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utou126
2026/10/11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是 (18%)
字数:10000字第一章 猪头山暑假的第一天,我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锅铲碰铁锅的脆响,油星溅开的细碎声,还有我妈杨菲菲哼歌的声音。她做饭的时候总哼歌,哼的永远是那几首老掉牙的英文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这声音比闹钟管用。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暑假第一天,七点二十。我妈是故意的。我磨蹭着爬起来,穿着拖鞋晃到厨房门口。我妈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挽着,穿了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灶台上已经摆好了三碗粥,一碟咸菜,一碟煎蛋,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哟,起了?”我妈头也没回,“去叫你爸吃饭。”“你咋知道我醒了?”“拖鞋声那么大,跟头熊似的。”我转身去敲主卧的门。我爸顾渊正坐在床边穿袜子,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袋耷拉着,一脸没睡够的样子。他最近在忙一个什么市政项目,天天加班到半夜。“爸,吃饭。”“嗯。”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饭桌上,我妈坐在我对面,一边喝粥一边翻手机。我爸坐在旁边,低着头扒饭。我坐在他们中间,觉得这个画面挺熟悉的。“老顾,”我妈放下手机,“我暑假想出去走走。”我爸没抬头。“去哪?”“云南。”我爸筷子停了一下。“云南哪儿?”“你不认识,一个小地方。边境那边,叫猪头山。”我爸终于抬起头。“猪头山?”“嗯,同事推荐的,说那边风景特别好,还没怎么开发,适合徒步。”我爸放下筷子。“我好像听老周说过这个地方。他说那个地方不太平,走私的,贩毒的,什么人都有。当地人都绕着走。”我妈笑了一声。“老周当兵是哪年的事了?”“就是因为什么年代了才更危险。越是没人管的地方,越是什么人都有。”“你听老周吹吧。”“我不是听谁吹,我是——”我爸看了我一眼,“南山,你妈要去云南边境徒步,你说说她。”我正低头喝粥,被点名了,抬起头来。“猪头山?”“嗯。”我放下碗,拿过手机搜了一下。信号不太好,页面转了半天才出来。我翻了翻,越翻越皱眉。“妈,这地方确实不太行。你看这条新闻,去年有个驴友在那边失踪了,到现在没找到。还有这个帖子,说那边有武装走私的,警察都管不了。”“行了行了。”我妈挥了挥手,“你们父子俩一个比一个能吓唬人。”我爸叹了口气。“我不是吓唬你,我是认真在说。”“我也认真在说。”我妈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我就是想去看看。你想想,我一年到头待在医院里,天天闻消毒水味,好不容易放个暑假,你让我在家待着?”“你可以去别的地方。”“别的地方人多。三亚、丽江、大理,全是游客,有什么意思?”“有意思的地方多了,不一定非得去危险的地方。”我妈把碗放下,看着他。“老顾,我做了二十年医生,什么没见过?”“那你去吧。我不拦你。”“真的?”“真的。”我妈笑了。“这就对了嘛。”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但我爸没放弃。第二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又提了。他说他今天专门给老周打了电话,老周说猪头山那边最近又出事了,一伙走私的跟当地村民起了冲突,动了刀。我妈听了,筷子停了一下,然后说:“老周怎么什么都知道。”我爸说:“他在那边待了八年。”我妈说:“八年能说明什么?他待了八年,不也好好的回来了?”我爸不说话了。我在旁边插嘴:“妈,你看这个。”我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我白天截的图,一个旅游论坛上的帖子,标题写着“猪头山千万别去,我差点回不来”。我妈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来。“网上什么人都有,你别什么都信。”“那你为什么非要去那儿?”“因为我想去。”“想去的理由呢?”她停了一下。“没有理由。就是想去。”第三天中午,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爸站在门口,又提了一次。这次他没说危险,他说:“你要是想去徒步,我陪你去。等我这个项目完了,八月份,咱们一起去。别一个人去。”我妈切菜的手停了一下。她背对着我爸,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你八月份有空?”“我尽量。”