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炼天下】(5-13) 作者:X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10-10 12:20 已读855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欲炼天下】(5-13)

作者:X

标签:#NP #女性视角 #适合女生 #剧情 #爽文 #古风

  第5章 绮梦(H)

  四更天,炉火渐熄。

  炼器室里泛着浓郁的铁屑与火炭气。石台上,无定剑的剑身被剥去吞口与外壳,露出泛着冷青微光的剑脊。

  麟云伏在案前,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泛着极细微的金色余火。

  神识沉入剑胚内部,那几道经年累月被火系灵力冲撞出的暗阻,正被她以神识一点点引向后侧,沿着江啸出剑时手腕微扣的弧度重新接驳。

  改这柄剑,比炼她自己的锤子还要耗神。

  连续七日的大比早已耗费了大半精气,白天又被赤炼真人拉着盘问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图纸,如今回到这安静的石室里,一旦坐下,骨头缝里的酸软与疲乏便山呼海啸般涌了上来。

  最后一记微观金丝接定,麟云眼底的火芒缓缓隐退。

  她眨了眨酸涩发烫的双眼,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屋里很静,地火风箱微弱地吞吐着暗红的余烬,空气热烘烘的,熏得人昏昏欲睡。

  麟云本想坐着调息片刻,可肩背刚松下来,整个人便顺势倒在了石台厚实的毛毡上。

  她将微凉的额头抵在臂弯里,鼻尖萦绕着无定剑上尚未散尽的熟铁与酒气,眼皮沉沉合上,不过数息,呼吸便悠长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石室内的温度忽然变得滚烫而稠密。

  那不是地火的灼痛,而是一种贴着皮肉寸寸蔓延开来的热潮。

  麟云混沌间想睁眼,后颈却覆上了一只温厚粗粝,带着一层厚茧的大手。

  掌心微重,像往常切磋完那样,极自然地在她颈后捏了捏,指腹滑过细腻的皮肉时,激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累成这样?”

  男人的嗓音低沉微哑,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震得她耳膜发痒。

  麟云半撑起身,视线在昏暗的火光里晃了晃,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江啸不知何时站在了石案旁。

  他身上那件常年半旧的玄色道袍已被剥开,松垮垮地堆在腰间,露出宽阔坚实的肩背与胸膛。

  几道陈年的,在凡间搏杀留下的旧疤横在麦色的皮肉上,随着起伏的呼吸微微鼓动,带着久经风霜的成熟男人特有的粗犷与压迫感。

  下颌青黑硬茬的短胡须上挂着薄汗,在暗红的火光下泛着微光。

  麟云有些发怔,嘴唇微动:“师兄……剑还没……”

  话未说完,男人的大掌已经顺着她的颈侧扣住了下颌,指节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她微烫的脸颊。

  “剑不急。”

  江啸低声打断了她,高大的身形随之倾覆而下,几乎毫无缝隙地将她困在石台与他的胸膛之间。

  他凑得极近,浓烈干燥的草木微尘与烈酒气息铺天盖地压下,下巴上坚硬扎人的胡茬擦过麟云细嫩的颈窝,刺得她下意识偏了偏头,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这一声轻哼像是一簇扔进干柴的火星。

  男人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半寸。

  他没有退开,反而顺着她仰起的弧度吻了上去,胡茬反复磨蹭着她薄红的面颊与下颌,粗糙的刺痛混合着滚烫的亲吻,激得麟云头皮阵阵发麻。

  “你平日看我出剑,看的也是这些?”

  江啸哑笑着问,长臂一展,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熟练,将她整个人提抱起来,直接按坐在石台平整的边缘。

  两人身形的差距在这一瞬显露无疑。

  麟云一米六的身量匀称矫健,但在江啸那堵宽阔高大的身躯面前,却被遮挡得严严实实。

  他膝头强势地顶开空隙挤了进来,大掌顺着她紧窄的腰线寸寸上移,衣带不知何时已悄然散落。

  炉火的赤色映照在石壁上,拉出两人重叠摇曳的影子。

  男人掌心的粗茧滑过腰腹紧绷的皮肉,带起一阵阵令人战栗的电流。

  麟云从未感受过如此直白蛮横的掌控,她下意识抬手抵住江啸汗湿坚硬的肩头,指尖陷入他紧绷的肌肉里,却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推拒,还是在借力攀附。

  “师兄……”

  她仰起头,眼角泛起生理性的潮红。

  江啸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扣住了她发软的手腕,十指强硬地嵌进她的指缝,将那只平日里抡锤如风的手稳稳压在石案边缘。

  随后,滚烫的吻落了下来。

  不再是平日里点到即止的克制,而是带着成年剑客撕开温和面具后的浓重占有欲,舌尖毫无顾忌地探入,卷走她所有细碎的呜咽。

  炉火噼啪爆开一粒微红的炭星。

  那一点赤红在石壁上跳了一下,随即被两人交叠的身影吞没。

  江啸的胸膛沉沉压下来,麦色的皮肉紧贴着麟云微敞的领口,皮肤热得像刚从煅炉里抽出的铁坯。

  他没有再给她说话的余地,膝头更深地顶开她并拢的腿,布料摩擦的细响在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师兄……”

  麟云的声音发哑,尾音被他吻碎。

  她的衣带尽散,外袍被他三两下剥开,露出里面被汗浸得微湿的中衣。

  他没有急着全剥,只把中衣往上推至胸口,低头含住一侧已经挺立的乳尖。

  牙齿轻轻碾过。

  麟云整个人被刺激得弹了一下,后脑磕在石台边缘的毛毡上,发出极轻的闷响。

  她想抬手去推他的肩,手腕却又被他重新扣住,把那只手死死按在身侧。

  另一只手已经探入她腿间,隔着最后一层薄布揉按那处早已湿热的软肉。

  “湿成这样。”他抬起头,星目在暗红火光里显得又深又亮,嗓音低得像砂纸,“改剑的时候也想这些?”

  她没能回答。

  江啸的手指已经拨开那层被情热浸得发透的薄布。

  布料被两指撑开时发出极轻的黏连声,随即两根带着薄茧的手指直接探入。

  入口处早已湿软,却仍紧致得厉害。

  指节没入的瞬间,软肉立刻裹上来,又热又紧,将他整根手指吞到第二指节。

  水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

  指腹挤开层层嫩肉时,淫液被挤压出来,发出细碎而连续的“咕啾”声。

  每推进一分,那黏腻的声响就更清晰一分,混合着情动的呜咽。

  江啸屈起指节,缓慢刮过内壁某一处微微凸起的软肉。

  那一下刮得极准,麟云整个人猛地弓起腰,脚趾在毛毡上蜷紧。

  “哈……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从她喉间溢出来,尾音发颤。

  与此同时,被刮过的那一点猛地收缩,一股热液不受控制地涌出,浇在他指根上。

  水声骤然变得更响,更湿。

  “咕啾、咕啾”的黏腻声在空旷石室里被放大,混着炉火细微的噼啪声,听得叫人血脉喷张。

  江啸没有抽出,反而就着那股刚涌出的水,并起两指在里面缓慢前伸,搅动。

  每一次屈伸,都能听见内壁被撑开又合拢时挤出的细响,以及淫液沿着他手腕往下淌,滴落在石台毛毡上的轻响。

  “滴答,滴答。”

  麟云的腰抖得厉害。

  她想并腿,却被他膝头再次顶开,只得敞着让那两根手指进得更深。

  水声随着他的动作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渐渐从细碎的咕啾变成连续的、湿润的抽送声。

  每一次指节刮过那一点,她内里就喷出一小股淫液,浇得他整只手都亮晶晶的。

  江啸低喘了一声。

  那声音沙哑,似是带着克制了太久的暗火。

  他抽出手掌,喷带出一大片湿滑的水液,随即一把扯落下裳,握住自己早已硬涨发痛的性器,龟头抵上那道被指奸得微微外翻,不断开合的软缝。

  他没有立刻进去。

  只是用龟头一下下地碾过那颗已经肿起的核,每碾一下,都能听见细密的水声从缝隙里挤出来。

  麟云的腿根抖得厉害,小腹不受控制地往前送,像是身体比意识更先认输。

  江啸盯着她潮红的脸,眼眸深得发暗,情潮翻涌,终于腰一沉——

  整根没入。

  这一下进得又深又重。水声被肉刃劈开的瞬间变得又闷又响,像一块烧红的铁整根没入冷水,滋地一声,热气与黏液同时炸开。

  麟云的叫声被顶得支离破碎,内壁被撑到极限,却仍死死绞着他,一吸一放,发出湿润而急促的“咕啾、咕啾”声。

  囊袋拍在她臀上,肉体相撞的闷响与交合处的声浪叠在一起,在空旷石室里回荡。

  江啸伏在她身上,胡茬扎着她颈窝,呼吸滚烫。

  他没有给她适应的时间,抽送一开始就又深又稳,每一次都顶到花心,带出一缕缕被捣成白沫的淫液,再狠狠撞回去,那些黏腻白沫被重新碾碎,沿着交合处往下淌。

  炉火又爆开一粒火星。

  赤红的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小腹上,照见那根粗硬的性器一次次全然没入,抽出,带出亮晶晶的水光。

  麟云已经被顶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断断续续地叫他的名字,声音又软又哑,尾音全是水汽。

  江啸忽然扣住她的膝弯,把她两条腿折得更高,角度一变,性器进得更深了。

  水声立刻变得更响、更密,仿佛整间石室都被这暗火烧沸了。

  “夹这么紧……”他贴着她耳廓哑声说,腰却撞得更狠,“是怕我走,还是怕我再深一点?”

  麟云答不上来。

  骇人的酥麻感自胞宫沿着脊骨猛然攀升,高潮来得又急又凶。

  软肉猛地绞死,一股热液不受控制地涌出,浇在他顶端,烫得他呼吸一滞。

  她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脚趾蜷死,眼前如烟火般炸开一线白光,连叫声都碎在喉咙里。

  江啸被那阵收缩绞得低喘出声,抽送却没有停——就着她刚涌出的湿意继续深顶,把那股热液一次次压回去。

  交合处亮晶晶的,白沫与水被挤出一线,沿着她腿根慢慢往下淌,在毛毡上洇开一层深色,空荡石室里填满了肉体相撞的“啪啪”闷响,和她压抑不住的,发颤的喘息。

  第二次高潮还没从她小腹里退干净,江啸忽然整根埋死,腰腹猛然绷紧。

  滚烫浓稠的精液一股接一股灌进最深处,量很大,烫得她小腹一点点鼓囊发胀。

  他没有抽出去,只就着埋死的深度小幅度往前顶,每顶一下,便有一线温热黏稠的精水从交合的缝隙里被挤出,控制不住地外溢。

  石室里忽然静了下来,没有喧哗的水响,只剩那片被灌满后的胀,和他贴在她耳边、乱得不成样子的呼吸。

  余精还在往里送,石室里的热却不再往上烧,只一寸寸沉进她小腹最深处。

  浓腥的精水多到外溢,沿着她腿根往下淌,“嘀嗒嘀嗒”地滴落满地。

  江啸的性器仍埋在里面,微微跳动着把最后几股也尽数送入胞宫。

  麟云的意识却像被那股热液彻底冲散……

  “轰!”

  识海深处的异目真火猛地一跳,金色火舌自灵台一掠而过。

  麟云眼皮蓦地一颤,整个人自石台上半撑而起。

  石室里昏暗清冷。

  窗棂外透进初晨泛灰的微光,案头的地火炉早已彻底熄灭,只余下一缕青烟笔直地升上石顶。

  无定剑静静横在案头,半边改好的灵纹泛着温润的青芒。

  空气里没有烈酒的醇香,也没有男人滚烫厚重的喘息,只有铁器与冷却机油的微涩气息。

  麟云坐在毛毡上,胸口起伏剧烈,呼吸在微凉的晨风里有些发颤。

  那触感实在太清晰了。颈窝处被粗粝胡茬磨蹭过的麻痒仿佛还停留在皮肉表层,腰腹间似乎还残留着那只宽厚大手留下的压迫感。

  她抬手抹了一把发烫的脸颊,随即端起案边半碗冷透的粗茶,仰头一饮而尽。

  微苦的凉水顺着喉管滑下去,将体内的燥意强行压了半分。

  她放下茶碗,看着案上的无定剑,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白天盯了他太久的手腕与身形,潜意识作祟,竟在梦里顺理成章地烧成了这样一场荒唐的火。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拍了拍面颊,将微乱的领口抚平整齐,随手抄起案边的刻刀,重新凝神落向剑脊。

  门外恰在此时传来了沉缓的脚步声,踩在竹叶与碎石上,不紧不慢。

  师兄怎么来了?

  麟云握着刻刀的手指下意识收了半寸,赶紧低下头,把乱糟糟的心思硬生生往冰冷的剑身上压。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晨风卷着林间的草木湿气扑面而来。

  江啸跨过门槛,身上还是那件半旧的玄色道袍,乱发拿皮绳松松束在脑后,下巴上一圈青硬的短胡茬,手里提着个冒着热气的油纸包:“还在忙呢?”

  男人的嗓音带着刚起身的微哑,大步走过来,“想着你熬了半宿必定饿坏了,所以提早来了。我下山顺了几个热肉饼,先垫垫肚子。”

  换作往常,她这会儿早该把刻刀往案上一搁,一边接过来咬上一大口,一边顺嘴跟他念叨这柄剑内里的灵路改得有多折磨人。

  可这会儿,她眼睫轻轻颤了颤,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声音比平日里软了不少,还带着点没睡醒似的含糊与微哑。

  江啸拉过旁边的矮木凳坐下,高大的身子往前微倾,他将油纸包一层层剥开,肉馅的焦香伴着滚烫的葱花气立时在石室里散开。

  “怎么了这是?累脱力了?”他一边把冒着油光的肉饼往她手边推,一边凑近看了看她的发顶,嗓音低沉宽厚,“平日里开炉,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你跟师父据理力争,今天倒成哑巴了。”

  他靠得实在太近了。

  草木的干燥气息混着极淡的陈年酒香,还有成熟男人身上烘热的温度,毫不讲理地直往鼻腔里钻。

  麟云捏着刻刀的指尖微紧。

  她视线低垂着,却不可避免地落进了他微敞的衣领,还有结实粗壮、带着几道旧伤疤的小臂。

  梦里那只大手是如何扣着她的手腕、下颌的胡茬又是如何磨过她颈侧皮肉的……那些荒唐而鲜活的触感,在这一瞬间像野草一样疯长。

  颈窝处莫名又泛起一阵细密的麻痒。

  她不自在地往后挪了小半寸,避开那股逼人的热气,视线死死落在剑格上,小声道:“……没成哑巴。在验纹呢,别吵。”

  声气儿细细的,软绵绵没什么力道。

  江啸动作微顿。

  他三十岁入道,在凡间江湖摸爬滚打十几年,最懂得看人脸色与细微变化。

  平日里小师妹性子虽然随和,但对熟人格外能聊,嘴里时不时还能冒出些奇奇怪怪的词儿,何曾这样垂着脑袋、连话都不肯大声说?

  不仅如此,她那张素来恬静的小脸虽然绷着认真,可顺着垂落的乌发看进去,耳根连着细长脖颈那一小片皮肤,竟悄悄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粉红。

  江啸眯起眼,粗糙的手指抚了抚下巴微扎的胡茬,眼底渐渐浮起几分玩味与困惑。

  “麟云。”他忽然唤她。

  “……嗯。”她仍旧看着剑。

  “抬个头。”

  麟云指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慢慢掀起眼皮。

  琥珀色的眸子湿漉漉的,努力想摆出平日里坦荡熟络的神情,可撞上江啸近在咫尺的目光时,眼睫还是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嘴角微抿着,竟显出几分平日罕见的乖觉与心虚。

  “大师兄……”她声音依然软软的,试图把话头接过来,“怎么了嘛。”

  江啸看着她这副强撑着若无其事,偏偏连耳廓都红透了的模样,手肘支在膝头,身子又往前倾了半寸,粗犷英挺的眉峰微挑:“你在心虚什么?”

