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疫绵绵无绝期】(52-53) 作者:橙青 字数:18532----------------------------------------
第52章 抢修
----------------------------------------窗上的雨道子还在往下爬,爬了一整夜,到第四天,干脆连成了整幅的水幕。南阳台那面大玻璃上,水不再是一道一道地走,是整片整片地往下冲,白花花一层糊在玻璃外头,三十米外对面的十一栋让这层水冲得只剩一团模糊的灰影,楼都算不上楼了,就是一团灰。卫生间里那台塑料外壳发黄的落地扇还立在原地,插头插在插座上没人拔,三双浅灰薄丝袜昨天后半夜吹透了,今儿已经收进主卧衣柜,机器就那么站着,扇叶上蒙着一层潮气凝的水珠子。屋里的潮沉得发黏,我趿着拖鞋从次卧出来,脚底板踩在客厅地砖上,能感觉到砖缝里返上来的凉,踢脚线那儿摸一把,一手的水汽。妈在厨房里收拾那锅骨头汤底子,锅盖揭开又合上,白汽一冒一冒的。「航航,起来了?」她头也不回,「粥在锅里,自己盛。」「哎。」我盛了粥,就着她早上腌的那碟萝卜条,站在厨房门口喝完半碗。外头的雨砸在玻璃上,砸在空调外机上,整栋楼都泡在一片哗哗声里,对面楼一户人家的阳台地漏兴许是堵了,水从阳台沿上往下挂,挂成一道小瀑布。我端着碗看了一会儿,把碗刷了,窝回沙发里刷手机。大鹏昨晚发消息问图纸改完没,我回了句改完了,又补一句这边雨下疯了,他回了个沈阳大晴天的截图,我把手机扣在肚子上,懒得再理。白天的消息全是从手机屏幕里往外蹦的。物业群的大红字一条压着一条往上翻,"大到暴雨橙色预警持续,预计明后两天仍有强降水",红得扎眼。妈坐沙发另一头划拉手机,划着划着念出声:「物业又发了,大到暴雨,明后两天还得下。」「下呗。」我窝在沙发里没抬头,手指在游戏界面上划,「咱俩又不出门,冰箱里够撑两三天。」「今儿连核酸都停了。」她把手机屏幕侧过来朝我晃了晃,社区刚发的全员通告,字挺大,「你瞅瞅,中心花园水漫过脚面了都,检测点撤了。」「那正好。」我划拉着游戏,「省得隔壁赵大妈冒雨拄拐折腾,老两口在家猫着得了。」「话是这么说……」她把手机收回去,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忽然叹了口气,「得,陈姐刚发的,菜团全停了,退钱。菜贩子的大卡车进不了城,高速封了一段。我说啥来着,指望不上。」业主群里陈姐那条语音足有四十秒,我点开听了半截,陈姐的嗓门透过扬声器在客厅里淌,一口一个"对不住大伙儿了""钱挨个儿退""路上全是水车趴窝了",底下已经有人回"没事没事""安全第一"。妈听完,嘴里念叨一句这日子过的,起身把冰箱门拉开,探头清点了一遍,俩蔫茄子,一把挂面,半锅骨头汤,鸡蛋还有小半板,她满意地把冰箱门合上。「饿不着。」我把手机扣在肚子上,「昨儿剩的骨头汤底子还在,晚上煮挂面,卧俩蛋。」「就你会吃。」她白我一眼,转身往电视柜那边走。下午三点多,雨没有半点要歇的意思,屋里的光线暗得跟傍晚似的。妈拉开电视柜最底下那个抽屉,蹲在那儿翻了翻,把那两根白粗蜡烛拿了出来。她站起来,走到茶几跟前,啪的一声把它们拍在玻璃板上。蜡烛骨碌了半圈,停在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老合影的反光边角上。那张合影是十几年前照的,照片里我才到她腰,她一只手按在我脑袋上。蜡烛白,玻璃板凉,照片在烛光还没点起来的时候,只反着窗外那点灰蒙蒙的雨光。「搁外头,省得现找。」她拍了拍手上的灰,「万一晚上跳闸抓瞎呢。」「行。」我从沙发上欠起身看了一眼,「等会儿我把阳台那个塑料红盆也拎出来备着,省得真有事现翻。」「就你机灵。」她嘴上这么说,人已经去厨房了,水龙头响了一阵,她在洗抹布。下午四点,妈拿着那块半干的抹布去了阳台。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耳朵却全在她那边。拖鞋底蹭过客厅地砖,啪嗒啪嗒,到阳台门口停住,跟着是抹布擦上铝合金窗框的声儿,潮布蹭金属,吱吱的,滞,一声长一声短。她擦窗台有个老路线,从左往右顺着底槽一路抹过去,我听得出来她抹到哪儿了。抹布声走到右下角,忽然停了。停了两拍,响起指甲抠什么东西的声儿,笃笃的,抠在发硬的老胶条上。「哎,」她冲着客厅扬声,人没回头,「这胶条子都裂开道大缝,你爸当年装的什么劣质玩意儿,可别渗水进来。」「没事儿。」我眼皮没抬,手指还在屏幕上划,「真渗了拿布堵上就行,一条缝能渗多少。」「你心倒是挺大。」她嘟囔了一句,抹布声又响起来,吱吱地接着往左走。阳台上那道缝我记下了,没动窝。窗外的雨还在倒,她把窗台擦完,湿抹布搭在水池边,回客厅坐下了。晚饭是骨头汤煮的挂面,一人卧了个荷包蛋,她把蛋咬了一半,把溏心的那半拨进我碗里,我没推,低头吃了。外头的雨从天亮下到天黑,七点半,天彻底黑透了,黑得跟墨泼的一样,屋里开着灯都觉得窗外压得人慌。我正歪在沙发上看电视里的人耍贫嘴,妈坐另一头剥蒜,蒜皮一片一片落在茶几上铺的报纸上。啪。头顶的吸顶灯灭了。同一个瞬间,电视屏幕黑了,里头人的笑声拦腰斩断,跟着,厨房里那个日夜不歇的冰箱压缩机,那道低频的、听惯了就跟不存在一样的嗡嗡声,戛然而止。三层底噪,一层接一层,全没了。屋里霎时静得吓人。这种静法我封控快三个月没遇过,平时再安静,冰箱总在响,楼上的脚步总在响,管道里总有点水声。这会儿什么都没了,只剩窗外的暴雨,哗哗地撞玻璃,撞得整面窗都在颤,雨声一下子变得特别大,大得压耳朵。「停电了?」妈在沙发另一头直起身子,蒜还捏在手里,「跳闸了?」我摸出手机按亮手电筒,一道冷白的光柱笔直打出去,先扫过茶几,再抬起来照向窗外。对面十一栋,一整面楼,一扇亮窗都没有,黑黢黢地立在雨幕里,跟一堵死墙似的。往左往右,十二栋,十栋,全黑。「跳啥闸。」我把光柱压回来,「对面十一栋全黑了,一片死灰,整片都停了,妈,你的乌鸦嘴发作了。」「滚犊子。」她借着手机的光站起来,往厨房方向探身子,「冰箱可别停久了,那一抽屉东西,肉啊冻虾仁啊,化了就白瞎了。」「没事,捂着别开门化不了,三五个钟头坏不了。」我把光柱压低,落在茶几那两根白蜡烛旁边,「我拿着光,你点蜡。」「哎。」