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捡到合欢宗主的名器开始的修仙之路】(10) 作者:神渡火鸦 2026/10/12 发布于:pixiv 第10章:血染明湖(非H) 上曲非直缓缓吐气,八重气海在丹田中徐徐旋转,像八面银盘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灵气从四面八方汇入,在气海表面凝成一层极薄的乳白色水膜,那层水膜始终不往上漫过第八重气海的边缘,以他如今的灵力积累,冲破那层壁障并不困难,可问题是——捅穿之后呢? 【练气】九层,便是练气之极,再往上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但他如今境界缺了一分才能圆满,再怎么堆砌灵力也无非是把裂痕盖得更厚些,可那一分该从哪里来,他暂时还没想明白。 不过这些日子他隐隐有一种预感,契机已经出现了,只是尚未浮出水面。 他不需要刻意寻觅,更不需要强行推动,只要从心所欲地做自己眼下最想做的事,那个契机自会走到他面前来。 而他目前最想做的事,就是继续追查那恶虎食人之事。 这桩案子里的每一环都透着古怪,却又在明面上找不出任何破绽,他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他躺到榻上,正要闭眼歇息,识海里忽然响起醉流汐的声音。 “喂。” 曲非直“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你如今也要即将迈入【练气】九层了。”醉流汐的语气语气平淡,听起来像随口一提,“也该着手筑基之事了吧。” 曲非直在识海里应道:“前辈说得是。” “呵。”醉流汐似乎翻了个身,声音忽远忽近,“总算想起这茬了?本座还以为你打算在【练气】期待一辈子,整天琢磨那些闲事。” 曲非直不接她的挖苦,只认真道:“《摩诃色衍卷》的筑基卷我已经可以翻看,但还没细读,正好今日有空,不如前辈给我讲讲。” “你倒是会使唤人。”醉流汐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可到底还是开了口,“行,本座今日心情尚可,就给你说道说道。” 御奴宫中,醉流汐的身影浮现在他身侧。 “筑基之法分三等。即人道、地道、天道。” 曲非直点头,这三等他已经从功法中窥见端倪。 “人道最为简单。”醉流汐伸出一根手指,“练气九层之后服用筑基丹,辅以静心凝神之法,将灵力压缩为真元,便可筑就道基。以你的灵根和根基,只要筑基丹不是街边捡的破烂,成功率当在八九成以上。” “筑基丹的炼制也不算复杂,《摩诃色衍卷》中记载了上千种丹方,从最基础的青灵筑基丹、五元筑基丹,到上品的天韵筑基丹、养道筑基丹,只需一味含天地灵韵的主材,再配以各种辅材即可。主材不同,丹方不同,但对筑基本身的影响其实有限,左右不过是成功率和筑基后实力的两三倍差距。” 曲非直“嗯”了一声,等着她继续。 “但人道筑基的后果,你也应当知道。”醉流汐的语气忽然淡了下去,“人道筑基者,最多止步【筑基】后期,终身不得【结丹】,哪怕日后夺舍他人、散功重修也不行。这条路你走不了。” 曲非直点头,他当然没打算走这条路。 “那地道筑基呢?”他问。 “地道筑基比人道麻烦得多。”醉流汐道,“首先,你必须在【练气】十层以上。绝大多数道修功法,【练气】最高也就写到九层,因此他们最多也就止步【筑基】,九层之后的事只有顶尖宗门的完整传承才有记载,《摩诃色衍卷》里有,所以你有资格修。” “【练气】十层与前面九层完全不同。”醉流汐语气里带出几分久违的认真,“前九层每突破一层便多一层气海,各层气海也随之扩大。但到了第十层,就要破除凡躯的丹田,将九层气海融为一处大气海,从此生生不息,自行运转,可以被称为道基雏形,所以【练气】十层的修士,灵力储备是【练气】九层的十倍以上,而且恢复速度是【练气】九层望尘莫及的,到这一层,你才算真正开始踏上了道修的门槛。【练气】十一层是把大气海再扩十一倍,【练气】十二层再扩十二倍,一直修到极限的【练气】十三层。” 曲非直沉默片刻,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又继续问:“那地道筑基的具体步骤呢?” “练气十层之后,以最低四转的五行妖兽各一头取其精魄,加上足够的灵石和辅助灵材,于灵脉之中举行筑基仪式。”醉流汐道,“地道筑基之法同样有无数种,各自对灵材的种类、灵脉的品阶、仪式的步骤有极为严苛的要求。若选了不合适自己的法门几乎不可能成功,轻则筑基不成,重则当场身死道消。” 曲非直点头,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天道筑基呢?” 这才是两人的目标。 “首先,你需要【练气】十二层。” 曲非直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出声。 “十二层之后,举行特定的天道筑基仪式,仪式的具体内容因功法而异,但无一不困难无比,无一不需要海量的天材地宝和漫长的时间准备。这个仪式不必在意灵根与功法是否契合,因为天道筑基之法本身便有易经洗髓之能,能让修行者自行适应。” “天道筑基是你最终要走的路。”醉流汐的语气沉了下去,“也是这三条路中最难的一条,而且还要渡劫。” “天劫、心魔劫、本命劫,一共三劫。每多渡一劫,天品道基的品质就提升一个档次。天下之大,能渡一劫的已经是极限,心魔劫便是万万不能。” “为什么?心魔劫很困难吗?” “天劫是天道自动生成的,只要修为到了劫云自然会来。可心魔劫不是你个人的心魔,需要构建心魔大界,必须以一个至少化神期修士的元神为材料,此方天地上一个【化神】修士活动于世间,已经是一万多年前的事了。要让一位化神修士为你一个【练气】小儿自戮献祭?你觉得可能吗?” 曲非直沉默。 “本命劫就更不可能了。”醉流汐继续道,“《摩诃色衍卷》中记载的构筑本命劫的材料之一,叫‘暗淡星核’。那是小千界空经历成住坏空四劫时,在坏劫已尽、空劫未起之时,已无上神通将这个世界压缩凝聚成的一颗晶核。此方天地也不过是一个小千界空,你要从哪里去寻?” “那岂不是说,天道筑基根本不可能成功?”曲非直问。 “也不是。”醉流汐的声音轻了些,“三劫不必全渡。你只需渡一劫便可成就天道筑基。一劫天道筑基,道基品质已经远超地道和人道,天道筑基者,在【筑基】内无视小境界差距,对非天道筑基者形成绝对碾压。一个一劫天道筑基的【筑基】前期,可以越阶挑战【筑基】后期和【炼神返虚】前期的普通修士。二劫、三劫自然更强,可没有那个条件也不必强求。” 曲非直道:“本命劫和心魔劫的事暂且不论,先说天道筑基之法。” “《摩诃色衍卷》里记载的天道筑基之法名为‘阴阳交征筑基法’,要求你从练气九层就开始着手准备。也就是说,你现在就得开始准备了。” 醉流汐竖起一根手指:“先修到练气九层。” “然后,”又竖起一根,“你要在练气九层之后,以一阴一阳两种功法重修【练气】之路,以两种功法同时突破练气十层,最后两者都要修到最少【练气】十二层。” “重修?”曲非直皱眉。 “你原先的修行,走的是《摩诃色衍卷》的正途,以阴阳交泰为根基,气海是‘中正平和’的,不偏阴也不偏阳。但‘阴阳交征筑基法’要求你同时具备纯阴与纯阳两种灵力根基,所以你必须再修两门功法,一门纯阴,一门纯阳,各自从练气一层开始,重新修一遍。” “两门功法分别名为《坤翕广生诀》和《乾直大生经》。” “一门走坤德,翕藏幽敛,静时收纳天地阴元,动时缓缓,化生阴力,以柔卸劲、持久耗磨;一门走乾道,刚直生生,纯阳浩荡,爆发力极强、破邪涤秽。一阴一阳,一翕一辟互为表里,修出的纯阴真气与纯阳真气各自将九层气海打碎融合,化为阴阳两座大气海。常道修只有一座,但你需要阴阳各一座,两座大气海如太极双鱼般交缠旋转,互生互克,相成相济。此后两座气海都要同步扩张,保持阴阳平衡,直到两者都修到十二层才有资格举行天道筑基仪式。速度肯定是会慢的,但灵力总量也会增长,大概能有你那朋友的八成水平。” “天道筑基的仪式呢?”他问。 “无外乎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需要一个阴阳交融的时间点,一般日月交替时就可以了,比如每月十五的黄昏或黎明,但最好寻得一个日晦月暗或是日月同辉的时刻,比如天狗食月一类的。” “地利,需要一个阴阳之气交汇的地点,例如山拦水锁之处,或是高岭临渊之地,你要是能找到太阳星和太阴星相撞自然是最好。” “最后的人和,不只是你的境界需要圆满,还需要找到一个根器和修为都合格的女修作为炉鼎,如果我肉身齐全自然是天下无双,但那也是不可能的,你最好找到一个的女修,后续我可以帮你控制住,修为自然是越高越好,但最少也要【筑基】期。” 曲非直点点头,这种事情急不得。 筑基是道修第一道真正的天堑,跨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跨不过去便是一生蹉跎,他如今连【练气】九层都还没踏入,操心天道筑基仪式上的天时地利人和还为时过早。 当务之急还是完满境界。 他能感觉到,自己已经抵达了临门一脚,八重气海满盈,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江河,只差一个契机,一个让心境彻底圆融的契机,便能水到渠成地迈入第九层。 那时候再着手准备《坤翕广生诀》与《乾直大生经》的重修,才算真正踏上了天道筑基的第一步。 他闭目调息了片刻,将翻涌的灵力缓缓收束,便准备起身,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敲响。 曲非直睁开眼,出门时厉龙君的房门也恰好打开,两人对视一眼,一起来到院中,一个青叶宗外门弟子正站在院门外,躬身递上一封信札,正是之前给他们引路的那个弟子,这几天的一些杂务也是他帮忙处理的。 “两位前辈,今晨有一位六扇门差人送来的,说是捕头有要事与二位商议,请二位得空去一趟衙门。” 曲非直接过信札拆开看了一眼,上面只寥寥几笔,措辞客气,说是案情有了新进展,想请两位过去参详一二,落款正是赵捕头。 那弟子见两人收了信便退了出去。 “去看看。”曲非直把信收了,朝厉龙君点了点头。 距两人入城已过了近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两人的日子过得颇为松散。 曲非直多数时间都耗在那间改造成炼丹房的后院里,继续精进他的炼丹术,偶尔也钻研《摩诃色衍卷》中的内容。 时常他也会感应一下阿兰身上那根赤蛇丝线的位置,发现那姑娘的作息确实古怪,白天守着自家的绸缎铺子,看上去和寻常商户女子没什么两样,可到了夜里,她几乎每隔两三天便会出门一次,每一晚的路线都不尽相同,却又有某种内在的规律,把整片北隅划分为若干个区域,然后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搜寻过去,那模样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只是每到天色将明之前必然归家,一次都没有例外。 