  “我哪有心虚。”

  “没有?平时数你话最多,这会儿三句话憋不出十个字来。”江啸歪了歪头,打量着她发烫的脸颊,压低了嗓门,半开玩笑道,“总不能是……把我的无定剑给改废了吧?”

  麟云噎了一下。

  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去,有些含糊地咕哝:“才没废。我手艺好得很……都说了是刚醒,嗓子干。”

  她越解释,声音反而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唇齿间,软得像被温水浸透的棉花。

  那副想凶又凶不起来、越说越安静的样子,落在一个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小炼器师身上,反差得惹眼。

  江啸低低笑出了声。那笑声胸腔共鸣,厚重沉稳,在安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震得麟云耳根那抹薄红一路蔓延到了面颊。

  他没再追问,只是伸出手,顺手将盛着肉饼的油纸包塞进她温软的掌心里,粗粝的指腹不经意蹭过她的指尖。

  “行,没废就好。嗓子干就少说话,趁热垫垫,一会儿凉了油腻。”

  男人直起身,拍了拍衣袍,神态自然随性,只是眼底深处那抹探究与笑意怎么也没压下去:“我出去打桶井水给你洗脸。慢慢吃。”

  随着那宽阔高大的背影晃晃悠悠踱出门外,压在石室里的迫人气流终于散了大半。

  麟云握着手里滚烫喷香的肉饼,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般微塌下肩膀,把滚烫的额头轻轻抵在石案边缘,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气。

  手心里的肉饼烘得发烫,香气混着葱油味直往胃里钻。

  她缓了片刻,抬起头来,小口小口地咬着肉饼。面皮酥脆,肉汁滚烫,真实的食物香气一点点冲散了石室里残存的虚妄热潮。

  几口热食下肚,四肢百骸终于渐渐回了温。

  麟云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冰冷清亮的无定剑上。

  晨曦从门缝里斜斜照进来,正落在剑脊后侧那道重新接驳完好的微观金线上。

  那条灵路拐过了一个极其温顺平滑的弧度,不显山不露水地藏在铁骨深处,恰好能完美容纳方才那个男人出剑时手腕微扣的习惯。

  门外隐隐传来水桶磕碰青石井沿的轻响,伴着江啸那一口粗粝随性的凡间小调。

  麟云咽下最后一口肉饼,抬手抹净嘴角,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刻刀。

  那抹昨夜梦里留下的潮热终于彻底沉淀在眼底,化作一片清明。少女深吸一口气,指尖极稳,分毫不差地落向了剑脊深处其中一道暗纹。

  第6章 贵客

  日光全然填满石室时,无定剑最艰涩的一道暗纹才堪堪接驳定型。

  但离真正改完还远着。

  这柄剑随江啸在凡间搏杀了十余年,骨肉里早浸满了杂乱的旧伤与死结,麟云熬了大半宿,不过是借着异目真火的微观视界,将剑柄后侧郁结最深的那处发力暗阻勉强理顺。

  要让整柄剑真正承得住江啸大开大合的无定剑意,往后少说还得经过数道温火慢淬、应力调校与外鞘重铸。

  此刻,剥去了吞口的半截剑身正浸在案头的温玉槽里,借着灵泉水汽缓缓散着燥火,泛出一层暗哑的微光。

  麟云刚放下刻刀,揉了揉发胀的眼眶,江啸便提着一桶清冽的山泉水跨进了门。

  还没等男人开口催她稍作歇息,门外竹林小径上便冷不丁响起了一阵零碎的轻响。

  那是各种金属佩饰、玉牌、药囊与符纸挤在一起,随着快步走动碰撞出的动静。

  “哎哟我的小祖宗!还在屋里闷着呢?”

  伴着这阵辨识度颇高的杂响,一道清瘦的身影急匆匆地推开了虚掩的门扉。

  来人外表约莫四十岁上下,生了张瘦长脸,两撇八字小胡子修剪得工整雅致,一笑起来眼角堆出几道熟络的细纹。

  由于常年在九洲各大宗门奔波,他的一身皮肉被各地风日晒得黑黄,腕上缠着一长串信物挂坠:长虹剑宗的玄青剑穗、乘霄宗的温润白玉牌、药隐谷的绣金药囊,还有几张星辰殿随风微晃的朱砂符纸。

  来人正是万谷宗负责外务与经商的长老,商寄舟。

  商长老一进屋,先是被满室浓郁的铁屑和炭火味呛得轻咳了两声,随即两眼放光地盯上了麟云,手里的玉算盘打得噼啪响:“小麟云,快别折腾了!收拾收拾,换身齐整衣裳,随老夫进城!来大活儿了!”

  江啸将水桶往地上一搁,横身挡了半步,皱眉道:“商师叔,我这剑才刚理顺了里头最要命的一道暗脉,小师妹熬了大半宿,后面还有好几道淬火定型的慢功夫,您老这时候来抢人,未免太不厚道。”

  “去去去,你那柄剑糙得跟门栓似的,在温玉槽里多泡个三五天也坏不了!”

  商寄舟一把拨开江啸,凑到麟云跟前,压低了嗓门:“小麟云,这可是位正经贵客!中洲灵霄山来的!乘霄宗游氏的嫡系小少爷!指名道姓要找咱们宗门新秀大比的第一名看剑。定金给得宽绰,老夫已经把人安顿在商会天字号雅房里了,可不能让人家久等。”

  麟云用布巾擦净手上的碎屑,抬眼问道:“乘霄宗?”

  “对,中洲第一正统仙门,乘霄宗。”商寄舟一拍手掌,“五个月后就是他们宗门四年一度的宗门大比。这回动静不小,广邀九洲各门各派前往观礼,咱们万谷宗的观礼飞舟名额都定下了。那位游小少爷想赶在大比前把佩剑重新理一套回路,挑剔得很,把万谷城几家老字号的掌柜全给挑刺挑跑了,这才辗转托到了老夫头上。”

  商寄舟拉了拉麟云的袖子:“走走走,边走边说,飞舟都在山门外候着了!”

  ……

  万谷宗依焚星谷地势而建,山门外延伸出去的,便是真域东洲最大的工造仙城——万谷城。

  麟云随商寄舟下了飞舟,转乘兽车。刚入城门,扑面而来的便是滚滚的热浪与鼎沸人声。

  整座巨城仿佛建在一座永不熄灭的巨大熔炉之上。

  因地下交错的地火暗脉,城中青石街道常年散发着微热,街道两侧鳞次栉比地排满了万家铁肆与矿行。

  赤红色的地火熔浆被引在半空粗壮的玄铁管道中,如血脉般在城楼高阁间流淌,发出低沉轰鸣。

  街道上往来的修士极多,背负阔剑的战修、赤膊扛着万斤异矿的体修、腰悬乾坤袋的游方商人摩肩接踵。

  敲打精铁的叮当脆响汇聚成一片宏大的浪潮,空气中混合着熟铁、硫磺、灵石与烈酒的粗粝气息,将整座仙城的骨架撑得雄浑而张扬。

  兽车停在铸器街中心的万谷商会总行。

  天字号迎仙阁。

  推开厚重的隔音沉香木门,外界嘈杂的打铁声瞬间被禁制隔绝,屋内檀香浮动,清雅幽静。

  麟云跟着商寄舟绕过一架山水云母屏风,视线落向了临窗的软榻。

  榻上坐着一个年轻修士。

  外貌瞧着不过二十二三岁的年岁,一身乘霄宗内门的月白道袍,质料考究,穿得略显随性:领口微敞,袖口半卷,黑发只用一根银丝发带松松拢在脑后。

  他生了一张清俊的面容,长眉入鬓,肤若温玉,偏偏一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摄人心魄,唇角天生又带着几分笑意,透着世家子弟自小养成的从容与闲散贵气。

  他左手端着一只白玉茶盅,右手腕上缠着一串水头温润,品相极佳的青玉珠串,指尖轻缓拨弄着。

  听见动静,青年抬起眼帘,桃花眼里波光微动,视线在麟云身上转了半圈。

  “商长老,手脚倒快。”

  游一放下茶盅,并未托大,依着世家礼数微微颔首致意,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舒展与风趣:“这位便是长老方才赞不绝口、能化顽铁为神奇的新秀榜首?”

  商寄舟满脸堆笑引荐:“游公子,这位便是我万谷宗火脉聂无隐长老亲传座下,麟云。”

  “游道友。”

  麟云拱手,神情自若地迎着他的打量。

  她身量适中,穿着利落的玄色窄袖劲装,长发高束,未施粉黛,面容清秀恬静,琥珀色的眸子沉静无波。

  这副模样,与万谷宗那些高大魁梧的传统炼器师大相径庭。

  游一眉梢微动,眼底泛起些许好奇与探究,语调温和却带着试探:“麟师妹?看着倒像是哪家书香门第里出来的温婉姑娘,平日里当真能挥得动那些沉重的锻锤?”

  “力道在筋骨,不在相貌。”

  麟云面色沉静,直奔主题:“游道友,剑呢?”

  游一莞尔,倒不介意她的直接。

  他端正身姿,抬手自虚空中一引,伴着一声清越脆响,一柄长逾三尺三寸、通体隐泛青灰雷芒的长剑自纳戒中浮现,平稳落于两人之间的案上。

  “玄阶下品,主材是溯洲的沉雷木心与两极金晶,由我宗内门剑坊所制。”游一收起玩笑神色,指尖拂过剑脊,“我修的是家传弈剑术,偏雷属,讲究以剑为阵、步步为营。可这柄剑自入金丹境后,每转至第三重剑阵,剑尖便觉微有滞塞,灵流倒冲。请几位长辈看过,皆劝我加熔温玉调和柔韧,但我嫌水行灵力弱了雷法威势,未曾允准。”

  麟云未置可否,上前伸手覆上剑身。

  指尖触及剑脊,异目真火在眼底无声转动,视线瞬间没入剑骨微观:晶格致密匀整,熔铸极为规整,灵力回路严密如教科书一般,挑不出明显硬伤。

  她顺着剑脊抚至近格处,指腹停顿片刻,收回了手。

  “如何?”商寄舟在旁关切相问。

  麟云抬眼看向游一,语气平淡:“材料没有差池,熔炼手法规矩,回路也是乘霄宗标准的上品灵路。”

  游一目光微闪:“那是寻不出症结了?”

  “剑本身合乎规矩,症结在你身上。”麟云直视他的双眸,“你的心思走得比剑快,或者说,这柄剑的变向跟不上你神识的转折。”

  室内一时安静。

  商寄舟心头一跳,连忙悄悄递眼色。乘霄宗世家子弟何等身份,这般直白指出对方功法与器物不合,未免有些扎人。

  游一拨弄青玉珠串的手指微停。

  那双桃花眼微微凝起,原本散漫的笑意收拢了几分,换作认真的审度:“师妹可否说得再细些?”

  “单看器纹,辨不出你真实的落剑习惯。”麟云从容指了指雅间内侧紧闭的门扉,“此处配了试器场吧?不妨下场走两招。你出你的剑,我执我的锤,过上几手,问题便清楚了。”

  游一一怔,随即失笑。

  他站起身,抚平衣袍褶皱,执起佩剑,姿态潇洒利落:“好啊。在灵霄山,倒少有器师会这般直接邀我下场印证。麟师妹,请。”

  ……

  推开石门,内里是一处开阔的封闭演武场,地面铺着厚重的黑曜玄石,四周青芒浮动,设有稳固的防护禁制。

  游一挽了个剑花,起手站定,月白道袍微扬。

  长剑轻震,丝丝缕缕细腻的紫霄雷弧自剑锋跳跃流转,整个人先前的慵懒尽数褪去,剑意如寒刃出鞘。

  “我将灵力压在金丹初境,免得伤了切磋的公平。”他温声提醒。

  麟云自后腰取出暗银色的短锤,神色平静:“游道友请。”

  话音方落,游一步法骤变。

  他足踏方位,步法虚实难测,长剑未至,三道雷芒已似灵蛇般脱刃飞出,落地的刹那于地面勾勒出一方小巧的困杀剑阵。

  弈剑之术,以势布阵,落子为局。

  寻常修士初见此法,难免先行退避防守。

  麟云却步步迎前。

  她借步前冲,身形轻灵迅捷,迎着雷弧正面逼近。在第一重剑阵合拢的刹那,她身形微侧,短锤自刁钻的角度斜挑而起!

  “当!”

  短锤阔面稳稳点在长剑下三寸的受力节点。

  锤身空腔灵路轻转,反震之力被自然化开。游一第二重雷法剑阵尚在成形,被这一敲硬生生截断了转折,剑锋不由自主偏开少许。

  游一眼中掠过亮光,借势错步横削,雷芒化作一片流光剑影。

  麟云在其间从容拆解。

  她的体技没有繁杂的套路,皆是结合骨骼受力与金丹体魄的精准截击。

  短锤或截、或带、或点,数次碰撞,皆精准落在游一剑势转折最为滞涩的关节点上。

  “叮!当!”

  数合交错,雷芒四溅。

  游一越斗越觉惊奇。

  他所倚仗的弈剑推演,在少女面前仿佛被层层拆解。

  每逢剑阵转折将变之际,那柄短锤总能提前半步落在受力的弱处,将后续雷劲生生化去。

  “停。”

  又一声轻响,麟云借力轻巧后撤丈许,负锤而立,呼吸微促,额角隐隐见汗。

  游一收剑垂臂,整条右腕微有些酥麻。

  他看向眼前的少女,眼底没有受挫的懊恼,尽是清晰的惊艳与赞许。

  “看出关窍了?”他轻声询问。

  麟云将短锤收回腰间,字句平实:“你的剑法偏重算计,习惯提前推演三步剑势。你的神识转折极灵便,但这柄剑内刻的雷属灵路笔直刚硬,难以承受频繁的变向微调。”

  她抬手指了指剑柄近格处:“你每欲倒转灵流化为暗阵,佩剑回馈总慢上半瞬。这半瞬的迟滞,平日无妨,若是对上顶尖好手,便是经脉逆受反噬的破绽。”

  她稍作停顿,接着道:“你需要的并非更锋利、更刚猛的佩剑,而是一柄内部灵路能随你心念延展、容纳变阵的灵器。”

  演武场内一时寂静,唯有残存的微弱雷芒在虚空中轻响。

  游一立在原地默然片刻,忽地舒眉轻笑出声。那笑声清朗温雅,回荡在空旷的演武场内。

  “高明……当真高明。”

  青年还剑入鞘,上前几步,桃花眼里满是坦诚的佩服。

  他神色端方,郑重抱拳行了一个平辈之礼:“乘霄宗游一,字怀安。麟师妹眼力卓绝,这桩委托,不知师妹可愿接下?”

  “自然接。”

  麟云拍去衣上微尘,爽快应下,随即神色认真道:“不过在商言商,要改顺你的弈剑回路,需重理器骨。非三五日之功可成,我需时常观察你平日的吐纳用招,反复修正图纸。”

  “这是应当的。”游一摩挲着手中的青玉珠串,温和笑道,“在下此番借着‘游历’的由头下山,时间宽裕得很。师妹在哪处开炉,我便在何处配合。”

  一旁的商寄舟见事情谈成,喜笑颜开地迎上来敲定契卷细则。

  商议妥当后,三人步出天字号房。商寄舟尚需核对游家送来的定金账册,麟云便先行告辞。

  游一一路将她送至商会门口。

  夕阳将万谷城的重楼铁肆镀上一层温厚的暖金。

  游一负手走在身侧,偏头看着这位身量尚小的器师,眉眼带笑:“那麟师妹,咱们何时开工?”