她摸过茶几上的打火机,擦了两下才擦着,火苗跳起来,在她手心里晃。她一只手拢着火,一只手把第一根蜡烛扶稳,火苗凑上烛芯,烛芯黑了半秒,腾一下立起一朵橘黄的火苗。她把打火机撂下,拢着火苗的手慢慢撤开,那点火苗晃了两晃,站稳了。冷白的光柱笔直,钉在茶几玻璃板上。蜡烛的暖光是一团,橘红,毛茸茸的边,把茶几周围一米见方的地界罩住,两种光在玻璃板上碰了头,冷的白压着暖的黄,玻璃板底下那张老合影刚好卡在光色的交界上,照片里她按着我脑袋的那只手,一半在冷光里,一半在暖光里。「省着点用。」她吹了吹指尖,「先点这一根,那一根留着后半夜。」我划开业主群,物业两分钟前刚发的通告:"接供电所通知,十一栋至十二栋片区主线泡水,正在紧急抢修,恢复时间另行通知,请业主耐心等待。"群里已经炸了,一屏一屏的问号和语音条。我把手机递给她看了一眼。「等着吧。」她把手机推回来,往沙发里一坐,「这雨下的。」屋里的静是有层次的。雨声最大,砸玻璃,砸外墙,砸空调外机。雨声底下,冰箱彻底哑了,楼里平时那点杂声也全没了,整栋楼的人估计都在摸黑。我靠在沙发上,手机手电的光柱搭在茶几边上,蜡烛的火苗让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一倒一倒。就在这片哗哗的雨声深处,浮出来一股极细的杂音。嘶嘶的。尖,细,扎耳朵,夹在雨声的缝里,若有若无。我先是耳朵动了动,跟着皱起眉,从沙发上坐直了。「啥声儿?」我侧着头,「不对劲。」「嗯?」妈也竖耳朵听了听,「怎么跟吹哨似的……」「阳台。」我抓起手机站起来,光柱甩向阳台方向,「下午你说那道缝。」「哎哟。」她把蒜往报纸上一撂,跟着我快步走过来。光柱打到阳台窗框右下角,我人还没走到,先看见了:那道裂开一指长的黑胶条缝子,这会儿正往外滋水。外头的风一阵一阵往楼里挤,雨水顺着风硬生生从缝里挤进来,嘶嘶地响,窗台底下已经汪了一小片,水正顺着窗台沿往地板上爬。妈一步跨到窗台前,一巴掌抹上窗台下沿。「操,真渗了!」她把手抬起来,「全流到地板边上了!」手机光柱正打在她那只手上。整只手掌湿透了,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滴答,滴答,砸在窗台的水渍里。她"嘶"了一声,把手甩了甩,水珠子在光柱里四下里飞,飞得亮晶晶的。她另一只手已经捋起袖子往小臂上挽,深灰的棉布袖子一层一层卷上去,露出小臂,手腕细,皮肤上沾着的水顺着腕骨往下滑。「愣着干啥。」她把抹布池边搭着的那摞旧毛巾抓过来塞给我,「快堵。」「好办。」我一把抓过毛巾,脱了拖鞋踩上窗台那道窄木条边,「你举着光,对准缝,我来堵。」毛巾拧成麻花,我双手按着往右下角那道缝里顶。缝不大,可外头风一阵一阵地挤,水是顶着劲儿往里钻的,毛巾按上去没几秒就洇透了,凉森森的雨水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淌。「前年就叫物业重新打过一回胶,糊弄鬼呢。」妈在底下仰着头,把手机举得高高的,冷白的光柱打上来,照亮窗缝,「收了钱就抹那么一层,全是豆腐渣。」我踩在上头,一低头就能看见她。她仰着头,脖颈抻得直直的,光是从她手里往上打的,光源离她自己近,余光全泼在她下巴和脖颈上。她额头上起了一层细汗,让冷白的光一照,亮闪闪的一层,汗顺着太阳穴往下走,走进鬓角里。深灰棉家居服的领口,第二颗扣子敞着,叫汗和溅上来的雨水洇了一圈,湿的那一圈颜色发深,棉布湿了就沉,坠得领口比干的时候低下去一指,软塌塌地贴在锁骨两边。她仰头的动作把锁骨抻出两个浅浅的窝,窝里积着一点亮,分不清是汗还是溅上去的雨水,她一动,光斑一晃,那点亮就跟着晃。几缕头发从抓夹里掉下来了,湿的,贴在颈侧,贴得纹丝不动。想伸手把她颈侧那缕湿发别到耳后。「光往左偏点。」我听见自己开口,嗓门比平时粗,「缝在这儿。」「哎。」她把手机往左挪了挪,光柱跟着挪,她仰着的脸也跟着转过去看窗缝,脖颈上那条细筋动了动。我把视线掰回毛巾上,使劲往缝里顶。毛巾吸饱了水,沉,顶不住劲儿,水从毛巾边上接着渗。「第一条不行了。」我把湿毛巾抽出来,「换。」「给。」她单手把干毛巾递上来,踮起脚。她这一踮脚,上衣的后摆从裤腰里抽上去一截,露出一指宽的腰皮,肉让潮气浸得发凉的那种白,一闪,她脚跟落回去,衣摆又落下来了。我接过干毛巾,把湿的那条递下去。她接湿毛巾的时候手碰到我的手,她的手凉,我的手让雨水泡得也凉,两只凉手碰了一下,谁都没在意,各干各的。第二条毛巾顶上去,我两只手掌根死死压着,压住,不让它动弹。风从缝里挤,我能觉出毛巾那头的水在一股一股地顶。妈在底下举着光,仰着头,嘴里还在骂物业,骂两句,喊一句"顶严实没"。「差不离了。」我胳膊开始发酸,「妈,换换手。你用指头把这块布顶住这个角,我去把湿毛巾拧出来。」「哎,你下来。」我从窄木条上跳下来,她踩上去。她个子矮我一头,踩上去才够着那个角,她把袖子又往上撸了撸,两根手指抵住毛巾角,使劲按着。我抓起那条吸饱水的湿毛巾往卫生间跑,光脚踩着客厅地砖,地砖潮,脚底打滑,跑到水池子跟前,哗哗地把毛巾拧进池子里,雨水凉得激手,拧干,再跑回来。「给。」「这破天气。」她腾出一只手接过毛巾递给我,换我上去接着顶,她跳下来,顺手把窗台那摊水拿抹布胡噜了两把,「早不下晚不下……」第三条毛巾顶上去,渗水的劲儿明显小了。她把阳台角落那个红塑料盆拖过来,踩着木条边把盆卡上窗台,盆底压着窗框,正对着那道缝底下。「盆就卡这儿接着。」她把盆沿又往里推了推,闷响一声,「万一半夜再冒水,也不至于泡了地板。」我又压了一会儿,毛巾那头的水一股一股的劲儿断了,变成隔好几个呼吸,才从盆沿上方渗出来一滴,嗒,落进红塑料盆里。一滴。又一滴。慢下来了。「成了。」我松了手劲,从木条上下来,两条腿肚子有点抖,「压住了。」「可把妈累够呛。」她抬手背抹了把脖子上的汗,湿毛巾全搭去卫生间水池沿上,滴答着水。她站在阳台门口喘了口气,「这破胶条,赶明儿解封了非得找物业说道说道。」抢险一歇下来,累劲儿才泛上来。我们俩并排靠在阳台那扇塑钢推拉门的门框上,谁都没急着走。门框冰凉,隔着T恤往我后背里渗。外头是一整片望不到边的黑,雨幕把天地糊得严严实实,三十米外的十一栋连个影子都算不上,整个小区没一盏灯,只有雨砸在玻璃上的巨响,一阵密过一阵。两个人都在喘。她喘得比我急,呼,呼,带着汗热的白气,在黑暗里散开。