曲非直起初以为她在和什么人接头,跟了几个晚上后发现并没有,阿兰每次出门都是独来独往,从不与任何人交谈,她就像一缕没有重量的幽魂,在夜色中飘荡一圈后又回到自己的小院。 曲非直观察了一个月,没有惊动她,也没有收回那根赤蛇丝线。 阿兰身上藏着秘密,这一点他很确定,可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他还没有头绪。 而厉龙君也没闲着,他在这一个月里把青梧城的世子陪读招募摸了个底朝天,回来时一脸晦气,往椅子上一瘫,扇子往桌上一扔,说至少还要半年才开始,而且大概率是内部推荐制,所谓对外招募不过是走个过场,名额早被城中几个世家和附庸宗门分完了。 “什么世子陪读,就是给那些关系户留的口子。”厉龙君当时这么说,“像咱们这种没门没路的连门槛都摸不着,除非有人肯替我们说话。” 曲非直听了没说什么,厉龙君嘴上骂着官僚做派,可他也知道这种事在哪都一样,青梧郡国虽是郡国,说到底也是一套朝廷班子,讲究的就是个关系和人脉,他们初来乍到,又没有谁举荐,想挤进那个圈子确实不容易。 至于阿兰提及的“黑白双月”纹样,两人也在一个月前将信息告诉了六扇门,只说是从别处听来的传闻,没有暴露消息来源,当时赵捕头将信将疑地记下,说会转呈给上头。 如今一个月过去,忽然来信请他们过去,多半是有了进展。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了门,到了衙署门口,赵捕头已经等在那里,见了两人远远便拱手:“曲道友,厉道友,有劳二位跑一趟,请随我来。”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眼底的倦色也更重了,想来这一个月没少为案子奔波。 赵捕头领着两人一直走到衙署最深处的后堂,那间屋子比上次录口供的密室宽敞许多,长案上堆着成摞的卷宗,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堪舆图与人员轮值表。 长案后坐着一个蓄着山羊胡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眉眼间有一股沉静的儒雅气,穿一件靛蓝色的常服,手边摆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正是郑推官。 赵捕头快步上前引荐:“郑大人,这两位便是曲道友和厉道友。” 郑推官放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朝两人拱了拱手,语气温厚:“曲道友,厉道友,久仰。老夫姓郑,添为北隅戌厢六扇门推官,前些日子赵捕头录的那份口供老夫仔细看过,两位在恶虎食人案上的敏锐,老夫十分佩服。” “郑推官客气。”曲非直回礼。 几人落座后,有差役端上热茶,郑推官也不兜圈子,直接拿起长案上的一张纸递到曲非直面前。 “曲道友先看看这个。” 那是一幅画。 画上绘着一截刀刃,通体暗红,刀身上刻满了繁复的灵纹,弧形流畅,刀尖处微微上翘。画师笔触极细,连刀刃边缘那层几乎看不见的锋锐光泽都描了出来。 “这是之前文书根据曲道友的描述画的。”郑推官指着画道,“道友看看,与当日所见是否一致?” 曲非直接过看了一眼,那文书的画工不错,虽然只是根据他的描述画的,但弧度、宽窄、刃口的走势都大体准确,于是点了点头:“大致不差。” 郑推官精神一振,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纸,摊在桌上。 曲非直接过来一看,那是一张堪舆图,与青梧城北隅各处坊市的分部图相似,图上用朱砂圈出了七八处位置,每一处旁边都写着一行小字,标注着坊名与具体地点,多是一些冷僻的巷道、废弃的院落、无人供奉的土地庙一类,忽然又感觉有些熟悉。 俯身细看,手指顺着那些红圈一一划过,心中默默比对着阿兰这一个月来的夜巡路线。 他的手指越划越慢,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红绫标记的位置,与阿兰每夜奔走搜寻的区域高度重叠。 这个巧合太巧了。 “这是?” “这是近半月来城中各处报上来的蹊跷事。”郑推官解释道,“自两位那夜遭遇之后,恶虎食人的案子便再未发生过,至今已近一个月,本官斗胆猜测,那恶虎的幕后之人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而暂时收手了,可这半个多月里又有别的怪事冒出来。” 他伸手指了指堪舆图上那几处朱砂圈,又递出几张纸:“陆续有线人在城中几处角落发现有人偷偷绑着红绫,那红绫上的花纹与曲道友当夜描述的那柄暗红长刀几乎一模一样。” 曲非直低头细看,纸上附了几笔临摹的纹样,线条勾描之间确实与那夜他徒手接住的那柄长刀的刀身纹路如出一辙,而且红绫上还写着一些扭曲的符号,不似任何一种他见过的文字。 “这几处红绫,最初是几个巡夜的差役无意间发现的,后来老夫便让人在北隅各处留意,又陆续找到了七八处。”郑推官道,“那些红绫绑的位置都极隐蔽,若非刻意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大人觉得这些红绫与恶虎食人案有关?” “本官不敢断言。”郑推官摇摇头,“可这些红绫上的花纹却与那暗红长刀有关,曲道友当夜又亲眼见过那柄刀,如今这两件事若是各不相干,老夫是不信的。” 曲非直沉默片刻:“大人是想让我做什么?” 郑推官看了看赵捕头,后者会意,从旁边的柜子里又取出一卷图纸摊在桌上:“这是红绫上那些符号的完整拓印,本官找人比对过城中各大书铺、寺院、道观,都没有找到与这些符号相同的记载。本官想着曲道友见多识广,我想请两位道友协助调查,两位修为深厚,又亲身经历过那恶虎食人的现场,比我们这些捕快更了解其中门道。若两位愿意助一臂之力,六扇门上下感激不尽。” 曲非直拿起那卷拓印仔细端详。 那些符号笔画扭曲纠缠,有的像蛇盘,有的像鸟啄,有的像是随手涂鸦,整篇看下来没有半点规律可言,他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在下暂时也看不出这是什么文字,不过我可以带回去慢慢研究。” “有劳曲道友。”郑推官点头。 厉龙君这时开口:“郑大人,上次我们提到黑白双月的事,不知有没有什么新线索?” 郑推官捋了捋山羊胡,沉吟了片刻才开口:“说起这个,确实有了一点眉目。” 他从案头一堆文书中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几页,然后递过来。 那是一幅商会的标识图样,由好几层繁复的花纹叠合而成,外圈是缠枝莲纹,中层是云雷纹,正中偏上的位置嵌着一轮黑色弯月,月牙朝下,怀抱着一颗白色圆月,若不细看很容易被上面的缠枝莲纹糊弄过去。 “这标识是青梧城中一家名为‘合昌行’的商会的标记。”郑推官道,“北隅后四厢每年中秋都会在明湖举行灯会,这是多年的惯例,湖心会用铁索连舟搭起平台,供各家商会出资办诗会、放花灯、摆摊售货,而今年出资的商号中,有十四家都来自合昌行。” 厉龙君把扇子在掌心一收:“所以郑大人怀疑这合昌行和那恶虎是一路的?” “不敢说怀疑。”郑推官谨慎地措辞,“只是这条线索是目前唯一能和黑白双月对得上的,老夫已经派人去查合昌行的底,但不敢打草惊蛇,那些人若真是幕后黑手,贸然行动只会坏事。” 他看了看两人,语气诚恳:“老夫今日请两位来,一是想请两位帮忙看看那些符号,二是想请两位在灯会那日一同赴会,暗中照应。两位修为高深,又见过那暗红长刀,若真有什么变故,也好有个应对。” 曲非直和厉龙君对视一眼,厉龙君把折扇在胸前晃了晃,一副“你说了算”的样子。 曲非直想了想,郑推官诚意十足,且他本就有意继续追查此案,便点头道:“自无不可。” 郑推官大喜,亲自给两人续了茶:“那便说定了,还有半月便是中秋,届时老夫在明湖南岸设点,两位可提前两日来衙署,老夫将灯会的堪舆图和人员部署给两位过目。” 两人应下,又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与此同时,北隅未厢的林府,又是另一番光景。 后院正堂里,林婉儿正被一家老小围着,对着一封请帖发愁。 还要说道她刚刚回到宅邸中说起,她刚走进正堂便听见母亲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 “婉儿!快来,我跟你说件好事!” 林母把她拉进里间,里面已经坐满了林家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就连凌天也站在角落里。 她手里捏着一封帖子,那帖子用上好的洒金笺写成,封口处贴着几枚金箔剪成的花钿,打开来,里面是烫金的蝇头小楷,笑吟吟地把帖子递到林婉儿面前,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得意。 “合昌行送来的帖子,中秋明湖灯会的请帖!”林母把帖子在林婉儿眼前晃了晃,“中秋那日北隅后四厢要在明湖办灯会,湖心搭台,各家商户都要出份子,咱们林家也受邀了。我替你应了下来,到时候你代林家去一趟,与那几家合作的商会走动走动。” 林婉儿眉头轻蹙,她素来不爱抛头露面,更不爱应酬,况且她太清楚母亲和那几家主母的为人了,她们哪里是叫她出去走动,分明是找个由头把她拉进圈子,好当面给各家子弟相看。 林母见她这副反应,又凑近了两步:“婉儿,娘知道你性子不爱应酬,可合昌行这帖子不能不接,你想想,我都答应下来了,你若是推了,往后林家的商路就要打折扣,咱们家这两年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来……” “我去。”林婉儿把帖子收进袖中,“我去就是了。” 林母顿时眉开眼笑,连声说这就去让人准备灯会上穿的新衣裳,转身便吩咐下人去请裁缝。 堂中其他几位林家长辈也各自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仿佛已经看见林婉儿在灯会上被各家公子围着献殷勤的场面。 正在端茶倒水的凌天将母女两人的对话听得一字不差,悄悄才把茶壶搁下,快步走到林婉儿身后。 “娘子。”他低声唤了一句,“我……我能跟着去吗?” 林婉儿还没回应,林母倒像是吞了只苍蝇,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两个堂婶已经先笑出了声。 “哟,姑爷也想跟着去?”一个穿桃红褙子的堂婶拿帕子掩着嘴,眼睛弯成两道细缝,“明湖灯会可不像菜市口赶集,去那儿的都是各家的体面人,姑爷你这身打扮……” 另一个穿鸭蛋青衫的丫鬟接上话:“是啊是啊,姑爷去了能做什么?给小姐端茶倒水?那不如带个丫鬟方便。” “人家姑爷这是疼娘子。”又一个堂婶拿腔拿调,话里的意思却全不是那回事,“可疼归疼,这种场合终究不是给赘婿设的,姑爷还是留在家里看院子罢。” 