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30-31)作者:咕嘎大王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10 16:16 已读83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30-31)

作者:咕嘎大王

2026/10/11 摘自:pixiv


  第 30 章 老人与海

  “哥哥?”

  一声小女孩的叫唤从院门外头进来,脆生生的,自来熟。

  我在堂屋里没动。这声喊得跟叫了多少年似的,可家里家外,没人这么叫过我。

  门外没再有动静。侧着耳朵听了听,才答应了一声,推开堂屋门往外走。穿过当院,一把拉开院门。

  巷子里空着。两边砖墙夹着一条土路,墙根底下那排野草黄了半截,叶尖打着干卷儿。左右看过去,巷道空无一人。

  我在门槛外头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吹过来,贴着地皮过去,只卷起半点尘土。

  回过头。

  院门半敞着,两扇门板当间那道缝里,一个人也没有。

  “哥哥真笨。”

  声音换到了灶间那一头。

  我赶紧折回去,两步跨过当院,一头扎进灶间。

  里头没人。

  锅盖严严实实扣在大铁锅上,水缸上搭着那块木板,案板跟菜刀都在原处。我在这头转了一圈,找不着一点动静,灶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低下头。

  灶膛里没有火,灶坑底下的灰,全是冷的。

  “嘻嘻嘻。”

  堂屋那头又来了动静,这回掺着捂嘴的笑。

  我转回身,几步跑到堂屋门槛边上。

  堂屋里一样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找不见。屋门敞着,电视机还开着,屏幕上的画面正跳动,光打在对面的墙纸上,一闪一闪。

  走过去。

  电视屏上,只剩一片白晃晃的雪花。

  “哥哥是大笨蛋。”

  声音这回到了妈妈那屋。

  我一把推开门。

  屋里静得很,没瞧见人。靠墙立着那个大衣柜,柜顶上头搁一面旧镜子,位置正冲着门,刚好也冲着我。

  迎面看过去,镜子里只映出我自己的脸。

  “哥哥你来找我呀。”

  那声音闷闷的,就在面前,是从柜子里透出来的。

  我走过去,手搭上门把,轻轻把柜门拉开。

  面上是一叠穿旧的衣裳,一件挨着一件。我拿手把旧衣裳拨开,底下露出叠得齐整的新衣。

  那些衣裳看着眼生,款式也新,就是从来没见妈妈往身上穿过。

  一股新衣裳特有的味道扑到鼻子里。

  我的手往下探,一件一件往下扒拉,几双丝袜、一套内衣裤、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

  最底下压着个纸盒,比烟盒大出一倍。

  面上红一道蓝一道。双蝶避孕套,二十四只装。

  手在盒子上头顿住,指尖一蜷,缩了回来。

  “哥哥大笨蛋,这么久才找到这。”

  柜子在眼前忽地往后退,越变越大,里头的空间变得深不见底。

  我咬了咬牙,手又伸进去,接着往最深处扒。

  扒到尽头,没有别的衣裳,靠在衣柜角站着一个小娃娃。四五岁大,扎着一撮冲天揪。

  她一手叉着腰,抬起头冲我笑。

  那撮小揪揪在头顶上一晃一晃。

  “你是谁?”

  “我是周妍,笨蛋哥哥不认识你妹妹了吗?”

  “胡说,妈妈就生了我一个。”

  她不接我的话,只是冲我一个劲地笑。

  笑到一半,小脑袋忽地转向院子。

  “糟了,妈妈回来了,我要快点躲起来。”

  她拿手紧紧捂住嘴,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不作声了。

  院门响了一声,脚步声进了当院。

  一只手拧住我耳朵。

  “周延!我看你是要上天了是吗?妈妈一天没在家就敢通宵看电视!”

  声音从头顶上砸下来,震得耳膜发麻。耳朵根子上猛地一紧,揪得生疼。

  我倒吸一口凉气,人一下坐直了。

  妈妈站在沙发跟前,一只手还捏着我耳朵,眼睛落在对面的电视机上。电视没关,屏幕闪得晃眼,里头正上演97版《天龙八部》,乔峰抓起个粗瓷海碗,仰脖灌进一口酒,胳膊往下猛地一摔,碗在石板上崩出满地的碎渣子。

  我喘了两口气,抬头看了看院外,外头日头已经老高了。

  愣了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那一出全是在做梦。慢慢想起来,是今天一早,拧开电视看了一会儿,看着看着,脑袋一歪就睡过去了。

  妈妈松开手。

  “是不是看了一宿没关?”

  我梗起脖子。“哪有,我刚起,才开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真的?”

  “真的!”