我的喘息粗,她的细一些,两道呼吸在这窄窄的一方阳台里混着,渐渐合上了一个节奏。身上的热汗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一吹,刷一下,凉意顺着脊梁往上爬。风里有雨水的腥气,有屋里的潮气,还有她身上那点雪花膏味,让汗一蒸,混在鼻端,散不开。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就站在我旁边,肩膀离我两寸,我只能看见她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她的脸,她也看不清我的。黑暗里那点看不清,让人浑身松下来,又让人浑身绷着。说不清哪儿松,哪儿绷。站了一会儿,她先动了。她轻咳了一声,抬手拽了拽湿贴在身上的衣摆,布料离开皮肉的窸窣声在黑暗里特别清楚。「回屋坐着吧。」她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比平时低,「阳台风大,一身汗吹了怪潮的。」「走。」我从门框上直起身,「蜡烛还亮着呢。」她跟在我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客厅的地砖往那一点橘黄的烛火走。拖鞋底拍打着地砖,啪嗒,啪嗒,两串脚步声,一重一轻。茶几上的蜡烛烧得正稳,火苗让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歪一下,又立直,橘黄的一团光把沙发这一片罩住。玻璃板底下那张老合影在烛光里反着一点毛茸茸的亮,烛芯偶尔噼啪响一声。妈先在沙发上坐下了,往靠垫上一窝,长出了一口气。我站着没坐。连日来的习惯比脑子快,我腿已经往沙发靠背那边迈了,手抬起来,嘴上跟着:「后背拧毛巾酸了吧,我给你揉揉。」「黑灯瞎火的,老实坐着吧。」她头也没回,抬手摆了摆,「省点力气,摸黑按什么按。」我顿了半秒。「哦。」我把腿收回来,无声地坐回她身侧,隔着半尺远。手在膝盖上放平,心里头那点说不上来的空落,让我拿话垫上了:「窗台那边我后来瞅了,两分钟才滴一滴,稳住了。」「嗯,盆接着就行。」她靠在靠垫上,声音里透着乏,「这一通折腾。」烛火晃。雨声砸。「你数没数拧了几回水。」她偏过头看我,「我瞅你跑卫生间跑了得有三四趟。」「三条毛巾轮着来的。」我掰着指头,「头一条最快,没几秒就透了,第二条顶了一阵子,第三条才算压住。那风邪性,顺着缝往里灌,跟有人在外头拿水管子滋似的。」「可不。」她哼了一声,「这要是夜里睡着了没听见,明早起来阳台得养鱼。」「养啥鱼,养你这条美人鱼得了。」「滚犊子。」她笑骂了一句,笑完,抬手揉自己的肩膀,揉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妈这老胳膊老腿,真是不顶用了,爬上爬下两趟,腰酸得不行。」「哪能啊。」我往沙发垫上一靠,「白天在垫子上做猫式伸展,我看着比小姑娘还利索。」「少扯淡。」她嗤了一声,手从肩膀上挪到后颈,捏着,「四十四的人了。」她侧过脸,就着烛光,两根手指把自己耳侧的深棕色卷发撩起来,撩到耳后,露出贴着头皮的发根。「你看妈这白头发,又冒出来了。」她的语气平平常常,带着点自嘲,「前俩礼拜才染的,又冒出一大茬。」烛火跳了一下,照亮她撩头发的那两根手指,指甲修得圆润,素净,没涂油。我的视线顺着她的手指落进她撩开的那片发根里。深棕色的卷发底下,贴着头皮,新长出来的一茬,白的。不长,半寸不到,一根一根立在发根上,让烛光一照,白得扎眼。染发膏是六月里我给她买的,深棕色,染的时候我帮她上的色,后脑勺她够不着的地方全是我抹的。这才三个礼拜,白的又顶出来了。「几根而已。」我说,「等解封了我再给你买两盒深棕的,染上。」「染染染,染到八十岁啊。」她笑了一声,手却没急着放下来,手指还停在那片发根上,让烛光把那半寸白照得清清楚楚。外头滚过一声雷。闷闷的,从老远的地方滚过来,滚到楼顶上,整面玻璃都跟着颤了颤,烛火让这声雷震得歪了一下,又立起来。雷过去,雨声接着哗哗。「妈都这岁数了。」她终于把手放下来,那几缕撩起来的头发落回去,盖住发根,可有一缕没挂住,掉在鬓角那儿,贴着。她叹了口气,眼睛落在烛芯上,「还能图啥,成天到晚就剩操心你了。」「操心我啥,我好养活。」「好养活?」她瞥我一眼,「二十三了,对象没有,工作没着落,封在家里三个月,搁谁谁不操心。」「工作那不是封控闹的嘛。」我嘟囔,「解封了就有。」她没接这个碴儿。她的眼睛落在烛芯上,看了一会儿,火苗在她瞳孔里一跳一跳的。跟着,她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就是平时唠家常的那个调:「你跟妈交个底。」她说,「你到底喜欢啥样的,跟妈说说,妈好帮你寻摸。等解封了,妈在群里,在店里那些熟客那儿,也好替你打听打听。」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我看着她的侧脸。烛光从她侧面打过来,她的鹅蛋脸让这团暖光托着,颧骨上那几点淡斑浅浅地浮着,眼角那两三条浅纹让火光抹得比平时柔和,嘴唇上的口红白天补的那层早淡了,只剩一点润润的红。她问这话的时候,睫毛垂着,看着烛芯,就跟我小时候她问我"想吃啥,妈给你做"的时候,一个表情。妈问我喜欢啥样的。「就你这样的呗。」话出去了。用的就是我平时那副浑不吝的贫嘴壳子,半开玩笑,张口就来,跟说"妈你脚是香的"一个路数。话说出口,我自己心里咯噔了一下,可脸上挂着笑,壳子没破。她身子微微一顿。「啥?」她偏过头来一点。「我说,」我迎着烛光,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找媳妇,就按妈你这样式儿的找。」她猛地把头转过来了。「说什么傻话呢你!」嗓门亮堂,眼睛瞪起来,笑骂的调子,跟平常骂我"滚犊子"的时候一模一样。这句骂砸过来,我脸上还挂着笑,刚要再接一句贫的垫一垫。骂声落下去了。她的脸,没有转回去。往常不是这样的。往常她骂完我,头一扭,该看电视看电视,该剥蒜剥蒜,骂完就翻篇,从来不停。这会儿她骂完了,脖子拧着,脸正对着我,两道视线直勾勾地钉在我脸上,没有动。一个呼吸。两个呼吸。烛火在她眼睛里晃。