 在王濯缨面前,她只是个虚荣、笨拙、稚嫩的学生,她只能像其他众多学生一样,一边仰望崇拜他的学识、一边暗自嫉恨他的清醒脱尘:或许她一辈子都达不到他的境界,或许她一辈子都只能像瞻仰庙宇里的神佛一样瞻仰他。 他们唯一的“并肩持平”时刻,大概就是坐在这台大众车上的此时此刻。 ——自己真应该好好感谢这台“老古董”大众,不然她大概率一辈子都不会有和他地位持平的时候呢。 黛拉默默在心里嘲笑自己; 当红灯转变成绿灯时,车子再次启动,而王濯缨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便再次开口说—— “不过书本上的理论是一回事,现实里的情况又是另一回事……事实上每个人都经历过‘拜物主义者’时期,就像我年轻时也曾经历过一样……” 听到这话,黛拉不禁想起了之前看过的他年轻时候的照片; 她将脑海里那个穿牛仔裤、系“皮尔·卡丹”皮带、在学校里用随身听听童安格的年轻男人,与眼前这个如神仙般冷清沉稳的男人联系在一起,强烈的反差对比使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听见她笑,王濯缨便扭过头疑惑的望着她; 而黛拉则忍着笑对他说:“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是见见年轻时候的你……还没有成为现在这位赫赫有名的‘王院长’、还是名会听童安格的文艺男青年……如果那个时候认识你的话,肯定很有趣!” “……” ——难道他现在不够“有趣”么? 王濯缨忍住了这句下意识想要反问的话,因为他觉得这有点“过界”,显得有点像调情。 作为一名工龄几十年的大学教授,他还是很清醒的、铭记着自己的老师身份,虽然身边这个女孩儿确实很有趣,以至于让他时常想要放下老师身份、与她进行一种平等的交流。 在大学内部,师生恋的情况并不罕见,即使放眼风气相对保守的民国时期,名人大师之间,老师学生的组合也绝不罕见; 王濯缨并不排斥这种关系。 只是觉得眼前的女孩儿年纪太小,尚且懵懂,他无论是作为老师、还是一个年长她二十多岁的成年人,都应该在她成年前,与她保持适当的距离,至于之后的事,那只能顺承自然的发展了…… 闲聊间,他们抵达了市中心的一家大型超市; 在停车场停好车子后,两人推着购物车、按照提前商量好的菜单购买食材; 中途路过零食区,黛拉一眼相中了那款在广告上看到过的新款日本抹茶巧克力; 她条件反射性的抬手去拿,但手到伸到一半时忽然想起今天出门没有带钱包,于是只得尴尬的停下; 学校的超市里并没有这款巧克力,然而从学校到这里又有好远一段距离,黛拉感到左右为难; 虽然真的很想把这款巧克力带回家,但是想到今天出行的主要目的,她还是依依不舍的放弃了; 就在她在心里满是遗憾的与新品巧克力say goodbye时,原本在调料区采购的王濯缨忽然推着购物车出现了—— “你的师兄师姐们比你年龄也大不了太多……我家里没什么可以用来招待人的零食,我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所以麻烦你帮我挑一些吧。” 闻此,黛拉立即惊喜得瞪大了眼睛!她开心地点头答应,然后便毫不客气的将自己喜欢的巧克力放进了购物车里。 在零食区逛了一圈后,购物车里塞满了各种新款的零食; 黛拉心满意足地与王濯缨一起去蔬菜区买菜,中途看见有应季上市的新鲜蜜橘,就准备也买些回去。 以前在家里,这种水果她向来只负责吃就行,因此她专干外观漂亮的拿,直到身边的王濯缨提醒说: “挑肚脐大的会比较甜。” “……什么?” 年长的男人拿起两只橘子对比给她看,解释道:“肚脐小的公橘,肚脐大的母橘。通常母橘会比较甜。” “……” ——没想到不止是在学识上被碾压,就连这些日常生活知识也被碾压。 看着眼前的王濯缨,黛拉既佩服又嫉妒:不是说“神仙”通常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吗?怎么他就能什么都知道呢?!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个?” 她将袋子里的橘子倒出来重新挑选,郁闷地嘀咕:“和你在一起,我觉得我像白痴……” “以前在乡下农场里的时候,果农教我的。” 王濯缨平静地回答,看向女孩儿的目光温和而清浅:“你现在还小,不懂这些很正常。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未必会胜过你。” “……”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明明长着一张不问人情的冷清神仙脸,却又总是能说出一些最通人情的话。 看着男人低头挑橘子时的认真侧脸,她心中浮起一丝异样的悸动,但她不敢多去细想什么,只是匆匆收回视线、将那丝心动感给压了下去…… 第22章 聚餐 尽管早在多年前就在校外购有房产,但是为了方便工作,王濯缨还是选择住在学校的教室公寓里。 当黛拉拎着菜和零食、跟在王濯缨背后走进他家里时,她眼前这间一尘不染的公寓惊得张大了嘴巴——她从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男性独居寓所! 干净到连木质的地板都可以照见人影。 王濯缨拿给她一双提前备好的一次性拖鞋,让她随意参观,而他自己则把买来的蔬菜水果拿去厨房处理。 既然主人放了话,黛拉就在这间房子里四处走动、好奇的探查,试图通过房子里的物品来判断王濯缨的私下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这是一套简单的三居室公寓,看上去有些年龄,装修家具都很普通、有点年代感,也没什么特别摆设布置,唯一的特点就是很干净、很多书,以至于看着缺少点儿烟火气的样子。 晃悠了一圈后,黛拉回到了客厅,然后就发现电视机边有一只与人齐高的、塞满了dvd的影碟柜; 这只影碟柜吸引了她的注意力,黛拉走过去,好奇地将那些影碟抽出来查看,然后惊喜的发现王濯缨居然也是一名影视爱好者! 他不仅有许多罕见的好莱坞老电影影碟,甚至还有六月份新上映的昆汀电影《无耻混蛋》的碟片。 