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挽天倾】第一卷(5) 作者:碳水化合物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10-12 10:11 已读124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穿越 #NTL

【浊世挽天倾】第一卷(5)

作者:碳水化合物

标签:#武侠 #架空历史 #微肉 #第一人称视角 #魂穿 #代入感强 #剧情 #后宫

  第一卷 山海盗起清江浦

  第5章 竹刺成枪授绝艺

  清晨醒来,沈湄与青棠在岛上没有衣服好换,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船工衣裳,将脸上的灯灰洗掉。

  沈湄那清媚无端的风情却是这身衣裳掩饰不住的,即使许多少年听声音知道她与青棠是女孩子,清晨看见她从草棚里走出来,看着清离晨光下她千娇百媚的容颜,甚觉耀眼。

  “啊,你们都起来了。”

  沈湄稍觉困意,刚要抬手哈欠,看见陆缚跟诸少年都站在草棚子前的空场地上盯着自己看,贺青河不知道去了哪里朝陆缚这边走来,想问贺青河去了哪里,陆缚低声跟她说笑:

  “看来你脸上还是抹着灯灰好。”

  “那也要能找到灯灰才行。”

  沈湄落落大方的回应陆缚的玩笑话,见地上摆着十多根带枝的毛竹,也不知道他们这是从哪里砍来的,问道,“你们砍这些毛竹过来作什么?做竹筏吗?”

  “做竹筏?”

  陆缚笑了笑,说道,“那真是浩大工程,只怕没等我们将竹筏做成,就会有官兵回来了。”

  供三十三人安全横渡两三百里海面的竹筏,可真不是小工程。

  舒涛远拿到赎身银之后就会派人过来将这些少年杀掉灭口;

  之前不杀,是因为他不能确定能拿那三万两赎身银,也许给肉票家人拒绝后他可以派人过来割两只耳朵给肉票家人送去恐吓一番。

  “官兵几时会来?”

  沈湄问道。

  “岛上存粮只够吃半个月的,最迟半个月应该派船过来,”陆缚说道,“最早也会在五六天后才能有船过来,我们这两天还能在这里,过几天就钻进林子去……现在要做些准备。”

  “准备这些?”

  沈湄疑惑不解的看着地上的毛竹。

  “啊!”

  青棠突然发现一声惊叫,只看见青棠捂着嘴飞奔跑开,沈湄吓了一跳,还以为发生什么事情,转头看去,草棚子墙根摆放着六具尸体,就差条大裤衩就给扒得精光。

  这才注意到尸体身上原来的衣服都穿到薛恩泽等少年的身上。

  盛乔中个子矮小,穿着半身皮甲遮住屁股跟裙子似的薛恩泽等其他五个少年比他稍好一些,也好不到哪里去。

  虽然这些衣裳薛恩泽等身材瘦弱少年穿在身上有些不合体,但是比他们之前穿的绸质或棉质长褂子要便利、更结实。

  沈湄能理解陆缚为什么让他们这样,不能回通州,不能跟家人联系,要生存下去,这些少年还要经历许多的磨难。

  她们这才知道为什么好些少年脸色苍白的站在那里。

  陆缚将手里的断刀丢下,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抬头极目远眺湛蓝的海面,后世哪里能看到这么清澈漂亮的海?

  如此优美的风景也算是补偿。

  他看到沈湄、青棠二女在那里一边吐一边看怪人似的盯着自己,笑了起来。

  “你怎么还能笑?”

  二女脸色苍白的走回来,眼睛绝不敢往墙脚根瞟,语气倒不是责怪陆缚

  “大家都是劫后余生,不笑难道还要哭?”

  陆缚说道。

  “快些将尸体掩埋了,放在那里吓死人了。”

  青棠捂着胸口。

  “还有用处。”

  陆缚说道。

  青棠不敢问这些尸体还有什么用处,总觉得陆缚回答出来会让她跑到一边再狂吐一次;

  沈湄听着后面有些声音,看过去,贺青河再带着几名少年,又拖了十多根带枝叶的毛竹回来。

  陆缚说道:

  “差不多够用了,”跟盛乔中等少年说道,“你们帮贺爷挑些粗毛竹竖六个桩子起来,将尸体绑上去……”

  青棠有些受不住,却跟沈湄一样,对陆缚充满好奇,大概也是觉得呆在陆缚身边更有安全感,才没有拔脚逃回草棚子里去。

  贺青河领着几个少年去竖竹桩子,陆缚坐到地上继续削毛竹。

  沈湄见他拿断刀将婴儿手臂粗细的青毛竹梢头砍掉,只保留七八尺长的主干,竹竿前头削尖,就像锐利的长矛,然后将毛竹后段的竹枝削掉,差不多两尺多长的前段还保留密集的竹枝,只是稍加修理,将向前头叉开的竹枝都削尖成刺,实在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说是竹枪,但是前半截竹竿上的细密竹枝保留着做什么?