那双黑亮的瞳仁深处,两点橘红的小火苗,一跳,一跳,随着烛芯的晃动,在她眼底摇。她的睫毛让烛光描出一圈浅金,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我。三个呼吸。操。我脑子里血往上涌,耳朵里嗡的一声,雨声都远了。喉咙干得发硬,我咽了一口,没咽下去多少。下腹胀得发疼,裤裆里顶得粗布裤料发紧,我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两条腿死死并着。想亲。念头砸下来,句号落死,砸得我心口一震。跟着又起来一个:想伸手把她鬓角那缕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去。她的眼睛还看着我。一动不动。那点橘红的火苗在她瞳仁里晃啊晃,她整个人让烛光托着,脸上的血色在暖光里一层一层泛上来,鬓角那缕头发就贴在那儿,贴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边上。我的手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指头动了动,又死死压住了。她没有躲。她看见我盯着她看了。她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脸还是没转回去,眼神还是钉在我脸上,那两道视线里有什么东西,我读不出来,也不敢读,只知道那不是骂我的意思了。骂早就骂完了,骂完半天了。我看的眼睛发直。胸口一下一下撞着肋骨,撞得生疼。烛光里的这个女人,四十四了,眼角有纹了,发根冒白了,脖颈上还挂着抢险累出来的汗。这张脸我看了二十三年,从我躺在襁褓里看见的第一张脸就是它,颧骨上几点淡斑我都数得清。我妈。我妈在烛光里看着我,不躲。雷又滚过去一声,闷闷的。烛火晃了晃,她眼底那两点火苗跟着晃了晃,她的睫毛颤了一下。还是没移开。雨砸着玻璃,哗哗地响,整栋楼黑着,整个小区黑着,天地间就剩这一豆烛火,烛火里就剩我们两个人,隔着半尺,四道视线焊在一起,谁都没有偏开半分。第五个呼吸也过去了。她眼底的火苗还在跳,一跳,一跳,烛芯爆了个极轻的响,那两点橘红跟着晃。我的右手在膝盖上压了太久,压得指头发麻。麻劲顺着小臂往上爬的时候,我的手自己离开了膝盖,撑上了我们之间的沙发垫。布垫让我的手压下去一个坑。我的上身朝着那个坑歪过去。半尺的距离,一寸,又一寸。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粗得不像话,跟刚扛完两袋面上楼似的。烛光斜着打在她脸上,我越近,她瞳仁里那两点火苗越大,大到最后我能在那两点橘红里看见我自己的影子,一个晃动的、压着过去的影子。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呼吸喷在我鼻子上,烫的。还剩一指宽的时候,我停了半拍。雨声哗哗地灌着整间屋子,烛火让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歪向一边。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我,一动不动。我贴上去了。我的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两片嘴唇贴实的那一下,我脑子里白了一片。我的嘴唇又干又烫,绷得发紧;她的嘴唇是软的,软得我一贴上去就陷下去半分,上头还残着白天补过的那层豆沙色口红,蹭在我嘴上,一点蜡质的滑。她的唇峰硌在我两片嘴唇中间,温的,跟着她倒抽的那口气轻轻抖了一下。她整个人僵死了。就着半尺外的余光,我看见她垂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抬起来了,抬到半空,指尖张着,颤,颤得指头尖都在晃,摆出个要推人的架势,悬在我胸膛前头两寸的地方。落不下来。那两只手就那么悬着,跟让什么东西钉在了半空一样。烛火在我眼角边上晃。她的睫毛在我脸前一寸的地方,一根一根,让烛光描着,颤。我屏住呼吸,嘴唇死死贴住她的唇峰,一寸都没再往深里走。就这么贴着。一拍。她的呼吸从鼻孔里喷出来,滚烫,全喷在我上唇和人中上。我的气也喷在她脸上,两道气在两张脸中间那一指宽的缝里撞成一团,热的,潮的,分不清谁的。两拍。她浑身的肉绷到了头,我能觉出来,隔着半寸的空气都能觉出来,她的肩膀端着,脖子梗着,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可她的脖子一寸都没往后仰。三拍。四拍。她就那么僵着,嘴唇在我嘴唇底下,软的,烫的,微微地抖。我的心口擂得肋骨嗡嗡的,耳朵里血一阵一阵往上涌,窗外的雨声都让这血涌声盖下去了半截。下头胀得发疼,在裤裆里顶着,我两条腿并得死紧,一动不敢动。操。操。操。我亲着我妈。这个念头从脑门正中间砸下来,砸得我眼前发花。烛光,雨声,她的口红味,她鼻孔里喷在我脸上的滚烫的气。我妈。二十三年来给我夹菜、给我掏耳朵、拿锅铲坐我床沿叫我起床的这个人,这会儿她的嘴唇就贴在我嘴唇上,她的两只手悬在我胸前两寸,抖着,落不下来。我微微侧了下头。唇肉顺着她的下唇碾过去,半寸,极轻,几乎只是蹭。她的下唇让我的唇肉碾得微微变了形,又弹回来。她喉咙深处猛地抽了一口气。那口气抽得又急又短,带着响,抽进去就卡在嗓子眼里。她的整张脸腾一下烧起来,滚烫的温度隔着那一指宽的距离烘到我脸上,不用碰都知道,烧透了。她的眼皮,一直睁着颤着的那两片眼皮,这会儿颤颤地垂下来了。睫毛先抖了两下,跟着整个耷拉下去,盖住那双映着烛火的眼睛。眼皮合拢之前,我看见她眼底那两点火苗最后晃了一下。闭上了。她哭是没哭,眼角干干净净,就是那两道浅纹全绷着,眼皮闭得死紧,跟用尽了全身力气似的。然后,从她鼻腔最深处,挤出来一声。唔……极轻,带着颤,起头卡在鼻腔里,往外漏,漏到半拍上她才想起来咽,往回一收,没咽干净,剩下的小半拍散在哗哗的雨声里。那半拍声音钻进我耳朵里,顺着脊梁骨一路麻下去。她的嘴唇,在那声鼻音漏出来的同时,张开了一线。我的舌尖抵进去了。进去半分,顶在她闭着的牙上。