  我回得干脆,眼睛迎上去,还没看清,鼻子先撞上一股香。

  话说完,我这才腾出工夫打量妈妈。

  这味儿没闻过。淡,清,飘过来才站住。

  前头是凉的,后头是甜,甜里掺着一点刨花味,说不上来是什么。

  那香不往脸上扑,一阵一阵以妈妈为中心点,往屋里散。

  顺着那点亮找过去。

  开衫领口里头露出一小截细金链子,被衣裳挡住了大半,看不出样式。耳朵上也扣着一对金耳环。

  我以前从没见她戴过这些。

  这两样,可得不少钱。我张了张嘴,又合上。

  妈妈浑身上下,就这两处打眼。

  视线落到唇上。唇上涂了点口红,不艳。

  从那点红往两边散开,是她整张脸。眼底下原先那一团青黑淡下去了,眉头松开,眼角也松开,整个人看起来松快许多。

  我愣了一下,妈妈像是年轻了几岁。

  别过眼,不往那儿看了。

  一只手里拎着两个大塑料袋。

  里头塞得满满当当,全是一包包花花绿绿的零食,好几样包装县里根本见不着。

  堂屋的桌面上,还另外搁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纸盒,盒盖上印着一圈红红绿绿的鲜花,当中是“生日快乐”四个红字。

  袋子撑得鼓圆,面上印着华联超市几个大字。

  “过两天就是你生日了,妈妈昨晚说给你买好吃的,没食言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袋子往桌上放。

  我高兴坏了,赶紧凑过去翻那两个塑料袋。

  门外头,传来一声车子发动的动静。由近及远,越开越远。

  袋子里的东西多,零食多到让我挑花眼。

  门外那声音我压根没注意。

  “妈妈,还有长寿面。”

  “好,看你那猴急样,继续去看电视吧。”她笑着应承下来,转身就往外走。

  我在堂屋里根本坐不住,跟着跑了出去。

  “我给你烧火。”

  一头扎进灶间,蹲到灶台跟前。灶膛里先塞一把苞米壳,架几根苞米秸子,划根火柴点着。这活儿我干得熟。

  等火稳住了,再添些劈柴。底下架空,火苗窜起来,直往锅底上窜。

  大锅上头还扣着锅盖。

  妈妈走过去,伸手捏住盖上的提手,往起一揭。

  “咋这么懒,吃完都不知道洗碗。”

  妈妈回过头来笑骂了一句。

  我蹲在底下只顾着嘿嘿笑。

  刚揭起来那一瞬,锅盖里子聚起的水汽化成了滴。

  水珠子顺着盖子边全淌了下来。

  她拿起丝瓜瓢子,几下就把锅刷干净了,又舀了一瓢水倒进去冲。

  炉膛里的火越烧越旺。

  没一会儿功夫,铁锅里就烧干了。底上那点水滴,叫柴火一逼,在锅子面上刺啦刺啦响。

  锅底腾起一层薄薄的白汽。

  油壶倾下一点,油倒进去润开整个锅底。

  锅子被烧到冒烟,妈妈拿过两枚鸡蛋,在灶台沿上磕破了壳,往锅里一打。

  蛋白一挨着热油,迅速向四下里散开,眼看着膨起来。

  铲子在底下拨了拨,翻了个面。

  两面都煎好了。

  鸡蛋边上,已经被油煎出了一圈焦黄。

  倒上水。水开了,抽出一把挂面,抖散了撒进锅里。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又揭开,用瓢子点了一点凉水。

  “为什么又要加水?”我问。

  “加两次水,面才不会夹生。”

  “难怪我煮面老是糊锅,原来是这样。”我一下子恍然大悟。

  下盐。锅铲在水里头搅了两圈,提起来,端平,轻轻吹了吹。妈妈舌尖凑过去,在铁铲子边上舔了一口,咂咂嘴尝咸淡。

  “拿个大碗来。”

  那把铁铲子上,还挂着一层没滴净的面汤。

  我赶紧跑去碗柜那头,端出一个大搪瓷碗搁到灶台上。

  妈妈用筷子从汤里捞面,一点点挑到碗里,最后用铲子把那两个煎好的鸡蛋盖在面条上头。

  我伸出两只手就要去端。

  “别烫着。”

  妈妈在旁边出声拦了一下。

  长寿面端上堂屋的餐桌。

  “妈妈,快拆蛋糕盒。”

  “别着急,没人抢。”

  我等不及,三两下扯开了绑在外头的红带子,把盖子掀开。纸盒壳上不当心沾了不少白花花的奶油。

  我把嘴凑过去,伸出舌头,顺着纸边把那些奶油全舔了个干净。

  一边舔一边冲她嘿嘿笑。

  纸壳子边上,留下一道湿亮亮的口水印。

  妈妈从袋子里摸出一包蜡烛,一根根插在蛋糕上头,一共插了十三根。

  “延延十三岁了,就要是大人了。”

