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能 #纯爱
【旧梦怪诞】(11-13)作者:看到文青就会死 标签:#母子 #熟女 #无绿 #灵异 #第一人称视角 #剧情 第11章 独行暗河 我缓缓转过头,鼻尖飘来一股雪花膏的清香。 一双冰凉的手捧住了我的脸,指腹带着些薄茧。 指尖极轻地摩挲着我的脸颊,拭去我睫毛上的泪花。 我紧紧地握住这双手,把它贴在我的脸颊上。泪眼婆娑。 车窗外的光投入车厢。她小巧的耳垂在光中有些通透,薄白带着些淡淡的血色。脸颊上覆着一层短短的绒毛,在光影中,她的脸朦胧而模糊。 四年了,我第一次这么清醒地与苏清禾近距离接触。 这四年里我怨过,恨过。 我不再跟她有任何联系。 我把一切过错的原因都归咎于她。 如果不是她把我带进市里,如果不是她把我带入那间六平米的出租屋,如果那个冬天她让我回了老家。 如果不是她要再婚……那么之后所有痛苦与折磨都不会发生。 可这四年间,无数次的午夜梦回。却揭露了我内心最不敢面对的现实。 这一切痛苦的根源都是因为我! 是我,偷钱上网,让她迫不得已带我走。 是我,不好好学习,致使爷爷奶奶离世。 是我,在与她朝夕相处的日夜中诞生了不该有的邪恶的心思。 也是我,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摧毁了一切。 对不起,苏清禾。对不起,苏清禾。我抓着她的手,哽咽地重复着。不断道歉与忏悔。 如今的这一切就是对我过往罪孽的惩罚。 “小远,妈妈始终会在家里等你。”苏清禾温柔的声音从我耳畔响起,又似渺远的回响。 我只觉手中一空,抬起头,眼前已空无一人。转头看了看整个车厢,除了我再无他人。 我紧紧攥了攥拳头,指甲扎进了肉里,有些疼痛,但我依旧紧紧地攥着。想要留下手心中她最后的余温。 吱——。响起刺耳的刹车声。 哐当。车门打开了。 我看了看窗外一片漆黑,没有半点人影。没人上车。车依旧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人上车,那就是我要下车了。 我抓着车门把手,踩着踏板,下了车。最后一脚,踩进了冰凉的水里。 车外,是一片没过脚踝的水,静静流淌。四周是浓重的黑,没有边际。水散发着些许荧光,我低头,水面上,隐隐约约映出我挂着泪痕的脸。 我捧了把水洗了洗脸。转身看了看身后,公交车已经无影无踪。 “这是到阴曹地府了吗?”或许,我早就死了。刚才的一切只是我临死前的走马灯。 最后还是没能见到苏清禾吗。 只希望杨老头能把我吃的干净点吧。 不要留下尸体。 这样,苏清禾找不到我,还能认为我还活着。 她就不会悲伤。 猫…应该会吃掉猎物的吧。 我想了想杨老头那个长着猫脸的怪异模样。 它,应该算是一只猫吧。 我行走在暗河中,不断跋涉,不断思索。 咚,咚。 有什么声音?我侧着耳朵仔细听。 在身后?我刚想转身,但脚下水面开始剧烈发颤,荡起一圈一圈波纹,撞在我的脚踝上,溅起涟漪。 啪嗒,啪嗒。水面冒出一个个水泡。空中有什么东西滴落。 下雨了? 我抬起头。 一大片红色的雨水,扑面而来。我措不及防地被泼了一身。 紧接着。 噼里啪啦,各种东西——破搪瓷缸,半截雨伞骨架,鞋底磨穿的解放鞋。还有许多许多看不清形状的东西,如雨纷纷,从高空落下。 我赶忙抱着头趴下。 过了好一会。不再有东西掉落声。那个咚咚声也远去。 我这才从我的臂弯中抬起头。 呸呸,吐了吐刚才吃进嘴里的水。只觉弥漫着一股铁腥味。是血? 我摸了把脸,这才看清,脚下澄澈的河水,已经变得一片猩红。 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刚才空中掉落的物体,已经不见了踪迹。远处黑暗搅动,隐隐约约,像是高大人影渐渐远去。 随着他的远去,河面不再震颤。 “喂,你是什么?”我对他大喊道。 随后抬起腿就追。 刚迈出步子。 嘭的一声,脚却绊倒了什么东西。让我摔倒在河里。 猩红的河水还在流淌。但又被新流过来的清水冲刷,稀释。渐渐变淡,重新恢复澄澈。 我看清了绊倒我的东西,是一个把手。门把手。 