凌天的脸涨得通红,倒不是装的,他此刻心头的滋味比面上这层红要难受得多,可这三年他什么气没受过,当下只是道:“我是婉儿的丈夫,怎么就不能去了。” 堂中又是一阵笑声,比方才更响了几分。 “真把自己当林家的姑爷了?”一个林家的旁支老者捋着胡子笑呵呵地道,“去了也是给林家丢人,还是在柴房里待着清静些。” 林母面色铁青地把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拍,眼睛瞪起来:“胡闹!你去做什么?你去了人家问起来,我怎么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 凌天强忍着怒火,深呼吸了一下,准备开口。 “让他去。” 林婉儿从椅子上站起身,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 “母亲,灯会既然要我代林家去,那带什么人随行该由我来定。凌天是我的夫婿,我带他去,有什么不妥?” 凌天顿时胸中之气一泄,反而被一股暖意填满。 林母张了张嘴:“婉儿,你带他去做什么?他什么都不会,到时候还要分心照顾他……” “不用照顾。”林婉儿道,“他自己能走,我带着他去,出了什么事我自己担着。母亲不必再说了。” 虽然凌天一直不争气,但是他毕竟是自己的夫君,哪怕两人多年来也没有夫妻之实,但她还是希望自己的夫君可以是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男人,那自己就必须给他被培养的机会。 林母的脸色青白交加,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甩了袖子往里间去了。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堂中众人也陆续起身散去,有人经过凌天身边时故意拿肩膀撞了他一下,他往旁边退了一步,低眉顺眼地让开,那模样看着和三年里的每一天都没有什么分别。 里间里,几个和林府交情还算可以的家族主母在这里,她们不方便出席林府的族议,但受邀请在林母这做客还是可以的。 “她答应带他去了?”王夫人是个圆脸的妇人,比林母小几岁。 “答应了。”林母带着些怒气,“你是不知道那丫头,当着满堂下人的面驳我,就为了那个废物。” “哎哟。”另一家的夫人咂了咂嘴,凑近了压低声音,“那你打算怎么办?原本咱们说好的是你当众提出来三年期满,让她休了那小子,咱们几家再顺势把各家子侄推出去。可她若带着那小子去,倒显得咱们欺负人了。” “就是要当众提。”林母冷笑一声,“她带着那废物去才好。你想想,湖心灯会上各家的公子少爷都在,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那废物强出百倍。到时候你让李太太先开腔,就说是关心婉儿的前程,问问婚约的事,我再接上话头,当着大家的面把那废物叫过来,看看他还有什么脸面赖在林家不走。” “他若是不肯呢?” “他敢。”林母捻了捻指甲,“一个吃软饭的赘婿,连句硬话都不敢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除了点头还能怎样?再说,婚约本就是三年期满,这是当初老太爷亲口定的,谁也挑不出错来。” 王夫人想了想,点了点头:“那行,到时候各家都把自家子弟带上,湖上那么多条花船,谁坐在哪条船上咱们自己安排,把婉儿安排到中间那条画舫上,几个年轻公子分坐左右,离得近些,也好说话。” “正合我意。”林母终于露出笑意来,“婉儿这孩子心气高,可架不住人多势众。只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挑明了,她再不愿,也不能当众驳了所有人的面子。” 此时,凌天坐在柴房中那张铺着旧褥的木床上,听完几个妇人的对话后露出邪魅一笑。 “出来。” 角落里一道灰影无声无息地浮现,灰袍高领,兜帽压低,面具上黑月裹白月的纹样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银光。 “少教主。”那人单膝跪地。 “起来。”凌天负手站在暗室中,方才那副窝囊相已经褪了个干净,脊背挺直,眉眼间有一种与年纪不符的沉凝,“合昌行那边,布置得如何了?” “回少教主,灯会当日的一切都已就绪。湖心台、铁索舟、贡品船,全部按计划在走。合昌行名下十四家商号共出一百二十人的迎灯队,全部是我们的人,不会引人注意。” “鼓呢?” “鼓已入湖。”那灰袍人的声音低了几分,“六面镇魂鼓,昨晚由水鬼队从湖底潜运至湖心台下方,嵌在台基的暗格里,表面覆了一层隔音符,不到发动之时不会有半分气息外泄。” “阵眼呢?” “湖心台顶端的莲花座。”灰袍人道,“莲花座是合昌行捐给灯会的,表面是铜铸鎏金,内里是三层镇魂阵,只要莲花座上的灯一点,整片明湖就会被笼进阵中,连一只水鸟都飞不出去。” 凌天点了点头,走到暗室角落的一张案前,案上摊着一卷极详细的明湖堪舆图,图上的每一处码头、每一座浮台、每一条水下暗沟都用朱砂标记出来。 “髗呢?”他问。 “已经在湖底了。”灰袍人的声音顿了一拍,“玄龟队已经将髗’用六面镇魂鼓困在阵中,就在湖心台正下方的那片暗礁区,目前被插翅难飞。但……” “但什么?” “但她的反抗比预想的强。”灰袍人垂下头,“玄龟队折了十几个好手,目前只能维持压制,不能完整炼化。而且𥀵只在最初那一夜露过一次面,之后便再也没有靠近过湖心区域。” 凌天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堪舆图上湖心台的位置敲了敲。 “她不出来,那就把她逼出来。”他的声音冷而平,“灯会当夜,先把髗放出去,只要她感应到髗的气息就一定会来。” “可那样动静就大了,您之前不是……” “动静大又如何?”凌天偏过头来看了那灰袍人一眼,像是完全不记得一个月前自己的话,“那群狗官会等到事情结束之后再来收拾残局,我要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灰袍人的头垂得更低了:“属下明白。” “去吧。” 灰袍人化作一道虚影没入墙中,暗室里只剩下凌天一个人。他把墙上的暗门重新合上,砖缝间的灵纹一闪而灭,墙面恢复如初。 “中秋还有半个月。” 他低声自语。 “三年都等了,半个月算得了什么。” 半月的时间过得极快。 曲非直这半个月几乎把自己关在了屋里,桌上摊满了从六扇门带回来的拓印稿,一张挨着一张,密密麻麻地铺了大半张桌面。 那些红绫上的鬼画符被他分门别类地抄下来,又按出现位置重新排了序,连墙上都贴满了各色纸片,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掀动。 那些符号乍看像随手涂鸦,有的像蛇盘成三圈,有的像鸟嘴朝左弯,有的像一根被打了结的绳子,有的像两个重叠的圆圈,笔画扭曲纠缠,毫无规律可言,可曲非直越看越觉得其中有一种说不清的秩序感。 直到刚刚他终于想通了。 “啪——!”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桌上的砚台、镇纸、残卷一齐跳了一跳。 识海里,醉流汐正瘫在驭奴宫中那张软榻上眯着眼打盹,被这一巴掌惊得整个人弹了一下,怒道:“你发什么疯?” 曲非直没顾上回她,他把整个上半身俯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盯着草稿纸上刚刚写下的那个词,眼睛里精光四射,嘴角越咧越开。 “破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压着一股说不出的兴奋,“我破了!” “破了什么?”醉流汐在识海里翻了个身,声音懒洋洋的。 “红绫上的鬼画符,我破出来了!” 曲非直把那张草稿纸拿起来,对着窗光看了一眼,越看越确定,全身因为这股破解难题的快意而微微发颤,那感觉跟猎到一头难缠的妖兽或是在擂台上碾压对手完全不同,这种快感来自纯粹的智力冲撞,他从小到大还没体验过这种从迷雾中撕开一条路来的畅快。 醉流汐在识海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啧”了一声:“说下去,本座听听是个什么玩意儿。” 曲非直把草稿纸铺平,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开始解释:“那些鬼画符不可能是凭空捏造的,我最先便发现它们本身其实就是一种替换密码,但替换的基础不是字形,是音。他们用了反切法,把正常的字按发音拆成声母和韵部,再把声母、韵部各自替换成不同的鬼画符,所以每一个字都变成了两到三个符号拼起来的样子。” “但这样还不够。如果只是单表替换,符号出现的排列跟语言的发音是对得上的,稍微会点算学的人就能推出来,所以他们又加了一层,把原本按顺序排列的符号打乱,只有知道密钥的人才能还原成正确的顺序。” “我起初试了移位替换、行列置换、路线置换都不对,后来发现那些找到密文的坊名排列次序本身也有讲究,以坊名中的两位天干作为数字取栅栏深度,才把第一句话解出来,之后就是体力活了。”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些。 “不过幸亏他们用的是单表替换,如果换成多表替换,或者只有寥寥几句样本,我也破不出来。这套密码本身并不算高明,可惜留下的样本太多了。” 醉流汐听完后不耐烦地打哈欠,实际上她听到一半就困了,毕竟她生前就是个体修,搞不懂这么多复杂的东西。 曲非直没管她,而是把那张草稿纸翻过来,露出底下整理好的译文,字迹工工整整,是他在解出密码后花了大半日逐句誊抄出来的。 他把整篇文字读了第三遍,然后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看了一眼日历表。 “十四日。”他低声骂了一句。 明天就是中秋。 曲非直随手用小刀刮了刮胡子,把那几张纸胡乱卷起来塞进乾坤袋,准备离开又回头重新写了一张纸,才转身推门出了院子,转上主街时,巷口对面的仓库门口正停着一排大车,脚夫们排着队往里头搬东西。 那些大车上的货物都用厚重的油布裹得严严实实,上面画着青叶宗的标识。 仓库门口守着两个穿青叶外门袍子的弟子,正指挥脚夫把货堆到最里面去。 “都轻拿轻放!”一个弟子站在库房门口吆喝,手里拿着一本册子逐箱勾对,“这批是长老点名送来的,必须严加看管,少一件都要报到上面去!” 一个管事模样的瘦高个从仓库里出来,拿袖子擦着汗,朝那两个弟子拱了拱手:“劳烦几位仙师,这批货是大长老那边交代下来的,数量多,劳烦仙师严加看管,丢了任何一件小的都担待不起。” 那两个弟子应了声,管事便转身朝巷口走来,正好和曲非直擦肩而过。 曲非直没看细看这些小事,脚步不停地朝衙门方向走去。 到了衙署门口,他让门子通传了一声,不多时赵捕头便从里面快步走出。 “曲道友,急匆匆的,可是有发现?” “郑大人在不在?” “在,这边请。” 郑推官见曲非直进来,他起身开口道:“曲非直来得正好,本官正要派人去请,明日便是中秋,明湖灯会的部署——” “郑大人。”