  陆缚做了两支怪异的竹枪,然后让一旁观摩的薛恩泽等少年也学着动手,直到贺青河那边竖好竹桩子将六具尸体都绑了上去,陆缚才住手,让诸少年都围过去。

  沈湄、青棠不得不目视赤身裸体的尸体了,不过比刚才初见时,要好一些,至少能忍住不跑。

  “贺爷,你来?”

  陆缚说道。

  “你不要推辞了,”贺青河知道陆缚的用意,他也想看眼前这青年到底藏着多大的本事,摆了摆手,说道:

  “什么事情是我贺某该做的,我不会退后的。”

  贺青河把腰刀往地上一插,退开两步。

  他这辈子看了不少人:有本事的藏着掖着,没本事的叫得最响。

  眼前这个青年,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他倒要看看,一个没练过武的书生,能把这些少年教成什么样。

  陆缚走到六具给绑起来的尸体面前,按着系在腰间的腰刀,看着身前环围的诸少年,说道:“我不是教你们残忍,不是教你们杀人,但是你们必须要学会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朋友跟家人。你也许觉得这个很难,心里都渴望有贺爷这么好的身手。不错,习武是弱者战胜强者的途径之一,但是习武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成就的事情,我们更要知道战胜强者最重要的,是要有挑战强者的胆气——我们需要有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朋友跟家人的胆气……”

  官兵最迟半个月、最早五六天就会过来,二十九名十二岁到十六岁的瘦弱少年、两个娇娇女,陆缚一直在想就他跟贺青河如何才能庇护周全?

  非常时刻也只有行非常之法,至少要让其中一些少年迅速成长起来,能成为他与贺青河的助力。

  陆缚缓缓而道,沈湄与贺青河站在诸少年之后听着动容不已,没有想到他会将一些道理说得如此浅透。

  贺青河之前暗暗观察过陆缚的肌肉、筋骨,知道他没有习过武此时听他这么讲,心里也有些感悟。

  他之前认为除了将这些少年带进密林躲起来之外,这么短的时间里根本不可能让这些少年教导成为助力,却没有想到习武的根本就在于敢直面对手的胆气,心想真是枉在此道中浸淫了这些年,却没有一个门外汉看得透彻。

  “有了战胜强者的胆气,我们再来看看这些所谓的强者到底有多强……”

  陆缚侧过身子让诸少年直接看着捆绑在竹桩子上的尸体,他拔出腰刀来,逐一指出致命的创口,“咽喉,扼住或切断,便无法呼吸;这里,这里,都是人身上的主血脉,切断,血流尽就死;胸腹处连接五脏六脾,刺穿即死;受重锤击,脏脾离位,也是重创;太阳穴,刺穿或受重击即死……不管这些人在你们看来有多强,实际上都很脆弱,你们每一个人都有力气给他们如此致命的创口。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来试试,看看他们这里是不是坚若铁石?”

  人身上的要害,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处。

  脖子、心口、腰肋、太阳穴——

  不论练了三十年还是三年,这几处都一样。

  练武的人能挡得住,靠的不是命硬,是手脚快。

  手脚一慢,谁都一样。

  “他是死人,活人会躲,我们砍不到怎么办?”

  盛乔冠这个少年胆气甚足,一大早跟着陆缚、贺青河将林子里的尸体搬回来,丝毫无惧。

  “潜行至背后,你有没有胆气将他当成死人一刀砍下去?”

  陆缚将刀递给少年盛乔冠,“试着潜行到背后砍一刀,他们已经是死人,咬不到你……”

  盛乔冠倒是给咬着一样,手猛的往后一缩,其他少年都笑了起来;

  他才咬咬牙,从陆缚手里接过刀,做出潜行的模样绕到尸体的背后,举起刀,虽然面对只是一具尸体,这一刀却如何都砍不下去……

  “为何不敢砍?”