  麟云停下脚步,自腰间解下一枚烙着万谷宗火脉无隐谷玄猫纹样的黑色木质腰牌,随手递了过去。

  游一伸手接住。木质温润,尚余淡淡的熟铁微温,牌面上端正刻着一个“麟”字。

  “执此牌,守山禁制不会阻你。”

  麟云迎着漫天晚霞,神色平静清澈:“明日辰时,无隐谷后山石室。带上佩剑,按时来便是。”

  游一指尖转过那枚轻巧的腰牌,望向少女利落离去的背影,眉梢微扬,失笑颔首:

  “后山石室……好,明日准时拜访。”

  第7章 远山雪

  翌日辰时,晨雾未散。

  万谷宗后山的护山灵阵在谷口荡开一圈极淡的水波涟漪,一块烙着玄猫暗纹的黑木腰牌轻微一颤,禁制如流云般向两侧自然退开。

  游一迈步踏入无隐谷的山道。

  青年今日未穿昨日那身略显隆重的亲传长袍,换了件浅青色暗竹纹的细布道袍,腰束素带,黑发用一根玉簪挽住,腕间那串水头极润的青玉珠串随着步伐在袖口若隐若现。

  他未曾御剑,只负手沿着湿漉漉的石阶拾级而上,神态闲适从容,全无初入别派山门的局促。

  方行至竹林边缘,头顶高枝忽地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枝叶摩挲声。

  游一脚步微顿,敏锐地停在原地,抬眸向上望去。

  斜生的苍劲古竹上,一名束着齐整黑发的冷峻青年正抱臂斜倚在高枝间,一身贴身玄衣,身形修长精悍。

  听见动静,青年微阖的眼帘轻掀,露出一双清冷泛着野性的黄绿色猫瞳,居高临下地冷冷俯视着来人,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收缩如针。

  正是迟渺。

  游一并未因这道近乎挑衅的审视目光而动气,反而微微一笑,依着极规矩的仙门平辈礼抱拳拱了拱手:“乘霄宗游一,见过迟师兄。受麟师妹之邀,特来贵谷后山叨扰数日。”

  迟渺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腰间那柄隐隐流转着雷芒的佩剑,鼻翼微动,嗅到了一丝纯正的紫霄雷息与世家香料气。

  半晌,黑衣青年才自鼻腔里挤出一声冷淡的嗤音,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只留下一句凉飕飕的警告:

  “屋后灵田别踩,井里的水别乱动。还有,别把你在中洲那些大少爷的摆谱习气带进谷里,烦人得很。”

  “自然守矩。”游一失笑点头,迈步继续朝前走去。

  绕过竹林掩映的石径,前方的空地上已然升腾起淡淡的药雾与灵草清香。

  夜浔正挽着袖管,蹲在一排竹篾晒架前翻晒金黄色的干草,身侧还搁着几个冒着药气的小砂吊子,浅茶褐色的眸子里满是宁静。

  听见脚步声,他直起身来,温和一笑:“游公子来得真准时。师姐在里头的石室刚起火呢,后山风凉,若不嫌弃,先喝口刚煮好的润肺茶?”

  “多谢夜师弟。”游一很自然地接过粗瓷碗,抿了一口,眉梢微扬,“甘而不燥,添了三钱地根皮?好手艺。”

  夜浔微垂的眼尾笑得弯弯的:“公子是个识货的。”

  几句闲话间,不远处的剑坪上传来一阵沉稳破风的剑鸣。

  江啸正单手挽着竹枝,在晨光中极慢地推演着招式。

  见有外客到了,他随手收招,挽起宽大的袖袍抹了把额角薄汗,大步迎了上来:“中洲游家的少爷?商师叔昨儿连夜回谷把契卷送去主脉,动静可不小。既然是来找小师妹炼器的,西侧的客院早就收拾妥当了,随意住,缺什么只管跟夜浔支会。”

  游一正色还礼:“江师兄客气。此番多有叨扰,定当守无隐谷的规矩。”

  两人视线微碰,游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这位传闻中入道极晚的大师兄,底子之厚、剑意之沉,远非寻常宗门金丹修士可比。

  三言两语定下住处,游一不再耽搁,径直推开了偏殿石室沉重的木门。

  ……

  石室内,铁屑与硫磺的气味浓郁依旧。

  麟云正伏在宽大的石案前,额角系着一根防止汗水滑落的黑色细带,神情专注冷肃。

  案头铺开着两卷泛着微光的长卷,左侧是重铸弈剑的灵路草图,而右侧,则是浸泡在温玉槽中、通体泛着暗青冷光的无定剑。

  “来了?”麟云头也没抬,手中的刻刀正精准地在纸上画下一道带有缓冲空腔的弧线。

  “辰时三刻,分毫不差。”

  游一信步走近,随意拉过一旁的木凳坐下,长剑横搁在膝上:“适才在谷口见过了三位师兄,无隐谷果然名不虚传,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人物。”

  “我师父捡人向来看缘分,多待两日你便知道,没几个正经人。”麟云放下刻刀,揉了揉发酸的腕骨,抬眼看他,“先别忙着寒暄。昨日交手,我虽摸准了你神识转折的节奏,但你体内雷灵力自气海贯通至指尖的冲力峰值,我得亲自测算三次。”

  “悉听尊便。”

  接下来的数日,无隐谷原本静谧的日常多了一抹特殊的节律。

  麟云并未立刻将游一的佩剑融炉,而是每日晨光微现便将他拉至后山竹海,让他一遍遍演练那套家传的弈剑术。

  青年换了身耐磨的短打,身法迅疾如电,手中竹枝虚化剑势,雷芒化作一道道微型剑阵在青石间飞速咬合。

  麟云抱臂立在数丈外,双瞳深处微不可察地浮现着一层极浅的暗金火光,异目真火无声铺开,将他运劲时手臂肌肉的收缩、经脉内雷息倒冲的迟滞,事无巨细地收入眼底。

  “第三式落步向左偏了三分,雷息转得过急,器胚受力会横移半寸。”

  “引剑向内扣腕时,放缓一瞬,别抢剑尖的势头。”

  麟云言简意赅,每一次指正都冷硬精准得直指关窍。

  游一从最初的惊异,到后来的全神贯注,心底对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上几岁的少女生出了难以言喻的叹服。

  她在推演兵刃与功法流转时,整个人像是一座精密运转的机括,冷静,客观,眼里除了器物与规律,再无他物。

  偶有闲暇,江啸也会提着竹枝下场同游一切磋数记。

  一个是凡间红尘凝练而出的凶狠大开大合,一个是名门世家千锤百炼的棋局推演,雷火交织,剑气纵横,倒成了后山一桩极为畅快的热闹。

  而在白日的高强度测算之余,入夜后的石室,麟云却未曾歇息。

  地火吞吐,温润的热浪一寸寸抚过悬于半空的无定剑。

  江啸的佩剑改造已到了最后关头。

  改这柄旧剑,用的是极慢极熬人的水磨功夫。

  麟云不仅要将近格处的受力骨节完全依着江啸扣腕的旧伤改顺,更需以极精准的控火术,将数枚质地极硬的深渊精金微粒,一点点融进旧铁的晶格缝隙间,消除经年搏杀留下的暗伤。

  连续数夜,石室内的灯火长明未熄。

  游一偶有深夜自客院推窗望来,总能瞧见那扇糊着薄纸的木窗内,映落着少女伏案握锤的挺拔剪影。

  黑发高高扎起,手腕起落极稳,偶尔低头吹开案头的铁屑,神情静穆得宛若深山老僧。

  游一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着腕上的青玉珠串,眼底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渐渐敛去,泛起了一层浅浅的探究与动容。

  ……

  直到第七日黄昏。

  万炼峰方向的晚霞被染成了一片如血的烈红。

  偏殿石室内蓦地传出一声低沉绵长的剑鸣,如苍龙破水,激得整座石屋的檐角灰尘簌簌而落。

  紧接着是重锤归砧的清脆余响,厚重的石门被自内“轰”地推开。

  温热的淬火白雾与灵矿退火后的清冽铁气一同涌了出来。

  麟云卷着半截沾了炭灰的衣袖快步跨出门槛。

  她眼下带着连熬数日未调息的淡淡青晕,神色间却全无倦意,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亮得惊人,透着一股近乎灼人的神采。

  她手中稳稳托着那柄焕然一新的长剑。

  剑未出鞘,原本磨损暗沉的粗粝外壳已尽数被洗练平整,泛着如深潭映月般的幽冷暗青。

  剑脊正中,一道细微、极其内敛的暗红火线如活络血脉般悄然游走,引得剑鞘周遭的空气都隐隐泛起透明的温热微澜。

  正巧江啸与夜浔自竹林归来,斜枝上的迟渺翻身坐起,连一直抱剑倚在客院廊柱下的游一也闻声直起身,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少女身上。

  麟云根本顾不上擦拭颊侧沾着的一小抹黑灰,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

  她双手横递长剑,甚至等不及江啸站定,指尖因按捺不住的兴奋而泛着用力的白痕。

  向来清平克制的少女,此刻嘴角扬起一抹晶亮、明澈的笑意,连语速都比平日快了半分,带着匠人初成至宝时藏不住的急切与雀跃:

  “师兄,快拔剑试试!”

  她微微倾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剑鞘与江啸扣上来的手掌,眼底尽是胸有成竹的光芒:“原本那道卡死你剑罡的内应力死结,我顺着晶格重新退火理顺了。第三重引灵槽扩了三倍!别愣着,渡一点儿灵力进去,看看它还认不认识你的无定剑意!”

  他快步上前,甚至顾不上擦拭掌心的尘土,大手直接覆上了那枚熟悉的剑柄。

  “铮——!”

  剑锋拔出的刹那,剑柄后侧三分处的全新暗渠红光大盛,原本在江啸筋脉中运转狂暴的火系灵力,甫一涌入剑身,便如同百川归海,毫无半点凝滞地流转周天!

  江啸大笑一声,拔地而起,身形在竹海空地上骤然撕开一道残影!

  无定剑意宛若狂澜奔涌!

  男人足踏碎石,腕势大开大合,劈、撩、斩、截,每一剑落下,空气都被炽烈的火劲撕出灼热的气浪。

  往日因扣腕过猛而在剑格处产生的微小反震彻底荡然无存,剑刃顺着他的血气舒展,人即是剑,剑即是人!

  整片竹海在剑压之下如狂潮倾覆,沙沙作响!

  迟渺猫瞳紧缩,清冷的脸上少有地掠过一丝动容:“成了……这柄破剑,竟真让她顺着大师兄的凡俗筋骨炼成了本命器的胚子。”

  剑风止息,残叶如雨落。

  江啸按剑立在空地中央,周身滚烫的火灵力徐徐归入气海,整个人如同一柄淬火归鞘的凶刃,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炽热亮得惊人。

  他甚至未曾看一眼身旁的迟渺与游一,提着剑,大步流星直奔麟云而来!

  走到少女身前,男人激动之下,宽厚粗糙的大手下意识地重重拍了拍麟云的肩膀,随后熟稔至极地抬起手,用力揉了一把她的发顶,将她额前刚理好的碎发揉得微乱:

  “小师妹,你这双手当真是神了!师兄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浑厚沉稳的笑声在山谷里荡开,带着久违的欣喜与释怀。

  麟云被他拍得身子微晃,仰起头看他。

  江啸腰间悬着的酒葫芦随着他的动作撞在剑鞘上,发出清脆的轻响。

  男人垂眸摩挲着手中的佩剑,目光越过身前的少女,落向了极北天际那片终年不化的雪色苍茫。

  他眉宇间那层惯常的散漫彻底散去,流露出对更高剑道极致近乎虔诚的向往与追逐,有些失神地喃喃感叹道:“当年在凡间雪山……见长虹剑宗仙子一剑破开长夜,总觉仙凡有隔,如见天神。”

  “如今握此剑,方觉前路可期。”

  这一句感叹轻若鸿毛,落进风里。可“仙子”二字落在麟云耳中,却像是一柄重锤,毫无预兆地砸得她心口猛地一沉。

  空气似乎在这一瞬变冷了。

  麟云定定地立在原地,方才眼底那种近乎张扬的兴奋与热切,一点点凝固、收敛,最终退成了深不见底的静默。

  她听懂了。

  仅仅两个字,便将他漫漫道途里所有对男女风月的不解风情与迟钝,解释得干干净净。

  从前她只当师兄是天生心性纯粹,整个人糙得像块顽石,除了练剑打铁、护着谷里这几个人,便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

  直到这一刻,看着他眼底那片毫无掩饰的虔诚与憧憬,她才骤然明白,那不是不开窍,而是在他最潦倒寒酸的年岁里,心头便早早落进了一场不可触及的清冷霜雪。

  那抹光芒太盛,太高洁,早已把他的心神占得严丝合缝,自此红尘滚滚,皆成了过眼云烟。

  而她用了整整七日七夜,熬得双眼通红、神魂几近耗竭,亲手为他抹去所有应力死结,将这柄无定剑改成了绝品神兵。

  她亲手为他铸好了翅膀,送他去追那个遮蔽了他所有视线的影子。

  江啸终于从失神中回过味来,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少女。

  那双深邃坚毅的眼眸里,翻涌的狂喜与野心在一瞬间尽数敛去,化作了一片发自内心的柔和。

  他看着麟云颊边的炭灰与泛青的眼底,神情坦荡,温热,满心满眼皆是兄长对幼妹毫无保留的疼惜与照拂,甚至下意识抬起粗糙宽厚的大掌,想替她擦去脸上的脏污:

  “小云儿,辛苦你了。”

  那目光太干净了。

  干净到近乎残忍,坦荡到没有留给她半分可以被当作“女人”来注视的缝隙。

  正因为他的情爱早已在那座神坛前被焚烧殆尽,他才能如此心无旁骛、挑不出半点错漏的,扮演好这个无微不至的师兄。

  “前路可期便好。”

  麟云微微后退了半步,借着拂袖的动作,极其自然地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掌。

  少女垂下眼帘,掩去了眸底那一闪而逝的酸涩与疲惫,嗓音重新变回了平日里的冷静:“剑刚淬火,经脉还在认主,师兄去后山试招吧,别在这院里震碎了屋瓦。”

  江啸神情一朗,只当是小师妹腼腆,哈哈笑着将剑插回腰间,身形如一道惊鸿暗青,迫不及待地直掠后山绝壁而去。

  迟渺从树梢跃下,斜睨了江啸离去的背影一眼,嘴角冷冷一扯,转头对麟云道:“算你没白废力气,这木头总算能使两招像样的剑式了。”

  夜浔也笑着凑上来收拾药架。

  在一片欢腾笑语中,唯独倚在客院廊柱旁的游一未曾立刻上前。

  青年长身玉立,指尖那串青玉珠串转动得极慢。

  在客院住下的这七日里,他并非瞎子。世家浸润出来的眼力让他向来敏锐,早瞧出麟云待这位大师兄与待旁人有些细微的不同。

  她看别人时眼神沉静得像在审视一块矿石,唯独江啸练剑时,她的视线总会多停上半息。

  那柄满是凡铁杂痕的旧剑,她更是能连熬数夜,将每一个发力的小习惯都摸索得妥妥帖帖。

  可方才,在江啸习惯性揉乱她发顶、无意感叹凡间仙子的那一刻,少女向后挪开的那半步,以及眼中悄然散去的波澜,落在游一眼里,清晰得近乎刺目。

  那不是寻常姑娘被拒后的难堪或幽怨,而是一种干脆的抽离与归位。

  拿得起,也放得下。

  前几日偶尔浮现在她眼底的那点若有若无的挂念,在这一步退开之后,便被她自己掐灭得干干净净,半分拖泥带水的意思都没有。

  游一指腹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玉珠,心底不由泛起一丝真正的意外与赞许。

  在乘霄宗与各大中洲世家里,为了点同门情愫或是家族利益纠缠不清以至于要死要活的男女他见得多了,就连他自己眼下也被家里那门甩不脱的议婚烦得直往外躲。

  眼前这小器师年纪尚轻,但在断舍离这桩事上,竟比许多自命不凡的名门子弟还要利落清醒得多。

  收敛了眼底的思绪,游一直起身子,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惯常的轻快笑意。他迈开长腿踱步上前,极自然地打破了空地上的余韵:

  “江师兄的神剑大成,可喜可贺。”

  游一笑眯眯地看向麟云,桃花眼里波光微动:“不过麟师妹,我这柄弈剑的初胚图纸既然已经定下了大纲,有些特殊的上品流金石与引雷辅材,无隐谷的库房怕是凑不齐整。”

  麟云转头看他:“万谷商会那边有?”

