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utou126
2026/10/12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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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9,738 字
第四章 山脚从昆明转了两趟车,到猪头山脚下的镇子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这个镇子比我想象的要小。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两三层高的楼房,楼下是铺面,楼上是住家。铺面多是杂货店、小饭馆、五金店,还有几家卖户外用品的。街上人不多,偶尔有摩托车突突地开过去,扬起一阵灰。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带着植物腐烂味道的气息,跟深圳完全不一样。我妈站在街口,抬头看了看四周的山。山很高,绿得发黑,云绕在半山腰,看不清山顶。她看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那个表情,我说不上来,像是放松,又像是别的什么。“走吧。”她说。她领着我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石墙,墙上爬着青苔。走到尽头,是一扇木门。她掏出钥匙开门,门后是一个小院。院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地上铺着青石板,角落里有一棵石榴树,结着几个青涩的果子。正对院门是一间正房,左右各一间厢房。房子是木头结构的,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你什么时候租的?”我问。“来之前就订好了。”她把行李箱拖进正房,“网上找的,一个星期。”正房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很简单,但够用。我妈把箱子打开,开始往外拿东西。她的衣服,她的洗漱用品,还有那件米色风衣。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衣柜,动作很利落。“你睡左边那间。”她头也没回地说。我把行李箱拖进左厢房,里面也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比正房小一点,但干净。窗户开着,能看到院子里的石榴树。我放下包,出来帮她收拾。下午我们去了镇上最大的那家户外用品店。铺面不大,但东西很全。我妈拿着一个单子,上面列了一长串东西。她一样一样地挑:登山鞋、冲锋衣、头灯、手电筒、急救包、防潮垫、睡袋、绳索、指南针、压缩饼干、净水片。我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看她蹲下来翻东西,一件一件地摸,一件一件地看。她挑东西的样子跟挑水果似的,很认真,又很随意。“妈,你以前买过这些?”“没有。第一次。”“第一次你还这么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网上查的攻略。你以为我像你,什么都不看就敢往外跑?”我被她噎了一下,不说话了。买完单的时候,我妈看了看购物车,忽然说:“帐篷得换一个。”“怎么了?”“那个太小了。两个人睡不下。”我低头看了看单子,她之前挑的是个双人帐篷。“你原来不是买了一个双人帐篷吗?”她没立刻回答,转身往货架那边走。我跟在后面,看她挑了一个大一些的双人帐篷,蓝色的,比刚才那个重不少。她抱起来掂了掂,点了点头,放进购物车。
然后白了我一眼。说道“原来的是双人亲子帐篷,你看看的能住下一个180的儿子吗?”出了店门,我抱着帐篷,她提着其他东西,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小饭馆,门口挂着腊肉,香味飘出来。我妈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妈,要不在这吃?”“回去做吧。东西都买了。”回到小院,我们把物资一样一样整理好。我妈把东西分成两份,一份她的,一份我的。她做事很有条理,每样东西放在哪儿都有数。我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她忙活,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那天晚上,我妈做了饭。很简单,一个炒青菜,一个番茄鸡蛋,一锅米饭。我们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天黑得晚,八点多了天边还有光。山里的风很凉,吹得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妈。”“嗯。”“你以前来过这种地方吗?”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来过。”“什么时候?”“很久以前了。”她没细说。我没有追问。我们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她吃得很少,半碗饭都没吃完就放下了筷子。她端着碗,看着院墙外面的山,又在发呆。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太好。可能是换了地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听见正房那边有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翻身。我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我翻了个身,继续睡。第二天,我妈说要去镇上再买点东西。她让我留在院子里收拾背包,自己出去了。我收拾了一半,发现折叠刀忘了买。我妈单子上没有这一项,她大概没想起来。我想了想,出了门。镇上只有一家卖刀具的,在街尾,铺面很小,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我挑了一把中等大小的折叠刀,不锈钢的,带锁定。老头看了我一眼,问“进山?”我说“嗯”。他把刀递给我,又拿了一盒火柴给我,“拿着,不要钱。”我谢了他,揣好刀往回走。路过主街的时候,我看见我妈了。她站在一家小饭馆门口,背对着我,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人个子不高,戴着一顶鸭舌帽,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两人离得不远不近,像是在说话。