  陆缚断喝道,“他们官兵当贼,抓住你们向你们的家人勒索钱财——事成还要将杀你们灭口,事败又将祸害你们家人,为什么不敢砍?”

  少年给陆缚一声断喝惊散迟疑与心中的恐惧,闭眼乱刀砍下,一刀却是砍在竹桩上,却无一人笑他。

  薛恩泽站出来说道:“我敢砍。”

  走过去从盛乔冠手里将腰刀接来狠狠的劈下尸体的肩头,都能清楚的听见砍中骨头的钝响。

  沈湄这才知道陆缚为何清晨说这六具尸体“还有用处”,心想他对这些少年真是“残忍”,也是迫不得已的“残忍”。

  薛恩泽之举震动诸少年,盛乔冠从尸体肩上拨下腰刀,大声说道:

  “我敢砍。”

  朝陆缚刚才所说,一刀朝尸体的腰肋要害刺去,盛乔中等少年也都站出来,大声说:

  “我敢砍!”

  陆缚挥了一下手,他又不想让这些少年变成虐尸的变态狂,他对薛恩泽等少年说道:“那里有几支竹枪,自以为有胆气砍人者,去将竹枪拿来……”

  看着诸少年争先恐后去拿竹枪,贺青河轻轻叹道:“习武未必能让弱者变强,胆气却能让弱者不弱。”

  在之前,只需要三五人就能将这伙少年看管住要是现在还只有留下一人看守只怕给他们活活撕了。

  练胆和练手是两码事。

  练手要日子,三五年才见成效;

  练胆只要一次——

  让他真砍下去一刀。

  手可以用别人的兵器补,胆补不了。

  贺青河看得明白:这些人过的是性命关,过不了胆这一关的,学什么都是白学。

  所以陆缚先让他们砍尸首,不是残忍,是排序。

  诸少年拿了竹枪过来,陆缚让拿竹枪的八名少年站到前面来,他说道:“有战胜强者的胆气,然后才需要战胜强者的技巧,习武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当我们无一人应敌时,要记住,我们身边还有伙伴——即使是普通士兵,只要训练有素、训练得法,又有合适的兵器,二十九人也足以将任何一名习武高手干翻掉……不信你们问贺爷。”

  竹刺枪的用法,一共三个字:刺、挡、叉。

  刺是往前送,挡是拿枪身横着架,叉是照着对方的兵器缠住。

  一杆枪用熟了,这三下就串成一串。

  陆缚让少年们练的是轮次:前排刺完退半步,后排补上。

  枪法不必精,轮次不能乱。

  贺青河苦笑道:“的确如此,双手难敌四拳……习武之人再高明,一旦要对付多个对手,也必须讲究分而击之的策略。”

  他也奇怪陆缚制的竹枪,为何前端要保留竹枝。

  陆缚接一根竹枪过来,平端在身前,解释道:“大家没有习过武,直面敌人时,没有足够的技巧保护自己跟身边的同伴——这竹枪看上去怪异,我们平端到身前直指前方,就能知道到前端的竹枝层密而坚韧,遮闭一身有余有四到五支竹枪,就能将敌人挡在外围近不了身……你们四人一组,各将一具尸体当作敌人,我教你们练习围挡刺杀。”

  夺长矛有三条规矩。

  头一条,不能迎着矛尖上,要往侧后走半步,让矛从身边过去。

  第二条,不能抓枪杆前段,前段动得快,抓不住;

  要抓后半截,那是使矛的人最不肯松手的地方。

  第三条,夺过来之后不能马上用,先横着一磕,把对方的手彻底震开。

  这三条缺一条,夺过来的不是兵器,是一道口子。

  贺青河听陆缚解释,才知道竹枪枪头留着竹枝的好处,他捡起一支未处理过的竹子,拔出刀试了试,发现除非劈砍得非常的有力迅捷,不然很难砍断软枝;

  竹节层深且密,甚至能抵挡长枪的刺入看着陆缚走到后面来,忍不住赞叹:“真妙,你怎么能想到竹子能有如此妙用?”