  “商会总行自然有现货,而且我已经打点好了顶层的内库。”

  游一笑道:“整日在这后山石室里闷着,人都要熏成铁炭块了。走吧麟师妹,师兄带你去万谷城最大的酒楼摘星楼,吃口热乎的消消乏,顺道把料子亲自掌眼定下来,如何?”

  麟云迎着青年那双含笑清澈的眼睛,心中自然明白这是聪明人恰到好处的解围与相邀。

  她没有拒绝,抬手拍了拍袖口的铁灰,唇角微挑:“行啊。那便由游师兄做东了。”

  第8章 涟漪

  既然要进城,总不能顶着一身炭火气和满袖子的铁屑去万谷商会的内库。

  麟云回了自己的别院沐浴更衣。温热的引灵泉水洗去熬了数日连轴转的疲乏,再出来时,她换下了那身方便抡锤的粗麻短打与耐磨的暗色绑腿。

  客院外的青石台阶上,游一正倚着白玉栏杆,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夜浔养在花盆里的一株会含羞合拢的灵草。

  听见轻缓的脚步声,青年下意识直起身转头望去,那一双习惯含笑的桃花眼里,极少见地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怔忪。

  走出来的少女并未像寻常火脉弟子那般换上宽袍大袖的道服,而是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折枝暗纹长裙。

  外罩一件半指宽窄的水青色软缎短坎,腰间掐得极细,系着一条嵌着三枚指甲盖大小润白羊脂玉的银丝软带,既勾勒出她常年炼体锻造而修长匀称的腰身,又丝毫不显拖沓繁复。

  原本高束在脑后的长发散开大半,只松松挽了个利落的单螺髻,斜插着一根做工细致的镂空银簪。

  那簪子通体没有镶嵌俗气的明珠大石,通透纤薄的银丝层层咬合成并蒂莲的模样,隐隐能瞧出是极高明的微雕掐丝手艺,随着她的步履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清亮的光斑。

  她耳垂上缀着一对小巧的青金石水滴坠子,衬得那张素净未施脂粉的小脸格外清秀温润。

  长睫微动,一双浅琥珀色的眸子宛若被泉水浸透的璞玉,安静中透着一股寻常世家千金没有的勃勃英气。

  “久等了。”麟云拍了拍袖口微凉的缎面,走到他身前两步处站定。

  游一握着折扇的手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

  他回过神来,唇角那抹原本客套的笑意倏地变深,眉梢高高扬起,毫不吝啬眼底的惊艳:“真是人靠衣装。方才在石室里,我还以为麟师妹当真打算一辈子就同那一炉焦炭和铁砧做伴了。眼下这么一打扮,倒教在下有些心虚,仿佛拐带了哪座仙山静修的小仙娥下界逛灯市。”

  麟云淡淡横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抹无奈的轻笑:“再厉害的器师也是人,总不能天天穿着被地火烧出破洞的粗布进城。商寄舟长老最重脸面,若我穿成那样去天字号内库,回头少不得被他念叨三日。”

  “那倒也是。”游一折扇一展,潇洒侧身引路,语调轻快,“不过这根银簪的手艺……不是外头铺子里能买到的制式吧?里头嵌了一道稳固发髻的微型引风阵?”

  “自己随手打的。”麟云顺着石阶往下走,随口道,“旧料子化不开大器,扔了可惜,做成簪子正好。顺手,也不容易松散。”

  游一跟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随着她步伐微晃的镂空银莲上,失笑摇头:“拿万金难求的微雕灵路做发簪,普天之下怕是也只有你们万谷宗的亲传弟子才敢这般暴殄天物了。”

  ……

  出了山门,上了游家特意备下的双辕紫檀兽车,不过半个时辰便重返万谷城。

  这一次并非为了谈生意,兽车直接自商会内院的专属阵台降落。

  内务管事早早得了游一的吩咐,恭恭敬敬地将两人引上了商会最顶层的重地——天宝内库。

  此地不同于下层的喧嚣,整层楼宇以万年玄冰石压制火气,四壁镶嵌着避尘珠与封灵玉匣,森冷清寂。

  数以千计的奇珍异矿分门别类悬浮在半空的光晕里,光芒交错,宛若步入一片由金玉矿石点缀的星海。

  “这里的流金石与雷灵辅料,皆是各大洲大宗门截留下的顶尖货色。”游一负手走在前面,十分阔气地向四周挥了挥折扇,“师妹只管挑,不必替我省灵石。只要对弈剑有益,全包下来也无妨。”

  麟云起初还端着匠人的自持,神情清淡地扫了一眼:“游师兄客气。好钢需用在刀刃上,堆砌材料反倒容易滞塞灵气,倒也不必一味贪贵……”

  然而,当她真正迈步穿行在重重叠叠的紫檀玉架之间时,那点刻意维持的从容,便在瞬息间被眼底亮起的暗金火光烧散了大半。

  少女浅琥珀色的眼底灵光流转,异目真火无声穿透禁制光幕,一寸寸扫过矿料内部的微观纹理。

  起初她还能不疾不徐地评断:“这块赤金引雷石不要。外头看着紫气浓郁,内里有三道暗生的晶斑,遇上你狂暴的雷法,三月之内必生暗裂。”

  “这匣溯海流金砂倒是不错。颗粒极细,且经过重水长年冲刷,韧劲十足,拿来作为弈剑变阵时的微观润滑骨架,能省去不少反震。”

  她走走停停,指尖不时虚点。

  旁边的管事原本满脸堆笑地准备推销镇库之宝,被麟云三两句切中关窍、甚至直接点出几件镇库极品灵矿内部肉眼难辨的瑕疵后,额角冷汗涔涔直下,收起了所有哄抬行市的心思,老老实实依着她的指示取料封匣。

  但随着展架渐深,几样市面上罕见的极品矿引撞入眼帘,麟云脚下的步子便有些慢不下来了。

  “等等,这匣寒雷髓是何时起出来的?”

  她的语速不自觉地快了三分,甚至未等管事引路,便径直行至一处被深玄冰玉锁住的暗格前。

  少女微微俯身,目光专注得近乎锐利,指腹虚虚隔着禁制抚过那层幽蓝的光晕,语调清脆连贯,如珠落玉盘般噼啪作响:

  “内层雷丝聚而不散,寒性渗入髓心三寸,杂质少得几乎可以不计……若以地火在开炉第七刻温养,正合用来填补剑脊第三重导灵槽,不仅能压住紫霄雷的躁气,还能平白多生出一重暗劲。”

  她越说越快,眼底那两簇暗金火光灼灼生辉,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浸在造物机理中的狂热神采。

  说到一半,她冷不丁意识到身旁还有旁人,动作蓦地一收,飞快地将眼底那抹遮掩不住的兴奋往下压了压。

  少女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拂了拂宽大的水青衣袖,轻咳一声,重新绷起清冷自若的脸,一本正经道:

  “……咳。我是说,成色尚可,勉强合用,收着吧。”

  可不过转了个弯,当她瞥见角落里一块布满蜂窝状气孔、看似废料的乌黑怪石时,那副端着的架子便彻底破了功。

  “这块也留着!”

  麟云甚至连客套都忘了,快步上前,修长的指节轻轻叩了叩石皮,语速飞快,尾音里带着一丝掩都掩不住的轻快雀跃:

  “这是天外流星击中深海铁母留下的共生矿,看着粗糙,实则内里全被重力压成了致密的网状晶格,韧性比寻常玄铁高出四成不止……拿来熔炼弈剑的护手环,再合适不过。”

  她一边说着,一边连连指点,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抿着,双眸亮晶晶的,像是无意间撞进了堆满稀世珍宝的山洞,连呼吸都透着轻巧的飞扬。

  游一斜倚在一旁的白玉柱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少女身形并不高挑,站在那些泛着斑斓宝光的沉重玄石之间,一袭洁白长裙随风微动,耳畔的青金石水滴轻晃。

  可每当她启唇评断,伸手抚过坚硬的矿石时,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沉静与笃定,却有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度。

  而在那份属于炼器师的冷冽果决之下,偏生又藏着一股像小兽护食般,对着稀罕物件两眼放光的孩子气。

  明明兴奋得语速快得连珠带炮,偏还要硬端着一副“我只是公事公办”的清高模样。

  既有女儿家难得一见的鲜活灵动,又有站在造物顶端的绝对锋芒。

  游一指尖摩挲着那串青玉珠,心底微动,只觉得这位在商会初见时宛若一把冰冷尺子的麟师妹,比他预想中的要生动有趣得多。

  采买完毕,结算账目时,游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甩出一张紫金灵晶卡划清了账。

  数十匣价值连城的极品灵材被分门别类封入特制的芥子储物袋,由麟云妥善收好。

  ……

  出了商会,已是日暮时分。

  万谷城漫天的晚霞被地面腾起的万家烟火与地火红光熏染得极为浓烈,长街两侧华灯初上,各色酒楼食肆的香气混在晚风里,扑面而来。

  “正事办妥,该犒劳犒劳功臣了。”

  游一收起折扇,眉眼含笑地看向麟云:“摘星楼就在前头不远,今夜有自东海快运而来的冰魄灵鱼,还有他们家招牌的酱香炙牛肉。师妹可愿赏光?”

  麟云整整在后山熬了数日,方才又耗费神识挑了半晌矿料,腹中确实早已空空荡荡。

  听到“酱香炙牛肉”几个字,她鼻尖微动,琥珀色的眸子肉眼可见地亮了一瞬。

  “走。”她答得干脆利落,甚至下意识加快了半步步子。

  游一将她这副毫不扭捏作态的馋样尽收眼底,忍不住以扇掩唇,低低失笑出声,快步跟了上去。

  摘星楼高逾九层,巍峨耸立在万谷城的中心湖畔。两人挑了七层靠窗的一处雅座,凭栏望去,整座铁火之城的恢弘夜景与璀璨灯海尽收眼底。

  酒菜很快如流水般呈上。

  赤红焦香的炙牛肉切得薄厚均匀,饱吸了秘制酱汁,在炭火温盘上滋滋作响。

  冰魄灵鱼晶莹剔透,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洗涤经脉的清凉灵气。

  更有两壶以雪山寒泉酿就的“玉玲珑”,酒色清碧,香气扑鼻。

  麟云全然没有中洲那些高门贵女细嚼慢咽、动辄三箸即止的矜持规矩。

  她握着象牙筷,吃得极认真,脸颊随着咀嚼微微鼓起一点小小的弧度,神情满足得仿佛卸下了天地间所有的重担。

  吃完两片肉,还不忘端起酒杯抿上一小口灵酒,发出一声惬意的轻叹。

  游一坐在对面,自己倒没怎么动筷,手中端着酒盏,目光落在她那张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的小脸上,只觉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好吃?”他笑问。

  “火候正好,香料调得更是一绝。”麟云放下酒杯,拿帕子擦了擦唇角,挑眉看他,“你怎么不动筷?辟谷了?”

  “常年在宗门里吃那些寡淡的灵露药膳,倒少见有人能将红尘烟火吃得这般香甜。”游一抿了口清酒,桃花眼弯成了一对月牙,“看着师妹吃,倒比我自己动筷还有滋味些。”

  麟云瞥了他一眼,语调平静却带着三分促狭:“游师兄这张嘴,在中洲的世家仙宴上,想必哄过不少仙子动心吧?”

  “天地良心。”游一轻咳一声,折扇抵在额角,颇有些无奈地叹道,“在乘霄宗,那些世家出身的师妹师姐们碰见我,聊的不是哪家的矿脉分红,便是哪座洞天的阵法心得,再不然便是试探我父亲口风的眼线。整日端着仪态,累都累死了,哪有功夫同我坐在一处痛快吃肉饮酒?”

  他说这话时语调轻松,但眼底深处却极淡地掠过了一抹自嘲与疏离。

  麟云心思何等剔透,自然听出了他话语下对那些名门繁文缛节的厌烦。

  但她并未多问,只是执起酒壶,顺手替他的空盏也斟满了一杯碧玉般的冷酒。

  “那就趁着在东洲,多吃几口。”少女举杯与他的酒盏极轻地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明日开炉,这堆料子融起来可不轻松,有的你受的。”

  游一看着眼前碰过来的酒杯,唇角微扬。

  “好,一言为定。”

  杯盏交错,窗外是漫天繁星与繁华灯火。

  这一夜没有沉重的剑道较量,也没有逼仄的家族算计,两个年轻人在万谷城的喧嚣高楼之上,吹着凉爽的夜风,将一壶清酒与满桌佳肴吃得干干净净。

  直到回谷的兽车驶入夜色,游一看着身侧闭目假寐、周身笼在月色与淡淡酒香里的少女,心底原本只是对大匠才华的欣赏,不知不觉间,悄然多出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第9章 传讯

  从万谷城带回那一批上品流金砂与引雷辅材后,后山偏殿的石室里便彻底没了白昼与黑夜的界限。

  重铸弈剑并非易事。

  原本乘霄宗剑坊大匠打下的底子极扎实,剑骨以两极金晶与沉雷木心熔炼而成,硬度与雷法传导堪称上品。

  可越是这般严丝合缝的规矩器物,要想在内里生生撕开几道能容纳推演变阵的空腔,便越耗神识。

  麟云将那匣溯海流金砂置于暗火之上,以极细腻的火候分批烘焙。

  游一大部分时日都泡在石室里。

  这位中洲游氏的小少爷褪了那身宗门道袍,换了身极素净的青布衫,半点没有世家公子的娇贵架子。

  他知晓麟云干起活来便顾不上用饭饮水,常在旁边的矮几上备着温热的清心灵茶,或是随手剥好几颗清甜的雪梨肉,切成齐整适口的薄片,用干净的白玉小碟轻轻推到案角。

  多数时候,游一便只是静静倚在案旁看着。

  窗棂外天光流转,细碎的浮尘在斜照的光影里起伏,而麟云就浸在那片冷清而专注的晨昏里。

  她伏案时极少有多余的动作,几缕碎发散落下来也懒得去拂,微抿的唇线透着几分冷硬,唯独那双眼亮得惊人。

  世人总爱描摹闺阁女修的温婉骨相,可在游一眼里,谁也比不上麟云握紧刻刀时的模样——她的神情专注得近乎冷酷,瞳底映着层层叠叠的灵轨微芒。

  整个人沉静得仿佛隔绝了浮世尘嚣,眉宇间尽是算尽机巧的笃定与从容,纯粹得让人移不开眼。

  “手伸过来。”

  麟云若要测算发力,往往连头都不抬,只随手在半空一招。游一便极其顺从地递出右臂,平铺在铺满兽皮图纸的案几上。

  少女的手修长而骨节分明,指腹与虎口覆着常年琢玉炼器磨出的薄茧。

  当她微凉的指尖贴上他腕底内侧的皮肉,顺着经络寸寸按压下去时,游一的手背还是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麟云全然是器修核验材料的心态。

  她的眉峰微蹙,长睫低垂,指力沉稳笃定,顺着手少阳经一路探寻雷灵力冲关时的每一丝轻颤。

  她靠得极近,说话时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小臂,带着淡淡的墨香与铁石冷气。

  可游一却做不到心如止水。

  那带着粗糙质感的指尖每一次按揉,停顿,都在他最敏感薄弱的皮肉上激起一串细微的战栗,像是被自己的雷意倒卷反噬,酥麻感直窜后颈。

  他经脉里的雷灵力向来霸道冷戾,此刻被她这般近乎审视地摩挲着,竟莫名翻滚出一股燥意。

  游一暗自咬住后槽牙,强行将呼吸压得平缓绵长,硬生生把那点想抽回手又舍不得挪开的慌乱,掩藏在看似温顺从容的低垂眉眼下。

  “这里的灵流有三厘杂滞,”麟云指尖忽然加力,重重一压,“变招太急,经络承力失衡了。”