在他的影碟柜里,黛拉发现了约翰·福特的《愤怒的葡萄》、吉恩·凯利的《雨中曲》、雷德利·斯科特的《异形》、英格玛·伯格曼的《野草莓》,以及黑泽明的《七武士》、杨德昌的《恐怖分子》; 这些内容各不相同的电影、在黛拉眼前组成了一个不一样的“王濯缨”,一个不再高高在上、永远像神仙一样俯瞰世人的“王濯缨”; 忽然间,黛拉不再像之前那样敬畏那个男人; 她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津津有味地搜寻着他的影碟柜、试图挖掘更多他的另一面; 而当王濯缨端着切好的哈密瓜来到客厅时,映入眼帘的,就是一脸兴致勃勃、在自己影碟柜里“寻宝”的女孩儿…… “地上凉。我给你拿个凳子吧。” 男人平静冷清的声音响起,黛拉被惊得一哆嗦,连忙道:“不、不用了……谢谢……” 她心虚地收回“寻宝”的手,将那些被自己扯出来的碟片重新放回影碟柜,并试探性地问: “老师你好像也很喜欢看电影?……” “一个人闲着无聊打发时间而已。” “那你买这么多dvd,是因为喜欢收藏?” 黛拉接过他递来的果盘,一边吃蜜瓜,一边随口提问; 而王濯缨则是一边泡茶,一边平静地解释说:“只是喜欢看电影打发晚上的时间而已。去电影院人太多,且过了上映时间就不能回看,所以干脆就买dvd,想看的时候随时都可以看。” “晚上打发时间?你总是晚上一个人看电影?” “……” 这样一句不经意的提问,成功让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呆滞了几秒钟后,黛拉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问错了话,她急急的想要找补,可王濯缨却先一步回答了她—— “独身久了,慢慢就习惯一个人晚上看电影了……况且你们年轻人也有熬夜的习惯,不是么?” “……那倒也是。” 黛拉讪讪地应了一句,而年长男人则将泡好的茶、连同电视遥控器一起拿给她,说: “想看什么你自己放。我先去厨房处理菜了。” 闻此,黛拉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大声道:“我帮你吧!我可会择菜了!” ——开什么玩笑!她今天空着手到自己老师家里白吃白喝,还坐在沙发上看他去洗菜做饭!?即使再大大咧咧,她都不会连这点儿人情都不懂! 晚上大概有六个人来吃饭,王濯缨准备的菜单是八道菜,分别是清蒸螃蟹、梅子酱烤排骨、白灼虾、西蓝花炒鲜贝、杏鲍菇炒牛肉、凉拌菠菜木耳、清炒荷兰豆以及西洋菜骨头汤。 王濯缨家的厨房面积不大,但是家电什么的却是市面上最好最新的,边边角角干净得一尘不染,窗外即是郁郁青青的香樟树; 待在这里,即使是繁琐的厨房劳动似乎也变得不那么讨厌,反倒成了某种放松和享受。 水池边,黛拉一边择菜,一边用眼角偷窥王濯缨,只见其正将卤牛肉切成片状; 他的刀功很好,切的均匀而薄,层层叠叠的摞在浅木色的砧板上,十分的赏心悦目——当然。在黛拉眼里,此时的他也称得上“赏心悦目”的。 脱了外套,他穿着平日里的白衬衣和黑裤,戴着一件干净而旧的浅灰色围裙劳动; 为了方便做事,他将衬衣袖子挽起来,瘦而结实的胳膊上有性感的青筋;当他用那双用来翻书、握钢笔的、骨节分明的大手捧起切好的牛肉放进盘子里时,黛拉心神摇曳,不禁联想到了他用这双手抚摸人肌肤时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她的目光过于炙热,王濯缨像是察觉到什么,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猝不及防被“逮住”的黛拉猛地回过神,她红着耳朵低下头去装作专心择菜,身边的男人则开口问: “你以前在家里做过这些事吗?” “……什么?” 黛拉茫然的看向男人,而对方则指着她择好的荷兰豆说: “荷兰豆要去筋。像这样……” 他拿起荷兰豆为她做了示范,这使得黛拉羞愧不已,只能一边将择好的荷兰豆倒回水池,一边道歉说: “对不起……我以前没有处理过这个……” “没关系,” 王濯缨转过身去继续切菜,漫不经心地调侃说:“像你这一代的孩子,一般是很少接触厨房的,不像我们当年在乡下,连稻米都要自己打……” “所以我真的很佩服你们那一代的人,感觉你们什么都会什么都知道,不像现在的男孩子……” 说到这里,黛拉不由得略带嫌弃地道:“不像现在的一些男孩子,上大学离开家之前,连自己的衣服都没有洗过……就这样他们还要在女孩子面前装出一副什么都懂什么会的样子,真是讨厌!” “每个人都有成长过程,现在的年轻男孩子,大多都得成了家之后才变得沉稳。” “才不是呢!他们至死是少年!” 黛拉皱眉反驳,并没好气的嘀咕说:“反正我绝对不会喜欢那种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的年轻男人……我可不想做他们精神上的母亲、生理上的保姆!……” “……” 听见她的嘀咕,正在给虾去虾线的王濯缨忍不住顿了一下,侧过头轻轻看了她一眼,似乎是想说点什么,但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把话说出来。 处理完手里的荷兰豆,看着熟练处理虾线的年长男人,黛拉又忍不住好奇的问: “话说你经常自己做饭吗?” “只是偶尔而已,天天做饭是要累死人的。” 王濯缨将处理好的虾装入盘子里,坦然道: “人的惰性都是天生的。平时若能在外面吃饭,我是绝不会自己动手的。” 闻此,黛拉不禁笑出了声,抱着胳膊调侃说: “看来即使是您王教授也不能免俗。还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最舒服~” “……” 对此王濯缨没有否认,只是把话题移向了别的地方; 两人就这么一边闲聊、一边干活,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到了下午四五点; 蔬菜都处理好后,王濯缨亲自下厨炒菜,黛拉则捧着茶杯晃荡到阳台上欣赏夕阳; 这间公寓位于三楼,不高不矮,刚好可以看见她与王濯缨初遇时的那条香樟夹道; 此时夕阳暖澄澄的照着,风里也带着干燥的草木清香,配合着身后厨房传来的油烟机声和炒菜声,别有一番温馨感。 