  她一边插一边说。

  十三根细细的红蜡烛,在蛋糕面儿上立成一圈。

  “我是男子汉,以后会跟爸爸一样保护妈妈。”我接上话。

  刚要把火柴划着,手里的动作一停。

  妈妈把火柴盒搁下,伸出那只手,反手把我的手握住。

  “好,男子汉以后跟爸爸一样保护妈妈,但是男子汉也要认真学习知道吗?只有读书才是出路。”

  我重重地点了下头。

  她那只手就扣在我的手背上。

  好大一会儿,那股子力道一直没松。

  手上的力道慢慢收了回去。

  她重新拿起火柴,哧啦一声划着,凑过去把蜡烛一根根点亮。

  “快闭眼许愿。”

  我赶紧闭上眼睛,嘴里没憋住,小声念叨出来:

  “希望妈妈能够健健康康,爸爸也能健健康康,我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

  屋里静了。

  好半天,我听见耳边传来一阵重重的呼吸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鼻息拖得有些长。

  “吹蜡烛吧。”

  我睁开眼。

  深吸一口,鼓起腮帮子,把那十三根蜡烛一气全吹灭了。

  蜡烛刚灭,我的手就往蛋糕盒上够。

  手还没碰上纸壳,手背上压下一股力道。妈妈按住了我的手。

  “先吃面,再吃蛋糕。”

  我把手缩了回来。一双筷子递到眼前。

  我接过来,掰开筷子,先把大碗里头大半的面条挑进旁边那只小碗。妈妈伸手过来拦。

  “长寿面得一个人吃,一根别剩。”

  我没停手,几下把面挑完,端起小碗推过去。“我想妈妈也能长寿。”

  她拦在半空的那只手顿了一下,只得把小碗拉过去。小碗里头那半碗面腾起热气,散出一股香油的味道。

  大碗的面汤上还卧着两个荷包蛋。

  我拿筷子夹起一个,越过桌面,稳稳搁进她那只小碗里。妈妈摆了摆手。

  “长身体呢,你吃。”

  我拿着筷子往前递了递,没往回收。

  妈妈坐在对面瞅了我一会儿。她拿起筷子,把那个蛋夹起来,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半圈齿印留在那口蛋的边缘上。

  我囫囵几口就把面给嗦进肚子里,面汤喝干净,空碗推到一旁。

  拿起塑料刀,对着那个大蛋糕切下去,拿附送的纸碟底托着,推到桌对面。

  妈妈把碟子推了回来,说她不馋这个。

  “妈妈吃嘛吃嘛。”

  “行,妈妈尝一口,就你缠人,多大了还撒娇。”她笑骂了一句,伸手接了过去。

  纸碟边上蹭上一小点白色的奶油。

  一把塑料小叉子握在手里。从蛋糕顶上剜下一小勺,往嘴里送。

  奶油刚沾上红唇。

  脸色猛地一变。妈妈一把捂住嘴,推开凳子,扭头就往院子里跑。

  那把小叉子掉回桌上,嗒的一声。

  我吓了一跳,赶紧追出去。

  妈妈蹲在院墙根那棵树底下,一只手撑着树干,腰弯得很低,不住地干呕。风吹过来,卷起一股刺鼻的酸水味儿。

  “怎么了?”我跑到跟前。

  妈妈头都没回,闭紧嘴巴,朝身后摆摆手。“去拿纸。”

  我折回堂屋,抓起一卷卫生纸跑回来,递过去。

  那卷纸被死死攥在手里。扯下一截,往嘴边用力揩了两下。

  妈妈扶着树干直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可能是晕车。”她拿脚拨了点土,把那一团脏纸掩在树根底下,“路上坐车颠的,甭管我,回去吃蛋糕去。”

  妈妈说完就拐进灶间,舀了半瓢水,仰头漱了两口,又洗了把手。

  折腾好一阵回堂屋,在桌边坐下。

  “别一次吃太多。”

  我刚拿起那把小塑料叉。

  “作业写完没?”

  “写完了。”

  “拿过来,我看看。”

  我从书包里翻出作业本,递过去。

  妈妈抬手推了推眼镜,翻开纸页。视线先落在面上,盯住看了一会儿,点点头。

  “字还是那么好看。”

  蓝墨水落在横线上,那行字写得端正。

  院门外头猛地来了一嗓子。

  “延延!搁家没?出来玩啊!”

  我高声回了一句,探出身子往外看。二蛋两只手扒在院门边上,探着半个脑袋往里头张望。

  我撂下叉子,起身就要往外走。

  “妈妈身上不舒服,你拿上蛋糕,去二蛋家吃吧。”妈妈在后头出声叫住我。

  她指了指桌上那个大纸盒。

  “别一个人吃光,学会分享。”

  我跑去灶间,从碗柜里翻出个大搪瓷缸,连着奶油带糕体挖出大半个,装进缸里。

  搪瓷缸子抱在怀里,分量不轻。

  我跨出门槛,院门在后头响了一声,合上了。

  “啥玩意啊这是?”