  “……嗯,受教了。”游一喉结轻轻滚了滚,嗓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喑哑。

  然而只要麟云抽身退回图纸前,重新开口谈起剑式与机括,游一便又能在一息之内收敛所有心神。

  两人皆是同辈中心思极敏捷的人物。

  游一讲弈剑变招的暗局与机锋,麟云便能反推出器骨需要承载的剪切力与韧度极限。

  麟云随手悬腕画出一段交叠的三维灵路,游一不过瞧上两眼,指尖便能凌空比划出相应的剑势起落。

  目光偶尔撞在一处,一人眼里是算尽天工的清亮笃定,一人眼里是心领神会的散漫笑意。

  案角那碟雪梨渐渐浸润出清甜的汁水,满室流淌的,除了精铁刮擦的脆响,便只剩这般外人无论如何也插不进的默契。

  ……

  转折发生在一个暮春的雨后清晨。

  游一袖中贴身放着的那枚专属玉简忽地微微一震,泛起一圈温润的流金灵芒。

  玉面之上,中洲灵霄山特有的云雷印记如涟漪般轻颤荡开,连带着一道再熟悉不过的神识波动,极有节奏地叩动着他的识海。

  游一立在客院廊下,抬手将那枚温润的玉简自袖中摸了出来。神识稍一牵引,两端的灵息便瞬间实时扣合相通。

  几乎在连通的同一瞬,一道温和醇厚、甚至带着几分半无奈半笑骂的中年嗓音,已然隔着千万里山河,无比清晰地在他识海中漾开:

  “臭小子,万谷宗的地火还没把你的剑烧化?野够了就赶紧滚回来吃顿便饭。苏家那边又托人递了话,只是两家长辈在主峰坐坐,让你们年轻人见上一面,没人真逼着你当场把庚帖给换了。你爹我顶着长老会那些个老古董的唾沫星子替你挡了三个月,差不多得了啊。”

  玉简那头隐隐还能听见中洲灵霄峰顶清越悠远的引风铜铃声,以及老爹说完后随手翻动案卷的沙沙轻响。

  那是专属于实时传讯的鲜活动静,甚至能听出长辈在那头好整以暇等着他回话的停顿。

  游一握着那枚微温的玉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整个人罕见地沉默了下去。

  游正清从来不是那种刻板专断的严父。

  相反,在世家林立,派系倾轧的乘霄宗内门,父亲一直是他与长姐,幼妹最坚实的避风港,平日待他更像是一位可以勾肩搭背、随性笑骂的忘年交。

  可正因如此,这份温存才沉重得犹如一道无形的枷锁。

  游家把持着乘霄宗数条关键矿脉,权势看似煊赫,却偏偏在雷金晶这一道命脉上受制于苏氏。

  长老会隔三差五便在主殿发难施压,依附游家的数百名年轻弟子更眼巴巴指望着苏家的晶矿去淬炼破境的本命飞剑。

  这桩所谓的议婚,从来不是为了什么锦上添花,而是在拿他的终身,去换整个家族和门生的活路。

  父亲是在拿自己的威望,脸面与骨头替他死死扛着。

  若是宗门苛待、暴烈强权的逼迫,他这柄修了十九年的弈剑大可悍然出鞘,反出山门,在这浩浩九洲间浪迹天涯。

  天下之大,何处容不下一柄快剑?

  可面对这样一位为他遮风挡雨,替他挡了三个月明枪暗箭,末了却只是温和笑着劝他“回来吃顿便饭”的父亲,他连拔剑的借口都找不到。

  因为他这一剑无论斩向哪里,伤到的都只会是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人。

  他极缓地吐出一口郁气,喉结滚了滚,终于敛去眼底所有翻江倒海的波澜,将嗓音压回平日那副散漫不羁的调子:

  “……知道了,再宽限儿子两日。万谷宗的梨花酿不错,回去给您带两坛。”

  话音落下的刹那,游一指尖灵力一敛,强行切断了那一丝相扣的神识。玉面上流转的云雷金芒骤然熄灭。

  游一没有放下手,只是五指寸寸收紧,用力将那枚玉简死死扣在掌心里,骨节泛出骇人的青白,像是徒劳地想捏碎这副脱不开的沉重枷锁。

  他转身走向后山炼器室。

  石门虚掩着,麟云正伏在案前,眉心微蹙地用朱笔勾勒着最后一块流金髓的融炼截面。

  游一倚在门框上,双手拢在袖中,眼底平日里那抹清亮飞扬的笑意淡了几分,唇角虽勾着,笑意却未达眼底。

  “麟师妹。”他轻唤了一声。

  麟云手中的笔锋未停:“怎么?”

  “今日地火燥得很,烤得人神识发涩。”游一直起身,折扇在手心轻轻一敲,强撑着往日那副轻快的调子,“走,今日停炉一日,师兄带你去万谷城吃酒去。”

  麟云笔尖微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仅两息,她便瞧出了青年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焦躁,尽管他掩饰得极好,但那双向来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里,分明落着一层散不开的阴霾。

  麟云并未多问,只是放下朱笔,取过布巾擦净指腹的墨迹,起身走向自室更衣。

  “走吧。”她平淡道。

  ……

  两人漫无目的地在万谷城转了大半日。

  长街两侧酒肆茶楼鳞次栉比,游人如织,游一虽如常走在她身侧,嘴里随口扯着街头巷尾的趣闻,手里的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可整个人显然全然不在状态。

  擦肩而过的修士与灵兽几度险些撞上他的肩头,他亦只是神思不属地侧身避让,眼底那抹郁结非但没散,反而随着暮色而越发深沉。

  麟云始终未曾戳穿,直到日落西山,街市华灯初上,两人才顺着长阶登上了摘星楼。

  顶层雅阁临风四敞,脚下是整座城池浩瀚如海的灯火。

  案上只搁了几碟清爽的佐酒小菜,以及两壶摘星楼最烈的冷香灵酒。

  游一心思显然不在吃食上。

  玉盏倾倒,辛辣微苦的烈酒一杯接着一杯顺着喉管滑落。

  他坐姿依旧挑不出半分世家子弟的错漏,可那原本行云流水般的倒酒动作,带着几分仓促与焦躁。

  麟云坐在对面,自始至终只慢慢抿着自己盏中的清酒。

  她没有出言抚慰,只是在游一第五次提起酒壶时,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在桌案残存的水渍上轻轻一划。

  淡金色的火灵力顺着水痕微亮,瞬间化作一道微小的流金髓融炼回路,又在夜风里无声散去。

  “心浮了。”

  少女的声音清脆平静,在空旷的高台上显得格外清晰:“方才倒酒,你的灵力在腕间转了三折,最后一折冲到了指骨。”

  游一执壶的手腕僵在半空。

  麟云抬眸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夜色下透如明镜:“炼器最忌心烦。顽铁生来偏硬,便铸不了软甲。温玉受不得极温,便承不住烈阳。料子是什么性子,便只能成什么样的器,强拧必然崩解。”

  她收回手指,在衣角上随意擦了擦:“但人和器不一样。器是死物,没得选。人是活的,人有的选。”

  微凉的夜风穿堂而过,吹拂着游一散落颊侧的黑发。

  青年握着酒壶,久久没有动弹。整座万谷城的喧嚣灯海仿佛在这一刻被生生隔绝在外,室内唯有冷香酒那抹清冽苦涩的气息在空气中无声弥漫。

  良久,游一缓缓放下了酒壶。

  他没有再像往常那般油滑地岔开话头,亦没有扯开嘴角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白玉栏杆,投向极北方那片笼罩在重重夜幕下的苍茫天地——那是中洲灵霄山的方向,是乘霄宗的宗门万仞,更是游氏家族百数年生息的根基。

  右手腕间,那串祖母所赠,水头极润的青玉珠串,被他的指尖反复拨动着。

  “如果……没得选呢?”

  那是头一次,这位名动中洲的天之骄子,在旁人面前撕开了那层从容不迫的皮囊,露出底下沉重如铁的疲惫与挣扎:

  “若是宗门里有人拿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我反手一剑削了他便是,大不了反出山门浪迹天涯。可压过来的偏偏不是剑……是宗族的大义,是血亲长辈掏心掏肺替你扛下的难处。拔剑是忘恩负义,不拔剑,便只能乖乖去做一辈子的提线木偶。”

  他扯起唇角自嘲地笑了一声:“两头都是死路,怎么选都得被剥掉一层皮。麟师妹,你告诉我,这要怎么选?”

  麟云定定地看着他。

  她没有叹息,也未如寻常同门那般说些“车到山前必有路”的安慰,只是将手中的酒盏往桌案上轻轻一扣,吐出的话语冷冽得如刀锋划破夜幕:

  “世上哪有真正没得选?不过是哪个代价你更付不起罢了。”

  游一浑身一震。

  “既然明知两头都要剥层皮,你还坐在这里借酒浇愁,犹豫不决,不过是因为你两头的代价都不想付。”

  麟云迎着他的视线,语调平静而残忍,字字直刺心腑:“你既割舍不下长辈真心实意的庇护与血脉温情,做不到当个真正恩断义绝的逆子。又咽不下沦为家族利益筹码的那口恶气,不甘心任人摆布。”

  “你脑子里这盘棋,同你的弈剑术一模一样。落一子算三步,既想做个全节全义的世家少主,又想当个肆意洒脱的快活剑修。两头都想保全,两头的代价都不想扛,所以才把自己生生困死在这盘棋里。”

  高台之上死寂一片。

  这一席话没有半分体面与遮掩,宛如一柄重锤,蛮横而精准地砸在了游一经年累月用聪明与嬉笑编织的防线之上,将那些深埋心底的软弱、自缚与贪心,砸得粉碎!

  游一怔怔地看着她,呼吸甚至停滞了数息。

  在乘霄宗,世家子弟们劝他顾全大局,宗族长老劝他莫要任性,甚至连深爱他的父亲都在劝他“委屈委屈见上一面”。

  人人都道他是中洲天骄,却从未有人像眼前这个少女一般,仅凭他几句自暴自弃的颓唐,便一眼剖开了他骨子里的矛盾。

  “哈……哈哈。”

  极短促的一声哑笑从游一喉间溢出,紧接着,青年仰起头,畅快而放肆地低笑出声。

  那笑声从微哑渐渐变得清亮,在摘星楼的顶层回荡,眼底原本蒙着的那层厚重阴霾,在笑声中寸寸碎裂,重新燃起了属于少年天骄最纯粹的锋芒!

  “痛快……真是痛快!”

  游一猛地抓起酒壶,给两人的空盏重重满上,眼眶微微泛红,桃花眼里却落满了万谷城的璀璨星光。

  他端起酒杯,神色郑重而前所未有的坦荡:“麟师妹,你骂得对。算得太精,两头都想占,反倒把自己活成了一根软骨头。”

  那一夜,在摘星楼的顶层,游一第一次真正卸下了乘霄宗游氏小少爷的面具。

  借着这一坛烈酒与被砸醒的清明,他向麟云和盘托出了前因后果:游家如何被苏氏用雷晶矿卡住脖子,当年长姐为解家族之危远嫁外洲的无奈。

  他讲了长老会如何在父亲门前冷嘲热讽,以及那个素未谋面、却被宗门视作天作之合的苏家姑娘,也讲了自己多年来如何在内门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肯用全力出剑的荒唐过往。

  麟云安静地听着,偶尔替他添上一杯酒。

  两人之间最后那一层客套与防备,在深秋微寒的夜风里,彻底融化在了一壶烈酒之中。

  ……

  回谷的次日清晨。

  游一立于窗前,自袖中摸出了那枚温润的玉简。

  昨夜留在玉面上的指温与慌乱尽数散去,青年眼底唯余一片决然。

  这一次,他没有再闪避游移。游一指尖微扣,一缕纯正冷冽的淡紫色雷芒骤然在指腹间流转,以神识刻录下将两道不容置喙的话音:

  “四个月后,乘霄宗宗门大比,儿子自会回宗参战。”

  “届时给您老人家看个真本事。在这之前,议婚一事免谈。”

  传讯既出,玉面上流转的金芒旋即干脆利落地收敛入石,再无犹疑。

  游一五指微收,将玉简重新纳回袖中,霍然转过身来。

  扣除返程横跨洲域的日程,他在无隐谷满打满算,只剩下最后四个月。

  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眉骨与侧脸上,那个平日里披着一身散漫皮囊,流连于雅集酒肆,出剑永远会留三分力的世家小子,在这一刻彻底不见了踪影。

  案几之后,麟云早已束好了袖口,手中刻刀在精铁胚料上划出极细微清脆的刻痕。

  游一迎着她的目光,唇角挑起一抹笑意:“麟师妹,这四个月,往死里练我。”

  既然两头都选不得,那便拔剑将这盘棋彻底掀了。

  他要赢,要争,要堂堂正正杀出一条不必受制于人的路来给家族看,给天下人看,更要给眼前这个一语将他砸醒的姑娘看——

  他游一的人生,从今往后,只有他自己说了才算。

  第10章 剑与情

  后山的春意在雷光与剑鸣中飞速褪去,夏木渐浓。

  无隐谷后山那片原本清幽的竹海,在接下来的四个月里,彻底沦为了雷火交击的修罗场。

  游一当真收起了所有世家公子的散漫习气。

  以往在乘霄宗,他依仗着过人的悟性与家传弈剑术,出剑全凭机巧算计,遇上硬茬多半借势化开,绝不肯让自己多受半分皮肉之苦。

  可这四个月里,他天不亮便立在后山湿冷的青石上,引紫霄雷息寸寸淬炼经脉,直练到双臂皮肉焦麻、指骨微颤,方才换招。

  后山的喂招对象,更是从麟云一人,扩大到了整个无隐谷。

  找迟渺喂招,练的是生死一线的变向与死角截杀。

  猫科妖修身法如电,黑袍翻飞间,冷硬的指风专挑人体关节死角与肋下空当钻。

  最初大半月,游一身上几乎日日添着撕裂的血痕,衣袍碎得没法看。

  可两个月过去,青年足下的九宫步法已然能在落叶沾衣的刹那逆转乾坤,长剑未至,雷弧先一步封死落脚点。

  迟渺虽依旧冷着脸骂他“花架子变硬架子”,但暗地里下的爪子却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至于找江啸过招,则是纯粹的骨骼硬碰硬。

  江啸大开大合的剑风带着千钧重压,游一不躲不闪,解不开便拿肉身硬抗。

  几记沉重的斩击震得他连退十数丈,喉头泛腥,他抹掉血沫,眼底反而像淬了火的铁块般亮堂。

  江啸收剑时,看着眼前这个汗湿衣衫却脊背挺直的年轻人,眼里满是赞赏,拍着他的肩膀大笑:“有点中洲剑修的风骨了!”