我双手抓着这个把手,咬着牙,用力向上一拽。结果却要比我想的轻松。这个物体非常顺滑地,就从河床里抽离出来。 我因为用力过猛,踉跄地跌坐在了地上。 一个一人高的黑色长方体。被我抽了出来,砸在了我面前。 我伸出手,就在我指尖要触碰到它时。这个长方体缓缓融化。一个顶着圆圆脑袋的瘦长身影。在我面前重构,聚合。 脑袋上,依旧是那张歪歪扭扭的粉笔笑脸。 我汗毛直竖,拳头却不由自主地握紧。 “小远?你蹲在门口干什么?”头脑昏沉困倦间,耳边响起了苏清禾清脆的嗓音。 抬起头,看见她正提着菜,站在楼道口。 “妈。”心中的恐惧孤独瞬间有了宣泄口,我哭着跑到她身前,紧紧地搂住她的腿。 “我怕。” 这是我来市里的第一个星期天,她去上班,把我留在了家里。 屋内逼仄的空间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没了苏清禾。一时间,似乎所有黑洞洞的角落,床底,墙角,都隐藏着未知的怪物。 呜——一阵粗粝暴戾的长鸣,更是震得窗户的铁框嗡嗡作响。 我打开门逃了出去,可门外楼道,依旧昏暗,嘶鸣声不断回荡。 我逃无可逃,只能抱着腿,蜷缩在门口。 苏清禾抹了抹我脸上的泪,有些哭笑不得。 她打开灯,拿着扫把在床底杵了杵,又扫了扫墙角,向我摊了摊手,告诉我什么都没有。 又跟我说那叫声不是怪物,是火车。 可我,依旧站在原地不敢动,瑟瑟发抖。 苏清禾纤长的手指在脸上点了点,思索了一会。她似乎灵光一闪,紧接着在床底堆着的杂物中开始翻腾起来。随后拿出了一支白色粉笔。 她托住我的膝弯,将我抱起,握着我的手,用这根粉笔,在门的正面与背面,画了两张歪歪扭扭的笑脸。 “你看他在对你笑,你可以把他当做你的朋友,这样你就不害怕了。” 我盯着那扇掉了漆的铁门。还真感到了亲切。 不过在那之后,苏清禾再也没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过。 望着这张儿时亲密“朋友”的脸。 成年的我挥出了拳头。 我与苏清禾的回忆,不该是一个扭曲的怪物。 嘭,拳头重重地砸在这张脸上。预想中的反抗并没有发生。这怪物,似乎与上次梦中不同,不是残虐无情的刽子手。 只见他身影缓缓变宽,变长。化作了那扇带着白色笑脸的掉漆铁门。 嘎吱。门被我一拳砸开。 苏清禾的虎牙咬着下唇。两个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把她那件翠绿短袖的下摆,攥得褶皱不已。她站在那个六平米的出租屋里,窘迫地看着我。 “对不起,小远,等妈妈赚钱了,我们就换大房子好不好。” 我心脏一抽,喉咙紧得发堵。“妈,不…”正当我刚想开口。 呜呜呜,凄厉的哭声从我身后响起。 我转过头,一个黝黑清瘦的小孩,正嚎啕大哭。 我猛地怔住了,这是我刚到市里的那天,眼前这个小孩,是七岁的我。这天,苏清禾安抚了我好久,我才止住了哭。 以成年人的视角,回看过往,确实洋相百出。 没想到我这个时候,这么脆弱,哭起来这么憨丑。 苏清禾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也肯定没想到。 我们一住会在这个房子里住十年。 我心底突然释然。 刚开始我把过错赖到苏清禾身上,但她为了我们两个人的生活,已经竭尽全力,她能有什么错? 我又觉得,一切错误的根源在我。但,我也只是一个小孩,我又能做什么呢? 往日不复,得失且过。 “妈。”我张嘴叫道,稚嫩的童音,从嘴里发出。 跌跌撞撞奔进门内,我张着细小的胳膊,扑进了她的怀里。 “妈,我好想你。” 第12章 旧梦之门 我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灰白斑驳的墙皮。 爷爷奶奶?黄豆?苏清禾? 是临死前的走马灯吗? 不过…… 临死前能这样真切地再抱一次苏清禾,也好。 忽然,我胸口猛地一烫。 吱——砰。 还未待我多想,一阵指甲刮擦黑板般的刺耳尖鸣,骤然从我身后炸响。浓郁的腐臭味顺着空气缓缓漫来。 “是老杨头!” 我回过神,下意识转过身。 老杨头那只布满倒刺的利爪,堪堪停在我面前半寸之处。 虚空之中,一扇门缓缓浮现,显露全貌。 