  “蛋糕!我妈市里给我买的。”

  “哇,好香!我能吃吗?”

  我和二蛋的逐渐走远了,妈妈才折身回到自己那屋。

  把肩上的皮包解下来,搁在桌子上。拉开拉链,从里头拿出一本书。

  书皮是新的,没压过折痕。封面上带着一股油墨的味道。

  在桌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手掌在封面上平平地抹过去,抹平边角上压出的一道细褶。

  翻开书。

  她靠在椅背上,从第一页起,顺着那排铅字慢慢往下看。

  视线一行行往下过。

  读到某一处,眼皮定住了。一根指头挪过去,在那行字底下按住,没动。

  好大一会儿。

  她把那一页的顶角往下捏了捏,折出一个齐整的三角。

  屋里静得很,院外那两声喊也远了。

  她把书合上。

  封皮朝外,那本书平平地扣在膝上。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光,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她手背上。

  院子里没了声响。

  “又上哪疯去了?一大清早连个影儿都找不见!那点作业写没写完就往外头跑?”

  我和二蛋一脚迈进他家院门,二蛋妈的话就从里头砸了下来。

  二蛋立马垮下了脸。

  我搂着那个大缸子,憋着笑。

  二蛋拿手死命扯我的袖口,拿眼睛一个劲往我这头瞟。我没顺着他的话,只管搂着缸子,抬脚往当院里走。

  院里弥散着一股中药味。

  是从奶奶那屋飘出来的,那屋门掩着,风一吹,满院子全是那个味。门缝里头不时漏出点动静,一声一声地咳。

  打我记事起,就没见他奶奶出过那间屋。

  二蛋妈一瞧见我,脸上换了笑,招呼我往里进。转头又冲着二蛋凶。

  “整天就知道玩,也不跟延延学学,那成绩啥时候不倒数了,老田家祖坟也算冒青烟了!”

  她回过头,问我吃过饭没。

  “吃过了。”我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上晃了晃,“妈妈买的蛋糕,过几天就生日了,算提前过。我切了点带过来大家一起吃。”

  二蛋妈眼睛亮了,稀罕地盯了一眼那缸里头的奶油,赶紧招呼我进屋。

  屋里,二蛋爹正坐在矮桌后头的马扎上看那个黑白电视。电视上头压着一块起毛边的花布。旁边墙上,还挂着去年的旧挂历。

  屏幕上的画面带着层雪花,人影灰白。

  见我进来,二蛋爹打了声招呼,问我爸在医院怎么样了。

  “还是那样,就是不会醒。”我说。

  “唉,这人啊,全靠一口气撑着。”二蛋爹叹了一句,拿起桌上的茶缸抿了一口。

  我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喊二蛋来分蛋糕。

  “叔,吃块蛋糕。”我切了一块递过去。

  “叔不爱吃这个,一看就腻的慌。”二蛋爹摆手。

  “我爸不爱吃我替他吃!”二蛋凑上来就要抢。

  二蛋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把那块端进去给你奶尝尝。”二蛋爹说。

  二蛋撇撇嘴,端着那一小块去了里屋。我又切了一块递给二蛋妈。二蛋妈连夸我懂事,最后才给自己切了一小块。

  “延延,坐沙发上看。”二蛋爹招呼我,“爱看哪个台?老叔给你调。”

  他伸手去拧电视机上那个黑旋钮。

  “不用不用。”我赶紧说。

  过了一会儿,二蛋爹进了里屋。二蛋妈在院子里收拾东西。

  二蛋从里屋回来,抓起我切好的那块大个的,囫囵往嘴里塞。

  “好吃,头一回吃这么好的!”

  看了没一会儿电视,二蛋妈从院里进来,问二蛋作业的事。

  二蛋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不会写。

  “上课都干啥去了!”二蛋妈走过来,“趁着延延在这,让延延教教你!”

  那只手在二蛋耳朵上拧了一把。

  二蛋捂着耳朵,拉着我搬了张桌子,挪到院里屋檐底下写作业。

  里屋的窗户关着。二蛋爹妈嘀嘀咕咕的声音,从那条缝里飘出来。窗玻璃后头,脚步声来回走动。

  二蛋在边上念着题目,把凳子往跟前拉了拉,木头腿在砖地上擦出声响。

  “那个姓方的老板,靠谱吗?”

  “靠不靠谱俺不知道,反正答应给的钱给了。”椅子磕碰的动静。

  “真有那么多?”