  ……

  白日里筋骨受尽磋磨,入夜后的炼器石室,便成了游一雷打不动的去处。

  最初的半月,他进门时还依着世家礼数轻敲两下门扉,可日子一久,客套的规矩便在炉火与药香间悄无声息地化了个干净。

  每至暮色低垂,青年便踩着一地晚霞晃悠进来,往往是刚在后山冷泉冲洗过身子,头发半湿地散在肩头,披着件半旧的浅青布衫,身上带着山泉水的微凉与淡淡血腥气。

  “麟大师,今日的伤号准时来点卯了。”

  他拉过矮木凳在案边坐下,整个人像脱了骨头似的趴在石案边缘,下巴垫在小臂上,歪着头看向伏案画图的麟云。

  那双向来波光潋滟的桃花眼里,透着实打实的疲惫,可只要目光落向少女,唇角便会极其自然地扬起三分笑意。

  麟云放下炭笔,横他一眼,熟稔地从案格下取出一盒泛着清凉药气的玉凝膏,指尖轻轻一扣桌面:“手。”

  游一便乖乖将右臂平搁在她面前。

  他的手臂线条极漂亮,紧实流畅,因经受了数月的锤炼,原本养尊处优的腕骨微显嶙峋,小臂上青紫相间,满是细碎的剑气擦痕。

  麟云指尖挑起一块碧绿的药膏,覆上他的皮肉。

  她的掌心因常年锻铁而带着温热的薄茧,力道拿捏得相当稳当,指腹顺着他紧绷的筋络缓缓推揉,将药力化进骨肉。

  “嘶……”药力化开的刹那,游一倒吸一口凉气,肩背骤紧,嘴上却闲不住,“麟大师这手劲,真当是在铁砧上打粗铁呢?换个金丹初期的修士来,胳膊都要被你揉散架了。”

  “散架了就去隔壁让夜浔熬药水泡着。”麟云头也没抬,手底下的力道却悄悄放缓了三分,指腹轻缓地打着圈,将他淤塞的气血一点点顺开。

  室内地火温润,药香漫卷。

  替他推匀了药膏,麟云便开始常规的筋骨复核。

  为了让重铸的弈剑与他的肉身分毫不差地契合,她必须时刻摸清他每一寸肌理的张弛。

  少女半俯下身,两指搭在他腕底内关穴,异目真火微凝,极细微的神识如水丝般探入经脉深处。

  两人挨得极近,麟云身上泛着淡淡的熟铁焦香与洗发后的草木清气,长发挽在颈后,几缕落下的碎发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若有若无地扫过游一裸露在外的手臂。

  酥酥麻麻的,比雷息逆行还要磨人。

  游一的视线落在近在咫尺的面颊上。

  少女神情极专注,长睫垂落,鼻尖小巧秀丽,唇瓣因炉火长久的烘烤而泛着湿润的茱萸色。

  顺着那截纤秀的下颌看下去,后颈一段雪白的皮肉毫无防备地撞入眼帘,修长又温软。

  “唔……”麟云眉头轻蹙,手指顿了顿,“你体内雷力怎么这般浮躁?细碎的电芒直往我指尖上撞。”

  游一原本搭在膝头的手指蓦地收紧。

  那是雷灵根修士心绪剧烈起伏时,肉身本能泄出的微弱本源。

  他喉结微动,半阖的桃花眼里染上了一层昏暗的眸光,低声哑然失笑:“……大概是今日江师兄火劲太霸道,残存在经脉里,引得雷意不安分吧。”

  麟云并未怀疑,手指微沉,沿着他的小臂向上划过肘弯、抚向肩井穴。少女微凉的指腹按在他紧绷的肩峰上:“这处也是,僵得像块石头。”

  为了摸准受力折角,麟云起身转到了他身后,俯下身子,双臂自他肩颈两侧环绕而过,一手按住他的锁骨,另一手扯开一根用于测算尺寸的银丝皮尺,横拉过他的胸膛与肩胛。

  这一揽,少女几乎半贴在了游一背上。

  游一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在刹那间停滞了。

  少女温软平稳的呼吸拂在他耳畔皮肉上,她身上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透过来,真实得近乎滚烫。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腰间劲装系带上的小银扣,随着她的动作轻碰在他肩胛骨上,发出轻轻脆响。

  “心跳这么乱,气血怎么测?”麟云收了银尺,奇怪地拍了一下他的肩头,“你平日引气入体的心法呢?”

  游一闭了闭眼,自嘲般长叹了一口气。

  他猛地转过身,趁着麟云尚未退开,左手自然地抬起,一把扣住了她正欲收回的手腕。

  指掌相贴,青年掌心的滚烫与微颤毫无保留地传了过来。

  麟云微怔,抬眸撞进他深邃清亮的目光里。

  室内极静,唯有地火风箱微弱的吞吐声。

  两人在各自宗门都是天之骄子,运筹破局,天工造化皆在翻掌之间,可在男女之情的方寸天地里,却都是未经风月的生手。

  麟云向来临危不乱,生死关头刀锋贴着喉颈掠过也未曾乱过心跳,可眼下被这只温热的大手紧紧攥在掌心里,手腕相触的那一小片肌肤仿佛真的被微弱的紫霄雷流击中,麻意一路顺着骨髓烧到了耳根。

  游一耳廓红得能滴出血,手心沁出细汗,平日里那些风流俊俏的社交话术全卡在喉咙里,笨拙又执拗地扣着她的指节。

  “……麟师妹贴得这般近,换作九洲哪位修士来,心脉能不乱?”

  他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青涩与坦白。

  麟云长睫飞快地颤动了两下,原本清冷的琥珀色眼眸泛起一丝罕见的慌乱。

  她想要板起脸训他两句,可对上青年那双盛满星火与眷恋的眼睛,那股冷硬定力竟溃不成军。

  “……油嘴滑舌,松手。”她低声斥道,耳尖薄红一片,可那尾音软绵绵的,半点力道也没有。

  游一不仅没松手,拇指反而在她细嫩微茧的腕底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身子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数清彼此的睫毛,青年眼底掠过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和依赖,半真半假地低声道:

  “麟大师,我整副身家前程、乃至往后能不能挺直腰杆做人,可全押在你手里的这柄剑上了。”

  “剑若是成了,我真在大比上替你赢了个第一回来……麟大师打算给我什么奖励?”

  距离太近了,青年身上那股混着药草清香与少年人干净燥热的体温将她彻底包围。

  麟云呼吸有些微乱,心口如小鹿乱撞,另一只手反手抓起桌上的刻刀,拿刀柄在他泛红的手背上轻敲了一记。

  “不告诉你。”

  借着这一敲的巧劲,她抽回了被扣着的手腕,飞快退开半步坐回案前,抓起炭笔在图纸上胡乱勾画,语速快得近乎掩饰:“八字还没一撇呢,尽想着讨彩头。别废话了,坐回去!流金砂的微观回流需要避开你的背脊大穴,老实待着。”

  手背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记,游一却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朗悦耳,震得胸膛微微起伏,眼底的笑意盛得几乎要溢出来。

  见她这副耳根泛红却强装冷硬的模样,他只觉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似的。

  他依言坐好,双手撑在膝头,背脊挺拔如竹,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快活与赖皮:

  “好,不告诉就不告诉。不过麟师妹,这话我可真记下了,到时候若少了我半点好处,我赖在无隐谷可不走了。”

  ……

  那层窗户纸未曾捅破,但石室里的空气却一日比一日黏稠温热。

  两人之间不知从何时起,又多出了许多无需言语的微小默契。

  深夜麟云推演灵路入了迷,常忘了时辰,往往画着画着便握着炭笔趴在石案上沉沉睡了过去。游一练完剑回屋,脚步总会放得格外轻。

  他会轻手轻脚地取过自己那件宽大的天蚕丝外袍,小心翼翼地裹在她的肩头,又蹲下身,伸手替她将滑落腮边的几缕碎发挽到耳后。

  指尖掠过少女细腻温软的面颊时,青年总是屏住呼吸,静静蹲在案旁看上一会儿,眉眼间尽是平日里绝见不到的温柔。

  有一回麟云夜半惊醒,迷迷糊糊间额头微动,竟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直守在案旁打瞌睡的游一肩窝上。

  游一下意识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背防她跌落。

  石室里只余一盏飘忽的灵烛。

  少女睡眼惺忪,发丝微乱,鼻尖抵着他微敞的领口,嗅到了他衣襟上淡淡的雪松香。

  她没有立刻推开,而游一揽着她肩头的大手也僵在半空,掌心隔着薄衫贴着她温软纤细的骨骼,呼吸相闻,谁也没有打破这片静谧。

  直到麟云彻底清醒过来,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直起身子,游一才微红着脸收回手,从纳戒里摸出一碗尚带温热的灵蜜桂花酪推到她面前,故作镇定地挑眉:

  “醒了?商寄舟长老从城里顺带捎来的,甜得很,尝尝?”

  麟云垂着眸接过白玉小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唇齿生香,耳根却悄悄红了大半。

  还有那些落雨的夏夜。

  暴雨滂沱砸在后山竹叶上,后山石室狭窄干燥。

  两人坐在矮榻两端,中间摆着夜浔送来的清炖菌汤,热气蒸腾。

  案下的空间逼仄,游一伸展长腿时不免碰上麟云的膝弯。

  最初两人还会下意识微缩退让,到了后来,衣料相擦,膝头轻挨,谁也没有再刻意挪开半寸。

  任由那点细微的体温隔着湿润的夜色慢慢发酵,心照不宣地贪恋着这方寸之间的挨近。

  ……

  四个月的光阴在火光与心跳中如白驹过隙。

  弈剑的剑胚在后山地火中熔炼了整整三十日,因游一剑路愈发凶悍多变,图纸被麟云推翻重订了整整七次。

  少女在火炉旁挥锤淬炼,游一便守在一旁拉风箱,递冷泉。麟云试探剑身韧劲,游一则毫无保留地放开神识经脉任她引导。

  无隐谷的众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迟渺蹲在高枝上,甩着黑色的猫尾巴,偶尔扔下两枚熟透的山果,从不偏心,一枚砸在游一怀里,另一枚稳稳落入麟云掌心。

  夜浔送灵茶药膳时总备着成双的食盒。

  江啸自试剑堂收剑归来,路过石室见到两人头挨着头在羊皮卷上细细低语,亦只是大笑着晃晃酒葫芦,脚步放得轻缓,眼中唯有一片坦荡的释然与欣慰。

  当万谷宗的第一片绿叶染上微黄,金风送爽之际——

  炼器石室的地火炉膛深处,猛然传出了一声裂石穿云般的龙吟!

  青紫色的雷芒伴着暗金色的流光,冲破屋顶的避灵暗阵,直冲云霄!

  弈剑,成了。

  而盛夏已逝,秋风肃杀,乘霄宗五年一度的宗门大比钟声,已隔着九洲浩瀚的山河云海,在中洲天际隐隐传来了沉浑的回响。

  第11章 辞别东洲

  浓郁的白雾自冷泉淬火池中升腾而起,遮蔽了半个石台。

  白汽翻滚间,一抹幽沉内敛的暗金流光如灵蛇般掠过,紧接着,极细密的青紫雷芒自剑脊细缝中无声吞吐,将满室白雾撕开一道道锋利的缺口。

  麟云以玄铁长钳稳稳将剑胚自冷泉中夹起,随手扯过一张干爽的软布,拭净水渍。

  整柄剑长三尺三寸,较之以往的沉雷木剑稍显纤窄。

  两极金晶与沉雷木心在流金砂的浸润下融为一体,剑身泛着温润的青灰色,剑脊处却隐隐流淌着蛛网般的暗金色微光。

  那些微光,全是由麟云以神识镂刻出的微型动态灵路,遇力则展,顺势而变。

  “成了。”麟云长舒了一口气,抬眼看向案边早已等候多时的青年,“拔剑试试。”

  游一屏住呼吸,上前一步,右手覆上了那枚重新缠裹了防滑雷蚕丝的剑柄。

  “铮——”

  入手微凉,但仅仅在游一指节合拢的一瞬,体内气海中积蓄数月的紫霄雷息便不受控制地顺着经脉轰然涌出!

  剑柄吞口处的微型灵槽毫无迟滞地将雷劲化开,暗金色的流金砂在剑脊内部如活物般游走舒展,完美消弭了雷法逆冲的反噬之力。

  游一黑眸骤亮,足下一错,手腕轻翻,身形在逼仄的石室内骤然化作一道残影!

  长剑斜斜递出,剑尖过处,空气并未炸响刺耳的雷鸣,反倒是三道凝练如丝的青紫色雷芒悄然散开,顺着地面符砖无声交织,瞬息结成了一道极其稳固的微型困灵剑阵!

  落子无声,步步杀机。

  以往他递出第三重变阵时必定出现的经脉倒冲与剑尖凝滞,在这一刻彻底荡然无存。

  剑随意动,身随心转,仿佛这柄神兵本就是自他右臂骨髓里长出来的器官!

  “收!”

  游一清喝一声,剑芒应声倒卷归鞘。

  青年长身玉立,胸膛微伏,整条右臂非但没有半点酸麻脱力,反倒充盈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畅快。

  压抑了整整四个月的阴霾与疲惫,在这一剑刺出之后,被彻底劈得烟消云散。

  “麟云!”

  游一眼底盛满了难以言喻的狂喜,甚至来不及将剑搁下,大步流星地折身跨回案前,激动之下张开双臂,下意识便想将眼前这个娇小玲珑的功臣一把揽进怀里庆贺。

  可当男人的指尖刚刚触及少女单薄的肩头,掌心隔着薄薄的玄色劲装感受到那一抹温热柔软的皮肉时,两人却像是同时被天罡神雷劈中了一般,蓦地僵在了原地。

  石室里只剩地火炭星偶尔爆开的噼啪微响。

  游一的动作骤然顿住,低头对上麟云近在咫尺的双眸。

  少女微微仰着脸,琥珀色的瞳仁倒映着他的面容,平日里握锤如山的沉着冷冽在这一刻荡然无存,颊侧迅速浮起两抹动人的红霞,连长睫都在慌乱地轻颤。

  而游一自己也没好到哪去。

  他的掌心贴着的肩头骨骼匀称纤细,少女身上混着地火燥气与沐浴后淡淡草木清香的温度直直撞进胸膛,烫得他发颤。

  “咳……咳咳!”

  游一像触了炭火般猛地缩回双手,耳根连同修长的脖颈瞬间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仓皇倒退了半步,左手握着剑鞘,右手极不自在地在剑柄上来回摩挲,眼神飘忽地盯着墙角的地火风箱,结结巴巴地打破沉寂:“那个……咳,麟师妹,这剑……这剑磨得当真顺手得很……手艺绝了,当真绝了。”

  麟云亦觉得心口那处像塞了一窝狂撞乱跳的野雀。

  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麟云板起一张小脸,垂眸飞快地收拾着案头的刻刀与符纸,语速比平日里快了三倍:

  “剑骨新成,三个月内不可泡极寒冰泉,不可用寻常兽血淬锋。流金砂每过三旬需以温火养润一次,若是遇到极阴寒毒,务必先散了剑内微阵,否则金属冷缩会咬死空腔。还有,平日里出剑别太蛮干,它虽能替你化解反噬,可它终究不是不死之身,你若被人震断了灵路,神仙也补不回来……”

  她像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背了一大堆器物养护的章法,头都不敢抬一下。

  游一在一旁老老实实地听着,嘴角却忍不住悄悄翘起,方才那点尴尬窘迫在少女可爱的强撑之下,化作了一汪满溢的温柔春水。

  ……

  这股青涩热烈的情愫尚未在石室里彻底散去,外务长老商寄舟的大嗓门便自谷口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

  “小麟云!游公子!好消息,中洲那边的仪程正式定下来了!”

  商寄舟满脸喜色地推门而入,腕间的零碎挂坠叮当作响。

  他未曾察觉屋里两人古怪僵硬的站姿,自顾自展开一卷绣着云雷流光的金色请帖:“乘霄宗五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定在下月初一正式开幕!咱们万谷宗应邀观礼的使团名册批下来了。”

  麟云借机平复了心绪,开口问道:“师父去么?”

  “聂师兄在火脉最深处温养一件至宝,动弹不得,这趟由老夫亲自领队。”商寄舟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作为新秀第一,自然在随行名录的最前头。还有江啸、迟渺、夜浔,连带着铸造堂的殷辞和楚素商那对小辈,全都要去中洲见世面!”

  “那咱们何时启程?”