  竹枝不比刀刃。

  刀刃砍,砍一次钝一次;

  竹枝软,砍不断,砍开了又弹回来。

  软东西最耗人的劲。

  对方一刀劈在枝上,力道卸了大半,人却还得再抬手。

  抬手的那一瞬,竹枪的枪头就到了。

  “异想天开罢了,”陆缚说道,“才有七八柄兵器多余,再说他们七天之前还是书堂读书的少年,那些个兵器又怎么会用?心想竹刺枪更简单些,这岛上的竹质也好,竿坚实,枝软韧,其他地方的竹子只怕不行。”

  “掀”这个字,看着粗,其实是巧劲。

  枪尾先往下沉,人跟着往后退半步,等对方追着往前压,才把枪尾往上一送。

  枪尾一送,枪尖才翘起来。

  翘到齐肩的位置就够了,过了头,人就给带得往前扑。

  陆缚试了十来下,才明白最难的不是发力,是等。

  等对方先动,自己才动。

  竹枪是削出来的,一根青竹只削三杆。

  削枪要选三年以上的老竹,节密壁厚,枪身才吃得住挑刺的劲。

  枪尖削尖,火上烤过,硬得像铁;

  枪身留一节竹节在尾上,防的是脱手。

  枪杆通体要直,架在眼前看,竹节不能歪出一线。

  一杆枪削好,先试出枪:连出三下不裂,才算能用。

  削二十杆,能留下十二三杆——

  选枪身不歪的。

  削竹枪这件事,贺青河不教,他说枪杆是死的,手是活的。

  可陆缚还是把削竹枪的规矩一条条记了下来。

  分长短兵器,陆缚是按件分,不按人头。

  兵器的长短要配身子:个高的使长枪,个矮的使短棍,力气大的扛长兵器。

  一件兵器在谁手里,得看那个人站桩站不站得住。

  站得住的,长枪也使得开;

  站不住的,短棍也抡不圆。

  分完兵器还要列阵:前排持盾,后排持长枪,两边护住的使刀。

  列阵的位置定了就不许换,换了阵就散。

  他分长兵器分到半夜,把八件家伙摆了一地,一件一件地看。

  分完抬起头,才发觉自己站桩站出了一身的汗。

  “竹刺枪,”贺青河问道,“这兵器叫竹刺枪就好。”

  教这些少年使枪,陆缚只教三样:站桩、出枪、退步。

  站桩练的是腿上劲;

  一出枪就得扎进沙里一寸,枪尖不能挑高,挑高了收不回。

  出枪练的是手,枪杆要贴着腰走,走直线,不许绕弯。

  退步练的是胆,前排出枪完就退半步,退的时候脸朝前,不朝后。

  三样练完,才准两人对练出枪。

  至于枪法里的花式,他一样也没教。

  贺青河说这样教出来的是兵,不是武师。

  竹枪阵讲轮次,不讲个人本事。

  四杆枪分两对:一对出枪,一对压阵;

  出枪的那一对刺完就退,压阵的那一对补上。

  轮次一乱,前排的人就给自家枪尖戳了。

  所以陆缚先让他们空手走轮次,把桩步踩熟。

  拿枪之后还要练收枪——

  枪尖收不回来,第二下就递不出去。

  轮次练熟,八个人的桩步才像一个人。

  “嗯。”

  陆缚只能点头说是。

  竹刺枪的制作简单,但是竹刺枪的技击方法,陆缚还真不知道,他只能教诸少年拿竹刺枪练习刺、挡、叉三个简单动作;

  时间有限,也只够时间教些简单的竹刺枪技击。

  陆缚精通短兵刃近身格斗,但是对中长兵器抓瞎,到了枪械横行的年代,即使是特种侦察兵出任务,谁还会使用中长兵器?

  贺青河却是个中好手,接过一根竹刺枪,适应性的挥舞了几下,做出拦、拿、挑、据、架、叉、构、挂、缠、铲、镗等诸多动作来。

  贺青河手里那根竹刺枪,转得很稳。

  拦是往下压,拿是往侧带,挑是往上送;

  一杆枪在他手里,进半步退半步,脚底下始终不散。

  枪术上说到底就十一个字:拦、拿、扑、点、叉、挑、撩、扫、劈、绞、磕。

  点是腕子一抖,枪尖只走三寸;

  叉是照着脖子和腋下那几处空档去。

  扫是横着抡,劈是塌着劲儿往下砸,绞是贴着对方枪杆转半圈,磕是硬碰硬把枪头震开。

  陆缚看得出,这不是武馆里教人看的把式。

  是把人逼到墙角里练出来的东西。

  陆缚在旁看着,心想贺青河应该是精通枪术,再联想到他夸张的箭术,心想他以前莫非是军伍之人?

  他后来为什么会到应天开武馆,武馆破落后又来沈湄当保镖?