  “那么大个老板还能骗咱?妈这病拖了这些年,月月靠那点中药吊着。等这回从市里回来,方老板给钱了,带她去省医院看看。”

  二蛋爹缓了一口气,声音往下沉。

  “厂子咋说不行就不行了,工资一断,没这笔救命钱,给老娘买药都凑不齐。玉琴,嫁给俺这些年,没享着福,净吃苦了。下午我再出去看看有啥活计。”

  这些话隔着窗子、隔着一道院墙,一句一句落进我耳朵里,格外分明。

  打昨天夜里那场梦之后,这耳朵跟先前不一样了。

  “听见啥没?”我拿胳膊肘拐了二蛋一下。

  二蛋摇摇头。“啥?”

  他把作业本推过来,指着上头的一道题。

  分解因式:x³ - 9x。

  我一步一步在草稿纸上给他讲。写一步,讲一步。

  讲完了,二蛋挠挠头,看着我。

  “不会。”

  我手里那支笔停在本子上,眼睛盯着那大胖脑袋,真想也来上一下。

  天黑透了。

  我躺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是下午妈妈回来时拿给我的《老人与海》,说是我的生日礼物。

  书翻开。

  里头讲是一个老头,几个月出海都没打着鱼。身上一切都显得古老,除了那双眼睛,跟海水一般蓝,愉快而不肯认输的。

  几个月空着船回来,还照样出海。换我,早不干了。

  接着往下看。

  「老人一个人把船划出港,天还没有亮。他一道一道放下钓索。海面上慢慢变了颜色。

  水底下一股沉沉的力道拽过来。钓索绷直了。

  天亮了。」

  读到这里,打心里替他使劲。

  一阵音乐声猛地响起来。那声音有些闷,我愣了一下,耳朵竖起来,是手机铃声。

  家里头可连座机都没有,更没有这玩意儿。院里也没听说谁家买得起。

  声音是从妈妈那屋里传出来的。

  铃声停了。

  隔着一道墙,妈妈的声音传了过来,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软劲儿。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打过来……”

  那头说了句什么,听不真切。

  妈妈这一侧一句接着一句应,那声音软得能滴出水。“行啦,我知道。不是说好了么,过几天再陪你……”

  墙那边传出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一声。

  “刚收假,等忙完这一阵。”她接着哄。

  那头不依,话音拔高了点,嗡嗡地震。

  又一句拖着,往回兜了兜底。“我这不刚回来么,也得让我歇两天不是。”

  我合上手里的书。一根指头夹在书页当间,没动。

  电话那头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绝对跟妈妈不一般。

  墙那边,断了声响。那股软着嗓子哄人的声音没了。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手里夹着书页的那根指头抽了出来,手背在封皮上烦闷地擦了一下。

  手指头一捻,又往下翻过几页。书缝底下的纸页有点发硬。

  我把那两页纸拨开。

  那张书页的右下角,一道极细的折痕掐在里头。顺着折角翻过去,上头有一行字。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我盯着那行字,手上的书页再没往后翻。

  那行印字的边上,页角还空着一块。

  空处挤着一行小字,笔尖划上去的,不是印的。

  一笔一画,摆得正写的顺,收笔的地方还顿一下。

  ——可以认命,绝不认输。


第31章 大哥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东边天上透出一点灰白。

  妈妈把车从院门里推出来,跨上去,两腿分跨在车座两边,一只脚踩在脚蹬上,一只脚撑着地,回头喊我:“上来。”

  我从后头跨上去,手按住座子后沿,坐稳了。妈妈在前头,腰板直着。我坐得靠前,想跟妈妈靠的近些。

  “坐稳了?”

  “嗯。”

  妈妈蹬了两下,车动了。刚出巷口,路不平,压过一块翘起的砖,车把歪了一下,妈妈“哎”了一声,脚蹬空下来,脚在空里划了一下,没够着。

  车慢下来,在路当中停住了。

  我看着她,脚撑在地上稳住车子。妈妈喘气的声音在静里格外清楚,跟拉风箱似的。妈妈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在腰上按了按,又直了直腰,才把车把往我这边递了递:“你来骑。”

  我愣了一下,问:“我骑?”

  “对。”她缓了口气,“不知道是咋了,脚没劲。”

  我跨到前头,两只脚够着地,把车把扶正。妈妈偏着身子坐上来,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坐稳了。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指头有点凉,隔着衣裳也能觉出来。

  “走。”

  我蹬了一下,车往前一窜,妈妈在我后头“哎”了一声,手在我肩上抓紧了。我压着车把,稳住,慢慢蹬起来。

  车上了大路,路宽了些,天也亮开一点。妈妈在我后头坐着,话比平常密,跟怕一停下来就接不上似的。

  “后脖子冷不,领子提提。”

  “不冷。”

  “到底是小年轻,火力旺。妈妈老了,不中用了。”

  我蹬着车,没回头,眼睛看着前头的路。

  “以后换我骑,你歇着。”

  “知道你孝顺妈妈。”

  “水壶灌了没?”