“你去年说带我去日本,也没去。”“去年是去年。”我妈把菜刀放下,转过身来。她看着我爸,看了好一会儿。“老顾。”“嗯。”“你是不是特别不想让我去?”“我不是不想让你去,我是——”“行了。”我妈打断他,“不去了。”我爸愣了一下。“真的?”“真的。你说得对,那个地方太危险。我换个地方。”“真的?”“真的。去澳大利亚吧。我有个同学在墨尔本,早就让我过去玩了。”我爸脸上松了下来。“澳大利亚好。安全,风景也好。”“嗯,那就这么定了。”我妈转过身继续切菜。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切菜的背影,刀起刀落,很稳。我妈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她是那种在手术台上能站八个小时不喝水的人。她决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爸说了三天,她都没松口。今天忽然松口了——这不像她。她越是笑着说“不去了”,我越觉得她要去。当天晚上,我趁我妈洗澡的时候,溜进了书房。我妈的电脑开着,她从来不关电脑,说关了再开麻烦。她对这个东西也不太懂,密码是她的生日,我早就知道。我打开浏览器,翻她的搜索记录。前面的记录都被清了,但最近一条还在。她忘了清。搜索框里写着:“猪头山 徒步 路线”。点进去,是一个户外论坛的帖子,里面有人贴了猪头山的详细路线图,还有住宿点、水源地、注意事项。我妈在那个帖子里收藏了好几个回复,都是关于“一个人徒步”的。我又翻了翻她的浏览记录。她在查“猪头山 天气”“猪头山 住宿”“猪头山 交通”。每一条她都点进去看了很久。最后,我点开了她的邮箱。她的邮箱也没关。收件箱里有一封邮件,是携程发的,确认订单。订单内容是一张机票,深圳飞昆明,下周三,上午九点四十。我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很久。然后我关掉浏览器,清掉我的痕迹,退出了书房。我妈根本没买去澳大利亚的机票。她买的是去昆明的。接下来的几天,我妈表现得很正常。上班,下班,做饭,看电视,跟我爸撒娇,跟我拌嘴。她甚至陪我爸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回来,说“屯着,免得你们爷俩饿死”。我爸很感动,第二天主动洗了碗。但我注意到一些细节。我妈上班的时候,有时候中午不回来,说是在医院食堂吃。但我打电话到医院,护士说她中午出去了。还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灯亮着。我妈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听见声音,飞快地关掉页面。我问她在干什么,她说查澳大利亚的旅游攻略。我没多想,回去睡了。过了一个星期,我趁我妈不在家,又进了书房。这次我打开的是她的支付宝。她的付款记录里有一笔,是三天前付的,收款方是“昆明某某户外用品店”,金额是两千多。我点开详情,买的是登山鞋、冲锋衣、手电筒、急救包、还有一把折叠刀。澳大利亚不用这些东西。我关掉支付宝,打开她的携程。除了那张去昆明的机票,还有一张回程票,是两周后的。两张票,都是一个人。我算了一下时间。她下周三走,两周后回来。我爸以为她去澳大利亚,她同学在墨尔本——她大概跟同学说好了,让她帮忙圆谎。我关掉电脑,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然后我打开手机,点开订票页面。飞昆明的航班,下周三,上午九点四十。经济舱还有票。我点了确认。然后我打开微信,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爸,我暑假也想去旅行。”我爸秒回:“去哪?”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杭州。”“行。注意安全。”“嗯。”我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出书房。我妈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很轻的声音。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只听见最后一句:“嗯,下周三见。”她挂了电话。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脑子里全是那双红色高跟鞋,那条酒红色的丝裙,还有那张去昆明的机票。她一个人去。她约了人。那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下周三,我会比她早二十分钟到机场。第二章 出发前平心而论,我妈杨菲菲是个很漂亮的女人。这话由我来说,其实挺不合适的。哪有儿子评价自己妈长相的?但我不得不说,她确实好看。四十岁的人了,腰还是细的,腿还是直的,穿白大褂的时候看不出来,一换便装就很明显。她每周去三次健身房,雷打不动。有时候我陪她去,她在跑步机上跑四十分钟,我在旁边举铁,她跑完过来看我,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脸微微发红,站在那儿看我的动作,说“你腰没沉下去”。