黛拉从来没有离烟火气这么近,这使她觉得新鲜,觉得浪漫,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在家里的一楼也加个可以自己下厨的厨房,以后也可以和康钰这样偶尔下厨互动一下…… 到了晚上七点左右时,所有菜色都已端上餐桌; 下完厨后,王濯缨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迎接来吃饭的学生,他们两女四男,都是王濯缨的博士生,每个人手里都拎了水果或礼盒,一副客气又礼貌的样子。 见到黛拉时,他们的表情很是意外,似乎是没想到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人能走进这间公寓。 王濯缨给他们做了介绍,说黛拉是他们的大一学妹,于是几人便笑着与黛拉握着打招呼,互相熟悉了起来…… 比起还没成年的黛拉,他们这六个博士生显然成熟得多。 他们年纪最小的25,年纪最大的32。两个女孩子里,一个已经订婚、一个还在和同行的另一个男博士谈恋爱,个人生活都已经稳定了下来; 几个人里,唯一一个单身的就是27岁的金乐明。他是朝鲜族人,考了两次才成为王濯缨的学生,从很遥远的北方来到了上海; 金乐明个子高大,长相白净,笑起来时有点憨气,一副没什么心眼的老实读书人样子; 不过见到黛拉之后,他以肉眼可见的喜欢黛拉,不仅一直在找话题和她聊天,甚至吃饭时、在师兄弟们的故意“成全”下,主动坐到了黛拉身边的位置…… 没想到在学术上成就很高的王濯缨,在厨艺上也不输于人。 今晚聚餐,满桌的菜都是出自他本人之手,虽然比不上酒店大厨,但菜色也属实是丰盛诱人,是家常里的顶尖。 饭桌上,他和他的学生们相处得十分轻松愉快,并没有想象中那样规矩死板的样子; 他会关心各人的学业进展,也会像个大家长一样关心他们各自的生活,甚至也会开玩笑问学生的婚期定在哪一天、叮嘱其要给自己发请帖; 黛拉觉得今晚的王濯缨比之前见过的任何时候都鲜活、可爱;离开讲台和书本,在私下的日常生活里,他就是这样一个细心的、有趣的男人…… 心里的那丝悸动再次出现…… 看着与学生们聊天的王濯缨,黛拉心跳得越发激烈,以至于不得不拿起饮料喝了一大口,试图压下这种强烈的悸动感。 吃完饭后,几人分工合作收拾好了餐桌及碗筷;接着她们三个女孩子就在沙发上吃着水果零食看电影,其他人则和王濯缨一起在餐厅下象棋。 就这么玩到半夜九点多钟,大家才各自散去; 而当王濯缨送走其他人回到客厅时,他才发现自己年纪最小的那个“学生”、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里还在播放未放完的《乱世佳人》,费雯丽饰演的女主角斯佳丽正穿着红裙去参加宴会; 王濯缨的目光自荧幕里的费雯丽、落到沙发上的女孩儿身上,心里忽然生出一个略显荒诞的念头:原来即使是丘吉尔盛赞过的美丽面孔,也未必能有眼前的女孩儿美。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存在了几秒钟,就被他强行挥散,因为它让他的心跳失控——王濯缨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但是令他很无奈的是,面对眼前的女孩儿时,他总是经常在各种情况下“失控”。 他无法控制这种“失控”的产生,甚至也不觉得讨厌——甚至连这也是令他“失控”的一部分,因为按照常理和逻辑讲,他应该远离她,应该与其保持距离的。 王濯缨觉得自己在迷恋这种危险的“失控”,他下意识的想要克制,但却也明白这会很困难。 就像现在,看着沙发上熟睡的女孩儿,理智在告诉他,他应该将她唤醒、让她回自己的宿舍; 可另一部分“失控”的意识却在“控制”他的身体,让他拿起一旁的毛毯,轻轻盖在了女孩儿身上…… 视线不经意的划过女孩儿的小腿处时,一道弯月形的疤痕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王濯缨动作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一段尘封许多年的记忆再次于脑海中浮现起…… 【你会折纸船吗?】 …… 【那我们以后就一起坐船去看大鲸鱼吧!】 …… 【我们拉钩吧!拉钩了就不能反悔了!】 …… 那艘名为命运的纸船游过时间的长河回到了他的手里。 王濯缨沉默的注视着熟睡的女孩儿,最终缓缓伸出手,将指尖落在她的发上; ——原来就是你吗? ——你来找我履行我们的约定了吗? 缘深缘浅,缘来缘去。 原来这一切早就是命中注定…… 第23章 前尘旧梦 十年前的一个夏天,上海西郊举办了一场与政治及经济改革开放有关的亚洲论坛会议,出席会议的不仅有亚洲各国的领导,还有许多青年学者,而那时还是教授的王濯缨就在其中。 整个会议长达三天,这本应该是王濯缨的学术生涯里最寻常的活动之一,但一个人的出现却让他多年后都对此记忆犹新…… 开会的第一天,在上百人的会议室里,王濯缨一边翻阅资料、一边试着活动桌子下的腿——开会时间太长,坐久了也很难受。 就在他悄悄于桌下挪动双腿时,脚却突然触及一件物体; 他以为自己触到了隔壁的人,刚想收回腿,结果却察觉到自己的脚正被外力轻轻挪开……这使他浑身发毛;好在精神足够稳定、才没有当众失态。 察觉桌子下的异样,王濯缨悄悄掀起桌布往桌下看; 可当看清桌下的情景时,他立刻瞪大了眼睛:一个小女孩,穿着蓝裙子、头上扎着黄色蝴蝶结,宛如童话故事里梦游仙境的“爱丽丝”; 她抱着一只白兔玩偶蜷缩在他脚边,用那双大而圆的琥珀色大眼睛望着他,如果不是台上的俄罗斯经济部部长正在讲话,王濯缨几乎要怀疑自己在做梦! ——这样一个场合,怎么会有个孩子躲在这里。 他眉头微皱,用眼神询问躲在自己桌下的小女孩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可小女孩却兀自抱紧怀里的兔子玩偶,扭过脸去不看他,像是试图用这种方式逃避自己被发现的现实。 