曲非直打断他,把乾坤袋里那沓草稿和堪舆图一并取出来,在长案上铺开,“灯会不能办。” 说着,他又把那张经过他“润色”的解密原文往前一推:“这个叫‘两面神教’的组织,明晚要在灯会上抓一个人,而且很可能还会放出那头恶虎制造混乱” 郑推官听完,面色沉了下去。 他双手按在长案边沿,盯着那张堪舆图看了许久,眉头拧得越来越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曲道友。”他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些,本官信。可灯会这件事,恐怕停不了。” 曲非直看着他,没有说话。 “后四厢是官府和民间势力的交界地带,”郑推官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青梧城堪舆图前,手指点在北隅后四厢的范围内,“灯会由北隅后四厢各大家族牵头,我们六扇门只能在外围维持秩序,不能直接插手灯会内部的运作。若是要暂停灯会,需要各家家主共同同意,再加上郡王府的批文。” “那就这么看着他们送死?”曲非直的声音不高,可语气里那股冷意让赵捕头下意识退了半步。 郑推官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被两头夹住的为难:“本官已经写了一份呈文报上去,请郡王府加派人手。可你也知道——” “加派人手?”曲非直打断他,“之前就死了那么多人,怎么现在还要申报?” 郑推官避开他的视线,捋胡子的手停在一半:“本官身为推官,这一方出了事,本官自然是第一责任人。可若是未发生的事就大动干戈,万一查无实据,本官担不起这个责任。上面批不批人手是一回事,就算批了,后四厢的家族不认你这个令,硬要办灯会,我们也不能真去把人家场子掀了。” “不能?”曲非直重复了这两个字,他已经有点生气了。 “郑大人,你们六扇门是吃这碗饭的,管不了一群凡人家族?修行修到狗脑袋上了,要你们这些人做什么?” “这不是修行的问题,曲道友。”郑推官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语气仍旧克制但已经带上了几分僵硬,“后四厢十几个家族各有各的靠山,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六扇门虽然有修士,但也也是防范恶徒邪修,青梧郡内大妖无数,腐烂之母、癔谵妄尊、巨甲赤蜈都是我等需要防范的对象,而非对城中百姓随意出手。” 曲非直嘴角扯了一下,“行,那大人打算怎么办?” “本官这就向上面申请加派人手。”郑推官向上一拱手,“再让各个捕头带人加强明湖周边的巡逻,若明日真有异动,六扇门必定全力应对。”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由于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再发生凶案了,郡王日理万机,此时未必有多关心这件事,如今不往上报那最高也就三两重,最多他背背锅也就过去了,再往上捅那一千斤都打不住,郡王殿下怪罪下来拿就连他的靠山也要伤筋动骨,这自然是没有愿意看到的。 曲非直听完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行,那就有劳大人了。” 然后转身就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回到宅院,曲非直从怀里摸出那枚姜子芸给的青叶纹玉牌,交给了厉龙君。 “明天拿着这个令牌,去青叶宗在城里的驻点,调集人手去明湖增援。人越多越好,出什么事都算在我身上。” 厉龙君接过玉牌:“那你呢?” “我要去找一个人。”曲非直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了,他给郑推官的是“润色”过的解密文,没有提及两面神教实际上是在密文上要挟一个人自投罗网。 厉龙君把玉牌收进袖中,用折扇在曲非直肩头拍了拍:“行,你自己小心。” “嗯。” 曲非直没有再多说,转身朝阿兰的方向走去,又赤蛇丝线在,他可以感知到对方的大致方位。 他走在石板路上,步子快而稳,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该怎么跟阿兰开口。 可没等他走到地方却忽然停住了。 前方巷口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身形瘦高,气息沉稳内敛。 曲非直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后面也已经被堵上了。 然后他抬头,上面也是,而且两面街墙上也有人。 一个神魂中期,四个神魂初期。 五道气息一齐压过来,像五面看不见的墙从五个方向合拢,空气中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巷子两旁的青梧树叶子无风自动。 五人皆是一身利落的夜行装束,腰间都别着兵器,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任何灵光外露,那种收敛到极致的气息只有在经历过无数次杀人之后才能练出来。 “曲非直?” “是我。” “有人要你的命。” “谁?”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其余四人一同朝前踏了半步,空气中那层被收敛的气息骤然炸开,像五条无形的绳索同时收紧,将整条巷子封得严严实实。 “我换个问题。”曲非直道,“你们倒是胆子不小。这里虽说是后四厢,但到底是青梧城的地界,敢在这动手就不怕动静太大吃不了兜着走?” 为首那人面无表情,只把右手的五指张开,按向地面。 “不必操心。 银色纹路骤然亮起,从脚下朝四面八方蔓延,整片空间像被一只巨手拧过的布,无声地褶皱起来。 四周都在一瞬间扭曲重合,变成了一个极不自然的封闭空间,头顶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虚茫,脚下踩着的是一片像琉璃般的地面,却看不见任何倒影。 曲非直眉头皱了起来。 脚下这片空间确实已经不在青梧城中了,或者说,仍在城中,可被某种手段切割了出去,独立于原本的空间之外。 事情有些大条了。 ……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了。 厉龙君站在院门口,一会儿看看天色,一会儿在石阶上来回踱几步,一会儿又折回院中把石桌上的茶壶摸起来倒了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便搁下,又走回门口。 灯会那边应该已经开场了。 厉龙君抬头看了一眼南边那片被灯火映红的天空,心里那股说不清的躁意又往上窜了几分。 曲非直是昨天午后走的,说去找人,一走便是一天一夜,音讯全无。 起初厉龙君还不觉得什么,以他们如今【练气】八层的修为,在这青梧城中除了极少数老怪物,没几个人能伤得了他们,更何况曲非直的手段层出不穷,真要有什么不对也不至于连个消息都传不回来。 可等到今日晌午,日头升到头顶又慢慢偏西,巷口那棵青梧的影子从阶前爬到墙根,又从墙根缩回树下,直到太阳落山,曲非直还是没有回来。 厉龙君第四次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暮色中,一道人影正从巷口快步走来。 那人穿一身外袍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从肩到脚,从袖口到衣摆,全被一层黏稠的液体浸透,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甚至连发梢上都挂着几缕干涸的血线,可那人走得极稳,步子不快不慢,仿佛身上这身血衣和寻常的风尘没有什么分别。 那液体极为古怪,散发着刺鼻的铁锈味,黏稠得像融化的琥珀,表面还泛着一层极淡的灵光。 【炼精化气】的真血境,血液便如汞浆般黏稠;而到了【炼气化神】,修士的肉身逐步与灵力融合,血液中带着灵性,会泛出修为属行对应的光泽,灵力越精纯光泽越亮。 厉龙君一眼认出那身形,快步迎上去,话音只剩下急切的确认:“非直!你没事吧?” 曲非直摇了摇头,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身上的血没有一滴是他自己的,那些琥珀般的黏腻液体浸透了他的衣袍,顺着他垂在身侧的手臂朝下淌,在指尖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洼。 “没事。”曲非直的声音从暮色里传来,比平日低了几分,阴沉沉的,“这血都是别人的。” “出了什么事?”厉龙君皱眉,伸手去扶他的胳膊。 曲非直摇了摇头,没有接他的手,径直推开院门进了院子,把门在身后掩上,才低声开口:“被堵了。” 厉龙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见他确实没事才把悬了一整天的心放下来几分,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我被五个杀手伏击了。”曲非直简短地说,“他们把我拉进了一处独立的小洞天,里面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我用了差不多三刻钟才把他们杀尽,出来天已经黑了,以为只过了三个时辰,直到问了驻点的一个弟子才发现——” 他停了一下,脸色更沉了几分。 不言而喻,他失踪了整整十五个时辰。 厉龙君面色微变:“谁派来的?” 曲非直走进屋内,从柜中摸出一件新的外袍胡乱套上,又随手扯了一条布巾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灯会应该已经开始了,没时间细说。” 他把布巾往桌上一扔,转过身来看着厉龙君,目光沉而锐。 “你现在马上去青叶宗驻点,拿我昨天给你的玉牌调集所有能调的人手,越多越好,去明湖增援,我先去灯会现场。” 厉龙君不再多问,从袖中拿出玉牌,两人分头出了院子,一个朝青叶宗驻点深处快步掠去,一个朝北边的明湖方向疾奔。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檐角的风声和远处灯会的喧嚣。 片刻之后,一个人影从院墙拐角的暗影中走出来。 那是个穿青灰袍子的年轻人,面容普通,二十出头,正是之前给两人引路、替他们办飞行令、传递消息的驻点弟子。 他方才在巷口与曲非直迎面遇上,被曲非直拉住问了时间,此刻正站在巷口望着曲非直消失的方向,脸上那副恭敬带笑的表情已经收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沉静。 