门板漆皮斑驳脱落,正中央歪歪扭扭画着一个简陋笑脸。 老杨头的利爪死死扣在门板之上,再难寸进。 喵呜—— 见自己一击被阻,老杨头发出一声狠戾嘶叫,再度抬起利爪狠狠撕扯而下,妄图将眼前的屏障撕得粉碎。 嗤啦一声,火星四溅。利爪刮过铁皮,在昏暗的楼道里迸出点点橘红。 可那扇门依旧纹丝不动。 骤然间,无数纷乱的信息疯狂涌入我的脑海,如同幽深深海掀起的滔天巨浪,瞬间将我的意识淹没。 我死死捂住脑袋,溢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但仅仅一瞬,漫天讯息便如退潮般急速褪去,只余下四个墨色字迹,歪歪扭扭烙印在我的意识深处。 旧梦之门。 “轰——” 铁门骤然向前压出,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推动,顶着老杨头的躯体,硬生生将他向后推移。 “喵!” 猫脸老杨头发出尖锐嘶鸣,脚趾间钻出锋利利爪,死死抠抓着水泥地面。后腿紧绷蹬地,灰白皮毛下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 地面被拖出十道深深抓痕,水泥碎屑四处崩溅。 即便如此,依旧无法抵挡铁门的推压。 一寸,又一寸。 利爪摩擦地面的声响尖锐刺耳,他嘴中由手机按键组成的牙齿死死咬合,滋滋电光疯狂闪烁。 整具躯体被门板压得弓起,脊椎咯嘣咯嘣,发出炒豆般密集的脆响。最终伴随着一声沉闷巨响,被狠狠抵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 老杨头四肢疯狂挥舞、拼命挣扎,妄图从中挣脱。 铁门死死地压制着他,随后缓缓收缩。从完整的门板慢慢缩成巴掌大小的光片,最后如一枚烙印,彻底融进老杨头的胸口。 光片彻底沉入躯体的刹那,老杨头骤然僵住。 诡异的猫脸彻底凝固,利爪悬在半空,嘴角依旧维持着咧至耳根的狰狞弧度,连眼底幽幽的绿光也彻底定格。 空旷的楼道里,只剩我粗重起伏的喘息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伤口早已褪去痛感。 腹部被抓破的血洞还在,但肠子已经好端端地缩回腹腔里。 脚踝还有些肿,但错位断裂的骨骼已经复原。 我一瘸一拐地走到僵立的老杨头身前。 他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标本。 我凝望着眼前诡异至极的景象,低声呢喃出意识中烙印的四字。 “旧梦之门。” 咯吱—— 虚空深处传来一阵尘封铁器生锈摩擦的异响,似一扇尘封已久的铁门,缓缓开启。 老杨头的五官骤然扭曲变形。 猫脸如同被肆意揉捏的皱纸,中间塌陷、颧骨凹凸反复,皮肉撕裂又诡异愈合,片片腐皮层层剥落,最终露出了里面的模样。 是一扇门。 一扇铁门。门上用粉笔潦草画着一部老旧手机,屏幕亮着微光,跳动着一串歪斜的数字:1:07。门缝微开,昏黄光线从中缓缓透出。 我脑海中“旧梦之门”四字墨迹轻轻震颤、消融重组,化作一行崭新字迹浮现。 溯因。溯流至源。 我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那扇取代了他整张脸的铁门。 门缝豁然张开,凛冽冰冷的白光骤然喷涌而出。 干净得能倒映人影的手机店地板,头顶白炽灯亮得刺眼。 佝偻的老杨头站在柜台前,干枯的手指从裤兜摸出一部老旧手机,小心翼翼在裤腿上反复蹭干净,才轻轻递向店员。 “师傅,我这手机,开不了机了。” 店员接过那部老旧的手机,嘴角下意识一撇,随手翻检按压数次开机键,屏幕依旧漆黑。他随意地将手机丢回柜台。 “大爷,您这机子少说十几年了,早就停产没配件,修不了。” 老杨头眉头紧紧拧起,满脸褶皱挤作一团,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 店员已经从柜台底下取出数部新手机,整齐排开:“您看这些,新款大屏、字体大、音量足,操作简单,老人都爱用,还能刷视频、打视频电话。” “多少钱?”