眼下会议才进行到一半,王濯缨也实在不好意思因为这样一件事打断这种严肃场合,于是他放下桌布,权当做无事发生,继续听台上的俄罗斯人讲话; 尽管他很想保持专注,但是一想到桌下藏着的小人儿,王濯缨的思绪就不自觉的左右飘忽起来;好似小时候上课时在书桌里藏起来的零食或玩具,台上的老师在专心讲课,可他的心却系在了那被藏起来的食物上,总是想去吃一口或者是玩一玩。 即使他早已过了玩心大发的年纪,但面对这枯燥冗长的会议,王濯缨还是忍不住走了神:他装出一副认真做笔记的样子,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只潦草的、滑稽的小兔子,然后将其撕下来,卷成球,悄悄扔到了桌子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掀起一点桌布查看; 在他的眼神示意下,脚边的小女孩疑惑将那只纸球拾起来查看; 而在看清纸上的内容后,女孩儿忍不住灿烂地笑了起来,眼睛弯弯、脸颊鼓鼓、糯米般的小牙齿整齐洁白,看起来更像只洋娃娃了; 看见她笑,王濯缨的嘴角也呈现出一丝不甚明显的浅浅笑容; 他刚想放下桌布,结果女孩儿却伸手抢走他手中的笔,低头在纸上画了起来。 不到一会儿功夫,她将重新卷成球的纸球塞回了王濯缨手里; 王濯缨接过纸球,谨慎地环顾四周认真思考或出神发呆的人群,然后便伏在桌上,悄悄抻平了纸球,只见他画的潦草兔子旁边,多了一只奇形怪状的、戴长方形眼镜的猫——长着两只尖耳朵,嘴巴两边有胡子,应该是猫的。 看着这潦草的兔子和猫,王濯缨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克制不住; 他的动静吸引了隔壁印度人的注意力; 印度人好奇的盯着他,于是王濯缨立刻收起笑容、重新做出了那张不近人情的冷漠扑克脸。 原本枯燥无味的会议,因为这一小小的“惊喜”而变得有趣; 尽管他们无法交流,但是一想到桌下藏着的小人儿,王濯缨的心里就会产生一种轻盈的愉悦与快乐,就像小时候上课无聊时,会为窗外飞过的一只鸟儿而惊喜开心一样。 一场会议结束; 王濯缨本想等人都走得差不多后、再将桌下的女孩儿领去找父母,可那名在美国留学过的印度人却极力邀请他一起去吃午饭,道是自己曾经看过他发表的文章、对他的政治制度见解非常感兴趣; 他拒绝不了,只能起身与他一起去餐厅; 临走前,王濯缨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座位,心中莫名生出一种遗憾之情: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和这个有趣的小家伙多待一会儿,但现在,他只能默默祈祷那个她能平安回到自己父母身边去…… 原以为这只是一场意外事件,可在第二天中午,那个像“爱丽丝”(爱丽丝梦游仙境童话主人公)一样鬼灵精怪的小女孩,居然再次神奇的出现在了他面前。 第二天会议如常进行,只是上午的大会结束后,他被当时的市领导郭瑞平带去与北京来的领导见面,几人私下聊了许久,但最终他还是拒绝了那位领导的提携之意,决心留在上海教书; 等他们聊完时,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两点,午饭时间已过,会议中心提供自助餐的餐厅都已收场,王濯缨只领到半盘剩下的蔬菜沙拉做午饭; 会议中心远离市区,又属于政府机关场所,根本订不到外食; 没有办法之下,王濯缨只能在餐厅角落里找了个座位,学美国人用咖啡和沙拉充饥; 就在他独自吃着这份凉透的餐食时,昨天那个躲在他桌下的小女孩再次出现在了他面前,这一次,她开口和他说话了—— “我知道哪里还有吃的。你和我来!” “……” 女孩儿的出现让王濯缨惊讶又惊喜;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紫色的纱裙,头上梳着精致的发辫,戴着两只亮晶晶的蝴蝶发夹,脸上还有不知道谁给她贴上的亮晶晶的星星钻饰,一看就是被人精心娇养着的。 听到她的话,王濯缨扶了扶眼镜,看着她,好奇的问: “你是谁家的小孩?你对这里很熟悉吗?” “对啊!我爸爸经常带我来这里玩呢……我知道那里有好吃的,你快和我来!” 女孩儿拉起他的大手,出了餐厅就往走廊里走; 两个人穿过几道迂回的走廊、进了几扇门,最终成功来到了一间雪白的后厨房,里面正在工作的大厨一见到女孩儿,就笑眯眯地调侃说: “你这小囡!现在还学会带个帮手来了!小心我告诉你爸爸和郭伯伯!” “是因为他没有饭吃所以我才带他来这里的!” 小女孩气鼓鼓的大声反驳,而一旁的王濯缨则略带尴尬的自我介绍说: “我叫王濯缨,是xx大学的教授,是受邀请来这里开会的……今天因为一些事情耽误了午餐时间,所以才没有吃上饭。”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等着,我去给你找点东西来填填肚子!” 大厨转身进入后厨,不多时便端出了一大盘饭菜交给王濯缨,并打趣说: “你这位先生倒是命好!这可是晚上准备给大领导们吃的饭菜,现在提前让你吃上了……不过这样也好,你沾沾领导们的福气,以后说不定也能当上大领导呢!” “……那就谢您吉言了。” 王濯缨接过饭菜,礼貌的道谢; 而大厨在塞给小女孩儿一块蛋糕后,就叮嘱她下次不能再带外人来这里、随后将他们二人一齐“请”出了后厨。 离开厨房后,他们在走廊外找了个无人的僻静角落吃东西; 三点钟会议又要开始,王濯缨囫囵吞咽着晚上要送到领导餐桌上的珍馐,完全没有心思细细品尝其滋味; 见他这么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小女孩就关心地说: “你慢点吃吧。我爸爸说了,吃东西太快的话胃会不舒服。” “你叫什么名字?” 王濯缨放下手里的餐盘,问。 “黛黛。他们都叫我黛黛。” 女孩儿吃着蛋糕,乖巧地回答。 “你昨天为什么会在我桌子底下?” “因为我躲在下面玩,不小心睡着了……结果一觉醒来,就发现你们都在开会。” “下次不要再这样了。你的父母会担心的。” 王濯缨摸了摸她的脑袋叮嘱她,并略带不舍的向其告别:“谢谢你带我去吃午餐,不过我还要去开会,不能继续陪你玩了……你快回去找你爸爸吧。” “那你明天还回来这里吗?” 