我有时候想,她要是不当医生,去当个健身教练也能干得不错。她的胸和屁股都保持得很好。我不是故意看的,是去年夏天有一次她穿了一条比较贴身的运动裤,从客厅走过去,我正好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了一眼。就那一眼,我记住了。后来我刻意不去看,但有时候还是会瞥见。她在家穿得随便,T恤和运动裤,不化妆,头发随便一扎。但出门的时候会收拾,尤其是跟同学聚会的时候,会穿裙子,会涂口红,会戴耳环。她那些同学都说她“这么多年一点没变”。我在旁边听着,心里想,是没怎么变。她有一双红色高跟鞋。华伦天奴的,鞋跟又细又高,酒红色,鞋底是黑色的。那双鞋是她前年参加同学聚会前买的。我记得那天她拎着购物袋回来,在客厅里拆开,试穿,站在穿衣镜前照了半天。我爸在旁边说“好看”,她笑了笑,然后脱下来放回鞋盒,塞进鞋柜最里面。从那以后,我再没见她穿过。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不穿,她说“太高了,穿着脚疼”。但我知道她同学聚会那次就穿了那双鞋去的。回来的时候脚后跟磨破了,贴了两个创可贴,但她心情很好,哼了一晚上的歌。这几天她一直在给我们做好吃的。从她说“不去了”那天开始,她每天变着花样做。早上是虾饺、烧卖、肠粉,中午是红烧排骨、清蒸鱼、老火汤,晚上是海鲜粥、炒河粉、白灼菜心。冰箱里塞满了东西,冷冻层全是包好的饺子和馄饨,她说“你们爷俩不会做饭,这些够吃半个月”。我吃了三天就觉得裤子紧了。以前我的腰围是三十一,现在坐下来,裤腰勒出印子。“妈,你是不是在喂猪?”“你就是猪。”她头也不抬,继续包饺子。我爸这几天也一直在。他那个项目好像告一段落了,每天准时回家,比平时早很多。他回来就往沙发上一坐,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我妈在厨房忙活的背影。有一天他忽然问:“你墨尔本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我妈手里正切着姜,头也没回。“周妍。跟你提过的。”“哦。她结婚了吗?”“结了。离了。现在一个人住。”“那你去了住她那儿?”“嗯。”“要不要带点什么礼物给人家?”“不用,她什么都有。”“那不行,第一次去人家家里住,总得带点东西。”我爸站起来走到书房,“你等我一下。”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盒茶叶。“这个给她带过去。大红袍,我一个福建的朋友送的,她说喜欢喝茶。”我妈接过茶叶看了一眼。“行,我带。”她把茶叶放进橱柜,继续切姜。我爸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又说:“你那个行李箱够不够大?要不要再买一个?”“够。”“你什么时候回来?”“两周后。”“机票订好了?”“订了。”“哪个航空?”“国泰。”“哦。”我爸点了点头,“国泰好。”他坐回沙发上,继续看手机。我坐在餐桌边,看着我妈切姜的侧脸。她切姜的动作很稳,刀起刀落,每一片都差不多厚。她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你问吧,你问多少我都答得上来”的笑。这几天她特别乖。乖得不像她。我妈是什么人?她是那种在家里说一不二的人。她说吃什么就吃什么,她说周末去哪就去哪,她说这个月不许买新鞋就不许买。我爸在她的领导下活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但这两天,她忽然变得很好说话。我爸说“晚饭简单点就行”,她说好,然后做了一桌子菜。我爸说“你那个行李箱放墙角碍事,要不挪一下”,她说好,然后挪了。我爸说“你走了我怎么办”,她说“你吃饺子啊”,然后笑了。她越是这样,我越确定她要搞事情。我妈这个人,我从小到大看了二十年。她有个习惯——心里有大事的时候,表面会特别平静。我高考那年,她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跟我有说有笑。等到我考完最后一科出来,她站在校门口,看见我就哭了。那是她唯一一次在我面前哭。后来我爸说,高考那三天,我妈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但她白天一点都看不出来。现在就是那种感觉。她太乖了。乖得不像她。乖得让人心里发毛。有一天下午,我爸去上班了,我妈在卧室里午睡。我一个人在客厅看电视,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去了健身房。我妈不阻止我,她说“去吧,别练太狠”。我练了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满身是汗,进门看见我妈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本杂志,但她没在看。她在发呆。眼睛盯着杂志上的某一页,但翻都没翻。我进门她都没听见。“妈。”她猛地回神。“回来了?”“你看什么呢?”“随便翻翻。”她把杂志合上,“去洗澡吧,一身汗。”