他左右扫了一眼,确定巷子里没人,便快步穿过街面走进一条更窄的岔巷,侧身闪了进一扇小客栈的客门。 屋内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桌边坐着一个穿青色锦袍的青年,一手支颐,另一手把玩着一枚拇指大的碧色玉珠,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个轮廓。 正是叶凌云。 那弟子单膝跪地,低声道:“叶师兄。” 叶凌云抬起头来看向那弟子,语气淡淡的:“回来了?” “回师兄,曲非直回来了。”那弟子将方才在巷口所见一一报上,包括曲非直一身血污、问时间、急匆匆离去,以及厉龙君朝另一个方向奔去的情形,末了补了一句,“他应该没有起疑。” 叶凌云听完,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将掌心的玉珠握紧。 那五个杀手是他花了大价钱从青梧郡的第一杀手组织“影楼”雇来的五个金牌杀手,其中还有一个神魂中期的老手,连影楼都放了话说是十拿九稳的活计,结果一夜之间全军覆没,连回来传讯的人都没有。 “废物。”叶凌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 那弟子不敢接话,只把头垂得更低。 叶凌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烦躁已经被压了下去,换上一层更深的阴翳。 “不过也好。”他忽然冷笑了一声,“他活着更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铜盘注入灵力,盘面上浮出一张小小的堪舆图,正是明湖灯会的详细地形,用指尖点了点湖心台的位置,那处红点便亮了一下。 “六扇门的部署我已经摸清了,郑推官那个废物果然没敢停灯会,上面不批,下面不停,他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今晚明湖的防卫兵力全压在湖岸外围,湖心台和铁索舟区只有不到三成的人手。” 叶凌云转过身来,那张清俊的脸上浮着一层极淡的笑意。 “曲非直,你活着更好,你打得越凶,动静越大,六扇门的人就会越往湖心聚。到时候我的人再从外面把湖岸一封——”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把手一挥。 那弟子识趣地退了出去。 叶凌云独自站在窗前,唇角微扬。 “借刀杀人。”他低声说,“曲非直,你是不死也不行啊。” 此刻的明湖已经成了一片灯海。 明湖位于青梧城北隅后四厢的中段,方圆十余里,湖面开阔,水波不兴,湖心原本是座小岛,后来架了铁索连舟,将十几条大船首尾相连围成一圈,圈中又泊着许多画舫,形成一座水上的临时会场,从岸上望过去,湖面上灯火璀璨,一层层灯影叠在湖面上,被晚风一吹便碎成千万片粼粼的光。 铁索连舟围成的那一圈是主会场,湖心铺着临时搭起的平台,平台上设着几十张长案,各家家主按份坐下,案上摆着酒菜点心,两侧是各家的子弟与随从,沿岸的几条街道也摆了灯摊,各色花灯挂得满街都是,行人摩肩接踵。 岸上的环湖道上,人潮比肩接踵。 人的在岸边的观景楼上喝茶,更多的挤在湖堤上踮着脚朝湖心看,偶尔有花船从近处驶过,船上的歌女朝岸上撒一把桂花糖,便引来一阵哄抢。 安保也确实加严了不止一倍。 六扇门从昨日便贴出了告示,中秋灯会期间,凡修士入场需持邀请函或提前一日在坊署申报,否则一律不得入内。 湖岸的每一个入口都设了卡,六扇门和北隅巡夜队的差役们排成两列,一个一个地验帖放行。 那些拿着请帖或凭信物的修士从专门的通道上船,走上湖心平台的浮桥;没有的,无论修为高低,一律被拦在岸上,任你什么宗门什么背景,今晚都过不去。 但在其中,有一个所有人都会视为凡人的身影混入人群。 阿兰戴着一顶竹编的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条垂在背后的黑色辫子,看着和那些来赶灯会的寻常姑娘没有什么分别。 六扇门的差役扫了她一眼,见她身上没有半分灵力气息,摆手便让她进去了。 “葵。”她在心里念着那个名字,脚步不停,“姐姐马上就来了。” 自从一个半月前发现葵失踪后,她就秘密寻找,直到不久后就在一个隐秘的角落找到了赤葵妖刀生成的红绫,上面还用教内密文写了密语。 意思很简单:想要见到葵,中秋夜来明湖。 她才确认妹妹确实是被他们抓走了。 她低声念了一句,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混入了湖岸的人流,那只露在刘海外的右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寻找葵可能被藏匿的地点。 湖心的主会场此刻已经热闹到了极处。 铁索连舟围成的巨大平台上摆了上百张长案,每一张案上都铺着锦缎,摆着美酒佳肴和各色点心,各家的仆役穿梭其间添酒换菜,歌姬舞姬在中央的台子上弹唱跳舞,丝竹管弦之声混着宾客的谈笑声,顺着湖风飘出去很远。 林家的席位在北侧靠中间的位置,算是不上不下的一席,林母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宝蓝色褙子,收拾得光鲜体面,坐在席上左顾右盼,和旁边的太太们说着闲话。 林婉儿坐在母亲身侧,穿了一件藕荷色的交领长裙,外罩一件月白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钗,和满席的珠光宝气比起来素净得有些格格不入,可她那张脸摆在那里,素净便成了标致,更显出几分出尘的气韵。 凌天坐在林婉儿身后半步处,在一张矮凳上,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袍,和满座锦衣玉服的宾客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他垂着眼,低眉顺眼地坐着,一副老实本分的模样,偶尔有仆役经过,他还会主动侧身让路,引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你看那个赘婿,还真有脸来。” “听说还是林小姐自己要求带的,说是她丈夫。” “什么丈夫,就是吃软饭的。” “林家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 那些窃窃私语像蚊蚋般在席间嗡嗡作响,凌天充耳不闻,只安安静静地坐着。 林母也听见了那些闲话,脸上挂不住,朝林婉儿那边偏了偏头,压低声音:“你非要带他来,现在听见人家怎么说了吧?” 林婉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回应。 不多时,铁索连舟的平台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 “合昌行,赵记绸缎庄,赵掌柜到——” 堂内的谈笑像被人猛地掐断了。 合昌行底蕴深不可测,生意遍及北隅各厢,上至朝堂权贵,下至帮派宗门,皆有其往来交好之人,寻常势力不敢轻易招惹,便是一方豪强,也需给商会三分薄面,其暗中积蓄的力量,远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赵掌柜一身酱色团花缎袍,一路穿过满堂桌椅,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冲着主位上那几位家主去的。 他却在林家那一桌前站定举杯。 “林小姐,在下赵记绸缎庄掌柜赵启,”赵掌柜腰弯得很低,“特来敬林小姐一杯。” 林母原本还有些茫然,但听到“合昌行”三个字,整个人像被人在后腰上推了一把,瞬间直起身来,脸上的刻薄收了个干净,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笑。 她连忙朝旁边的仆役使了个眼色,那仆役手忙脚乱地给林婉儿斟酒,林婉儿站起身来回了一礼,赵掌柜举杯一饮而尽,又朝她笑了笑,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退下了。 林母还没从这阵喜悦中缓过神来,紧接着又是一波。 “合昌行,钱记漕运,钱掌柜到——” “合昌行,孙记药行,孙掌柜到——” …… 满座哗然,合昌行乃北隅后四厢的商圈执牛耳者,别说七位大掌柜同席,便是一位登门,都够寻常家族摆三天流水席的。 合昌行旗下七家商号的掌柜一个接一个地来到林家席前,每个都端着酒杯,规规矩矩地先朝林婉儿行礼,再敬酒,再退下。 林母大喜过望,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合昌行是北隅后四厢数一数二的大商行,名下产业遍布青梧城内外,这两年林家能撑住商路多亏了合昌行在背后扶持,他们的掌柜可是平日里各家想请都请不动的人物,此刻竟然亲自来给婉儿敬酒,这是多大的脸面!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林家的桌子便成了最热闹的地方,周围几桌的主母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轻慢换成了好奇,又换成了某种艳羡。 “合昌行的人怎么都去林家敬酒?” “林家和合昌行有生意往来?” “可那几个掌柜的态度也太客气了些……” 最后一个刘记茶庄的刘掌柜也来敬酒:“林小姐日后若有空,可到合昌行的茶庄坐坐,东家新进了一批上好的灵茶,一直想请林小姐品一品。” “多谢刘掌柜。”林婉儿起身回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礼数周全却并不热络。 刘掌柜说完便要走,目光从凌天脸上掠过,这次没有很快收回,而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拍,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母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登时“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朝凌天看去,只见凌天仍垂着头坐在那里,从头到尾连头都没抬一下。 一股无名的怒火猛地窜上脑门。 她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盏乱跳,满桌人都被吓了一跳。 “凌天!”她转过身来,指着凌天的鼻子,“你瞎了?那么多掌柜来敬酒,你连站都不站起来一下?” 凌天抬起头来,表情有些茫然:“我……” “你什么你!”林母一巴掌抡过去,清脆地抽在凌天脸上“废物就是废物,一点规矩都不懂,让你来就是给我丢人的!” “啪——” 一声脆响在堂中格外刺耳。 