小女孩眼巴巴的问,王濯缨迟疑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于是小女孩开心地笑着说: “那明天中午我们一起去河边玩吧!外面的公园可漂亮的!” 望着女孩儿天真灿烂的笑容,王濯缨也不由得扬起了嘴角: “那好吧。明天中午吃完饭后我们还是在这里见面。” “好!明天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 两人约定好了见面地点和时间,互相挥手告别; 而今天还没有结束,王濯缨就已经开始期待明天。 会议进行到第三天,午饭后照常有两个小时的午休时间; 王濯缨在约定好的地方见到了那个小家伙,而这一次他特地在公文包里装上了糖果。 离开会议中心,外面是风景秀丽的园林,因着早年是大人物的南巡休养之地,因此造景颇费了一番心血,视线所及之处,花植繁茂、绿树成荫;树林中间一道长河淌过,两岸是绿茵茵的青草地,美丽而宜人。 两人来到河边的草地上游玩,王濯缨替小女孩儿折了柳条编花冠,而对方则采来了野花,用那涂得红艳艳的十根小手指、捻着野花装饰花冠。 花冠编好后,他替她戴在头上,小姑娘开心得拥抱了他,甜甜的说了谢谢。 她灿烂天真的孩童笑容、使王濯缨暂时忘记了那些关于政治、经济、战争、法律、外交的话题; 他只是安安静静的、面带微笑地看着她,耳边只有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和流水的哗哗声,一切都美好而静谧。 “你会折纸船吗?” 河边,女孩儿一边用柳条当钓竿玩,一边好奇的问。 “当然会。”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笔记本,随手撕下一张纸页,一边为她折纸船、一边慢慢的讲述说: “我以前去过美加利福尼亚州的蒙特雷湾,那里是全世界最适合观赏鲸鱼的地方……我们坐在船上,鲸鱼就从我们旁边的水面上跳起来……巨大的水花差点把我们整艘船都掀翻……” “你居然见过大海里的鲸鱼?!” 小女孩瞪大眼睛,一脸惊奇地看着他,随之又满是遗憾的说:“我只在海洋馆里见过鲸鱼……我爸爸也带我去过海边,可是我从来没有遇到过鲸鱼……” 她一脸郁闷的样子逗笑了王濯缨; 他将纸船交到女孩儿手中,无奈地笑着说:“只有坐船到海面上才能见到鲸鱼……等你以后长大了,你一定可以亲眼见到的。” “那你可以带我去看吗?” 女孩儿捧着纸船,满眼期待的望着他,“我们可以一起去看鲸鱼!我想看看它是不是真的比水族馆里的鲸鱼还要大!” ——这么小的一个人,就开始设想以后的事情了吗? 王濯缨哑然失笑,但还是点头答应: “当然可以。” “那我们以后就一起坐船去看大鲸鱼吧!” 女孩儿开心得从地上跳起来,并他伸出了手:“我们拉钩吧!拉钩以后就不能反悔了!” “好。我们拉钩。” 王濯缨用小指勾住她那根细细的小手指,与她一同念起了拉钩上吊一百年的“誓词”;当一大一小的两根拇指合按在一起时,一场属于命运的游戏也就此被写定。 拉完钩后,女孩儿将手中的小船放入河里,念叨着自己以后要坐船去很多地方、看很多很多种鲸鱼; 小小纸船随着水波越飘越远,眼见纸船逐渐远离,女孩儿急急的伸出手去够,结果上身却猛地往下一栽、整个人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正晒着太阳、吹着风的王濯缨被这声音惊得猛地一下回过神; 看着那在水中努力扑动哭喊的那道小身影,他没有任何犹豫地跳了下去,拼命地朝她游去; 水流比他想象的急,河水也比他想象的深; 他将哭叫不止的女孩儿抱出水面、拼尽全力的大声呼救; 尽管他死命的向岸边游,可身体依然在逐渐下沉。 水从全身上下每个孔洞不间断的灌入身体、恐怖的窒息感包围了他; 求生的本能在告诉他、他应该抛下怀里的人;可另一股信念却使他不顾自己正在下沉的身体、拼命将怀里的人托举得更高; 就在他半张脸都沉进水里、即将绝望时,闻声而来的安保人员带着救生圈赶来,迅速将他们救回了岸边。 回到岸上后,王濯缨咳嗽着喘着气、拼命呼吸着的这救命的新鲜空气;他的眼镜掉在了河里,他看不清那被救急人员团团围住的女孩儿,只能听到她伤心的哭声; 在众人的包围下,女孩儿被一名匆匆赶来的警卫员抱走。 当女孩儿被抱起离开时,远远的,他模模糊糊的看到她小腿上有一道弯弯的、像月亮一样的疤痕; 直到她彻底消失不见时,他才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大名——她只说她叫“黛黛”,可是是哪个“黛”呢?和“黛”同音的字有那么多。 …… 这三天的会议让王濯缨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梦醒之后,他有点儿恍惚,又有点儿不明所以的遗憾。 半年后,他重回西郊,重新来到那条河边,只见河边不知何时铸造起了一道绵延不绝的护栏。 河里不会再有人落水,而那个小家伙也也没有再出现在王濯缨眼前; 在于河边驻足良久后,王濯缨反身离开,同时也将这梦一般的经历藏进回忆里,未与任何人说起; 直到十年后的现在,那道弯弯的、月牙状疤痕再次出现在了他眼前; 就像十年前她没有任何缘由的出现一样,十年后,她又没有任何理由的闯进了他的生命; 所有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第24章 候约 一觉睡到自然醒时,黛拉发现自己正躺在王濯缨家的沙发上。 昨天晚上吃得太饱,在沙发上看电影时就不知不觉的睡着,本来想只是眯一会儿,结果居然就这么过了夜…… 在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后,她起身茫然看向面前的场景,只见自己身上盖着毛毯,而沙发与茶几相隔的地板上铺了大毛巾,毛巾上则层层叠叠的摞着一堆抱枕;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布的什么“局”吗? 就在黛拉感到不解时,公寓门被打开,王濯缨拎着早餐回到了家里; 见她满脸疑惑,他便一边换鞋、一边解释说: “虽然家里有多余的房间,但是看你睡太熟,就没有叫醒你……沙发太小,我怕你掉下来摔着,所以就拿了些东西垫着。” 