老杨头盯着崭新的智能机,手指局促地搓着裤腿,小心翼翼问道。 “四千。” 听到报价,老杨头的手猛地一缩,默默取回柜台上的老年机,又在裤腿上仔细蹭了蹭。 “那算了,我再看看。” 他走出手机店,室外滚烫热浪瞬间扑面而来,汗珠顺着满脸沟壑的皱纹不断滚落。 他眯着眼,在店门口台阶怔怔伫立片刻,才缓步走向自己的三轮车。 扶住车把、坐上座椅,老杨头蹬着三轮车,消失在晃眼的烈日白光之中。 傍晚时分,他蹬着三轮车回到老旧居民楼。车斗里半车塑料瓶一路叮当作响。他停好车,用捡来的防水布仔细盖好车斗,缓步上楼推开家门。 一只黑猫立刻从沙发跃下,亲昵蹭着他的裤腿,喵喵轻唤。 老杨头弯腰温柔抚上猫头。 “饿了吧?我给你弄吃的。” 他打开早上从我那里带回来的剩饭,倒进猫碗。黑猫埋头大口进食,喉咙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老杨头坐在床边静静看着,紧绷的神色缓缓松弛。 夜深人静。 老杨头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盛夏闷热难耐,凉席黏着后背,怎么翻身都睡不安稳。他再次摸出枕边老年机,反复按压开机键,屏幕依旧漆黑。 他轻叹一声,将手机放回枕边,闭上了眼。细碎断续的鼾声缓缓响起。 嗬——嗬——嗬——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粗重,胸腔如同破旧风箱般剧烈起伏、嘶嘶作响。 一只手死死攥紧胸口,另一只手慌乱地在枕边胡乱摸索。 黑猫察觉异常,跳上床铺,围着他焦急地喵喵叫唤。 慌乱间,老杨头一把攥住靠近的黑猫。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死死扣住猫的脖颈,大拇指用力按压、收紧。 黑猫的叫声陡然尖锐,四爪在他手背上抓出数道血痕,拼命挣扎。 可老杨头的拇指依旧反复用力按压,像是执拗地按着某个失灵的按键。 呼——哈—— 他拼命张口吸气,喉咙发出沉闷的咕噜异响,可无论如何用力,都吸不进半分空气。 黑猫的挣扎愈发微弱,叫声渐渐细碎嘶哑,最后尾巴软软地垂落,彻底没了动静。 片刻后,老杨头紧绷的手臂重重垂落。 屋内彻底陷入死寂。 几缕黑雾从地板缝隙悄然渗出,如同墨汁溶入清水,飞速蔓延扩散,包裹床铺、包裹死猫、包裹僵卧的老杨头。 枕边的老年机屏幕骤然闪烁,明灭数次后,清脆的开机铃声忽地响起。 手机成功开机,定格在开机界面。 屏幕时间:1:07。 壁纸是一张模糊泛黄的老照片。 嘎嘣、嘎嘣—— 骨骼碎裂的脆响从黑雾深处层层传出,夹杂着凄厉刺耳的猫鸣。 良久过后。 嗤啦—— 五根锋利的利爪撕裂浓稠黑雾,猫脸老杨头缓缓探出头,眼底绿光幽幽闪烁,嘴角咧开至耳根的诡异笑容,满口按键牙齿滋滋闪烁着细碎电光。 我猛地抽回手指,踉跄后退一步。 胃里翻江倒海,我死死抵着墙壁弯腰干呕,空空的胃袋只翻涌出阵阵酸涩的胃液。 抬手抹脸,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脑海中,“溯因”的字迹缓缓褪色透明,一行全新的文字缓缓浮现。 消解,铸梦:散如朝露,解如长风。铸梦为舟,渡彼苦海。 消解,铸梦。 我静静凝望着老杨头凝固诡异的猫脸,望着他嘴边微微发光的按键獠牙。 想起刚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时、无依无靠时,是老杨头收留了我,给了我许多帮扶与温暖。 我缓缓抬起手,掌心逆时针徐徐旋转。 门内,时光开始逆流。 窗外夜色褪去,墨黑翻转为橘黄暮色,再转为鎏金白昼,最后澄澈湛蓝。蝉鸣往复起落,昼夜不断回溯。 黑雾中的老杨头躯体微微震颤,诡异的猫脸层层淡化,苍老的皱纹重新爬满面颊。 一切都在倒流。 手机从枕边退回他的口袋,三轮车从楼下街头逆流回闹市手机店。街灯暮色褪去,正午烈阳更迭,最后归于清浅清晨。 我为他编织了一场圆满的旧梦。 老杨头回了乡下老家。 他蹬着破旧三轮车,行驶在乡间小道,车斗空空荡荡,嘴里哼着老旧不成调的歌谣。 行至院前,他抬手推开熟悉的院门,轻声唤道:“猫娃儿,我回来了。” 