我往旁边躲了躲,站在一个卖水果的摊子后面。他们说了大概两三分钟。那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往镇子外面去的方向。我妈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我绕了个圈,从另一条路先回了小院。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跟平时一样。“买到了?”“嗯。”我说。她把水果放在石桌上,进了正房。我坐在院子里,拿出那把折叠刀,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刀刃很亮,映着石榴树的影子。我想,我妈那个单子上没有刀。她没想到要买刀。她这种天然呆的大美女,怎么会想到这些事呢?还好我来了。保护中老年仍然有点神经大条的妈妈,本来就是儿子的职责。我自豪地想着,把刀收进口袋。但接下来时间,我妈越来越不对劲。她经常发呆。坐在院子里发呆,坐在床上发呆,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看着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话也变少了。以前在家里,她总是那个说个不停的人,走到哪儿说到哪儿。现在她安静得让我不习惯。傍晚,我在院子里整理背包,她坐在石阶上,看着那棵石榴树,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特别清楚。“妈。”她回过神。“嗯?”“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看着我,笑了一下。“没有。”“你最近老是叹气。”“是吗?”她又笑了一下,“可能是累了。坐车坐的。”我不信。但我也没追问。我想了想,说:“是不是我来,让你觉得不自在?”她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想?”“你以前旅行都是跟姐妹,要么就是一个人。这次我跟着来了,是不是打乱了你的计划?”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没有。你来也挺好。”她说“也挺好”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了正房。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我妈以前旅行,确实都是跟姐妹或者一个人。她好像不太喜欢跟爸爸一起出门,更别说跟我了。她总说“一个人自在”。这次我硬跟来,她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肯定不痛快。她是不是有什么计划,被我打乱了?我这么想着,有点愧疚,但又有点理直气壮。不管她有什么计划,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就是不对的。我来了,至少能看着她。就算她生气,我也得待着。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院子外面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很密。我忽然想起白天在街上看见的那个人。鸭舌帽,深色衣服,看不清脸。我妈跟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不像是熟人,也不像是陌生人。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她是来找人的?不,她没约任何人。我就是猜的。电脑里没有任何约人的记录。她就是自己来的。但那个人是谁?我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我妈站在一棵很大的树下,穿着那件米色的风衣,背对着我。我喊她,她不回头。我往前走,怎么走都走不到她身边。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院子里有鸟在叫。我推开窗,看见我妈已经坐在石阶上了,手里拿着一杯水,看着天。天很蓝,山很绿,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她听见我开窗,转过头来。“醒了?”“嗯。”“今天休息一天,明天进山。”“好。”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个动作很舒展,像只猫。她转过脸来,冲我笑了一下。“南山。”“嗯。”“谢谢你陪我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但那个光,我说不上来,不像是在看我。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第四章完——第五章 进山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妈就敲了我的门。“起了。”我翻了个身,看了眼手机,五点半。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我爬起来,穿上那套速干衣,又把冲锋衣套在外面。黑色那件,我妈给我买的。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自己还挺像那么回事。出了房间,我妈已经在院子里了。她站在石榴树下,正在绑鞋带。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冲锋衣,颜色很亮,衬得她皮肤更白。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戴了一顶深灰色的棒球帽。背包放在脚边,鼓鼓囊囊的,登山杖靠在石桌上。她绑好鞋带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东西都带齐了?”“带了。”“水呢?”“灌满了。”“吃的?”“压缩饼干,能量棒,还有你昨天买的那袋牛肉干。”她点了点头,把登山杖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掂了掂,很轻。她背上背包,拉了拉肩带,转过身看了我一眼。“走吧。”出了小院,天刚蒙蒙亮。镇子还没醒,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几只野狗趴在路边,看见我们,抬了抬眼皮,又趴回去。空气很凉,吸进肺里有一股清冽的味道。走到镇子尽头,有一条土路往山里延伸。