闻此,黛拉恍然大悟,于是便急忙道歉说: “不好意思啊,给你添麻烦了……我、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就不知不觉的就睡过了……真是对不起……” “没关系。只要你不嫌弃我的沙发就好。” 说着,王濯缨将手上拎的另一只超市购物袋递给她:“这是给你买的毛巾、牙刷和漱口杯。去洗把脸、然后一起吃早餐吧。” “哦……好……谢谢……” 黛拉呆呆地道谢,按照他的指引去了洗手间; 当她从购物袋里拿出那只印着卡通兔子的粉色陶瓷漱口杯时,她忍不住愣了一下,然而等她拿出那条粉色毛巾、粉色牙刷时,她是彻底hold不住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直男粉”?! 她在脑海中想象着王濯缨顶着那样一张冷脸、在超市货架前挑选出一堆粉色物品去结账的画面,觉得这既诡异又好笑; 但不管怎么样,她还是很感激那个男人的!因为他居然细心到连牙膏都给她买了新的! 就这样,黛拉一边刷牙、一边观察起了王濯缨的洗漱台:淡蓝色的洗漱杯里放着一只白牙刷,凡士林面霜旁边放着肥皂、剃须泡沫以及电动剃须刀,没有多余的女士用品,最简洁的单身男子配置。 上次听何雨婷讲过他和前妻已经离婚五年,而这五年时间他难道一直单身?没有把任何人带回家里过过夜???…… 黛拉刷着牙发呆思考,直到好半天后才猛地回过神,发觉自己居然在意淫自己大学老师的私生活! 想到这一点,她叼着牙刷干“哕”了一声,随后立即吐掉泡沫、含进一大口凉水漱口,顺便晃晃自己那颗不太清醒的脑袋……她大概是真的还没睡醒,一大早就开始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简单的洗漱之后,黛拉来到餐厅吃早餐。 王濯缨在家里煮了红枣小米粥,在学校食堂里买了小笼包,虽然简单,但是营养美味,刚好可以舒缓昨晚吃过丰盛大餐的肠胃。 餐桌上有热气腾腾的早餐,窗户外有明亮的阳光和清脆的鸟鸣声,这个早晨足以用“美好”来形容; 以前在学校里,黛拉几乎很少享受这样美好的清晨时间,要么无课睡过头、要么就是急匆匆的叼个包子或面包去上课,像今天这样的清晨时光,实在是难得; 就在她慢悠悠的品尝着红枣小米粥时,只听对面的王濯缨忽然问—— “你左边的小腿上好像有一道疤,它是怎么来的?” “这个啊,这个是我妈妈弄的。” 女孩儿耸耸肩,漫不经心地回答说: “她以前喝了酒就会发酒疯,然后在家里不停砸东西……有一次她把酒杯摔碎了,玻璃就溅到我腿上,就不小心划伤了……还好那个医生手艺好,缝起来之后疤也没有特别难看,不然我大概这辈子都穿不了裙子……” 闻此,对面的年长男人沉默了一下,接着问: “你妈妈似乎对你很不好?” “我小时候她就不要我、把我丢给了我爸爸养……不过我爸爸对我很好;他很爱我,给我花很多钱,还总是带我出去玩……他应该是世界上对我最好、最爱我的人……” “嗯……我想也是……” 王濯缨不甚走心的应了一声,仿佛是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就顺着她的话、试探性的抛出了那个问题—— “那你有去过西郊吗?那里风景很不错……” “去过啊,去过很多次。” 黛拉吃着小笼包,坦然回答:“我爸爸以前总是去那里开会,所以我也总是去那里玩……那里的工作人员我都认识,因为我爸爸去开会的话,就是他们负责照看我……” “那你在那里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年长男人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专注到近乎严肃; 被他这样盯着,黛拉感到疑惑,只能略带迟疑的、愣愣地说: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吧……就是最普通的玩、到处闲逛什么的……” “……” 听到她的回答,男人眼睛里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下去; 王濯缨扶了扶眼镜,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去喝粥以掩饰失望——他到底在期待什么……他都已经四十多岁,还要同这样一个孩子计较什么……那件事只是她漫长人生中最不起眼的一件小事而已……童言无忌,他一个大人当什么真呢。 就在王濯缨于心中默默安慰、嘲讽自己时,对面的女孩儿忽然迟疑的开口说: “不过你倒是有提醒到我……我小时候有一次去西郊,好像是掉进了河里来着……那个时候我不会游泳,幸好当时有个好心人把我给救了起来……可惜的是我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因为被救起来之后我发了好几天的烧,一觉醒来就什么都忘得差不多了……不过后来就好了!因为我爸爸送我去学了游泳,我就再也没有溺水过了……” “……” ——原来她还“记得”; ——原来她不是故意“忘记”; 心中阴沉沉的乌云瞬间散去,王濯缨恢复了那种轻快又明媚的心情; 他嘴角微微上扬,面带微笑地望着对面的女孩儿,轻声对她说; “暂时想不起来也没关系。说不定以后哪天就记起来了。” ——他会等到她想起来的那一天。他会等到的。 “……” 听到男人的话,黛拉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一副有些疑惑又问不出来话的模样——她不明白王濯缨为什么问起这些,只觉得这个话题真是莫名其妙极了,而且最诡异的是……为什么他看起来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 在王濯缨家度过一个美好又诡异的早晨后,黛拉带着昨天在超市买的巧克力和零食回到了宿舍; 当她回到宿舍时,同寝的其他三人都还没有起床; 察觉到她回来,张妮探着脑袋、睡眼惺忪地问: “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发短信也没回、打你电话也没接……” “……回家了。