  每个人身上都藏着秘密,贺青河不主动说,陆缚自然也不会问。

  接下来三天,贺青河钻入岛上密林探查地形、寻找水源,陆缚教诸少年在竹刺枪阵里如何加入陌刀以及腰刀等中长兵刃做简单配合。

  八个人一组,四杆竹刺枪,四柄长兵器,两张小盾。

  阵型只有两排:前排挡,后排刺。

  前排退的时候不能转身,要往后走——

  转身就把后背交出去了。

  八人里有一人管喊数,喊到三,前排退,后排上。

  这个数,是阵的命。

  八名看守,杀六俘二,陆缚他们得了陌刀、棹刀、双矛、腰刀等各式中长兵器八把;

  两张强弓。

  两把弓弓力都很大,陆缚也只能勉强开四五下,射箭谈不上什么准头。

  贺青河说他要想练弓箭,最好还是从五斗弓练起;

  在军中,能用好一石强弓的,少说也能当上从九品的低级武官。

  他们手里凑出来的兵器,一共八件。

  陌刀连柄七尺,刀身二尺八,竖起来比人高。

  短矛一丈——

  这一件最长,要两个人搭手才使得开。

  腰刀三尺,最短,也最贴身。

  其余几件都是军中制式,长短不一,各有各的用法。

  陆缚分兵器,是按件分,不按人头。

  人会死,兵器不会;

  一件兵器在谁手里,得看那个人的个子跟力气够不够。

  从这八名看守所使的兵器上,也能够想象他们都应该是宁海军镇的精锐,少说也是低级武官身份,不然就算是舒涛远的亲兵,在军营里也没有随意选用兵器的自由——

  也许舒涛远真有心派一支精锐在这片海域充当海盗里外配合谋取难以想象的暴利。

  贺青河第四天返回营地时,才发现陆缚将年龄最大的十六名少年分成两组,一组八人,四把竹刺枪、四柄中长兵刃,每组还有两张用细竹枝编织的小盾。

  小盾上蒙着皮革,是从两件破损的皮甲上割下来的,制成竹牌皮盾。

  小盾是编出来的,蒙着皮革,挡得住刀锋,挡不住长矛。

  用盾的人,站位在枪手左侧半步——

  他挡的是斜刺进来的那一刀。

  盾一抬,枪就从盾的边上出来。

  盾手死守,枪手出枪,两个人合成一个动作。

  其他年纪更小的少年都拿着约六尺长的短竹刺枪。

  贺青河回来时,一身的疲惫。

  他在草棚子前没有看到陆缚他人,薛恩泽、盛乔中、盛乔冠三个少年带着众人在空地练习一些简单的队列配合。

  看他们演练,虽然还谈不上熟练,但是少年胆气坚锐,倒有几分长与短、矛与盾相结合的军阵意味。

  贺青河也没有觉得有多意外,陆缚虽然看上去不像是习武的,但是这几天在藏船潜伏、狙杀救人的过程所表现的战术素养,贺青河也只能自叹不如,而且他教导少年惩强抗暴先练胆气的思路跟手法,也令他大开眼界。

  三个人站成一排,竹枪平端,间隔一臂。

  前面的人挡,后边的人递;

  左边的人退了,右边的补上。

  这不是武艺,是规矩。

  武艺再高的人,撞上一堵会走的枪墙,也只有绕的份。

  六具尸体跟竹桩早已经不在,问过才知道在他回来之前,陆缚让人拖到林子深处掩埋了。

  “贺伯回来了……”

  贺青河回头看见青棠轻快的走来,陆缚赤脚在走后面,裤脚挽到膝盖,手里拿着两支竹枪,走过来,将竹枪丢在地上,问贺青河:“贺爷,林子里发现水源没有?今夜能不能撤进去?”

  贺青河看见陆缚身后的两个少年,手里各提着几尾白鳞大肚的海鱼,不忙着说撤进林子的事情,笑着说道:“你还能教他们下海捉鱼?”