路口立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上面写着“猪头山自然保护区”,下面有一行小字,看不清了。我妈在牌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拐上了左边那条路。这条路比右边那条窄,也更平缓。右边那条是石板路,宽,但陡,台阶一级一级往上摞。左边这条是土路,杂草从两边长出来,几乎盖住了路面。我妈选的是左边。“这条路好走?”我问。“平缓一些。”她说,“人少。”“你怎么知道?”“看攻略看的。”我们沿着土路往山里走。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头顶的枝叶交错在一起,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洒在地上。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走过去的时候,裤腿很快就湿了。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路开始往上。坡度不大,但一直没停过。我妈走在我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粉红色的冲锋衣在绿色的林子里很显眼。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她走路的样子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在家里,她总是风风火火的,走路带风,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现在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身体微微前倾,背包贴在后背上,肩带把冲锋衣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她的腰很细,从背后看,冲锋衣的下摆收进去,能看出腰和胯之间的那个弧度。那个弧度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摆动,一下一下的,很规律。她的腿也很长。速干裤贴在腿上,勾勒出大腿和小腿的线条。她小腿上的肌肉线条很好看,不是那种鼓起来的块状,是很流畅的,像跑过长跑的人。她每周去健身房,我知道,但平时在家看不出来,现在穿着这种贴身的裤子,背着包走山路,那些线条就显出来了。她扎的那个低马尾,走路的时候在背后晃。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白白的,很干净。太阳还没升起来,林子里凉,她后颈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我盯着那个后颈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路。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她停下来喝水。我凑过去,也灌了几口。她靠在路边一棵树上,擦了擦汗,往前面看了看。“还有多远?”“今天走十五公里左右。”她说,“到第一个宿营点。”“十五公里?”“嗯。平路加缓坡,不算累。”我点了点头。我们出发前算过时间。这条路相对平缓,人迹少,五天走出山,到另一端。出了山再坐车回镇上,在小院里歇两天,然后飞回深圳。前后加起来正好十天。我爸以为她去澳大利亚,时间刚好对得上。她的计划很完美。但那个计划里没有我。我看了她一眼。她喝完水,拧上盖子,把瓶子塞回侧袋里。她抬手的时候,冲锋衣的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一段小臂。她的小臂也很白,很匀称,手腕上戴着一只很细的银镯子,是前年生日我爸送的。她平时不戴首饰,但出门的时候会戴。“走吧。”她说。中午我们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吃了干粮。压缩饼干,牛肉干,还有一人一根能量棒。我妈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她吃了一半就放下了,把剩下的包好塞回包里。“你吃这么少?”“不饿。”“你早饭也没吃多少。”“山里消耗少。”
“?我腿都快跑细了”我看了她一眼。她在看远处。从这里看过去,能看到一片山坡,坡上全是密密的树,偶尔有一块石头露出来,灰白色的。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松脂的味道。她的侧脸被光照着,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她没化妆,但皮肤很好,四十岁的人了,眼角只有几道很浅的纹路,笑起来才看得见。“妈。”“嗯。”“你在看什么?”“没什么。”她收回视线,站起来。“走吧。”下午的路比上午难走一些。坡变陡了,路面上开始出现石头和树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上去。我妈走得很小心,有时候她踩在石头上滑了一下,我赶紧伸手去扶。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抓住我的胳膊稳了一下就松开了。“没事。”她继续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弯腰爬坡的样子。她的屁股很翘,这个我早就知道,但现在她穿着贴身的速干裤,背着包往上爬的时候,那个形状特别明显。她每往上迈一步,臀部的肌肉就收紧一下,裤子绷出两道浅浅的弧线。她的大腿根也很结实,内侧的肉绷得很紧,没有一点松垮。我觉得自己不该看这些,但眼睛就是忍不住。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数着步子走。走了几十步,抬起头,又看见她的背影。粉红色的冲锋衣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后背上,颜色变深了,像一朵深粉色的花。走到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她停下来了。“到了。”我抬头看。前面是一小块平地,靠着山壁,背风。平地上有人走过的痕迹,还有几块石头垒成的简易灶台。旁边有一条小溪,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溪边长着几丛蕨类,叶子卷着,嫩绿色的。“这里就是宿营点?”“嗯。”她把背包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今晚在这扎营。”她把登山杖靠在树上,转身去溪边洗脸。我站在原地,把背包卸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从这里看,天很蓝,山很高,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我们两个。我放下包,把帐篷拿出来。双人的,蓝色的。我妈走过来,蹲下来帮我一起撑。她蹲下来的时候,速干裤绷在大腿上,膝盖的轮廓很清晰。她低着头穿帐篷杆,手指很灵活,把杆一节一节接起来,推进帐篷的套管里。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你看过教程?”“看过。”她头也没抬,“视频。别忘了你妈妈我可是高材生。学什么不快,哪像你”