一只黑猫立刻从院角窜出,纵身跃至他肩头,亲昵蹭着他的脸颊。老杨头笑着将小猫抱下,从兜中摸出一条小鱼干,静静看着小猫啃食。 他落座堂屋,端起搪瓷水杯刚饮一口,兜里的手机骤然响起。 他微微一怔,掏出那个老手机,轻轻按下接听键,贴至耳边。 “喂?” “爸,吃饭了没?” 听见听筒里传来儿子的声音,老杨头整个人瞬间僵住,握手机的指尖微微发颤。 “吃、吃过了。” “爸,跟你说个事,我外地的工作辞了,在咱们市里重新找了份活儿,下个月就回去。你儿媳工作也调回来了,小杰的转学手续都办妥了。” 老杨头嘴唇翕动,一时失语。 “我们都要回家了。” “回、回来干啥……我在这边挺好的,不用你们折腾……” “行了爸,别犟了,就这么定了。先挂了啊爸。” 听筒传来忙音。 老杨头低声嘟囔着“回来干什么,大城市好好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咧至耳根。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掌心早已濡湿一片。 黑猫跳上他的膝头,他温柔抚着猫身,满脸皱纹挤成温柔的弧度,笑得质朴又满足。 梦境依旧缓缓延续。 老杨头站起身,兴冲冲地准备收拾屋子。膝头的黑猫纵身跃下,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可就在这时—— 他的头颅在我眼前急速膨胀! 像是被无形气流不停充胀,面皮越撑越薄,五官被挤压扭曲成团。 下一秒—— 嘭! 轰然炸开。 我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眼前的温馨梦境彻底碎裂消散。 原地只剩一具僵直挺立的无头尸体。 我怔怔伫立原地,良久,我僵硬地转过身。 楼梯处,静静立着两道人影。 一人身着黑色长风衣,酷暑天气,衣领依旧高高竖起,遮住大半面容。 另一人戴着圆框眼镜,一手紧攥黑色立方体,另一手举着枪,漆黑冰冷的枪口,正对着我这边。 第13章 怪诞世界 “你是说,老杨头早就死了?”我坐在楼梯上,蹙着眉头,迟疑地又问了一遍陈青。 “是,从他怪异化的那一刻起,他的意识就已经完全消失了,可以说已经死了。”陈青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探进风衣,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支绛红色的蜡烛。 他举着蜡烛,走到老杨头那具无头尸体前,蹲下身子。红烛靠近老杨头的一刹那,烛芯无火自燃,缓缓升腾起一簇幽幽绿焰。 他把蜡烛插在老杨头的胸口。 那本来断断续续闪烁、快要熄灭的烛火,像是被添了柴,猛地窜了十几厘米。 而蜡烛下的老杨头,随着火势壮大,身形不断干枯、收缩,像火炉里被灼烧的木柴。 “可我明明还能让他做梦。他在梦里,还那么开心。死人,怎么会做梦?”我抿着嘴唇,拳头紧了紧,不太认同陈青的说法,刚想开口。 “嘶!” 突然腹部传来一股剧烈的、针刺般的痛,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对不起,对不起。弄疼你了吗?我是不是绑得太紧了?” 我低头看了看腰上缠着的几十圈绷带。 身旁的少女脸颊通红,双手捧着绷带,慌忙抵在唇前,黑色圆框眼镜下,长长的睫毛不断颤抖,眼底泛着些许水雾,羞赧地看着我。 “我,我,轻一点。”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解开绷带,重新缠一次。 我看着她颤抖的手,跟越来越红的眼眶,张了张嘴。刚才一枪爆掉老杨头的头,现在手却抖得连个绷带都拿不稳。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叹了口气:“算了,这样就行了。” “小萌第一次出外勤,所以有些生疏。”陈青此时拿着那支蜡烛走到了我的旁边。 刚才还绛红色的蜡烛,已变得晦暗灰白,那簇诡异的绿火也黯淡了大半,随着他的走动摇摆了几下,渐渐熄灭。 