  “这么大的消耗,没有肉食可不行。”

  陆缚说道。

  “但是陆大哥逼我们生吃鱼肉。”

  青棠好不容易逮到告状的机会,灵牙利齿的就将陆缚给出卖了。

  陆缚心里苦叹:这娃不晓得后世吃生鱼片有多贵,现在还挑三捡四的。

  官兵离开时,留下些肉脯干,但是份量只够八名看守吃几天的,再说官兵也没有打算将肉票养得肥肥胖胖,留下的干粮跟水都很有限。

  贺青河进林子探查地形,教导这些少年以及想法子给他们足够多的食物,就是陆缚的责任了。

  不敢生火除了干粮,只能吃些生的。

  海滩边的蛤蜊等贝类很多,收集也方便,但陆缚不敢让大家生吃这个;

  虽然没有芥末,生鱼肉片成片蘸海盐吃,却是无妨,还能节约淡水。

  这几天,陆缚都要花大量的时间带着少年到小海湾的浅水滩捉海鱼。

  青棠这几天跟着大家吃生鱼片也有滋有味的,看到贺青河回来,难免要撒一下娇,陆缚才想起来她终是十四岁的小女孩子,也真是难为她了。

  贺青河哈哈一笑,说道:“要不是担心官兵,大家也能在这岛上很好的生存下去……”

  陆缚知道贺青河只是开玩笑,就算没有官兵的威胁,这里正对着沧江的出海口,可以说是东海寇从沧江入寇内地的主要海路,这座小岛比那些沙岛、沙洲更适合当海盗的落脚点,他跟贺青河带着二三十个少年,如何能在这里生存下来?

  最大的可能不是给路过的东海寇顺手给灭了,就是给肋裹着入伙。

  不过事事无绝对,一直都有传闻说闽海慕容家跟东海寇私下勾结,要是传言是真,这段时间闽海慕容家跟朝廷请降议和,东海寇的活动自然要克制一些;

  陆缚心想这大概是他们在小岛上一连住了五天都没有看到过路海盗的原因吧。

  不过要想在这个世界立足,还是要上岸。

  陆缚可不会忘了他的举人身份,虽然他不奢望再进一步到考中进士,但是举人已经有当官的资格,虽然只能当个小官吏,却是个很好的立足点。

  “贺伯回来了?”

  沈湄从一间草棚子里走过来,穿着粗布衣裳,挽着发髻,虽然不是男装打扮,却难掩秀色,“林子里有藏身的地方没有?”

  青棠领着两少年往草棚子那边走去,贺青河拿了一根竹枝,与陆缚、沈湄到场地边蹲下,将他这三天来探查的地形,边在沙子地上画出来边详细的解说给他们两人听。

  草棚子背后的那条小径是能直通岛林深处,只是多年未没有人走过,给荒岛腐叶掩盖,甚至有些路段都给灌木丛重新覆盖,贺青河费了好一番气力才将这条小路走通。

  整座海岛南北长约五里,东西长约三里,在茫茫大海里只能算一座极小极小的岛屿。

  地势东南最高,有一处断崖,贺青河粗略测,崖头到下面的海滩差不多有二十五六丈高,那里便是全岛的最高点。

  陆缚与贺青河登岛时,视野给林木以及这边的坡地遮住,没有看到那边断崖。

  贺青河还在断崖及背坡发现人曾经活动的痕迹,时间也相当久远了,说明这一段时间来,到岛上落脚的海盗没有往林子深处探查过。

  就这么一座孤岛悬于海上,林密岩深,除了大量海鸟将此当作栖息地之外,没有什么野兽。

  贺青河三天里连只兔子都没有看到;

  也没有看到蛇鼠,也不知道是不是海鸟太多的缘故。

  贺青河没有发现岛上有泉眼之类的天然水源,在林岩深处,有座水塘,不深,蓄了些雨水,面积很小,不过也足他们三十多人饮用的了。

  “除了那处之外,其他地方倒没有看到有水塘,也与这岛地势过于平直有关,雨水蓄不住,夏秋雨季的雨水多还好一些,春冬枯雨时节,这岛上就住不了多少人……”

  贺青河说道,“水塘东南是一片石坡,很平整,看天气,这两天不会有雨,也不会太冷,我们最好今晚就撤进去。”

  陆缚看着贺青河在沙滩上画的地形图,这座岛虽然是基岩岛,也有海潮淤沙成陆的部分,而且面积相当大,真正的基岩干岛是岛心偏东南一小部分,又高高的突起,整个地形都不利形成能积成雨水的大水塘。

  也难怪海盗不把这些当成固定的落脚点,在海上讨生活,水源是最重要的。

  “今天就进去。”

  陆缚说道。

  “那两个人怎么办,也要带林子里吗?”

  沈湄问道,“能不能让他们听我们使唤?”