  “灌了。”

  “在学校…”妈妈说着,一只手从我肩上探过来,在我后背上按了一下,“离曹小飞远点。”

  我后背绷了一下,两只手在车把上攥紧了些。

  妈妈那只手没马上收回去,搁在我肩上,指头在我肩头点了两下。

  “听见没?”

  “知道了。”

  “初二了,功课要紧。你只管读书,你爸的事别瞎操心,明白没。”

  我蹬着车,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风从耳朵边上过去。

  “中午饭盒里给你装了红烧肉。天转凉了,拿到食堂热热再吃。”

  我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肉炖得烂,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我又嗯了一声,把车把攥紧了些。

  “在学校有同学欺负你没?”她的手指在我肩上收紧了一下,“千万别跟人打架,能忍就忍,回来先跟妈妈说。”

  我又嗯了一声,脚上没停。

  妈妈在后头扭了扭身子,往座子当中挪了挪。

  脚上慢慢蹬,载着她往前走,晨风从袖口钻进来,也不觉着凉。妈妈在后头说着,一句接一句。

  “你那钥匙……”妈妈顿了一下,“挂好没?别丢了。”

  “挂着呢。”

  过了老石桥,话头断下去,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还有妈妈在我后头,呼吸匀匀的。

  妈妈在后座侧着身子,往我这边偏过来。一只手按住裙摆,压在车座边上,另一只手从旁侧搭上我的腰,手指扣着。

  我腰上僵了一下,没敢动,两只手把车把攥得紧紧的。

  妈妈的身子贴过来,脸颊抵在我后背上,热乎乎的,隔着衣裳透过来。搭在我腰侧的那只手,收得紧了些。

  我蹬车没回头,风从耳边过去,妈妈一直没松开。

  城关一小的牌子在路那头露出来,我慢下来,在门口停住。

  妈妈松开手,从我后头下来,下来的时候,脚在地上顿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我把车把递过去:“你进去吧。”

  “你呢?”

  “我走过去就行。”

  妈妈扶住车把,站在一小门口。一只手搭在车把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起,指腹在掌心里抠了一下。

  我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还站在那儿,一只手搭着车把,看着我。

  晨光从妈妈身后漫过来,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斜在水泥地上。妈妈没动,就那么站着。风从身边过去,把衣角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延延!”

  我折回去。妈妈搭在车把上的那只手动了一下,跟要迎上来似的,又停住了。

  妈妈把车子脚撑拨下来停稳,手拉开旧帆布包,从里头摸出个枣红皮子的小钱包,打开金黄的搭扣,点出张五块钱,递过来。

  “拿着零花。”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上边沾了点皮革的味道。递钱的时候,还在我手指头上捏一下。

  妈妈看着我,又说:“饭不够吃就去买俩馒头,长身体别饿着。”

  我“嗯”了一声,把钱揣进兜里。

  妈妈把小钱包扣回搭扣,塞回帆布包,冲我摆摆手:“去吧,好好上课。”

  我点点头,转身往中学那边走。走出几步,回头,妈妈还站在一小门口,扶着车把,看着我。晨光里妈妈的脸有点模糊,我看不清是不是在笑。

  我冲妈妈摆摆手,妈妈也冲我摆摆手。我这才转过身,往中学那边去了。

  上午的课,我坐在窗边。黑板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上走,我抄着,笔尖在纸上沙沙的。课间,前桌的李雪转过来,把试卷往我桌上一摊,指着上头一道题:“这道,你帮我看看。”

  我低头看那道题,是道几何题,证 AB 加 AC 比 2AD 大,辅助线画到一半,卡住了。我拿笔在图上添了一条线,又写了两个步骤,把本子推回去:“这样。”

  李雪接过去,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谢谢你周延。”她冲我笑了一下,转回去。

  中午放学,吃过了午饭。铝饭盒扣上,我拿胳膊肘拐了二蛋一下:“走,去校门口那家小卖部。”

  二蛋正抹嘴,愣了一下:“去商店干啥?”

  “想吃辣条不。”

  二蛋眼睛一亮,又暗下去,挠挠头:“我兜里没钱。”

  “我请你。”

  二蛋瞪着我,半天没动,跟不信似的:“得了吧,咱俩一个德行,你哪来的钱?”

  “我妈给的,去不去?”

  二蛋一下子站起来,饭盒往桌上一扣,挎住我胳膊,把我往门口拽:“走走走!”

  校门口那一圈店开得早,小卖部挨着租书店、奶茶档口,午休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那边去。街口那家小卖部一进门,辣油味儿混着烟味直往鼻子里钻。

  靠墙一溜货架,辣条一摞一摞码在上头,红红绿绿,油汪汪的。门里横着一张掉了漆的木头柜台,柜台边上搁着一台冰柜,盖子上糊着霜。二蛋一进门就扑到货架跟前,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眼睛一排一排数,数到第三排,咽了口唾沫。

  老板坐在柜台后头的马扎上,端着个搪瓷缸,一口一口地喝,眼皮搭拉着没往这边看。

  “想吃啥?”我凑过去,手撑在台面上。

  二蛋眼睛还黏在辣条上,手指头往货架上点了点,点的是最贵那排。

  “那个五毛一包。”

  二蛋咽了口唾沫,又看看我,小声说:“那我吃个两毛的行不?”