又来了,我立马闭嘴,老实干活帐篷撑好之后,天还亮着。我把睡袋和防潮垫铺好,把吃的拿出来。晚饭是泡面,我妈带的,还加了两根火腿肠。她用小锅烧了水,泡了两碗。我们坐在帐篷前面的石头上吃,面前是山谷,对面是山。太阳快落了,金色的光铺在山顶上,慢慢往下移。“好看。”我说。“嗯。”她端着碗,看着对面的山。她的侧脸被光映着,线条很柔和。粉红色的冲锋衣上沾了些灰,头发也有点乱了,帽檐下面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她看起来还是很干净,很安静。像一幅画。“妈。”“嗯。”“你以前一个人出来的时候,也是住帐篷?”“嗯。不一定。反正有丹姐处理”“那你这次不怕吗?”我问道。她想了想。“怕什么?”“各种。野兽,坏人,迷路。”她笑了一下。“怕也没用。怕就不来了。”我没说话。我们安静地吃完了面。她洗了碗,又烧了一锅水灌进保温杯里。天慢慢暗下来,山里的温度降得很快。我加了件衣服,她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顶。她坐在帐篷门口,抱着膝盖,看着外面。天上有星星了,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山里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麻麻的。溪水的声音在夜里变得很清楚,哗哗的,一直不停。“南山。”“嗯。”“明天还有更难的路。早点睡。”“好。”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身准备进帐篷。她弯下腰,掀开帐篷帘子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路已经看不清了,被夜色吞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钻进帐篷里。我坐在石头上没动。周围很安静,只有溪水声和风声。没有别的人,没有别的声音。这座山里,只有我们两个。我坐了一会儿,也钻进了帐篷。——第五章完——第六章 帐篷帐篷比我以为的要小。我妈买的那个双人帐篷,在店里的货架上看着挺宽敞,等真正撑开躺在里面,才发现两个人并排躺下之后,肩膀几乎要挨着肩膀。我躺下来的时候,头正好对着帐篷门的方向,我妈躺在另一头,脸朝着我。我们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外面的溪水还在响,哗哗的,没完没了。风从帐篷顶上吹过去,布面微微抖了一下。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点月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在我妈的侧脸上。她躺着的时候,头发散在睡袋上,低马尾早就歪了,松松散散的。帽子和冲锋衣都脱了,只剩一件速干衣贴在身上。她侧躺着,面朝着我,一只手垫在头下面。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在家的时候,她永远在动。做饭,洗衣服,拖地,看手机,在客厅和厨房之间走来走去,一刻都停不下来。我习惯了她走来走去的样子,习惯了她站着切菜、弯腰擦桌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侧影。但我很少看见她躺着。她每天很早就起,很晚才睡,偶尔午睡也是关着门,我看不见。现在她躺在我面前,一动不动。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左边颧骨上那颗很小的痣,平时根本注意不到。她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很白,没有化妆,嘴唇是淡淡的粉色。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层很薄的阴影。她的鼻梁挺直,从侧面看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她的耳朵也很白,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耳洞,平时戴珍珠耳钉的那个。她确实是个美女。这话我说过很多次,在心里。但现在这么近地看着她,感觉不一样。以前是远远地看,现在是在一个帐篷里,伸手就碰得到。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汗味混着肥皂味,还有一股她常用的那种洗发水的味道。这些味道平时也有,但现在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变得很浓,往我鼻子里钻。“南山。”“嗯。”“你睡着了吗?”“没有。”她翻了个身,变成平躺,两只手放在肚子上。她看着帐篷顶,过了一会儿又侧过来,还是朝着我。“你交过女朋友没有?”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以前问过,在我高中的时候,当时我随口应付过去了。现在她又问,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这个距离。“没有。”“没有?”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相信,“你都大二了。”“你们管得那么严,我怎么敢交女朋友?”她轻轻笑了一下。“我们什么时候管你了?”“还不叫管?高中的时候,我放学晚回来十分钟,你打了三个电话。大学的时候,我说要跟同学去露营,你让我拍了三次照片证明里面有女生也有男生。”“那是为你好。”“我知道。所以没交。”她没说话了。安静了一会儿,我听见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她的脚碰到了我的脚,隔着睡袋,很轻的一下。她没缩回去。“妈。”“嗯。”“你什么时候跟我爸在一起的?”她想了想。“大一。”“大一?”我算了一下,“那你跟我爸在一起的时候,才十八九岁?”“嗯。”“那你们那时候……”我停了一下,本来想咽回去,但话已经到嘴边了,“做爱了吗?”她半天没说话。