昨天晚上睡得早没有听到手机声音。” 黛拉撒着谎,心虚地给没电关机的手机插上了充电器。 她们的对话声弄醒了何雨婷和冯思琦; 何雨婷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长发、趴在床栏边看着她道: “不是吧大小姐……你回家还穿旗袍啊!你老实说、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和男朋友去外面过夜了!” 听到“男朋友”一词,黛拉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她胆子还没有达到敢把自己大学院长变成男朋友的地步! ……虽然比这更出格的、向自己“爸爸”表白这件事她也做过,但这一个是相处十几年的“亲人”,一个是认识不到三个月的老师,完全不一样! “什么男朋友啊!我要有男朋友、今天休假一大早的我这还回宿舍?!真是的……乱猜什么呀……” 黛拉一边找睡衣,一边装模作样的搪塞; 而冯思琦则打着哈欠提醒说: “没交男朋友就好……和别人随便在外面过夜是不安全的……还有,昨天有人给你送了花和礼物,我帮你拿上来了放在桌子上了啊……” “……” 桌子上放着一束马蹄莲,洁白的花瓣,修长的翠绿色茎枝,没有任何装饰,只用一根天蓝色的丝带绑了蝴蝶结装饰,简约得令人一见钟情。 黛拉捧起马蹄莲、怜爱地吻了吻它洁白的花瓣,随后就拆开了那只淡蓝色的礼物盒,只见里面是一张贺卡和一对月亮耳环; 贺卡上,两列清秀潇洒的钢笔行书写着—— 【虽不能团圆,但依然时常挂念。愿你长乐无忧,愿你心中所愿皆为圆满。】 看着落款处的那只“延”字,黛拉心念一动,不禁甜蜜地笑了起来; 她将那对耳环拿起来细细查看,只见长长的耳坠以铂金为底,用流光溢彩的贝母制作成一只只阴晴圆缺的月亮,组成一系月相图,十分的精美; 黛拉迫不及待的戴上耳环、对着镜子细细查看,而去往洗手间的何雨婷则边从她身后路过、边幽幽吐槽: “还说没有谈恋爱……嘴巴都要咧到后脑勺去了……啧啧啧~恋爱中的女人果然透着一股酸臭味~” “……” 第25章 游戏 国庆节那天,黛拉和朋友们一起在教室里观看了阅兵仪式。 当她在转播镜头里看到城楼上的康钰时,她的心脏像是被柠檬腌渍过酸楚——以前这个时候,她通常会和他一起去北京,当他去观礼时,她就会在住处等着他,等他晚上回来后带她一起去吃饭。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意义上的分别; 以前虽然他们也会有分开的时候,但几乎每天晚上都要打电话聊上许久,直到对方睡着或是不得不终止电话; 而这次,他们默契的没有联系对方,似乎是想保持冷静与克制; 对此,黛拉于理智上可以接受,但于情感上她惴惴不安。 她害怕会就此失去康钰,又总是说服自己他们是真正的父女、即使法律也无法让他们分开,因此时常焦虑或失落,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在得知今年她没有和康钰一起去北京后,梁昱辰主动打来电话、要带她去外面玩; 于是在傍晚时分,黛拉来到了学校停车场,远远的还没过去,就看到一台银色白色的阿斯顿马丁古董轿车在朝她按喇叭; 女孩儿撇撇嘴,慢腾腾地挪着步子走近;果然看到车内的梁昱辰穿着一件米白色Polo衫、脸上戴着黑色rayban飞行员墨镜,斜扬着一侧嘴角望着自己。 ——这样风骚的做派,除了他还真没有人做得来。 黛拉拉开车门坐进去,梁昱辰立刻搂过她的肩膀、响亮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眯眯地调侃说: “你‘daddy’一个人去北京,怎么舍得把你这个‘崔莺莺小姐’独自丢下来~这样也好!倒让我捡了个便宜!不如趁这个机会,你干脆就上了我家的户口、和我回家吧!” 闻此,黛拉抱着胳膊,眉头一挑,当即反问:“上你家的户口?那是给你做儿媳、还是给你当老婆?做你儿媳的话,我可不会端茶倒水;要是给你当老婆,那我可要你把大半个上海给我做彩礼!” “侬这小囡好大的胃口!” 梁昱辰轻轻揪了揪她的脸颊,笑着说:“侬这样贪心,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嫁不嫁出去就嫁不出去,反正我爸爸会养我一辈子……” 黛拉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娇蛮地“下令”:“我饿了!我要去吃饭!” 梁昱辰含笑揉了一把她的脑袋,然后便启动轿车,载她前往市中心。 因为正值国庆长假期间,整个上海游人如织,街道马路上到处都是旅行团;不同的肤色头发,中外面孔混合在一起,这种盛况让人不禁想到民国时期这里曾被称为“东方巴黎”。 当他们排在红绿灯前的车流中等候时,梁昱辰开的这台车号为AZ0012的古董轿车真是吸足了眼光; 黛拉身侧的那台宝马车主在戏谑地朝她吹口哨,惹得她嫌恶的合上了车窗; 而梁昱辰身侧的那台敞篷保时捷跑车里则坐着几个时髦的年轻人,他们笑着用上海话冲他喊“侬老有腔调额”,梁昱辰冲他们笑着点点头,并不出声理会; 红灯变为绿灯,车流再次启动; 回头望着被他们抛在身后的宝马车,黛拉觉得很快意,然后便向梁昱辰道: “你这车子看起来也太旧了,都成老古董了!为什么不换台法拉利、兰博基尼什么的,我觉得它们比这车子拉风多了!” 闻此,梁昱辰无奈的扶额笑了起来,悠悠道:“树小墙新画不古,必是穷人乍富……只有那些暴发户才会开兰博基尼!” “……” 听到他的话,黛拉脸上一阵阵的发烫,她暗自嘀咕了一句“真刻薄”,随后又有些迟疑地问: “那你开这样的车子出来,不怕被人看见做文章吗?” “这不是我的车子,我只是拿来开开而已,更何况,我还特地做了‘伪装’——” 男人笑着点了点自己脸上的墨镜,于是黛拉放了心,就打趣说: “你这伪装可真不错!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从香港来的大明星呢!” 