那耳光极重,打得凌天整个人往旁边偏了偏,半边脸颊瞬间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嘴角渗出一丝血,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慢慢把脸转回来,什么也没说。 满堂一时寂静,十几桌宾客的筷子停在半空,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林婉儿脸色白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把自己的帕子从袖中抽出来放在凌天面前的桌上:“擦擦。” 林母却像被这一下激得更怒了:“一个废物,你替他出什么头?我林家养了他三年,好吃好喝供着,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今天合昌行几位掌柜来敬酒,他倒好,跟个木头似的戳在那里,连个笑脸都没有!我林家怎么摊上这么个东西! 林婉儿眉头皱起,脸色冷了几分:“母亲,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回去说什么?我今天就要把话说清楚!”林母正在气头上,声音拔得又尖又高,周围几席的目光都被引了过来,“你让他坐在这里,人家来敬酒他连个屁都不放,这不是丢人是什么?林家怎么摊上这么个……” 她骂得正兴起,那几个已经回到各自席位的合昌行掌柜们却同时变了脸色。 赵掌柜从邻桌走过来,面上那层客气已经褪了个干净,看着林母的眼神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 “林夫人,合昌行与大夫人之间谈的那几笔生意,从今日起便作罢了。我们商行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也懂得识人。林夫人既然连自己家里的人都看不起,那我们这些外人想必也入不了夫人的眼,往后还是少来往的好。 几个掌柜也随之起身,朝林母拱了拱手,脸上那点客套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看笑话般的冷淡。 林母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个干净。 “赵掌柜,赵掌柜!”她连忙追上去两步,拉住赵掌柜的袖子,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是我糊涂,是我糊涂,您别往心里去,您说那几桩生意,我们还可以再商量的……” “商量什么?”旁边一个掌柜冷冷道,“林夫人连自己府上的人都不认识,还谈什么生意?” 另一个掌柜嗤笑一声:“有眼不识泰山,说的就是这种人吧。” “走吧走吧,别在这碍了林夫人的眼。” 几个掌柜扬长而去。 周围的席面上已经响起了压不住的窃笑声,有大胆的甚至直接笑出了声。 “林夫人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也不看看刚才那几位都是什么人物,就那么大大咧咧地骂起来了。” “啧啧,这林家的家风,往后怕是要好好学学。” 那些方才还围在她身边叫妹妹的夫人们,此刻一个个恨不得把她踩进泥里,好趁这个机会把林家的商路抢到自己手里。 林母只觉得天旋地转,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体面被人当众撕了个粉碎,她猛地转过身来,把所有的怒火都转移到凌天身上。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你进了林家的门,林家就没一天太平日子!”她指着凌天的鼻子尖声骂道,“你一来就把我的生意全搅黄了!你这个灾星!你就是来克我林家的!” 凌天垂着头,没有说话。 “母亲。”林婉儿忍不住开口,声音已经带上了怒意,“是您一巴掌把生意打没了,这怎么能怪他?” “你还护着他!”林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都是你惯的!当初我就说不该留他,你非要留,现在好了,三年了,你看看他有什么用!”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没有再接话。 堂中的议论渐渐平息,各桌又恢复了饮酒说笑的场面,只是不少人朝林家这桌投来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林母脸色铁青地坐回椅上,一杯接一杯地灌茶,仿佛要把那口气压下去。 恰在这时,平台入口又是一阵响动。 这一次进来的是好几个穿长衫的老者,每一个都是须发花白,气度不凡,年纪约莫都在六七十上下,其中林母认得两位,郑家的老太爷和李家的二老爷,都是后四厢各家族里辈分最高的老人,其余也都是城中有些名望的人物,有的是告老还乡的官员,有的是各大家族的族老,平日里请都请不动,此刻却结伴而来。 每个老者身后各带着一个年轻公子,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锦衣华服,面容被灯火照得俊朗,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被养在锦衣玉食里的从容。 林母的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连忙起身整了整衣裳,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嘴里不住地夸着“几位大人好”“几位公子真是一表人才”,一边说一边朝林婉儿招手,意思再明白不过。 可那几个族老却似乎没看见她一样,径直朝林家这张桌子走来。他们的目光越过林母,越过满桌的酒菜,最后落在桌角那个脸上还印着指痕的年轻人身上,然后一齐躬身抱拳。 为首的王氏族老,先看了一眼林婉儿,然后他双手拢在袖中,对着凌天的方向,深深一揖。 “老朽,见过……” “诶!” 他话还没说完,他身后的王家三公子“腾”地站了起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上下打量着凌天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嗤笑一声: “爷爷,您这是做什么?不过是林家一个吃软饭的赘婿,您犯得着对他行礼?” “就是。”沈家大郎摇着扇子,“这种人,给他一杯酒都是抬举他了。” 赵二郎更是直接在凌天面前一站,居高临下:“喂,窝囊废,站起来,给本公子斟酒。” 林婉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下意识地看向凌天。 王老脸色骤变。 “放肆!” 一声暴喝,老爷子抬手就是一记耳光,扇在自家宝贝孙子脸上。 王三公子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颊,又惊又疑:“老祖宗?!” “闭嘴!”王老气得胡子都在抖,“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位面前放肆!” 沈家老祖立刻回头,一眼瞪沈家大郎过去。 赵家老祖直接一脚踹在自家孙儿膝盖弯里,那公子“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满堂宾客,倒吸一口凉气。 林母张着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受宠若惊地站起来,以为这几位老者是冲着自己女儿来的,正要上前。 就在这时—— “合昌行特使到——” 这一声唱喏,比方才任何一声都要嘹亮,都要隆重。 整座画舫,瞬间死一般地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齐齐投向廊下。 一个身着玄色大氅、腰悬玉佩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入,每走一步,廊下的风灯就仿佛暗上一分——那是一种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度。 “什么?合昌行本部的特使都来了?” 中年男子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婉儿身上。 “林小姐,我家少行长,有一句话,命在下当众转达。” 林婉儿心头猛地一跳。 “我家少行长倾慕林小姐已久。三年前林府遭难,若非少行长在暗中照拂,林家哪有今日重整门楣的气象?今夜少行长特命在下来,问林小姐可愿一结秦晋之好?” 堂内彻底炸了。 “原来如此!我就说林家这三年怎么忽然时来运转,漕运、绸缎、铺面,样样都有人给她铺路——” “原来是合昌行的少行长!” “这人到底是谁?三年了,从未有人见过他真面目……” “我猜是王家的三公子!你想啊,王家与合昌行素有往来,王三郎年少有为,又生得一表人才——” “对对对,除了他还能有谁?”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无数道目光在林婉儿和王家三公子之间来回扫视,王家三公子被打得半边脸还肿着,此刻却昂起了下巴,故作矜持地端起了酒杯,那神情竟像是默认了。 林母的脸已经笑成了一朵花,她这些年私下里不知揣测过多少回,那位神秘的少行长若不是对自己女儿有意,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提携林家?如今果然应验了! 现在好了,使者亲自上门,少行长心意已明,这是—— 天赐的姻缘啊! 林婉儿却蹙起了眉,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这位大人,小女已有婚约,我的丈夫……就在此处。” 她说着,伸手去挽凌天的袖子。 林母却一把将她的手打开,从袖中“唰”地抽出一张素笺,扬手便甩在了凌天脸上。 “婚约?什么婚约!”林母尖声道,“从今日起,你凌天——被我林府休了!我们婉儿是你这种废物配得上的吗?” 满堂倒吸凉气。 凌天慢慢低头。 素笺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林氏之女婉儿,因夫君凌天入赘三年无所建树,德行不修,不堪为配,今立此书,退还婚约,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落款处已经签了“林婉儿”三个字,字迹娟秀,是林婉儿的亲笔。 林母指着那素笺,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三年期满,你可以滚了。从今往后,林家与你再无关系。婉儿是未字之身,要嫁谁便嫁谁,跟你没有半点干系!” 