  “大部队走飞舟,飞舟三天后从宗门主码头起航。”商寄舟抚了抚八字胡,满面得意,“宗门为了这趟撑门面,特意把那艘天工重甲飞舟改了三重风灵大阵,七天功夫就能横跨东洲、抵达成霄宗云台。”

  交代完万谷宗的安排,未等商寄舟再多言,游一腰间那枚属于中洲游氏的传讯玉简便毫无预兆地急促震颤起来。

  玉简表面灵光流转,瞬间亮起代表中洲家主亲令的赤金色传讯秘纹,一道神识急讯直接在游一识海中落定——催他务必在七日内赶回乘霄宗主峰录名备战。

  商寄舟见状心中了然,知晓是中洲那边的加急传讯到了,便顺势神色客气地递上一枚通关玉牒:

  “游公子,出山的关防玉牒老夫已替您备妥。既然令尊传讯催得这般急,想来行程是半刻也耽搁不得了。”

  游一眸光微敛,翻掌按灭了玉简上的灵光,伸手接过那枚冰凉的玉牒,心头沉沉一坠。

  终究是到了分别的时刻。

  万谷宗一行人乃是宗门正式使团,携带大量随行展品,定制法器与礼品,走的是宗门的巨型飞舟航道。

  而他作为游氏子弟,必须提前赶回家族应对长老会的刁难,安抚父亲,还要去乘霄宗传法堂登记金丹中期的参赛名册,走飞舟断然来不及。

  他只能独自乘各大修真重城之间的“界驿”。

  界驿穿梭虚空,耗费灵石如流水,唯有世家大阀才动用得起,但只需两三日便能横跨洲域。

  一快一慢,两条路。

  “商长老费心了。”游一收起玉牒,朝商寄舟微微一礼,“我需即刻收拾行囊,明早便去万谷城界驿借道启程。”

  ……

  是夜,月朗星稀。

  秋风拂过无隐谷的竹海,竹叶泛起沙沙轻响。

  客院门前的青石台阶上,游一换回了一身乘霄宗的月白锦袍,银冠束发,腰悬新成的弈剑,身姿挺拔修长,重新变回了那个矜贵风流的中洲世家公子。

  可当他站在竹影下看向迎面走来的麟云时,眉眼间的从容却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麟云换了身寻常的玄色常服,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沉香木盒。

  “明日便走?”她走到石阶下站定,仰头看他。

  “嗯,辰时初刻的传送阵。”游一从石阶上走下来,停在她身前半步处,低头看着她秀丽的面容,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留恋。

  少年人想伸手抱她一下,手抬到半空,又觉在这清辉月色下显得唐突冒犯。想说两句深情缱绻的誓言,又怕显得自己孟浪轻浮。

  最后,他只是局促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通体晶莹,泛着温润碧光的九角玉令,有些笨拙地硬塞进了麟云手中。

  玉令触手微温,正面刻着浩瀚江水,背面铸着一个暗金色的“游”字。

  “这是中洲游氏的临江令。”

  游一摸了摸鼻尖,微红着耳根偏过头去,避开她明澈的视线,嘴里嘟囔着世家少爷特有的别扭:“中洲物价贵得很,乘霄宗脚下的聚灵城更是销金窟。到了那儿别省着,若看上什么稀罕的矿石、古籍,只管拿这个去游家的钱庄支取,账全记在我头上。”

  麟云握着那枚尚带体温的贵重玉令,心尖像被什么毛茸茸的物什轻轻扫过。

  她没有推辞,只是将手中的沉香木盒递了过去:“礼尚往来。”

  游一微怔,接过木盒打开,里面端正摆着两只白玉药瓶,以及一块巴掌大小,泛着暗金微光的磨剑石。

  “那两瓶是找夜浔特调的‘定灵露’,专治强催雷法后的经脉焦灼。”麟云语调平淡,眼底却漾着少见的软意,“那块磨剑石是我用溯海流金砂的边角料压出来的,与你的剑胚材质相合。若是磕了碰了,别乱找外头那些手艺粗糙的匠人,自己顺着纹理磨。”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着他闪闪发亮的桃花眼,唇角微扬:“剑别折了,人也别趴下。”

  “等到了乘霄宗……我可等着吃你的庆功宴呢。”

  游一握紧了手中的木盒,胸膛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看着眼前少女含笑的眉眼,重重地点了点头,唇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意:

  “一言为定。”

  ……

  翌日清晨,万谷城,界驿大殿。

  高耸入云的汉白玉殿堂内,巨大的空间传送大阵正缓缓运转,九根蟠龙灵柱冲天而起,撕裂长空的虚空风暴在阵法边缘化作层层斑斓的极光。

  周围皆是行色匆匆的高阶修士,唯有通往中洲的核心阵台前显得空旷肃穆。

  游一站在大阵中央,深吸了一口气,将通关玉牒按入阵眼。

  嗡——!

  浩瀚的空间法力自阵盘底部轰然升腾,刺目的白光自下而上吞没青年的身影。

  就在空间扭曲,身形即将化作流光的最后一刹那,原本规规矩矩站着的贵公子终于忍不住破了功。

  他一手紧紧按住腰间的弈剑,另一只手隔着呼啸狂暴的空间乱流,拼命朝站在候阵台上的麟云挥了挥手,桃花眼里尽是少年人孤注一掷的勇决,清朗的大喊声穿透了虚空轰鸣:

  “麟师妹——!”

  “乘霄宗见!等我赢个第一给你看——!”

  光芒爆闪,虚空闭合,阵台上空无一人。

  空旷的大殿内,少年清亮的余音仿佛还在玉柱间回荡。

  麟云站在原地,掌心紧紧扣着那枚临江令,凝视着空荡荡的阵眼,良久,唇角无声地向上弯起了一抹明媚的笑意。

  “人都没影了,眼珠子快掉进阵里了。”

  头顶高耸的横梁上,一道清冷讥诮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下来。

  迟渺不知何时化作了一只通体漆黑,毛发顺滑的玄猫,正踩着横梁边缘优雅地踱步,一双黄绿色的猫瞳居高临下地睨着她,黑色的尾巴尖在半空懒洋洋地打着卷。

  麟云收回视线,反手将临江令妥帖收入储物袋,抬头横了猫妖一眼:“二师兄,偷听有意思么?”

  黑猫轻巧地自数十丈高空一跃而下,落地化作一身黑衣的冷峻青年,抱臂撇嘴:“谁有闲心偷听。商长老让我来喊你回谷,飞舟改完了阵法正在试车,吵得整座万炼峰都睡不着觉。”

  麟云拍了拍袖口的微尘,迎着晨光大步朝殿外走去,脚步格外轻快从容:“走吧,回谷收拾行囊。”

  “去看看咱们万谷宗的破舟,能不能飞得比他的传送阵还快。”

  第12章 入中洲

  万谷宗这艘名为辟空的重甲飞舟,通体覆着黑沉沉的陨铁甲片,远远瞧去不似仙家灵舫,倒像是一柄悬在苍穹之上的重型战斧。

  寻常横跨洲域的大型飞舟,为了顾及舟上修士调息静修,向来顺着既定平缓的灵道慢行,从东洲焚星谷晃荡到中洲灵霄山,少说也得耗上整整一个月。

  但万谷宗的炼器狂人们显然没有这份闲情雅致。

  舟尾生生嵌了八具狂暴的地脉喷流重腔,外壳篆刻着三重过载的风行聚灵阵。

  巨大的引擎自升空起便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撕裂气流,激荡起数十丈高的罡风狂潮,硬生生把一个月的航程压缩到了短短七天。

  用负责督造的阵堂长老的话来说:“时间便是灵石,能七天飞完的路,凭什么在天上干耗一个月?”

  听着脚下甲板传来如雷鸣般的暴力轰鸣,向来挑剔的麟云破天荒地表示了赞同,甚至若有所思地摸向了纳戒里的刻刀:“我有一个思路……”

  旁边早已汗毛倒竖的无隐谷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不,你没有!”

  ……

  飞舟破风疾驰的第五日午后。

  顶层避风的观景长廊内,茶香袅袅。长廊外罩着一层半透明的青光禁制,将外界呼啸刺耳的罡风阻隔在外。

  麟云坐在临窗的白玉小桌旁,手中正拿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避雷玄晶,用细细的磨石剔除边缘的毛刺。

  对面的楚素商正低头擦拭着一枚八角铜质防御阵盘。

  少女生了张温润柔和的鹅蛋脸,眉目婉约,一头青丝温顺地垂在肩侧,周身散发着阵修特有的宁静书卷气。

  楚素商抬手替麟云斟了一杯清润的灵茶,唇角微弯,轻声笑道:“这几日瞧着你,手上的刻刀倒是比平日里动得勤快多了。前阵子在后山替乘霄宗那位小公子改剑,真有这般耗神?”

  麟云手腕微顿,神色自若地抿了一口茶水:“游家的弈剑路数古怪,灵路必须依着变阵反复调整,稍有差池便会反噬持剑人,确实繁复了些。”

  “哦?只是剑路繁复?”

  楚素商搁下阵盘,抬手支着下巴,眼中浮起一抹少见的调侃笑意,温声打趣:“方才商长老拿着契卷巡查各舱,私下还在念叨呢,说那位游小公子临走前在万谷商会划账阔气得很,偏生还在契书末尾留了一枚私印,叮嘱商会往后若有中洲罕见的稀罕矿料,头一个先送来无隐谷给你掌眼。你这几日眼尾带笑、眉心舒展,可不单单是剑成了的样子。”

  麟云被闺中好友这般点破心思,耳根冷不丁泛起了一层微热。

  她轻咳了一声,刚欲借着聊阵盘纹路岔开话头,身后便传来了轻缓却刻板的脚步声。

  “吵死了。”

  一道冷冷清清的声音横插了进来。

  殷辞一袭一丝不苟的月白滚银边锦袍,墨发用一根素净的冷玉簪束得极规整,眉骨冷峻,面容清俊得像是一柄未开刃的寒铁短匕。

  他板着一张俊脸走入长廊,眉头微蹙,手里还捏着两枚尚未雕琢完成的微型符玉。

  “甲板底下的地脉喷流震得整艘飞舟发颤,微雕灵路刻到一半险些走偏,外务堂那群疯子迟早把这艘破船开散架了。”

  嘴上极挑剔刻薄地埋怨着,脚下却步履不停地径直走到楚素商身后。

  男人甚至没看对面的麟云一眼,手掌一翻,极其自然地自储物戒中抽出一张以高阶雪狐绒细细缝制的暖垫,塞在了楚素商腰后垫实。

  顺带着,又将一碟在万谷城珍宝斋排了半日队才买到的蜜饯干果“啪”地一声搁在桌案中央。

  “顺路在商行随手拿的,没人吃,嫌占地方。”殷辞抱着双臂冷哼一声,下颌微抬。

  楚素商仰起头,看着他这副嘴硬别扭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

  她抬手轻轻扯了扯男人的袖口,柔声唤道:“知微,站着不累么?坐下喝杯茶吧。”

  被她这温言软语一唤,殷辞浑身的冷硬瞬间像是被温水化开了一般。

  男人薄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吐出一句刻薄话,老老实实在楚素商身侧的空椅上坐了下来,顺手替她将微凉的茶盏换了一杯滚烫的新茶。

  麟云坐在对面,挑眉看着这对同门伴侣的相处,唇角不由自主地漾开一抹舒朗的笑意。

  长廊另一头,无隐谷的熟悉动静也适时飘了过来。

  夜浔找了个避风的背阴角落,支起了一个红泥小炭炉,正专心致志地熬煮着一锅热汤。

  少年腰间挂着的药囊随风微晃,身上浸透了清苦的草药香,见长廊里的几人望过来,他立刻笑眯眯地盛出几只粗瓷小碗递了过来:

  “师姐,殷师兄,楚师姐,快尝尝。这是我用紫苏叶和宁神花特调的定风露,最克飞舟急行引发的气血翻涌。我刚才给前舱的执事送了一碗,他喝完说脑子一点都不晕了。”

  殷辞瞥了一眼那碗泛着古怪青绿微光的药汤,眼皮微跳:“……那执事眼下人呢?”

  夜浔眨了眨浅茶褐色的眸子,一脸真诚:“在甲板上睡得极沉,雷打不动。”

  楚素商掩唇失笑,麟云亦忍不住莞尔。

  斜上方高耸入云的主桅杆上,一只通体乌黑油亮、身姿矫健的玄猫正伏在最顶层的了望横木上晒着日光。

  迟渺嫌飞舟舱房憋闷嘈杂,大半时日都化作原形在上头假寐。

  罡风猎猎吹拂,黑猫连眼皮都懒得掀,尾巴尖在半空慢悠悠地打着卷,偶尔有好奇的年轻弟子御剑靠近想瞧个究竟,便会被它毫无预兆地亮出一道森寒的爪芒,逼得人悻悻退避。

  而在更前方的船舷边,江啸斜靠在厚重的玄铁护栏旁。

  海风卷起他略显凌乱的黑发,男人一手拎着紫金酒葫芦,另一手按在腰间那柄彻底改顺的无定剑柄上,极目远眺着前方浩瀚无垠的云海。

  见麟云走出长廊,江啸转过头来,隔着十数丈的风浪,神色坦荡爽朗地遥遥举了举酒葫芦。

  麟云迎着长风,朝他轻轻颔首致意。

  两人相视一笑,过往那一丝少女青涩的暗火与压抑的尴尬,早已随着后山清风尽数散去,只余下纯粹而坚固的同门信赖。

  ……

  第七日清晨,天光破晓。

  飞舟底部的地脉喷流发出最后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整座庞大的玄铁巨舰猛然撕开了东洲与中洲交界处那片厚重绵延的雷暴云海!

  轰——!

  漫天翻滚的雷云骤然退散,刺目而浩瀚的金芒倾泻而下,中洲的苍穹与大地,毫无遮掩地撞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整座飞舟甲板上的年轻弟子们,在这一刻齐齐失了声。

  告别了东洲焚星谷常年不熄的黑烟,地火熔岩与粗粝铁石,眼前展现的,是九洲仙道最巅峰,底蕴最深厚的正统仙门气象。

  浮岛如星,倒悬天海。

  目之所及,数以百计的万仞巨峰竟脱离了大地,宛若星罗棋布般巍峨悬浮于万丈云海之上!

  灵泉飞瀑如倒挂的银河,自悬空仙山垂落而下,砸入下方的云涛中,在晨曦金芒下折射出漫天七彩长虹。

  白玉雕琢的飞阁流丹纵横交错,无数条灵光流转的虹桥宛若丝带,将各大主峰紧密相连。

  成百上千的乘霄宗剑修身着月白道袍,足踏飞剑,青衣胜雪,如流星般穿梭于悬空仙山之间,伴着成群雪羽仙鹤的清亮啼鸣,规整森严,气象万千。

  而在所有浮岛与云海的正中心,一座巍峨不知几万丈的神山直插天穹,山体笼罩在一座庞大无比的星河护山大阵下,山脚下无边无际的繁华仙城连绵千里。

  中洲灵霄山,乘霄宗。

  麟云双手按在船舷护栏上,极目远眺。

  长风扬起她额前的碎发,两世为人所沉淀下的眼界,在这一瞬被这方宏伟瑰丽的修真天地彻底撕开,胸中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辽阔之意。

  ……

  飞舟徐徐穿过乘霄宗外围的引灵道,平稳降落在一座方圆足有千丈的悬空浮岛之上。

  这里便是乘霄宗专用于接待天下观礼势力的外围圣地——云台。

  整座演武迎宾广场全由整块万年白玉铺就,隐隐流转着聚灵与定空阵纹。

  此时广场四周已然停驻了数个来自九洲其他顶级名门的豪华龙车与流光灵舫,锦旗猎猎,各派高层与带队弟子往来,排场宏大至极。

  外务长老商寄舟整理好衣袍,挂上一副老道圆滑的笑容,领着万谷宗一行人走下舷梯,迎向等候在前的乘霄宗外务接待执事。

  乘霄宗负责接待的是一位姓刘的内门长者,神色冷淡矜持,言语间满是传统顶级名门的自傲与刻板规矩,寒暄验过通关玉牒后,便准备按寻常惯例,将万谷宗这支庞大的使团引向外门庞大拥挤的公用客舍区。

  “商长老一路辛苦,客舍丙字区已腾出几座院落,诸位且先随老夫去落脚……”

  刘长老话音未落,迎宾道旁的玉石长街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让让,诸位师兄劳驾让让。”

  一道清朗带笑、辨识度极高的少年嗓音穿透了人群。

  围在道旁的乘霄宗弟子们下意识侧身,只见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快步穿过仪仗队大步流星赶来。

  青年今日换了一袭极为规整考究的内门亲传月白法袍,腰束素银螭纹带,悬着那柄崭新的弈剑,黑发用一顶精巧的紫金发冠齐整束起,腕间那串青玉珠串随着步伐在袖间若隐若现。

  正是游一。

  他分明是刚从内门主峰赶来,额角甚至还隐隐带着赶路的薄汗,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在万谷宗的队伍里飞速扫过,眉宇间满是遮掩不住的急切。

  当视线穿过人群,撞上站在飞舟舷梯旁一身玄色万谷宗亲传道袍的麟云时,游一原本微蹙的眉梢骤然扬起,眼底的亮光几乎要溢出来!