她的牙关咬得紧紧的,可那一线唇缝里透出来的,是牙里侧的湿热,烫乎乎地裹着我那半分舌尖,湿的,软的。她的呼吸全乱了,一下一下抽着,喷在我脸上。她的牙没松。我的舌尖停在那一线缝上,再没进一寸。两个人的气彻底黏在一块儿了,她呼出来的我吸进去,我呼出来的她吸进去,滚烫的,来回倒。烛芯又噼啪响了一声,极轻,隔着眼皮我都能觉出烛火晃的那一下。我撑在沙发垫上的右手动了。它从垫子上抬起来,落在她的后腰上,隔着那层深灰的棉布家居服。她的腰让我手掌一贴,整条腰板绷了一下。我的手顺着她的后腰往下滑,滑过腰窝,棉布让汗和潮气浸得发软发润,贴在她皮肉上,我的手掌隔着那层软布都能觉出底下腰皮的温度。手掌滑到她裤腰的位置,往下,扣住了她的屁股。一整瓣。我的五指收拢,隔着那条棉家居裤,指头深深陷进她的臀肉里。那瓣屁股又圆又沉,肉是紧的,又是软的,指头掐进去,臀肉从指缝间微微地鼓出来。棉布在我的掌心底下窝出一片褶,让五根指头犁出一道一道的坑。我把掌根往两瓣中间那道缝的沿上压,缓缓下沉,掌根底下的肉厚实得压不到底,软弹的劲儿一股一股往我掌心里回顶。九十六的臀。我拿眼睛量了十来年的这瓣肉,这会儿在我手里。我妈的屁股,在我手里。她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从腰到腿,整条地颤。她臀上那两瓣原本绷得死紧的肉,在我的手心里骤然塌下去,紧劲儿泄了个干净,全软了,软得往我掌心里坠。她的膝盖跟着一软,整个人朝我这边歪过来,膝盖隔着那条薄肉丝袜蹭上我的大腿外侧,丝面滑溜溜地擦着我的腿,凉一点,滑一点,贴上来。她悬在半空的那两只手,终于落下来了。落在我肩膀上,五指死死攥住我肩头的T恤,攥得布料全揪进了她手心里,勒得我肩头的皮肉发紧。她的指头隔着T恤掐进我的肉里,一下一下地使劲,跟着她的呼吸一抽一抽。她的鼻子里又开始往外漏气音,一声,接半声,抽着,断着,眼瞅着就要连成一片。啪。头顶的吸顶灯炸了。白惨惨的光当头砸下来,整间客厅霎时间亮得跟白昼一样,亮得刺眼。我的眼睛让黑暗泡了一个多钟头,叫这光一激,本能地眯起来,眼皮缝里全是白。我扣在她屁股上的五指松开了。她攥着我肩头T恤的手,极慢地,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松了,从我肩膀上滑下去,滑过我胳膊,垂下去。厨房那头,冰箱闷闷地嗡了一声,压缩机重新转起来,沉沉的低频一下填回屋里。电视机跟着猛地亮了,综艺节目的笑闹声轰一下炸出来,罐头笑声一阵一阵,吵得人耳朵疼。茶几上那根蜡烛还着着,可在满屋子的白光底下,那朵橘黄的火苗一下子缩得又小又白,蔫蔫地立着,跟随时要灭一样。光把所有东西都钉在了原地。她的脸就在我半尺外。整张脸烧得通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朵根,红得发亮。嘴上的口红全乱了,豆沙色蹭出了唇线,下唇边上糊开一小片,唇肉微微肿着,亮晶晶地泛潮。鬓角好几缕头发掉下来,乱糟糟贴在烧红的脸颊边上,领口第二颗扣子还是敞着,洇湿的那一圈没干,锁骨上汗光闪闪。她的眼睛睁着,睫毛湿湿地耷着,眼珠子在白光里慌慌地晃了一下,撞上我的视线。撞上,又弹开。我们两个僵在沙发上,隔着半尺,谁都没动。电视里一个小品演员扯着嗓子抖包袱,观众席的笑声哗啦啦响成一片。她先动的。她的手抬起来,手背胡乱抹过鬓角那几缕乱发,抹完又去拽领口,把敞着的那颗扣子捏住,拽紧。她的指头还在抖,拽了两下才把领口拽拢。「……去洗个澡吧。」她的声音哑得不像她,低低的,垂到了尘埃里,亮嗓门一丝都不剩。「身上全是汗,别感冒了。」说完她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眼睛看都没看我一眼,盯着地砖,趿上拖鞋就走。走得又急又踉跄,拖鞋底在地砖上拍出两声乱的,一脚深一脚浅,奔着卫生间去了。我坐在沙发里没动。T恤的肩头让她攥得皱巴巴一团,湿漉漉地贴着肉。她的手握住卫生间的门把手。「妈。」我听见自己喊了一声,嗓子哑的。「……以后还行吗?」她握着门把手,僵在原地。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卫生间的磨砂门把手上,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收紧。客厅的电视还在笑,冰箱嗡嗡地转,窗外的大雨哗哗地砸。三秒。「……滚犊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心虚得藏都藏不住,骂完,门把手往下一压,她闪身进去,门让她的胳膊肘带着,重重地磕上了。砰。跟着,花洒的水声轰一下响起来,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隔着卫生间的门板灌满整条走廊。客厅里,白光白得晃眼。我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听着那阵水声,伸手把茶几上那根蜡烛掐了。指头捻在烛芯上,滋的一声轻响,一缕细细的白烟从焦黑的芯子上升起来,散了。三个钟头,那根白粗蜡烛烧得只剩底下一小截,白色的烛泪淌下来,在玻璃板上凝成厚厚一坨,把玻璃板底下那张老合影的边角糊住了一半。另一根蜡烛干干净净立在旁边,身上一个火苗都没挨过。电视里的小品演到了底,掌声哗哗的,跟着切进了广告,一个女的扯着嗓子卖洗衣液。我把遥控器摸过来,把音量按小了两格,广告声小了,卫生间的水声就显得更大,轰隆隆的,一直响。厨房那头,冰箱转得匀匀的。她念叨了一整晚的那一抽屉肉和冻虾仁,保住了。念叨它的人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水声开了半个多钟头,一直没停。我没去数那水声到底响了多久。我拿起手机按亮,屏幕的冷光刺了一下眼睛,22:41。业主群里物业九点五十就发了条新通告,"主线抢修完毕,片区已恢复供电",底下一水的"来电了来电了""谢天谢地",刷了几十条。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扣在蜡烛旁边。玻璃板底下,那张合影反着顶灯的光。照片里我才到她腰,咧着嘴缺颗门牙,她一只手按在我脑袋上,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蜡烛的残根就立在这张照片上头,一坨白烛泪,一根焦黑的芯。----------------------------------------