林婉儿也看见了那张休书,先是一怔,随即眉头拧得更紧,她看向林母,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压抑的怒意:“母亲,我什么时候签过这个?” “你签没签过不要紧,”林母冷哼一声,“这上面有你的字,那就是你签的!” 旋即林婉儿便想通了,这世上摹字的手段千千万万,她的落款在账目和往来信函上不知被人看过多少遍,要仿还不容易么。 林母转向四面的宾客,提高声音道:“诸位!今日我林家当众宣布,林婉儿与凌天的婚约到此为止,三年期满,各奔前程。我林家已决定与合昌行结亲,我女儿要嫁的,是合昌行的少行长!” 林婉儿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她弯腰把那张休书捡起来叠好塞进袖中,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林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母亲,这婚约是爷爷定下的。爷爷尸骨未寒,您就替我把婚约退了,您让爷爷在九泉之下如何安心?” “你爷爷定下的婚约让你受了三年苦!”林母尖声道,“现在人家合昌行的少行长看上了你,这是天大的好事,你……” “我不嫁。”林婉儿道。 “你不嫁也得嫁!”林母几乎是在尖叫,“你以为这三年是谁在暗中撑着林家?是合昌行的少行长!人家对我们有恩,人家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有恩就该以身相许?那我还他银子,加倍还他。” “你……” 林母正要再说什么,凌天忽然从矮凳上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袍,抬起头来,方才脸上那副低眉顺眼的窝囊相不知何时已经褪了个干净,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有一种与方才判若两人的沉静。 他看了林母一眼,嘴角勾起。 “林夫人。”他道,语气不轻不重,“您说婉儿要嫁合昌行的少行长,那巧了。” 他顿了顿。 “我就是合昌行的少行长。” 席间先是一静,紧接着是一片哗然,然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哄笑。 “哈哈哈,这废物说什么?他是合昌行少行长?” “痴人说梦!” “我看他是挨了巴掌把脑子打坏了!” 林母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拿帕子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凌天,你怕是失心疯了!就凭你?一个赘婿,一个吃软饭的废物,你敢说自己是合昌行的少行长?哈哈哈,来人!把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扔到水里去,让他醒醒脑子!” 两个家仆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凌天的胳膊。 可他们的手刚搭上去…… “我看谁敢。” 一声厉喝从堂口炸响,然后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从席间穿过来,方才七个合昌行的掌柜一行人快步走到凌天身后,然后在满场错愕的目光中齐齐跪了下去。 “拜见少行长!” 七个掌柜的声音不大,可这一声“少行长”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深潭,溅起的水花溅到了每一个人脸上。 席间彻底安静了。 那些方才还在哄笑的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了,那些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嘴巴还张着,却再也发不出声。 林母踉跄后退一步,脸上的笑僵得像戴了张面具。 她连连摆手,嗓音都变了调:“认错了!你们一定认错了!他凌天是什么东西?一个在我林家吃了三年白饭的废物!他怎么可能是少行长!” 她猛地转向凌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色厉内荏的尖刻: “好啊你个小畜生!你好大的胆子!你竟敢……你竟敢伪造身份,欺骗这几位掌柜大人——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林家!” “报——!” 堂外门童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合昌行大掌柜携厚礼,亲至!” 哗—— 这一下满堂人都站了起来。 林母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笑得弯了腰,指着凌天,上气不接下气:“听见没有?正主来了!你这小杂种,今儿个看你怎么死!大掌柜亲至,我看你还怎么装!” 只见一艘装饰华贵的画舫正朝湖心平台驶来,画舫上站着十几个穿合昌行制式短打的汉子,为首的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锦袍。 画舫靠上平台,老人踏上木板,身后跟着十几个挑着礼担的仆役,每一担都盖着红绸,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老人走到主案前,朝四面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合昌行总掌柜,携礼来贺!” 他朝身后一挥手,那十几个仆役齐齐上前一步排成两列,然后齐齐跪了下去。 身后,一名侍女捧起礼单并展开,用那清亮的声音朗声唱道: “赤金十铤,明珠百斛。” “千年老山参十支,九尺红珊瑚一对” “雪山冰莲四朵,紫金葫芦一只。” “凤羽锦十匹,灵蚕丝被八床。” “苏绣百屏,和田玉璧十面” “良田千顷,临江铺面三百间” “另有银票一百万两” 每报一样,便有人把锦盒打开,宝光从盒中溢出,将整片平台映得璀璨生辉。 每报一样,堂内就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林母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她推了一把身边的林婉儿,压低声音,狂喜得浑身发抖: “听见没有!这是给你的聘礼!婉儿,你要成了!你马上就要成合昌行的夫人了——这个废物,马上就要被扔去喂鱼了——” 她话音未落。 大掌柜动了。 他捧着那封烫金拜帖,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到凌天面前。 然后,整整齐齐地—— 他身后抬礼盒的仆从、捧礼单的侍女、两侧肃立的掌柜,“噗通噗通”跪了一地,像倒伏的麦田。 大掌柜双手将拜帖举过头顶,声音苍老而洪亮,一字一句,响彻湖心: “三年之期已到,恭迎少主归位!” 席间彻底安静了。 先前那些窃笑的、议论的、嘲弄的,此刻一个个像被抽去了舌头的木偶,张着嘴说不出半个字来。 几个方才还争着朝林婉儿献殷勤的年轻公子,此刻脸色白得像纸,手里的酒杯差点脱手,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方才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那些话此刻一字字地回响在耳边,比耳光还响亮。 林母肩膀晃了一晃,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夫人!” “林夫人!” 几个丫鬟仆妇抢上前来,七手八脚地扶住她,掐人中的掐人中,扇风的扇风,好一阵忙乱才把她唤醒。 林母悠悠转醒,睁眼便看见满席的目光像看笑话一样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让她比挨了巴掌还难受。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看看跪着的满堂合昌行众人,又看看椅上那个她打骂了三年、羞辱了三年、刚刚亲手甩了一记耳光的男人。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你们一定是认错了……他就是个废物……他怎么会……” “林夫人,不必看了。”王老上前一步,一字一句地给她最后一击:“他,确实是合昌行少行长。” 林母张着嘴。 她瞪大眼睛,看着凌天,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她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哇”地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又晕了过去。 夫人!夫人——! 几个丫鬟惊呼乱作一团。 凌天站在主案前,整了整衣袍,在孙掌柜的引导下走向主位,走过林母身边时脚步停了一拍,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抬脚跨了过去。 几个先前嘲讽过凌天的年轻公子被各自家中的长辈按住头,压着他们朝凌天行礼赔罪。 “方才言语冒犯,还望少行长大度。” “是我们有眼无珠,不识真人。” “少行长大人大量,莫与我们一般见识。” 凌天在主位上坐下,端起面前的酒杯,环视了一圈满席的人,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清朗而畅快,在湖面上荡了几圈才散。 方才那些嘲讽过他的人听着那笑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比被人当面抽了一耳光还难受。 林婉儿怔怔地站在原地,双手无措地垂在身侧,她看着那个被众人恭敬簇拥着的男人,只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让她心悸,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婉儿。” 凌天抬起头,看着她,眼神温和。 林婉儿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个在她印象里窝囊、木讷、一事无成的丈夫,此刻坐在主位上,脊背挺直,眉目间那种沉静和从容,是她三年里从未见过的。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这三年里许多被她忽略的细节。 