我看向他身后。老杨头的尸体已经完全消失,只剩地上一片黑色的灰烬。 “红烛,B级旧物,用于清理怪诞遗骸,可以灼烧掉怪诞残留的诡息,防止诡域形成。”陈青觉察到了我的目光,开口对我解释道。 旧物?诡息?诡域?我听得一头雾水。他说的每个字我都能听明白,可组合在一起,却完全听不懂。 “旧物,是怪诞死后凝结出带有特殊能力的物品,比如这支蜡烛。诡息,则是怪诞存在时散发的畸变能量,普通人长期在这种能量下,轻则精神崩溃,百病缠身,重的话,也会扭曲异变为怪诞。”陈青沉吟了一下,想了想,又继续说道,“诡域,则是诡息浓度过高时形成的异常区域,一旦误入,无法逃离,要么死,要么解决形成诡域的怪诞。” 陈青说罢,把熄灭的蜡烛塞回风衣。那个叫小萌的女孩蹭着步子,挪到他旁边,捂着嘴压低声音说道:“青哥,对普通人说这么多好吗?” 陈青却不以为意,他指了指我:“他已经是浸染者了。不然,你以为墟匮都展开了,他怎么还能进来?” “啊,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墟匮坏了。”那女孩拍了下手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听完陈青的解释,有点似懂非懂。 “意思是怪诞就类似于核弹,诡息是核辐射,诡域就是被辐射的区域?那浸染者,还有那个墟……墟什么东西又是……?” “是墟匮啦!”那个叫小萌的女孩纠正道,尾音拖得软软的,“墟匮也是旧物,可以构筑诡域,将怪诞与现实分割,防止执行清理任务时怪诞伤害普通人。没想到你是个浸染者,不小心把你也卷进来了。”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而浸染者,顾名思义,就是被诡息浸染的人。大部分普通人被诡息浸染,会精神错乱,扭曲异变。但有一小部分人不会,这些人就被叫做浸染者。所以,浸染者能使用旧物。” 诡域? 怪不得我之前在楼外的时候怎么也走不出去,原来那个时候我就进入诡域了吗? 小萌的解释让我明了许多,也让我对这个诡异世界有了一个简单的了解。 旧物……那我那个旧梦之门也是旧物吗? 我暗忖着,又问道:“那浸染者还会有其他超能力吗?” “超能力?”小萌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转了转,指尖点着嘴唇,思索了一下,“嗯,一般是没有的,浸染者的特殊能力都是依靠旧物的。不过,也有一些特殊的。” “S级。” S级? “对,S级浸染者,又叫诡域之主。普通浸染者需要不断接触怪诞,承载旧物,来提高自己诡息强度。而诡域之主,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出现的,但他们从出现时,就都掌握着一件S级旧物。就比如墟匮,它就是一件S级旧物。”小萌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立方体。 立方体看起来平平无奇,不过特别的黑。 即使在楼道昏暗的环境下,也能明显地看出它不同于四周。 黑黑的一块,仿佛这立方体把周遭的光线都尽数吞噬。 “你是S级?” 我双眼瞪得浑圆,嘴巴大张,脚止不住地向后退了一步。刚才听她讲完S级的神秘莫测,没想到现在就有一个站在我面前。 “不不不,当然不是。这个只是复制品,作用仅限于构筑诡域。”小萌摆着手,急忙解释道。 “异常管理局登记在册的诡域之主一共有23位。诡域之主只有在自己的域内,他们的旧物才能完全发挥。所以诡域之主,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的诡域所在地。”陈青拍了拍手上的蜡屑,手指捏着衣领整了整风衣,淡淡地开口道。 诡域之主,天生有旧物。 听起来跟我有些相似,可我的旧梦之门,除了能让怪诞做梦外,没发现别的奇特之处。 陈青的意思是,诡域之主还会有自己的诡域,可我身旁也并没有墟匮展开时构筑出的奇特空间。 “小萌,任务结束,可以收起墟匮了。”正当我思索之际,陈青的话将我拉回现实。 