  “说请你吃就请你吃,五毛你随便挑。”

  “谢谢你延延。”

  “我去那边看看笔。”

  二蛋看花了眼,这个想吃,那个也想买。一条胳膊压在二蛋肩膀上,冲二蛋抬了抬下巴:“小子,给哥买包烟。”

  二蛋抬头看,一口黄牙的歪嘴混子正盯着他。

  那人没立刻催,半眯着眼,目光在二蛋身上来回刮,先扫了扫他脚上那双开了胶、沾满黄泥的球鞋,又沿灰扑扑的裤腿往上走,落到他攥着裤缝、指甲里全是黑泥的手上。看了一圈,他嗤笑一声,拿指节在柜台面上敲了两下。

  那人又往前凑了凑,胸口快贴上柜台边,这回声音压得更低,从牙缝里往外挤,带着股横劲儿:“听见没?聋了?哥让你掏钱,是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二蛋搭在柜台上的手跟被烫了似的,猛地缩回来。他一条腿往后撤了半步,脚底下蹭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沙哑的动静,后背紧紧抵住柜台边缘。
  
  那人胳膊还压在二蛋肩上,眼睛在二蛋身上又过了一遍,目光往柜台里头一挪:“挑了半天,挑好了没?挑好了给哥也拿包烟。”

  二蛋低着头,手指头在裤缝上抠着,没敢吭声。

  那头一嚷嚷,我撂下手里的笔折回来,伸手拽住二蛋胳膊,把他往身后一挡,站到那人前头,盯着他:“干嘛呢!”

  那人愣了一下,下巴昂起来,上下打量我一眼:“你谁啊?”

  “你管我是谁。”我迎着他目光,“你想干嘛?”

  那人嗤了一声,胳膊在柜台上压了压,身子又往前倾了半寸,歪着头看我:“哟,还护上了。这小子欠我钱。,咋了?”

  “啥时候欠的?”我盯着他,挡在二蛋前头的那只手攥紧了拳头。

  那人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遍,嘴角往旁边撇了一下,嗤了一声:“不服,你替他给?”

  “凭啥?”我回盯着他。

  “就凭老子是大驴子!”

  那人彻底把胳膊从柜台上收回来,两只脚分得更开,身子正对我,脖子往前一伸,声音冷得往下掉冰渣:“小子,再给你脸,你可就不要脸了。今天他不请,你替他请。不然,你俩谁都别想全乎着从这走。”

  我没躲,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两只手攥得死紧,下巴微微扬起来一点。

  柜台里头,老板端缸子的手停了,脖子往前一探,半张脸从理货的纸箱子后头露出来。他隔着柜台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我那攥紧的手,把缸子往腿上一搁,开了口:“哎,哎!有事出去说,别在店里闹。”

  大驴子斜眼瞥了他一下:“别管闲事,信不信老子把你摊子掀了?”

  老板的嘴张了张,没再往下说,脖子又慢慢缩了回去。

  我两条腿钉在地上,下颌死死咬住,目光没挪开半寸。

  正僵着,店门外头投进来两道影子。巷口那边晃过来两个人,是亮子和二毛。两人趿拉着鞋,嘴里各嘬一根绿豆冰棍,晃到店门口的台阶上。

  他们也不往里走,站定了,一左一右堵着门口。二毛把袖子一撸,胳膊抱在胸前,亮子往地上啐了一口,露出一副看戏的笑。

  亮子先开口,冲那人扯了一嗓子:“哟,大驴子,你咋跟俩小孩较上劲了?”

  二毛跟着接话,嘎嘎笑了两声:“也不嫌丢人。连个初中生都治不住,以后还怎么在街面上混啊?”

  大驴子被戳了短,回头瞪了他们一眼:“滚一边去,少他妈管闲事。”

  亮子把剩下的半截冰棍咬得喀嚓响,冲我这边努努嘴:“人家骨头硬着呢,有种你把他这硬骨头敲折了啊。”

  我盯着亮子二毛那两张脸,眼睛猛地红了。

  脑子里发麻,胸口那股气一下子全堵到了喉咙眼。那两张脸死死贴在我眼前。

  我喉结滚了一下,咽不下去,也没吐出来。

  手在柜台边沿上攥紧了,手心里硌出了一道印子。

  “滚开,别挡老子路。”