我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睛想,她刚才在发呆什么。是在想那个叫周妍的同学?还是在想猪头山?还是在想那双红色高跟鞋?洗完澡出来,我妈已经换了衣服。她穿了一条我没见过的连衣裙,浅蓝色的,收腰的,下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她站在穿衣镜前,侧着身,看自己的腰线。“妈,你穿这个干嘛?”她转过身,看见我,笑了一下。“试试。好久没穿了。”“挺好的。”“是吗?”她又转头照了照镜子,“你爸说我穿蓝色显白。”“嗯。”她转了一圈,裙摆微微扬起来。然后她脱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裙子挂回去。衣柜里面,那件酒红色的丝裙挂在最里面,旁边就是那个鞋盒。鞋盒上面落了一层灰,但盒子边角很干净,像是最近被人擦过。我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又说起了墨尔本。他这几天好像特别关心这个。他问我妈墨尔本几月份最冷,问我妈要不要带羽绒服,问我妈那个同学家有没有电梯。我妈一边吃一边答,答得很快,像背过了一样。我爸说“你同学叫什么来着”,我妈说“周妍”。我爸说“对,周妍”,然后点了点头。我低头吃饭,心想,周妍是真有这个人的,我见过照片。我妈大学时候的合影,里面有个女生叫周妍,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妈说她现在在墨尔本做会计,离婚了,一个人住。这些都是真的。但机票是假的。一个谎言要九句真话去圆。我妈在这方面很擅长。吃完饭,我妈去洗碗。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在旁边看电视。过了一会儿,我爸忽然对我说:“你妈走了,你晚上别老出去,在家看门。”“知道了。”“饭你自己解决。”“知道了。”“别老点外卖,冰箱里有饺子。”“知道了。”我爸看了我一眼。“你怎么这么听话?”“我一直很听话。”“你妈要走了,你不想她?”我想了想。“两周就回来了。”“也是。”我爸靠回沙发上,过了一会儿又说,“你妈最近是不是有点怪?”我心里一跳。“哪里怪?”“不知道。就是感觉她……特别配合。”我爸皱了皱眉,“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说什么她都要顶两句,这两天我说什么她都说好。”“那不是挺好的吗?”“是挺好的。但是——”我爸没说完,摇了摇头,“算了,可能是我多想了。”他继续看手机。我转头看了一眼厨房。我妈背对着我们,站在水池前,水声哗哗的。她的肩膀很稳,头微微低着。从背后看,她的腰很细,屁股很翘,双腿笔直。我收回视线,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旅游节目,正好在介绍澳大利亚。主持人站在墨尔本的海边,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笑得特别开心。我拿起遥控器换了台。过了一会儿,我妈从厨房出来,擦着手。“你们明天想吃什么?”“随便。”我爸说。“我做红烧肉吧。”“行。”她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翻了翻。她靠在我爸旁边,头微微歪着。我爸伸手搂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没躲,还往他那边靠了靠。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电视,跟平常没什么两样。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我还小,我妈也还年轻,她经常这样坐在沙发上,靠着爸爸,我在旁边玩玩具。那时候我觉得这个画面会一直持续下去。现在我觉得,这个画面可能很快就会变。但我不知道会怎么变。我只知道下周三,我会在机场等我妈。而她不知道我在等她。——第二章完——
第三章 同一班飞机周三早上,我妈比平时起得还早。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走动的脚步声,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还有她压低嗓子跟我爸说话的声音。我躺在床上没动,竖着耳朵听。“你真不用送我,我自己打车去。”“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知道了。”“墨尔本那边冷,你带了外套没有?”“带了。”“你那个同学,叫周妍的,你到了跟人家好好说,别跟在家似的那么凶。”“我什么时候凶了?”我爸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不凶?”我妈也笑了。“行了行了,你回去睡吧,还早。”然后是开门的声音,行李箱轮子滚出门槛的声音,门关上的声音。