小萌闻言,伸出她纤细的手指,在黑色立方体上点了一下。 立方体表面荡起一层水一样的波纹,从上到下。 最后一圈波纹消失在底端时,一股阴冷的气息向周围扩散,快速扫过整栋楼道。 我哆嗦了一下,打了个寒战,小臂上立马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滴,滴。 刚才死寂的窗外,渐渐有了动静,传来两声临街马路上汽车的鸣笛。 “走吧,先出去再说。” 我跟着陈青他们走出楼洞。 天已经傍晚,空中下起了斜斜的雨。门口还扯着警戒线,之前停着的警车早已离开,看热闹的人群也都各回各家了。 异化的老杨头,生死危机,虚幻间的种种。发生了这么多事,不过几个小时,却让我恍如隔世。 “加个微信吧。我把位置发给你,明天记得报道。” 我恍惚地掏出手机,在老杨头被爆头后,本来怎么按都按不亮的手机又好了。 直到微信里跳出陈青的好友请求,我才猛地回过神。 报道?报什么道? “加入异常管理局啊。”陈青一脸理所当然。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你确定不加入?不加入的话,要全天24小时监控。浸染者虽然不怎么受诡息影响,但也是有概率异变的。” “24小时?你们这是侵犯公民隐私权。” “底薪一万,六险二金。家属配套医疗保险,年度健康补贴,节日福利,还有公费旅游。” 草,你怎么不早说。 陈青那辆黑色汽车缓缓驶离,一切尘埃落定。 我拧开我那辆电动车,腰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我解开,腹部的口子已经完全长好。 陈青说,浸染者的体质会增强。 看来也没白被老杨头追这么久。 想到老杨头,我心头有些发堵。 老杨头那辆三轮还停在不远处的树下。 皲裂的人工革座椅上,落着几片泛黄的树叶。 车把斜侧着,朝着老杨头住处的门洞,像是等待它的主人,从这个门洞里出去,骑上它,像往常一样穿梭于大街小巷。 可是,老杨头再也不会出来了。 我叹了口气,可依旧驱不散内心的苦闷。踱着步子上了七楼,回到家。我坐到客厅的沙发上。老杨头到死,都在挂念着他儿子的电话。 我想到了苏清禾。我比老杨头的儿子更甚。老杨头的儿子过年会打电话回来。 而这四年,我没给苏清禾打过一次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不断抖着腿,感受着小腿肌肉渐渐痉挛。我踮着脚尖用力绷紧小腿的肌肉,感受着不断加深的酸涩胀痛。 我猛然放松,可这股疼痛并没有减弱。痛的不是我的腿,而是我的心。我怕了。我怕苏清禾像老杨头那样。 我要给她打电话,我要知道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吃得怎么样,穿的怎么样?屋子里的空调是不是还不舍得开?给她转的钱是不是不舍得花? 我一把抓起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白得有些刺眼。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点开联系人,毫不迟疑地对着第一个号码点了下去。 嘟嘟嘟。我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过了好几秒。 滴。电话被接通了。 接通后,那头是良久的沉默。 我整个脑袋都热得晕乎乎的。耳垂发烫,鼻孔舒张,吸进一股又一股闷湿的雨气。我咽了咽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我在这场无声的拉锯战中,率先认了输。 “妈。”我沙哑地开口叫道。 嘟——嘟。那头只剩一阵挂断的忙音。 屏幕熄灭,室内陷入黑暗。 梦中,我们亲密无间;现实,却早已形同陌路。 【第一卷 旧梦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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