  二毛一个趔趄,抱着的胳膊赶紧放下来,亮子咧开的嘴也闭上了,两人往旁边一蹦,让开了道。

  是曹小飞。走过来,身上发散出一股很熟悉的味道,说不上来。

  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把我往旁边一带,另一只手里夹着个没点的烟头,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把夹着烟头的手在柜台边上敲了敲,两只眼上下扫了大驴子一圈,慢悠悠地开了口:“这小子,老子罩的。你他妈敢动他试试。”

  大驴子脸色一变,脖子往后缩了半寸,张了张嘴,啥话也没敢说出来。

  曹小飞根本没等那人接茬,转头冲我撂了一句:“跟哥混。”

  他也没看我,直接拿手指骨节在柜台面上扣了两下,冲着柜台里那半张脸喊:“老板,以后他的账,挂我那里。”

  老板赶紧从纸箱子后头钻出来,拿笔在账本上要落笔。

  曹小飞已经转过身,夹着烟头的手冲老板摆了摆:“再拿包玉溪。”

  老板赶紧把笔一扔,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玉溪,顺着柜台面推过去。曹小飞单手捞起来,撕开外头的塑料纸,抽出一根叼上,拿打火机点着。火光闪了一下,转头就往店外走,连头都没回。

  我脸冷下来,脖子微微一梗,别开脸。

  大驴子在门口僵了足有十几秒。等曹小飞的背影彻底在门外消失了,他才猛地缓过气来,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那口唾沫就砸在门槛内侧的水泥地上,溅起一点儿灰。

  他连看都没敢再看我跟二蛋一眼,一低头,缩着脖子,扭头就走,连句场面话都没留。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几声,很快也出了小卖部的门。

  大驴子走了,二蛋这才长出一口气,从我背后慢慢探出头。他伸着脖子往巷口大驴子走的方向看了看,又缩回来看着我,两眼瞪得滚圆,结巴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真敢。”

  我没回他,眼睛还盯着柜台面上那几道汗印子。

  二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眼睛在那排辣条上停住。他喉结滚了滚,小声补了一句:“那往后来买东西,是不是不用钱了?”

  我愣了一下,看他。

  二蛋挠挠头,又说:“曹小飞说的,往后有他罩着,谁也不敢欺负咱了。”

  我别开脸,没动。

  二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咋不理人家?人家可是帮了咱。”

  我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两包辣条,一包塞给二蛋,一包自己攥着,没接茬:“老板,多少钱。”

  老板从账本上抬起头,看了看那两包辣条,又看了看我,说:“挂曹老板账上就行。”

  我把手往裤兜里伸,掏出妈妈早上给的那五块钱。钱在兜里焐了一上午,顺着柜台面推过去:“不用,算我的。”

  老板眼皮一抬,看了看那张卷了边的五块钱,又隔着柜台看了看我。把钱扒拉进抽屉,又从一个带豁口的饼干盒里捏出四块钱。

  我把找回来的零钱抓进手里,整好四张一块,又点了一遍才揣进兜里。

  出了小店,刚过中午,街面上的水泥地被日头晒得发白,一辆拉砖的拖拉机“突突”着从道中间开过去。

  路过对街巷子口,那家台球厅的招牌挂在那儿,塑料门帘半卷着。里头二毛和亮子正在打球,“啪”的一声脆响顺着门缝钻出来。

  曹小飞就站在门口那片背阴的水泥台上,手里那台黑色的手机贴耳朵上,正打电话。风一吹,他说话的声音就一句一句飘过马路来,混着两边杂货铺门前的自行车铃铛声,有点发飘,但听得很真。

  “妈。”他叫了一声。

  嗓门往下压了压,调子又软又腻:“你今晚来呗,我想吃你做的饭了。”

  隔了两秒,曹小飞头低了点:“见不着你,我吃饭都没胃口。”

  那声音钻进我耳朵里,比周围的自行车铃铛声都分明。

  我站住脚。手里刚买的那包辣条抵着裤缝。

  我扭头望向马路那头。

  我拿胳膊肘拐了二蛋一下:“你听见没?”

  二蛋正忙着撕辣条,被辣得斯哈斯哈,甩着鼻涕,头也没抬:“啥?我没听见。”

  我没再问。马路那头的人换了只手拿电话,背过身去。

  我收回目光,跟二蛋往学校走。

  走到校门口,抬头看那根电线杆。杆子分成了两根,眨了下眼,又并回一根。

  杆子顶上分出去几股电线,扯在在半空,被日头晒得发虚,看不真。二蛋已经走出去老远,回头看我。

  “走啊!”他喊。

  我收回视线。那几根线在我脑子里还是乱着,理不清。

  攥紧裤兜里那几张票子,快步追了上去。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红魔留名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用户前期主贴] [] [返回主帖] [返回禁忌书屋首页]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所有跟帖: (主帖帖主有权删除不文明回复,拉黑不受欢迎的用户)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