  “凭什么能让他们听命?就因为不杀他们?这些是远远不够的,等丰利镇的官兵再上岛来,他们有机会肯定会第一时间就出卖我们,”陆缚站起来说道,“那两个人,还能留下来吗?”

  陆缚招手让场地里练习简单搏杀的诸少年都停下来,让薛恩泽领两人将络腮胡子跟瘦脸汉子都带出来。

  诸少年见这边要处置两名俘虏,都围了过来。

  虽然没有刻意折磨,缺粮少水、身上创伤也没人帮他们包裹,三四天的时间,就让这两名精壮汉子有些不成人形了。

  陆缚让薛恩泽将这两人带到跟前来,问道:“你们俩人还有什么好说?”

  “你们杀了爷爷,爷爷十八年后再来报仇。”

  瘦脸汉子也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了,眼前这些人不会容他们活命,勉强提起精神来说两句豪言壮语。

  陆缚暗叹真是没有创意,跟“爷爷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有什么区别?

  他将络腮胡子跟瘦脸汉子推过去,拿刀将他们五花大绑的绳索割开,说道:

  “不要说什么豪言壮语了,我跟贺爷对你们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怎么会杀你们呢?倒是这些少年不肯让你们活命,我们也劝不了。我现在给你们松绑,你们要有本事逃进林子里等到同伙上岛来,就算你们命大!”

  “……”

  瘦脸汉子跟络腮胡子都愣了愣,不明白陆缚是什么意思,待着他们看到拿着竹刺枪跟中长兵器的诸少年环围在一边,恍然明白过来。

  瘦脸汉子心机深沉,仍奢望有活命的机会,络腮胡子破口大骂:“操你祖宗十八代,要杀要剐,放马过来就是,爷能让这些小儿戏弄?”

  他与瘦脸汉子已经折磨得力气殆尽,身上两处伤口都开始化脓,如何能在这群少年围杀下逃进林子里去?

  他心里也是奇怪:这些少年四五天前还是待宰的小羊羔子,短短四五天,看他们的眼神,竟似真有杀人的胆气与决心?

  陆缚才不管络腮胡子怎么骂,跟薛恩泽诸少年说道:

  “你们两组,各杀一人……”

  又捡了两支竹枪丢到瘦脸汉子跟络腮胡子,说道,“你们也没资格怨天尤人了,逃命吧。”

  贺青河将背上强弓解下拿在手里,就算瘦脸汉子跟络腮胡子给折磨了四五天,又有重伤在身,但是习武之人垂死挣扎,总是有几分力气,他怕诸少年会吃亏,取了两支箭在手里,准备随时策应。

  当看到络腮胡子就在原地、瘦脸汉子逃到林子边缘给两组少年围杀毙命,贺青河心想他们总算不再是累赘了,虽然真正的战力还很有限,看着陆缚走过来,感慨道:“兵圣在世,也不过如此。”

  他教这些少年的时候,总想起自己当新兵那阵子。

  那时候教官也是这么教的:先别怕,再学会怎么出手。

  道理隔了千年也没变过。

  人活一世,最先要学的,原来是别怕。

  “贺爷抬举陆缚了,”陆缚谦虚道,又掉头看向那些少年,跟贺青河说道,“是他们遭逢大难,比想象中要坚强……”

  之前的陆缚倒是读过几本兵书,贺青河嘴里的兵圣不是指春秋时的兵法大家孙武,而是辅佐本朝太祖开国的一位名将沈晋元,陆缚还没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跟沈晋元相提并论,他现在能教给这些少年的,只是些微观的、战术方面的东西

  那两具尸体自有薛恩泽等少年拖到林子深处掩埋,陆缚、贺青河率领诸少年准备撤离事宜。

  陆缚与薛恩泽、盛乔中、盛乔冠三个少年留在最后扫尾,弄些断枝残桠尽可能将那进山林的小径掩盖住。

  那几座草棚孤零零的矗立在树林外的草地上,在冷寂的夕阳下,草棚子顶上的茅草给大风吹得乱飞,几只白色的海鸟栖息在草棚子顶上,对着夕阳呱呱而叫,仿佛这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林子里的路已经踏出来了,水塘也认准了。

  从今夜起,这座岛就是他们的。

  可是海面上不会一直是空的。

  等官兵的船再来,来的就不只是八个人了。

  那时他们手里有什么?

  二十九个孩子,十几杆竹枪,和一条退进山里的路。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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