得到她的夸奖,梁昱辰也得意的高高扬起了嘴角,并坦言说:“为了接你出来玩,我可是特地打扮了一番……你这样年轻美貌,我怕你嫌我给你丢人呢。” “……” 听到这话,黛拉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果然发现他的头发是打过发胶、指甲亦修剪得干干净净,就连身上的浅色西裤也平整得不带一丝多余褶皱……整个人休闲中带着中年男人的儒雅成熟气质,看起来像是随时能去拍男士杂志的模特。 望着其瘦削的下颌线,向来爱男色的黛拉不禁心神摇曳;于是她大大方方地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故作为难地道: “可你打扮得这么阔气,要是别人把我当成你包养的二奶可怎么办?”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干脆坐实了吧!” 年长的男人空出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顺着她的话,坏笑说:“你我认识十年,情谊之深厚犹似亲人……只可惜情深缘浅、做不得正经夫妻,如今做对野鸳鸯的话倒也不错……” “少在这里胡来!谁要和你做野鸳鸯……一把年纪了还说这些、你这人真是不害臊!……” 原本想调戏梁昱辰的黛拉被其反过来调戏一番,她年纪轻、脸皮又薄,两三下功夫就被弄红了脸; 她离了他的肩膀、缩在副驾驶座里扭过头赌气不看他,实则是在暗自平复自己被挑逗起来的激烈心跳。 见此,梁昱辰笑而不语,只是自顾自的将车子开进了一条小巷,驶入了一道高高的院墙。 下了车,进了室内,原来是一家隐秘而典雅的洋房餐厅; 菜单都是提前预定好的,在被穿着西装的外国侍者引入包厢后,开胃菜立即就被呈上餐桌; 一道中西结合式的、浓而热的蔬菜汤很好的慰藉了黛拉的肠胃;在这个静谧优雅的环境里,她逐渐放松了下来,开始享受眼前的一切。 就在她品尝着汤羹时,对面的梁昱辰突然出声问: “你和你爸爸吵架了吗?我觉得你和他,好像最近都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 手中的汤匙停顿在半空中,黛拉无言半晌,最终闷闷地道: “反正我是因为失恋所以才心情不好,至于其他事情,我不想说……” “失恋?” 梁昱辰挑眉,先是惊讶,而后便带着些生气意味地追问:“你喜欢上了哪个男孩子?莫不是大学同学?……读几年级?家住哪里?父母从事何业?” “……你是查户口吗?干嘛问得这么详细。” “我是怕你上当受骗!” 梁昱辰仰着下巴、气势汹汹的“睥睨”着她,理直气壮地道:“我难听的话要同你说在前头!我虽然疼你,但你若敢在未成年时就做下错事,届时你爸爸雷霆大怒,我可保不得你……” “你想到哪里去了!” 黛拉又羞又气,当即打断了他: “我都和你讲了是失恋!是失恋!——” 听到她的强调,梁昱辰轻轻哼了一声,立刻收起了姿态; 望着对面一脸郁闷的女孩儿,他便放柔了语气,安慰说: “失恋就失恋嘛!又不是什么大事……世界上的男人多了去,你在学校里遇到的那些个愣头青懂什么爱情……那些个穷学生,一来手头无钱、全凭父母供养;二来刚到外界,人情道理一窍不通,只是空有一副年轻皮囊罢了……你不必把他们放心上!” “事实上我只是有些羡慕而已……” 黛拉叹了口气,撑着脑袋、百无聊赖的晃悠着桌上的红酒杯,痴痴地道: “我真的很羡慕那些谈恋爱的人……羡慕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的拥抱自己爱的人、亲吻爱的人……我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只知道每每看到他们时,我都会觉得很孤独……” “……” 暖色的灯光下,女孩儿那张年轻美丽的面孔惆怅而迷茫,像是被雨水打湿的丁香花一样脆弱、娇小、惹人怜爱; 梁昱辰静静看着她,倾听她的诉说;而他那双戴着无框眼镜、故作斯文伪装的眼睛,则亮着某种晦暗不明的光,像是夜钓的鱼钩正于黑暗中闪烁; 他注视了她半晌,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然后伸出手,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宠溺地道: “有什么好羡慕的。别人有的,我们黛黛都会有……不若,今天晚上我就来做你的‘男朋友’,如何?” “……你做我的‘男朋友’?” “是啊。就像你小时候,老是缠着我玩‘新娘新郎’的过家家游戏一样,” 梁昱辰淡定的笑着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种诱哄小孩的溺爱意味: “自从你长大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玩过这种‘过家家’游戏了……不如今天晚上,我们再玩一次;这次我来扮演你的‘男朋友’、和你‘谈恋爱’,这样我们黛黛就能体验到恋爱的滋味了……” 这一大胆而令人意外的提议让黛拉的心脏怦怦乱跳,虽然听起来很可行,但她还是有些犹豫: “可、可是……” 可是她早就不是小孩子了……真的还能继续玩这种“过家家”游戏吗? 见她犹豫,梁昱辰抿了口茶,意味深长地笑着问: “怎么?难道黛黛是嫌弃我年纪大了、不配做你‘男朋友’?” “我没有!” 女孩儿红着脸大声否决,紧接着又歇了声调,讷讷地道:“我只是在想……我们真的还可以玩这种过家家游戏吗?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年长的男人笑着握起她的手,绅士地吻了吻她的指尖:“而且,只是今天一晚上而已,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就放心大胆的玩吧。有我在呢。” “……” 被他用嘴唇碰过的指尖仿佛产生了某种电流、直达心脏处; 黛拉的心跳跳得很快,她只思考了几秒钟,就在某种不可言说的刺激感的勾引下轻轻点了点头,答应了这场荒诞的“过家家”游戏…… 【待续】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麻酥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