第53章 噗叽咕啾
----------------------------------------水流砸在搪瓷盆底和瓷砖地上的闷响穿过客厅,钻进我虚掩的房门,一声赶一声,密得没有缝。我枕着自己的小臂躺在次卧的单人床上,天花板黑得看不出高低。身上的旧灰T恤没脱,左肩头那块布料被她五根手指攥出来的死褶还硬挺挺地支棱着,硌着锁骨,一动就跟着蹭。屋里黑透了,客厅的大吊灯进屋前被我按灭了,茶几上那根粗白蜡烛掐灭时冒的黑烟味到现在没散净,混着烛泪凝固的味儿,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我抬舌头舔了舔下唇。蜡质的甜味还在,微黏,混着她嘴唇上留下来的那点温度。豆沙色的口红,白天她对着镜子抿开的那支。舌尖再碰一下,那味道就泛上来一次。卫生间里那台老换气扇跟着水声一起响,嗡嗡的,发涩,转得费力,从十点多转到现在。挂钟的指针早爬过十一点了。她进去大半个小时,水声没有半点要收的意思,还是那么砸,砸得又急又匀,花洒开到最大的动静。平时她洗澡,一刻钟顶天了。我翻了个身,床板在身底下轻轻响了一下,我赶紧停住,等那声响散干净了才接着动。右耳朵离开枕头,冲着墙。其实不冲也听得见,水声太大了,大得反常,整面墙都在替它传。她站在那一大片热水底下,已经站了半个多小时。……卫生间的老式铁插销被推进插槽的时候,发出一声尖利的咔哒。那扇门用了十几年,门框叫潮气泡得变了形,插销推死了,门扇跟门框中间照样咧着一道缝,小拇指宽。浓白的热气顺着那道缝往外涌,贴着地皮翻滚,一缕接一缕。洗衣机的塑料顶盖上,堆着她脱下来的那套纯棉家居服,上衣压在裤子上面,解开的软松紧裤腰翻卷着,腰口上耷拉着白天她穿了一整天的那双薄肉色丝袜,一条腿垂下来,一条搭在裤腰上。袜子的脚掌和脚跟两处,叫一天的体温和汗沤成了半透明的深色,微微发潮,趾头顶过的地方留着五个浅浅的窝,大趾那个最深,二趾那个最靠边。地砖边上甩着那双带防滑纹的塑胶拖鞋,一只正一只翻,翻过来的那只鞋底朝上,鞋面上挂着两滴溅上去的水珠,半天不滚。镜子前头的不锈钢置物架上,她那只塑料大抓夹歪倒在一边,夹齿张着,齿缝里缠着两根扯断的烫卷发丝,深棕色,发根的位置透出一点白。她侧着身子站在老式铜花洒喷出来的热水柱底下。水流从她微躬的肩窝往下淌,淌过脖颈,把深棕色的发尾一绺一绺黏在后颈和锁骨上。白天的豆沙色口红早就叫水冲干净了,嘴唇露出本身的淡粉色,嘴角那两道小竖纹叫水汽泡得软了。她闭着眼,仰着脸迎了迎水,又低下头,抬起右手往脖颈上抹肥皂。她的胸整个敞在蒸腾的白汽里。四十四岁的胸脯,是熟透的女人才有的形状,水滴一样坠着。上半球微微见平,皮肤薄,底下透出几根淡淡的青色细血管,顺着皮肉往下走。她抹肥皂的手一抬一放,整只乳房就带着分量十足的下坠感轻轻颤晃,晃得不快,沉。下半球沉甸甸地兜着肉,兜得满满当当,深褐色的乳晕边缘泛着一圈毛茸茸的淡晕,从中心往外晕开。热水砸在上头,掌心带着泡沫从上头刮过去,原本半缩在中央的乳头一点一点发硬,挺立起来,两颗,深褐色,挺成小麦粒大小,水珠顺着挺立的顶端一串串往下坠,砸在她自己的脚背上,砸在地砖上。她转过身去,背对着花洒冲后背。十几年瑜伽抻出来的脊背,站姿里透着直,脊柱中间凹下去一道浅沟,水流在沟里汇成一股细线,顺着沟往下淌,淌过腰,没进尾椎。她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洗发水瓶,胳膊一抬,绷直的腰线松下来,腰侧那两把经了年月的软肉就从胯骨上方挤叠出来,叠出一道温润的弧,白,软,热水淌过去的时候,在腰窝两侧各积出一小汪浅水,她一动,那两小汪水就晃出来,顺着软肉往下流。瓶子够着了,她挤了一掌心,抹到头发上,白沫从头顶堆起来,又被水流一道一道冲下去。热水漫过她的小腹。她的肚腹微微隆着,放松的时候软软地挺在那儿,肚脐眼圆而浅,叫水灌满又溢出来。肚脐下方正中,横着一片三指宽的妊娠纹,银白色,平时干爽的时候隐在皮肉里,不凑近几乎看不见,这会儿叫热水泡透了,一条一条细痕在湿漉漉的反光里泛出冷白的光泽,蚌壳内壁那样的光。水流淌到小腹下缘,叫这片细密的纹路割开,分成几股更细的流,顺着那些生养过我的沟壑往下走,走进那片浓密乌黑的毛发边缘。毛发修剪得整齐,叫水打湿之后服服帖帖地伏着,黑得发亮。她弯下腰去抹小腿上的泡沫。她的屁股毫无遮掩地整个朝后挑起来。九十六公分的臀,圆,厚,翘,随着脊背往下弯,两瓣臀肉被拉扯得绷紧,绷得极为饱满,每一瓣都圆出一个整球,中间那道臀沟深深陷进去,敞在白茫茫的雾气里。热水直直砸在尾椎骨上,顺着那道沟分成两股白浪,往深处钻,钻进看不见的地方,又从大腿根里侧淌出来。她抹泡沫的手从小腿一路抹到脚踝,又抹回来,两瓣臀肉随着她手臂的动作微微地左沉一下,右沉一下。她直起腰。那两团丰硕沉重的臀肉猛地回弹,弹出一阵熟透的轻颤,肉浪在白汽里晃了两下,又晃了一下,才将将定住,定成两瓣厚实的圆,臀下缘跟大腿交界的地方那道浅浅的臀沟,叫水汽熏得模糊。她喘了口气,抬起右脚,踩上合着的马桶塑料盖。大腿内侧的软肉叫这个抬腿的动作挤出来,越靠近根部,肉越白越软,两条腿并紧的时候,根上只留一线缝。脚弓因为吃力绷得紧紧的,足背绷成一道弧,底下的青筋一根一根浮出来,修剪得圆润的脚趾死死抠着马桶盖的边缘,二趾比大趾长出小半个趾甲盖,趾甲叫热水泡得泛着粉。脚底板也是粉的,从脚跟粉到前掌。她搓洗的手慢慢往上走。泡沫推到左侧乳房下缘的时候,她的指尖猛地蜷了一下,整只手掌悬在肋骨上方,停住了,停了整整两拍,花洒的水照直砸在她肩膀上,她没动,随后才接着往下抹,抹得比方才慢。洗到小腹那片银白纹路的时候,她的手掌整个贴了上去,贴在那片皮肤上,压住了,压着,一秒,两秒都不止,热水从她指缝中间挤出来,她压了足足三个呼吸才挪开。搓洗大腿根最里侧的时候,她的动作放到了最慢。泡沫在那片软肉上叫掌心揉搓出浓密的黏沫,一团一团,堆起来,又被水冲塌。她的手停在那儿,停得比洗哪儿都久,久到花洒的水把她的头发整个冲得贴在了头皮上,她还停在那儿。