那批灵材的进货价比市面低了三成,当时她以为是运气好;那年林家险些被仇家算计,结果对方一夜之间把所有证据送到衙门自首,当时她以为是对方内部出了叛徒;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那家铺子开不下去忽然被高价盘走,那批货忽然找到买家,那笔账忽然被补上……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撑过来的。 “没事的,你或许会有点不习惯,但会很快熟悉这种感觉的。” 凌天淡淡道。 便在此时,湖岸上忽然传来一阵惊呼,由远及近,嘈杂声越来越大。 有人落水了! 快!救人!那边! 堂内众人纷纷探头望去。 凌天却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缓缓抬起眼,露出邪魅一笑。 他抬起手,随意地一挥。 画舫四周,廊下阴影里,栈桥底下,船头船尾,那些原本垂手而立、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仆役、船夫、侍从,一个一个,渐渐站直了身体。 他们的衣袍下,隐隐透出一道锋锐如剑的气势。 堂中侍立的、端盘子的、倒酒的、扫地的,从大堂的角落到铁索通道的两侧,从湖心台的边缘到几个掌柜的身边,上百道身影纷纷从人群中走出来,齐齐站定。 上百道气息同时释放,最低的也有坐照境的修为,最高的,有十几道气息达到了神魂境! 这可是两面神教内足足四分之一的中坚力量,整个青梧郡可以与之匹敌的势力也不到三十个! 满堂宾客的脸色变了。 凌天站在人群中央,负手而立,看着湖面上那个正在下沉的黑影:“好戏,才刚刚开始。” 半个时辰前,日头刚沉入西山,天边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余烬似的暗红。 厉龙君攥着那枚青叶纹玉牌,穿过前院直入正堂,迎面正撞上驻点执事从偏厅出来。 那执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修士,一见玉牌脸色便变了。 “二师姐的玉牌……”执事接过令牌验了一遍,双手递还时腰弯得更低了些,“不知前辈要调多少人手?” “所有能调动的。”厉龙君语气比平日急了几分,“明湖灯会那边要出事,越多越快。” 执事不敢怠慢,立刻传令下去。 不到半刻钟,驻点中所有闲着的弟子全被召集到了前院,约莫二百来人,厉龙君扫了一眼,没多说什么,一挥手带着人便朝明湖方向赶去。 与此同时,明湖岸边的观景长堤上已经挤满了人。 阿兰戴着竹编斗笠混在人群里,脚步不急不缓地沿着湖堤往湖心方向走,她那只露在刘海外的右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每走几步便微微偏头,像是在捕捉什么极淡的气息。 葵就在附近。 她能感觉到那股气息,微弱得像是随时可能散掉,可又确确实实存在,她无法确定具体的位置,只能沿着湖堤一点一点地挪动,像一根探针在漆黑的深水中反复刺探。 几里之外,一棵青梧树的高枝上,曲非直正盘腿坐在树冠深处,灵性视野全力铺展,覆盖了整片明湖沿岸。 他能感知到阿兰身上那根赤蛇丝线的大概位置就在湖堤中段、人群最密的地方,可他无法确定她的具体位置,阿兰的气息和周围千万个凡人毫无分别,就像一滴墨落进了墨缸里,根本辨不出形状,但他也不可能冲到人群中一个个辨认,那样太打草惊蛇了。 就在曲非直的闭目感知阿兰的方位的同时,青叶宗驻点深处,那间专门用来囤积灵材的仓库里,两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内门弟子正蹲在货架最深处。 “确定是现在?”其中一人压着嗓子问。 “大长老的玉牌出现在城中,还调走了驻点几乎所有人手。”另一人道,“上面只说‘时机一到自然知道’,这肯定就是时机。” “那我们动手。” 两人同时起身,从货架最底层各取出一只漆黑的木匣,匣盖一开,里面是成捆的红绫与数十枚刻满符文的铜钉,他们分开行动,一人布置仓库四角的镇物,一人将红绫抖开铺在货架间的空隙里,动作极快极稳,显然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另一边,明湖湖底那片暗礁区的正下方,有一座灵阵被深埋在湖底淤泥之下。 阵眼处,一个“茧”正在颤动。 那茧足有数丈高,,表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镇魂符,每一张符都在剧烈地燃烧着,符纸边缘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经过不断的挣扎,茧壳上终于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从顶端蜿蜒而下,像一道被敲开的蛋壳纹路 裂缝深处透出一缕气息,穿过层层符咒的封锁,穿过湖底的淤泥与湖水,穿过了数百丈的水层,终于从水面之下透出了一丝。 岸上的阿兰猛然停住了脚步。 “葵!” 阿兰脚步猛地一顿,竹编斗笠下的眼睛猛地睁大,左右看了一眼,快步走到湖堤内侧一处没有灯架的暗角,将身上的灰布短褂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又解开靛蓝布裙的系带,整个人从裙中脱出来,露出里面一套极紧的黑袍。 岸边有人看见了她,一个姑娘家忽然脱了外衣朝湖里跑。 几个路人惊呼出声:“哎!那姑娘要做什么?” 可阿兰已经跳了起来,从湖堤上腾空而起,越过岸边第一排灯架,越过环湖道上的人群头顶,越过湖堤内侧那条窄道和外侧的芦苇丛,然后一头扎进了湖水里。 “有人跳湖了!” “快看那边!” “是个姑娘!快救人——” 岸边的喧哗像被点燃的火药,瞬间炸开了。 几个六扇门的差役推开人群冲到岸边,可湖面上只留下了一圈极细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那跃入水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漆黑的湖水里,连一根头发都看不见了。 几里外的青梧树冠上,曲非直的瞳孔猝然一缩。 他感知到了,那根系在阿兰身上的赤蛇丝线正以极快的速度朝湖心深处移动,而在丝线之下,一股他很是熟悉的气息正从湖底翻涌上来,和一个月前那夜在浓雾中摸到的那柄暗红长刀如出一辙 “找到了。” 曲非直身形一闪,瞬间从树冠上弹射而出,身形像一道灰白的闪电,身上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彻底释放,八重气海一齐旋转,灵力如江河决堤般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 可他才掠出百余丈,一道身影便从下方暴起,截在了他面前。 那是一个光头壮汉,身量极高,只比曲非直矮上半个头,肩宽腰粗,整个人像一座会移动的铁塔,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嵌在眉骨下,此刻正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神色打量着曲非直,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兵刃,可那对垂在身侧的手掌犹如蒲扇大小,指节粗壮如铁棍,掌心布满了厚厚的老茧,一看便知是战法练到了极处的强大体修。 气息沉稳凝厚,收放之间浑然无隙,比曲非直高出整整一境。 神魂后期。 他乃是青叶宗第一护法,也是宗门战力最强的护法修士。 青叶宗的长老之位并非单纯依靠修为高低便能胜任,各位长老除却自身实力强横,更重要的是身为背后宗门派系、势力的代言人,手握庞大人脉与权柄。换言之,在青叶宗内,但凡修为未达【炼神返虚】境界,哪怕修为再强横也无缘跻身长老之列,而这批修为超绝却无对应势力席位的强者,便被统归为护法。 眼前这位光头壮汉,便是所有护法中最为顶尖的存在,更是青叶宗主最信任、最得力的心腹手下。此番他奉叶凌云之命专程前来拦阻,论绝对硬实力他未必能稳稳压制曲非直,可此时他有心算无心,虽然无法重伤曲非直,将他半路拦下却绰绰有余。 曲非直眯了眯眼,悬停在半空。 “有何指教?”今夜他本就急躁,被这光头一拦,连问名号的心思都懒得动,直接道:“让开。” 光头壮汉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他那股逼人的冷意,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显得格外不合时宜:“曲道友何必着急?在下来帮道友一臂之力。” “不必。”曲非直转身便要绕开。 光头却往旁边一横,脚步不大,可恰好把曲非直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光头笑意不减:“道友信不过在下?在下真是来帮忙的,你看——” 他忽然抬手朝湖心平台方向一指。 便在此时,湖心平台方向传来几声破空声。 三个坐照境的修士从平台上飞掠而起,朝两人所在的方向冲来。 他们是六扇门派驻在湖心台外围的暗哨,此刻察觉到岸边有修士气息爆发,立刻赶来查看。 “什么人!灯会期间禁止飞行!立刻落——” 话音未落。 光头壮汉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朝那三人的方向随意一按。 那三人身前的空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猛地朝内一缩,三声“噗”同时响起,三个坐照境的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胸口便瞬间朝内塌陷下去,前胸贴后背,口鼻眼耳一齐涌出血沫,三具尸体从半空中直直坠落,砸进湖水里,再没浮上来。 一击瞬杀。 曲非直的面色沉了下去。 光头壮汉收回手,朝曲非直又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终于露出了一丝说不清的阴冷意味:“曲道友,你瞧,我帮你把碍事的都清了。” 他顿了顿,忽然仰头大笑起来,那笑声洪亮如钟,震得湖面泛起细纹,引得岸边无数人抬头张望。 “在下已将曲道友安全护送至此处!”他笑完之后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声音传遍了整片湖面,“剩下的事就交给曲道友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化作一道灰影朝湖岸方向掠去,速度之快,比来时还快了几分,转眼便没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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