  他脚步猛地加快,刚跨出两步想直奔麟云而去,嘴唇微张险些喊出声,可对上少女那双含笑清澈的琥珀色眸子,以及周围无数双眼睛的注视时,游一又硬生生将步子顿在了两步之外。

  青年耳根悄悄浮起一层微不可察的薄红,强压下胸膛里狂跳的雀跃,依着世家公子的体面和规矩,一本正经地向万谷宗使团拱手行礼:

  “万谷宗诸位同道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在下迎候来迟。”

  麟云站在几步之外,瞧着他这副明明迫不及待想凑上来、偏偏碍于大庭广众不得不端着贵公子架子的模样,眉眼舒展,唇角悄然翘起了一抹轻快的弧度。

  行过平辈礼,游一转头面对那位满脸错愕的刘长老,神色瞬间切换成了游氏少主那副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熟稔笑意:

  “刘师叔,无隐谷的聂真人昔年对我父亲有救护之恩,麟师妹更是在东洲耗费心血替我重新调校了佩剑。家父前日特意降下法谕吩咐过,无隐谷这几位同门,由晚辈亲自在游氏别院接待安顿,便不占宗门公共客舍的名额了。”

  刘长老微微一愣。

  游氏在中洲是盘根错节的顶尖大阀,游正清在宗内更是说一不二的实权长老,卖游家一个人情,他自然求之不得。

  老者抚须一笑,当即应允:“既然是游家主特意交代,那便依怀安的意思办。商长老,请随老夫去安顿其余弟子。”

  三言两语之间,游一极其利落且名正言顺地将无隐谷四人,外加同路的楚素商与殷辞,整体从大部队里截胡了出来。

  ……

  穿过云台外围繁琐的禁制关隘,待彻底避开外界那些探寻的视线后,游一整个人瞬间原形毕露。

  那副端方克制的世家公子架子荡然无存。

  他甚至顾不上同江啸,迟渺寒暄,两步并作一步凑到了麟云身侧,桃花眼里盛满了邀功的亮光,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快活得像只刚偷得腥的狐狸:

  “怎么样,麟大师?我这身手脚够快吧?听说你们飞舟今天抵港,我连主峰的战前试剑会都告了假,一清早就在云台候着了!”

  他垂眸看着少女白皙秀致的侧脸,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玄色系带上,又悄悄瞥了一眼她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睛,喉结微动,语气带着藏不住的期盼与显摆:

  “那套弈剑阵,我这几日闭关磨了不下千遍,灵流回转顺得像呼吸一样。飞舟坐得累不累?待会儿到了别院安顿好,我使给你验看!”

  麟云侧头看他,迎着青年那双满是赤诚,欢喜的眼睛,心头微软,低声失笑:“累倒是不累,就是耳朵被飞舟震得有些发麻。一会儿若是你剑招递得不利落,我可不认账。”

  “哪能不利落!”游一眉梢飞扬,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她微晃的肩头,又克制地收了回去。

  跟在身后的几人神情各异。

  迟渺双手枕在脑后,黄绿色的猫瞳斜睨着前面那个殷勤得过了头的世家少爷,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殷辞眉峰微挑,抱着双臂,眼神审视而挑剔地打量着游一的背影,低声同身旁的楚素商评断:“油腔滑调,中洲世家子弟惯有的轻浮做派。”

  楚素商温婉抿唇,拉了拉殷辞的衣角,柔声笑道:“我看倒是难得的赤诚,你当年若有他半分坦率,也不至于在火脉外头吹了三个月的冷风。”

  殷辞神色微僵,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偏过头去不吭声了。

  江啸按着腰间的无定剑,看着前头那两道背影,脚步却微不可察地慢了半拍。

  阳光落在那两人身上,游一白衣佩玉,麟云衣袂轻扬,两人说话时眉眼间隐隐流动的默契,竟有一种外人插不进去的坚实。

  自打那日在院子里改好了无定剑,小师妹似乎一夜之间便褪去了那层单薄的孩子气。

  她不再会追问他试剑的招式,甚至连走路,都不知何时换到了别人的身侧。

  江啸摸了摸有些发痒的后颈,自嘲地笑了一声,只当是自己那股大师兄的责任感作祟。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其妙的荒芜,迈开大步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虹桥,沿着白玉阶拾级而上。

  前方,一座悬浮于灵霄山灵脉支流之上的清幽别院隐现于云霞之中。

  而中洲乘霄宗那场五年一度、汇聚天下天骄碰撞的风暴,已然在这片浩瀚宏大的仙家胜境里,无声拉开了序幕。

  第13章 初战

  翌日清晨,天罡破晓。

  “咚——!咚——!咚——!”

  九声浑厚悠扬的洪钟巨响,自乘霄宗灵霄九峰同时荡开,穿云裂石,宣告着宗门大比正式拉开帷幕!

  晨曦撕开层层云雾,主峰上空的中央演武台彻底展露真容。

  那是由整整九座悬浮于万丈高空的巨大汉白玉演武台拼合而成的宏伟擂场,四周布设着上古周天星斗大阵,金光万道,瑞气千条。

  来自真域九洲三岛各大宗门势力的观礼看台层层环绕,数以万计的修士御剑悬空,人声鼎沸,气势磅礴到了极点。

  万谷宗作为特邀的顶级器宗,位置被安排在正东方向极为显赫的高台客座上。

  麟云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劲装,神色平静地坐在商寄舟与江啸身侧,日光照在她清秀的面容上,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而在高台最顶端的乘霄宗长老席正中央,游氏一脉的坐席格外显眼。

  一名身着玄金锦袍,面容刚毅儒雅的中年男子端坐主位,正是游氏家主游正清。

  而在游正清对面,几位面色阴沉的乘霄宗刑堂长老与数名苏氏世家的高层并肩而坐,目光频频扫过下方,神色间满是冷峭。

  “第三演武台!金丹中期初战——”

  传令执事的朗声高呼夹杂着滚滚灵力,瞬间响彻云霄:

  “内门刑堂,赵横!对阵,游氏,游一!”

  满场瞬间响起一阵阵低沉的窃窃私语。

  “赵横?那可是刑堂有名的狠角色,专修裂石断金的玄甲重剑,近战攻伐极凶,从前在演武场游家那小公子见了他都得绕着走……”

  “游家那小少爷不是一向懒散应付么?这回第一轮就撞上苦主,怕是要栽个大跟头了……”

  议论声中,第三演武台上金光一闪,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背负门板般玄铁阔剑的黑面青年轰然落地,震得擂台防御大阵嗡鸣作响。

  紧接着,一道修长挺拔的月白身影,踏着漫天云霞,自浮岛方向御风而落。

  游一白衣胜雪,黑发高束,腰悬弈剑,步履轻缓从容地落在了黑面巨汉对面。

  青年没有去看高台上父亲期许的目光,也没有理会周围山呼海啸般的喧嚣与质疑,只是在上台的最后一瞬,微微侧过脸,目光极准确地穿过重重禁制光幕,落向了东侧看台上那个黑衣纤秀的身影。

  两人视线隔空相撞。

  麟云神色沉静,在万众瞩目之下,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地朝他点了点头。

  游一唇角扬起,原本那一丝潜藏的紧张彻底烟消云散,桃花眼里骤然燃起了炽烈狂傲的精芒。

  他转过身,右手搭上了剑柄。

  “游师弟,数年未见,希望你手里的剑,不像上次那样脆。”对面的赵横冷笑着拔出背后的巨剑,凶悍的金系灵力如怒涛般席卷全场。

  游一拇指微顶剑格。

  “铮——!”

  暗金流光与紫霄雷芒同时在剑鞘缝隙中炸亮。

  青年微微抬眸,声音清朗平缓,却字字透着斩断一切枷锁的从容:“赵师兄放心。”

  “今日这柄剑……你斩不断。”

  赵横咧开嘴角,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甚至未曾将佩剑横于胸前试探,足下一踏,整个人宛若一头出闸的黑甲凶兽,轰然扑杀而来!

  那柄门板般宽阔的玄铁阔剑带起刺耳的破风尖啸,金系灵力浓烈得化作实质般的金芒,当头劈落。

  这一剑没有半点花巧,唯有摧枯拉朽的蛮横死力,正是刑堂专破轻灵身法的断山岳。

  以往内部大比,游一皆是被这般蛮不讲理的重劈生生砸乱了剑势,佩剑反噬,仓皇落败。

  看台上不少观战的乘霄宗弟子下意识发出一阵轻呼,有人甚至微微侧过脸,不忍看下一瞬长剑折断的狼狈场面。

  演武台正中,游一却立在原地未动。

  迎着那扑面而来的狂暴罡风,青年月白衣袂猎猎作响,原本总是挂着三分戏谑的桃花眼里,唯有一片冷沉的专注。

  就在玄甲重剑距离面门仅余三尺的刹那,游一动了。

  他没有退,足踏九宫,身形以毫厘之差侧移半寸,右手手腕顺势一翻,弈剑斜挑而起,竟是以最为纤窄的剑身,硬生生迎向了那柄沉重数倍的阔剑!

  “疯了?!”刑堂坐席上,有长老失声惊呼。

  “当——!!”

  金铁交击之声清脆得穿云裂石,却并未出现预想中长剑崩飞的场面。

  两剑相触的瞬间,弈剑剑脊深处暗金色的微光如活物般游走。

  溯海流金砂在微观晶格中极速流动,将那股足以开山裂石的下坠重力一层层分流吞噬,顺着柔韧的剑骨导向游一足下。

  白玉地面轰然龟裂出一圈蛛网般的细纹,而游一握剑的右手,甚至未曾颤抖半分!

  “什么?!”赵横瞳孔骤缩,只觉得手里的重剑像是砸进了一团由精金铸成的幽冷深潭里,力道被卸去了七成,余劲反弹而起,震得他掌心生疼。

  “赵师兄,力道比数年前差了些。”

  游一的声音在剑气呼啸中冷冽响起。

  青年甚至未等赵横变招,手腕微振,体内积蓄已久的紫霄雷力毫无阻碍地穿透吞口,顺着全新开辟的导灵槽奔涌而出!

  没有反噬或滞涩。

  长剑贴着重剑边缘飞速滑过,带起一串耀眼的刺目火星。

  剑尖过处,三点凝练至极的紫雷电芒如落子般悬于虚空,紧接着,游一步走九宫,身法快如鬼魅,长剑瞬息连点七下!

  “弈剑·天元落!”

  轰!

  七道雷芒在白玉台面上首尾相衔,瞬间结成了一座杀机森然的雷火剑阵!

  狂暴的雷弧如无数条紫色的毒蛇,死死缠住了赵横笨重的双腿。

  赵横怒吼着抡剑横扫,试图以强横的金灵力震碎剑阵,可长剑刚一触及阵纹,游一的身形早已借着流金砂的顺势变向,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右后侧盲区。

  第三重变阵,无声成型。暗阵咬合,如巨闸合拢。

  游一凌空旋身,长剑化作一道凝练至极的青紫匹练,剑脊平拍而出,精准无误地抽在了赵横后颈的风池穴受力死角上!

  “砰!”

  这一击顺着经脉走势透体而入,护体罡气瞬间崩解。

  如铁塔般的魁梧汉子连人带剑,竟被这一记看似飘逸的平击硬生生抽得离地飞起数丈,在半空中被狂暴的雷劲麻痹了周身气血,轰然跌落上演武台外的白玉广场,激起漫天烟尘!

  十余息。

  仅仅十余息!

  整座第三演武台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东侧高台客座上,麟云原本紧紧扣在袖中的十指,在尘埃落定的那一瞬,终于缓缓松开。

  外行人看的是游一身法如雷,可唯有她看得分明——方才两剑相击的刹那,弈剑吞口处那枚沉阴木簧片压缩到了极致,三道导灵槽宛若活脉般瞬间吞吐出七道雷纹,零误差,零延迟,完全吻合了她推演过千百遍的微观阵线。

  一种近乎头皮发麻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那是造物者的狂喜,更是某种……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私密战果。

  麟云喉间发紧,心跳快得几乎要撞出胸膛。

  “第三演武台,游一胜!”

  传令执事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变调,在大阵上空回荡开来。

  短暂的死寂过后,整座演武场轰然炸响!

  “那是游一?!他怎么可能正面接下断山岳?!”

  “他手里的剑……不对劲!那是乘霄宗的弈剑术,可剑内的雷意转折怎么会顺遂成那副模样?!”

  “他换剑了!游少爷绝对换了一柄旷世神兵!”

  排山倒海般的惊呼与喝彩几乎要将云海掀翻。

  可身处风暴正中央的游一,却仿佛对周围的山呼海啸充耳不闻。

  青年甚至未曾低头看一眼台下挣扎爬起的赵横,也未去理会长辈席上父亲震撼惊喜的目光。

  “咔嗒。”

  长剑归鞘,白衣微拂。

  游一倏地转过身,微仰起脸,目光极其精准地破开漫天弥漫的灵光禁制,直直刺向了东侧看台上方那个纤秀安静的黑色身影。

  两人的视线隔着百丈高空悍然相撞。

  那双向来带着三分戏谑的桃花眼里,战意未退,戾气犹存,但在望向她的那一瞬,整个人骨子里的锋芒与骄傲却毫无保留地全数摊开在她眼前。

  ——看,我没丢你的脸。

  四目相对,麟云呼吸一滞。

  少女向来清平的唇角不受控制地轻微挑了一下。

  借着清风拂乱发丝的遮掩,她抬起右手,看似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掩在袖管下的指尖,却隔着漫漫虚空,相当隐蔽地朝他弹了一记。

  那是这些日子在铁砧旁,她每次嫌他动作慢、敲他脑门时的独有暗号。

  游一自然看懂了。

  青年紧绷的下颌线瞬间放松,喉结重重滑动了一下,嘴角咧开一抹带着少年气的,快活至极的笑意,整个人在天光云影之下,耀眼得教天地失色。

  身侧的江啸单手拍在护栏上,抹了把胡茬上的酒渍,咧嘴粗犷地笑骂:“算这小子没吹牛,这身骨头总算是没白挨我揍。”

  而在最高处的主席台上,游氏家主游正清身形前倾,抚着短须的手指蓦地收紧。

  这位执掌中洲大阀数十载的中年修士,眼底翻涌着掩饰不住的震动和惊喜。

  外人只看个热闹,可身为游家之主,他比谁都清楚游一那柄剑在刚才碰撞中展现出的神异。

  那绝非乘霄宗那些墨守成规的大匠能炼出来的器物。

  游正清视线微偏,不动声色地扫向东侧看台上神色沉静的麟云,又看了一眼身侧面色阴沉如水的苏家长老,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深的思量。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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