最后她伸手关掉了龙头。水声断了。她仰起头,站在原地,站得笔直。浴室顶板上凝结的冷水珠积够了分量,啪嗒一声砸下来,正砸在她的锁骨窝里,砸碎,顺着她的胸口往下淌。她整个人僵立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头发滴着水,胸口起伏着,很久,很久没有动弹。……水声一停,我这边猛地翻了个身,手心里全是热汗,攥了一把又松开。操。半个多小时,我在这头听了半个多小时,耳朵叫水声灌得嗡嗡的,脑子里全是白汽,白汽底下什么也看不清,又什么都在里头。裤裆里早就顶起来了,顶着大裤衩,硬邦邦地贴在肚皮上,一跳一跳。换气扇的嗡鸣也叫人按灭了。整个一五零二一下子沉进一种让人耳鸣的寂静里,静得我能听见自己的血往耳朵上撞,一下,一下。过了好一阵,卫生间的门轴发出一声发涩的长音,塑料拖鞋底吸着地砖上的积水走出来,啪嗒,啪嗒,湿嗒嗒的皮肉拍打着鞋底,每一步都拖得很沉,比平时慢了一倍不止。走廊统共两步远。主卧的房门被推开,静了一拍,又被轻轻带上。锁舌滑进锁孔,哒,一声脆响。我竖着耳朵等第二声。反锁的时候锁芯要转半圈,会有一声更沉的咔哒,听了二十三年的动静。没有。门就那么虚掩着。我躺在黑暗里,浑身的肉绷得跟石头一样,耳膜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胀。今晚那扇虚掩的门后头,半点人声都没有。我屏住呼吸,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数到第七十下,床头柜上手机的屏幕黑着,谁也没碰它。我以为这夜就要这么活活憋死过去的时候——主卧大衣柜那两扇木门,合页叫潮气沤得发涩,吱呀一声,在死寂里被拉开了。……大立柜最深的地方,那床冬天才盖的厚棉被被掀开一个角。底下压着的黑色防尘布袋,叫两根微微发颤的手指一点一点扯了出来,拖过棉被的边,拖到亮处。拉链拉开,拉链头刮着布齿,露出里面躺着的一截东西:淡粉色的硅胶棒,前端微微上翘,顶端一个浑圆的圆头,仿真的形状,粗细刚好一握,微黄的充电线在棒身底下缠了两圈,缠得整整齐齐。……衣柜门叫合上了一半,门轴又涩涩地响了一小声。跟着是床垫弹簧吃重、整个人陷进去的沉闷嘎吱声,席梦思上铺着的夏凉被被踢开、揉乱的窸窣声,一阵一阵,隔着墙过来。我整个人跟过了电似的,一把掀了枕头,翻身,整张右脸死死贴上那面轻体墙。墙皮冰凉,白天的暑气早散干净了,脸上那块皮肤贴着冷灰,一点知觉都没有,我也不挪,耳朵恨不得从墙这头穿到那头去。然后,一阵极低的嗡嗡声,从墙壁深处钻了出来。那声音闷着,明显是叫被子死死捂住的动静,可捂得再死,那股震动的劲儿还是顺着墙里的钢筋水泥往外钻,钻进墙皮,钻进我的耳蜗。我操。声音不对。这动静我听过。上上个月,上个月,前几回,我都隔着这堵墙听见过,一档,最缓的那档,嗡嗡得又轻又匀,她开得极小,小得我得把全楼的动静都等睡死了才捉得住。今晚不对,今晚这声调明显高出一线,马达转得又急又狠,嗡嗡声尖了一个音,闷在被子底下都压不住那股冲劲。她今晚压根没把那个旋的东西拧到最小。我喉咙干得要冒烟,趴在床上一动不敢动,两只眼睛在黑暗里瞪得溜圆,耳朵里的血突突地跳。这屋里除了那阵嗡嗡,什么都没有,静得邪性,静得她肯定以为我睡着了,静得她连等我睡着这道程序都省了。她把呼吸压得这么死的动静,我熟。我小学三年级得肺炎发高烧那宿,她就是这么坐在床沿上给我擦身降温,一整夜,把自己的呼吸压得一丝不漏,怕我听着她累。那时候她压呼吸是为了让我睡踏实。今晚她压着,是知道墙这边有个二十三岁的儿子,耳朵正贴在墙皮上。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照样把袋子拖出来了。耳朵死死贴在墙皮上,冷灰蹭了半张脸,我半点知觉都没有。隔着一堵墙,一拃厚的水泥板子,我听见我妈把那个嗡嗡响的东西攥在手里,听见被子的窸窣声一阵急过一阵,听见床板跟着一拱一拱地吃劲,沉闷,克制,又克制不住。我咽了一口,嗓子眼里跟吞了把沙子似的。嗡嗡声持续着,一阵,又一阵。没有表,我数不清过了多久,只觉得后槽牙咬得发酸,太阳穴突突地跳,身底下的床板叫我自己绷出来的劲儿顶得微微发颤。那声音忽然变了。高亢尖细的震颤,毫无预兆地钝了下去,跟一根烧红的铁丝猛地扎进猪油里似的,整个闷住,沉下去,变成一种又厚又浊的震动,噗的一下,跟着带出第一声黏腻的响动,隔着被子,隔着墙,细得几乎听不见,又清清楚楚。叫温热的湿肉裹住了。我的手,毫无预兆地,直接插进了大裤衩里。我攥住自己的那一瞬间,差点没叫出声。硬得发紫了,早就硬得发紫了,从听她洗澡那时候顶起来,到刚才柜门响,再到这会儿,一直没下去过,胀得整个裤衩都兜不住,青筋在掌心里一跳一跳地蹦,烫得吓人,跟攥着一根刚从火里抽出来的铁棍似的。包皮叫涨劲撑得紧紧的,顶端那点湿意蹭在手心里,黏的。墙那边,闷响一声比一声沉。进出的动静是有的。得听,得拼了命地听,得把呼吸彻底掐住、把半边身子的血全抽到耳朵上才捉得住的细响,一下,一下,隔着被子,隔着墙,顺着水泥板子渗过来。噗叽……噗嗤……咕啾……湿得不像话。每一下进出,都有黏稠的汁水叫捣烂了、排挤出气声的湿滑动静,噗叽,是进去,咕啾,是拔出来半寸又碾回去。我听过水声,听过床板声,这种声音我二十三年头一回听见过,跟拿一根针扎进耳朵眼儿里似的,细,尖,扎进去就往脑子里钻。她湿成那样了。……夏凉被叫她蹬到了床尾,胡乱堆着。薄棉睡裙整个卷在肋骨下方,堆成乱糟糟的一团,露出底下被细汗浸得发亮的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两条丰腴的腿大开着,膝盖弯曲,高高支起,支一会儿,又脱力似的向两侧倒下去,倒一半,又绷着劲儿支回来。她的左手五指深深陷进粗布床单里,手背上青筋暴起,把床单攥出几道死褶,攥紧了,又一点一点松开,再猛地攥紧。……我的右手彻底不听使唤了。上下,上下,频率根本由不得我,墙那边什么节奏,我这边就什么节奏,跟叫那根看不见的线穿了似的。她快,我快,她那声噗叽一沉,我攥着肉柱的手就狠狠撸到底,虎口撞上小腹,闷疼,也不停。脑子里轰的一声,烧穿了。我想推门。那扇门没锁,哒了一声就没有第二声,她给我留的,兴许是忘了,兴许没忘,我不管,我就想现在爬起来,光着膀子穿过客厅,一把推开那扇薄板门。