然后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伸手打了我的肩膀一下。打得很轻,但很突然。“你问这个干什么?”“就问问嘛。”“你管得着吗?”“我这不是好奇吗。”她没回答。月光下面,我看见她的耳朵尖红了。她用手肘撑了一下身体,往后退了一点,像是想拉开距离。但帐篷就这么大,退不了多远。“我们那时候很保守的。”她终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妈,你们是九十年代末的大学,又不是六十年代。九十年代可不保守。”“你懂什么。”“我懂啊。我们学校图书馆里还有那几年的人口统计数据。大学生的性行为比例,九十年代末已经不低了。”她看了我一眼。“你还查这个?”“偶然看到的。”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她的后背露在我面前,速干衣贴在上面,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她肩膀很窄,腰很细,从肩膀到腰的线条是往下收的。她背对着我的时候,后颈又露出来了,月光照在上面,白得像一块瓷。我盯着那个后颈看了一会儿。“妈。”“嗯。”“你转过来。”“不转。”“我跟你说话呢。”“就这么说。”“那我问你,你跟我爸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她半天没出声。然后我听见她叹了口气,翻过来,又面对着我。她的脸比刚才红了一些,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老问这个干什么?”“就想知道。”
“大学毕业以后。”她说得很短,像是不想多说。“在哪里?”“南山。”“好了好了,不问了。”我笑了一下,“那你跟我说说,你以前有什么好玩的事。你大学的时候都干什么?”她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真的不问了。过了一会儿,她的表情松下来一点。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帐篷顶。“大学的时候……”她想了一会儿,“我们宿舍有个女生,特别喜欢养仓鼠。她养了六只,放在一个纸箱子里。有一天箱子没盖好,仓鼠全跑出来了。我们四个人半夜爬起来抓仓鼠,抓了三个小时才抓齐。有一只跑到隔壁宿舍去了,我们敲了半天门,隔壁那个女生以为是老鼠,吓得站在床上尖叫。”她说着说着自己笑起来了。她笑的时候,肩膀微微抖动,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帐篷里听得很清楚。“后来呢?”“后来隔壁那个女生跟我们宿舍结了仇,见到我们就翻白眼。一直到毕业都没跟我们说过话。”“就为了一只仓鼠?”“就为了一只仓鼠。”她还在笑,嘴角弯着,眼睛眯起来。月光下面,她的脸变得很柔和。我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那你呢?”她问我,“你小时候有什么好玩的?”“我小时候的事你不都知道吗?”“我想听你说。”我想了想。“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学校组织春游,去动物园。你早上给我装了一书包吃的,还塞了两瓶水。结果我到了动物园,光顾着看猴子,书包扔在猴山旁边忘了拿。等我想起来的时候,书包已经被猴子翻了个底朝天,吃的全被抢了,水也被拧开喝了。我站在猴山前面哭了半个小时,老师给你打电话,你从医院赶过来,又给我买了一书包吃的。”她听着,点了点头。“我记得。你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你那天还骂了我一顿。”“我没骂你。我就说了一句‘下次记得拿好’。”“那还不叫骂?”她没接话。我们安静了一会儿。溪水还在响,风还在吹。帐篷里很暖,两个人的体温把这么小的空间捂得热乎乎的。我觉得有点闷,伸手把帐篷门拉开一条缝。凉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很舒服。她翻了个身,又面对着我。“南山。”“嗯。”“你后悔来吗?”我想了想。“不后悔。”“为什么?”“因为我要是不来,你一个人在这山里,我不放心。”她看着我,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傻孩子。”她的手很凉,点在我额头上的时候,我感觉到指尖的触感。她缩回去,翻了个身,平躺着。我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从帐篷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她的下巴。她的脖子,她速干衣领口下面那截锁骨。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我不知道哪来的冲动。我侧过身,凑过去,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很轻,很快,像小时候亲她那样。但又不完全一样。小时候亲她,是嘴唇碰一下就跑。这次我的嘴唇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感觉到她的皮肤是凉的,很滑,没有一点粗糙。她整个人僵住了。然后她抬手打了我一拳。打在肩膀上,力气比刚才大。“你干什么?”“没什么。”“你——”“我就是想表示一下对妈妈的爱。”我说,“不行吗?”她瞪着我。月光下面,我看见她的脸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尖。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儿子想表示对妈妈的爱,也不用这么表示吧。”她终于说,声音有点怪,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那怎么表示?”“你以前怎么表示的,就怎么表示。”“我以前也没表示过啊。”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生气,但底下还有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把睡袋拉上来盖住肩膀。“睡觉。”“妈。”“睡觉。”我看着她背对着我的样子。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呼吸比刚才快了一些。后颈还是露在外面,月光照在上面,白白的。我躺回去,看着帐篷顶。不错的旅程——第六章完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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