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我妈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拖着那个深灰色的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上了一辆出租车。车走了。我放下窗帘,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她说她十点的飞机,从家里到机场打车四十分钟,她提前两个半小时走,确实像赶十点飞机的人。但我知道她赶的不是十点那班。我收拾好东西,磨蹭到快十点才出房间。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看见我出来,抬起头。“你几点的飞机?”“中午的。”我说,“十一点半。”“你也走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了。”“你好好上班。”“我做饭怎么办?”“妈包了那么多饺子在冰箱里,你煮饺子总会吧?”我爸叹了口气。“你妈在的时候不觉得,你妈一走,这家里空落落的。”我看着他,心里想,你不知道你老婆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你老婆去了哪儿。咱们爷俩在这儿互相可怜,其实谁都不知道谁在瞒着谁。“爸,我走了。”“注意安全。”“嗯。”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深圳的七月,早上的太阳已经很毒了。我打车到宝安机场,一路上堵了两次,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进了航站楼,没急着去安检,先在大厅里转了一圈。飞昆明的航班,登机口在三十七号。飞墨尔本的航班,登机口在十二号。一个往南,一个往北。我站在大厅中间,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大屏幕。飞墨尔本的那班,状态显示“已起飞”。十点整,准时走了。我妈现在已经在天上了。飞昆明的那班,状态是“登机中”。我往三十七号登机口走过去,远远地就开始留意。登机口的椅子上坐满了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排队。我压低帽檐,从人群后面绕过去,一排一排地看。看见了。她坐在靠墙的位置,穿着一件白色雪纺衬衫,袖子卷到手腕,下面是一条深蓝色阔腿裤,脚上一双米白色的平底乐福鞋。头发没扎,披在肩上,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跟平时上班差不多,但比平时出门讲究。她手里拿着一瓶水,低着头在看手机。她旁边放着一个登机箱,米色的,跟她的衣服很搭。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跟周围嘈杂的候机厅有点格格不入。旁边几个男的时不时往她那边瞟一眼。我站在一根柱子后面,看了她一会儿。她抬起头,往登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她看起来很平静,跟平时出门上班没什么两样。登机口开始排队了。我妈站起来,拖着箱子,走到队伍后面。她排得很靠后,不着急。我站在更后面,隔着十几个人,中间挡着好几个大个子,她看不见我。队伍一点一点往前挪。我妈检票进去了,消失在登机通道里。我等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走过去,把登机牌递给地勤。进了廊桥,我走得特别慢,让前面的人超过去。空姐在机舱门口迎客,我最后一个进去。过道很窄,我侧着身往前走,一排一排地数。我妈的座位在二十三排,靠窗。我走过二十二排,看见她的侧脸。她正看着窗外,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她旁边那个座位空着。我走过去,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Hello,美女,旁边有人吗?”我妈转过头。她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愣住了。眼睛睁得很大,嘴微微张着,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她看了我一秒,两秒,三秒。“南山?”“嗯。”“你怎么——”她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登机牌,又看了看我身后,确认我是一个人来的。“你不是去杭州吗?”“妈,你不是去澳大利亚吗?”她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一种很复杂的、我读不懂的东西。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往里面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我把背包放好,坐下来。我们俩谁都没说话。空姐走过来提醒系安全带,我低头系好。我妈还看着窗外,但她的肩膀绷得很紧。飞机开始滑行。