我想把她手里那根嗡嗡叫的破硅胶夺下来,拔出来,扔到地上,扔得远远的,让那截假东西在地上滚。我想用我自己的,我这根十七厘米的、烫得滴水的真东西,整根,一口气,顶进去,顶到最底,顶到那团湿得咕啾响的软肉最深处。我想把她那两条腿掀起来,那双一年到头裹着丝袜的腿,脚背绷直的、二趾比大趾长的、我闻过捏过搓过的脚,架到我肩膀上,压住她,压住那半边我昨儿夜里隔着裤子抓进手心的屁股,那五指陷进去都拢不住的沉甸甸的肉,狠狠往下顶,撞上去,撞到她整个人在床板上弹起来。妈。我想操你。就现在。推门就进去。昨儿夜里隔着棉布裤子,我那只手扣上去的时候,那半瓣屁股在我手心里是什么手感,这会儿全回来了。软,韧,沉,五指收拢,肉从我指缝里往外漫,攥不住,满把都攥不住。此刻那两瓣肉正在那根假东西的撞击底下一下一下撞着床板,闷闷的,一声,又一声。那对奶子,淋浴底下坠着的、深褐色乳头挺起来的那对奶子,此刻就压在那堆乱睡裙底下随着她的动静晃。还有她的脚,脚心什么温度,脚趾蜷起来什么形状,我都知道,我搓过,捏过,凑上去闻过。她全身上下我眼睛量了十几年的地方,这会儿一样一样,全摊在那张床上,摊在那根嗡嗡叫的东西底下。墙那边的呼吸乱了。鼻音先粗起来的,呼,吸,带着潮气,一声比一声重,跟着喉咙底下一阵剧烈的震颤,她在压,我听得出来她在压,牙关咬上了,那动静从紧咬的牙缝和鼻腔里往外挤,挤得变了调。那半声,还是漏了。憋了两个月的,上回咽回去的,上上回冒了头又掐死的,这回没咽。半截,碎裂的,濡湿的颤音,从墙那边破出来:嗯……啊……哈……我脑子里最后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下腹青筋跳得跟打鼓一样,一股热流顺着脊柱直冲天灵盖,喘息从我的牙缝里砸出来,混着滚烫的口涎,我压低了嗓门,那声音根本不经过脑子,从嗓子眼最深处自己撞了出来:「妈……」极轻。就一个字,喊完就没了,前后不成句。喊完我整个人僵在床上,手里的动作死一样停住,头皮一层一层发麻,从后颈麻到头顶。我喊了。我他妈的喊出声了。两扇门都虚掩着,这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我这一声再轻,也够穿过一堵墙了。墙那边,噗叽声,抽送声,床板声,所有的动静,突兀地停了半秒。死寂。那半秒长得像一辈子。我的心跳停了,她的动静停了,整栋楼都停了,我攥着自己那根滚烫的东西僵在床上,连大气都不敢出,脑子里一片空白,白得发亮。紧接着,从那几乎凝固的死寂里,从被褥最深处,飘过来一声。「哎……」气音。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尾调微微上扬,扬到一半又叫牙齿咬断了,收了回去,混在她自己浓重的鼻音和迷乱的喘息里,软得不成形状。二十三年。我喊妈,她应哎,二十三年,也许不止一万次,喊吃饭应哎,喊拿衣裳应哎,半夜发烧喊一声应哎。这一声应答长在她的骨头里,长在她半梦半醒之间,长在她的嘴比她的脑子快的那零点几秒里。这声哎落地的瞬间,我裤裆里那根东西猛地一跳,跳得钻心地疼,顶端一股湿意直接涌了出来,我咬着后槽牙才把那声闷哼咽回去。她应了。她听见我喊妈,她应了。兴许是应我的,兴许是她自己烧糊涂了哼哼岔了音,我分不清,我这辈子都不敢分清。墙那边的马达声疯了。嗡嗡声猛地拔高,拔到一个我从没听过的音,闷在被子底下都遮不住那股狂乱,湿响跟着炸开,噗叽噗叽咕啾咕啾,又急又密,床板不堪重负地剧烈哀鸣,嘎吱,嘎吱,一声赶一声,再没有一点压着藏着的样子。噗叽……噗叽……咕啾……噗嗤…………她的两条腿猛地绷得笔直,从膝盖到脚尖绷成两条直线,脚趾死死地朝内扣紧,脚背绷到极限,整个人从床垫上弓起来,腰胯抬离床面,悬着,定住,一动不动。随后,重重砸回床垫上。绝对的静止。很长,很长的静止,七八个呼吸那么长的死寂,她连呼吸声都没有了。最后,一声悠长的、颤抖的、彻底脱力的呼气,从被褥深处缓缓地泄出来,泄得干干净净。……电机的嗡嗡声彻底熄了。主卧里静了一阵子,窸窸窣窣的,是布料被从腰上拉下来、拽平的摩擦声。跟着,拖鞋底踩上地板,轻得几乎没有。脚步声到了衣柜那边,拉链拉上的细响,布袋塞回棉被底下的闷响,棉被被重新掖好的拍打声,衣柜两扇门合拢,门轴最后涩涩地转了半圈。弹簧微弱地呻吟了一声。一样,一样,全都归了原位。然后,重归死寂。我这边,右手还死死箍在裤衩里那根东西上。硬得跟铁铸的一样,没软,一丝都没软,滚烫的皮肉胀成紫红色,青筋盘在上头突突地暴跳,跳得又急又狠,手心叫汗和顶端渗出来的那点黏水浸得湿滑。我一下都没泄。到最后关头,墙那边死寂下来的时候,我把自己掐停了,指根箍着,箍得生疼,就那么悬着。喉咙里,第二声妈,卡在舌根底下。它就卡在那儿,顶着,烫着,从她想冲出去,冲到牙关,叫我拿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碎了咽回去。我张了张嘴,黑暗里只有我自己的喘气声,粗得吓人,我把那口气压平了,把嘴闭上了。没喊。……大衣柜门关严的那声轻响过后,整个一五零二再没有半点动静。墙那边没有了,静得彻底,连翻身的动静都没有,不知道她睡着了没有,兴许也睁着眼,跟我隔着同一堵墙。我把那只酸麻发木的右手从裤衩里慢慢抽出来,掌心里全是滚烫的黏汗,指缝黏得能扯出丝。胯下那玩意儿还硬着,沉甸甸地压在小腹上,一胀一胀地疼,烙铁似的贴着肚皮,跳一下,疼一下。我翻了个身,仰面躺平,耳膜终于离开了那堵冰凉的墙。这时候我才发觉,外头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玻璃上挂着的脏水痕叫楼下的路灯照得发亮,一道一道,定在那儿,再没有新的雨点砸上来,檐沟的残水隔好半天才坠一滴,嗒,隔好半天,又一滴。对面那栋楼黑漆漆的,一扇亮窗都没有,静静地趴在刚洗过的夜色里。主卧的门,虚掩着。次卧的门,虚掩着。两扇门中间隔着客厅,隔着糊住合影角的烛泪,隔着半个多小时的水声和一声没咽回去的颤音,隔着一声妈和一声哎。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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