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大,窗外的跑道往后退,越来越快。我妈的手抓着扶手,指节有点发白。“妈。”“嗯。”“你生我气了?”她转过头看我。她的眼睛里有生气,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像是紧张,像是犹豫,像是被人看穿之后的无措。“你怎么知道我来这儿?”“这还用猜吗?”我说,“妈,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你说不去猪头山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你什么时候听过爸爸的话?他劝了你三天,你第三天忽然就松口了,还笑得那么痛快——你每次这样笑,后面准有事。”她看着我,没说话。“再说了,”我继续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种事你干得还少吗?小时候你说带我去动物园,结果带我去了医院打针。前年你说跟同事去培训,结果自己一个人去了西藏。去年你说去医院加班,其实是去看电影。妈,你哪次说话算话过?”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倒是记得清楚。”“我记性好,随你。”她沉默了一会儿。飞机离地了,机身微微倾斜,窗外的地面慢慢变小。她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话。“跟你没关系。”“你一个人来这种地方,怎么跟我没关系?”“我是大人了。”“我也是。”她看了我一眼,嘴角那点笑意终于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你算什么大人。”“我二十了。”“二十也是小孩。”“那你为什么骗一个小孩?”她不说话了。飞机爬升到平流层,机身稳下来。空姐开始发饮料。我妈要了一杯水,我要了一杯可乐。她把水杯握在手里,没喝,只是看着里面的水。“你到底来干什么?”她问。“我担心你。”“担心我什么?”“你说呢?”我说,“猪头山。网上那些东西我都看了。走私的,贩毒的,什么人都有。你一个人来,我不放心。”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我不用你操心。”“那你为什么骗爸爸?”“因为我不想让他担心。”“你现在也在让他担心,只是他不知道。”她把水杯放下,转头看着我。“南山。”“嗯。”“你知道什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我。她的眼神很认真,跟平时不太一样。我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不只是问我知不知道她来猪头山。她在问别的。“我知道你来徒步。”我说,“你还买了登山鞋、冲锋衣、手电筒、急救包,还有一把折叠刀。”“还有呢?”“还有——”我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了。”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继续看窗外。“南山。”“嗯。”“你既然来了,就跟着我吧。但是有一件事,你要答应我。”“什么?”“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能拦我。”“那要看是什么事。”“你必须答应我。”“妈——”“你答应我。”她的语气很轻,但很硬。我看着她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她没看我,但她的手在扶手上握得很紧。“好。”我说,“我答应你。”她松开了手。飞机继续往南飞。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下面的山脊隐约可见。我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没说睡,但也没再说话。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想,她刚才说“不管我做什么”的时候,那个语气,那个眼神,不像是只去徒步的人。她到底要去干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飞机落地之后,有些事情会变得不一样。——第三章完
贴主:红魔留名于2026_10_11 15:41:12编辑
请标记您是否认为本帖内容由AI生成?
喜欢红魔留名朋友的这个帖子的话,👍 请点这里投票,"赞" 助支持!
内容由网友自行发布分享,如果违规或侵权,请与我们联系,核实后会第一时间删除。
User-generated content only. If any content violates your rights, please contact us for removal.
若发现本帖涉嫌未成年,人兽等违禁内容,请点击举报
楼主本月热帖推荐:
>>>查看更多帖主社区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