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首发 禁忌书屋 周二更新2章起步 转发不要删掉 主打一个量大管饱 每一章平均2.6万字以上 哈哈 不嫌长的来看吧第二十二章 归人 Q3416903821 剧情分支 指定角色 剧情 已写到80章 礼拜一的傍晚,天黑得早,小区门口那排冬青上落着一层灰扑扑的暮色。
苏曼下了班,拎着包往里走,路过岗亭的时候,窗口那扇小玻璃推开了。冯建华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托着一只扁扁的纸盒子,外头裹着灰色的快递袋,上头什么字都没印,只贴着一张面单,收件人那一栏打着她的名字,物品那一栏写着"日用品"。
"你的快递。"他说。
就这么一句。他托着盒子的那只手稳稳的,脸上也稳稳的,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好像递出来的真是一包洗衣粉。
"谢谢冯师傅。"她接过来,夹在胳膊底下,脚底下没停,一直往三号楼去。走出去十几步,她才觉出自己耳根是烫的,胳膊底下那只盒子也像是烫的,隔着大衣贴着她的肋骨。
到家,她进了主卧,关上门,拿剪刀划开外头那层灰袋子。里头是一只白盒子,盒面上印着一根肉粉色的东西,杆子上一圈一圈绕着螺纹,棱子中间密密地竖着一层软刺。就是那一款。盒子外头的塑封还紧紧地裹着,亮亮的,一道折痕都没有。
她拿在手里掂了掂,没拆。拉开她那一边床头柜的抽屉,把盒子连着里头的东西一起塞了进去。抽屉里已经挤得满满当当:那根带加热的,用一块旧丝巾裹着;先前攒下的那几样也还在,一盒延时药,一瓶延时喷剂,一管助兴凝露,挤得歪歪扭扭的。她把新来的那盒压在最上头,推上抽屉,滑轨咯噔一声,合严了。她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手搭在抽屉拉手上,想起冯建华托着盒子的样子,想起他手上的老茧,想那只手刚才是不是掂过这盒子的分量。她把手缩回来,揉了揉发烫的耳朵。
门锁就在这时候响了。
钥匙在锁眼里拧了两圈,防盗门哐地一开,一只箱子的轮子轧着门槛骨碌碌地进来。她从卧室里探出头去,玄关的灯底下站着林国栋,拖着那只灰色的大箱子,羽绒服拉链扯到了下巴,胡子拉碴的,眼睛底下一层青,像是好几宿没睡踏实。
"你怎么回来了?"她愣了一下,脸上先笑了。
"设备卡在港口了,材料进不来,"他弯腰换鞋,嗓子哑哑的,"停工三天,公司让回来歇歇。"
她笑着迎上去接他的箱子。她身上还是白天上课那一身,烟灰色的高领毛衣,黑色呢子长裙,肉色丝袜,拖鞋还没换。箱子沉,她拖了一下没拖动,他伸手帮她推。她嘴里说着"怎么不早打个电话",心里头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却是卧室里那只床头柜的抽屉。
她给他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撒了一把葱花。他坐在餐桌边上呼噜呼噜地吃,额头上冒出一层汗,吃完了把碗一推,说"我先冲个澡"。
她想,趁他洗澡,把抽屉里那些东西挪到书房的柜子顶上去。卫生间的水声一响,她就往卧室走,可她刚走到卧室门口,手还没碰着门把手,水声就停了。他洗澡一向快,这回更快,裹着一条浴巾从卫生间里出来,头发湿淋淋地往下滴水,从她身边走过去,先一步进了卧室。
她站在门口,手垂下来,什么也没来得及。卧室里,他把浴巾往椅背上一搭,弯腰去开她那一边床头柜上的台灯,手离那只抽屉只有一拃远。她心口一紧,他却只是拧亮了灯,转身去翻箱子找睡衣。
* * *
她在卫生间里多待了一会儿。
热水早就关了,镜子上那层雾慢慢地往下退,露出她半张脸。她拿毛巾把头发擦到半干,又把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挨个儿摆正,摆完了又挪一遍。外头卧室里,林国栋在翻箱子,拉链刺啦刺啦地响,接着是电视的声音,又关了。她听着那些声音,手撑在洗手台上,迟迟没去拧门把手。
他有小半年没回来了。上一回是夏天,他在家待了四天,那几天里他们做过两回,都是关了灯,都是三五分钟。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四天里她一回都没到过,她也没指望过。那时候她心里是平的,平得像一口没风的井,他要碰,她就由他碰,完了就睡。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的身子不是那时候的身子了,她自己知道,她怕他也知道。
她低下头,瞧着自己的小肚子,伸手按在耻骨上头那一块。那里什么也看不出来,平平的,白白的,可她自己知道那里头被谁撑开过,被谁碾过,被谁灌满过。上礼拜三夜里在值班室,那个人射在她最里头,那股烫她到今天都还记得。她把手拿开,怕被谁看见似的,赶紧拿毛巾擦了擦。
她身上换了一件米白色的纯棉长袖睡裙。是前两天新买的,样子最素,领口两颗小扣子,扣到锁骨底下,袖子长到手腕,裙摆垂过膝盖,料子厚厚的,软软的,什么都透不出来。里头一条肉色的棉质内裤,没穿胸罩。这是她衣柜里最素的一件,今晚她特意挑了它。衣柜里那些黑的、红的、带蕾丝的、带细带的,她一件都没碰,连看都没往那边看,拉开柜门的时候手直接伸到了最左边,那里挂着她平常回娘家才穿的几件,最后拿下来的就是这一件。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中的女人头发半湿,脸洗得干干净净,裹在一身米白里,像一个规规矩矩的、什么事都没有的妻子。
她把睡裙领口那两颗扣子又检查了一遍,扣得好好的。她把脸凑近镜子,看自己的脖子,看锁骨,看手腕,什么印子都没有,上礼拜留下的那些红印早就退干净了,她还是挨个儿看了两遍。
她拧开门出去了。
林国栋已经躺下了,靠在他那半边,手机搁在肚皮上,屏幕亮着。她掀开被子躺进去,他便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伸手关掉大灯。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透进来的一点灰光,落在被子上,一道细细的白。
他翻过身来,一只手伸进了她的睡裙底下。
那只手从她的腰上往上摸,到了胸口,握住了她一只乳房,揉了两下。揉得不轻也不重,跟从前一样,好像在确认一样东西还在原来的地方。她的乳头在他手心底下硬了,他的手却已经离开了,往下滑,经过她的肚子,滑到两腿中间,隔着那条棉内裤,按了上去。
那块棉布已经湿了。
不是一点潮,是洇开了一块,湿得贴在她的肉上,他的指头一按,那块湿就往他指头上渗。她的大腿根一下子绷紧了,绷得发酸,膝盖往里扣了扣,想夹住,又不敢夹,就那么半开半合地僵着。他的手停住了。
黑里头她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的呼吸也顿了一下。屋里静得能听见床头柜上那只闹钟的秒针,咔哒咔哒,一格一格地走。她屏着气,等着他开口,问她怎么湿成这样,问她刚才在卫生间里干什么了。她连答话都想好了,说是想他了,说是太久没见了。可这话在她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她自己先觉得假,嘴里发苦。
就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得像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没咽下去。他没吭声,指头又动起来,隔着湿布在那道缝上来回划了两下。
她在黑里睁着眼睛,脸上发烫。她自己知道,这不是为了他。打从朱有福那几回把她撞到最深处以后,她就成了这样,被人一碰,底下就出水,碰她的是谁都一样,哪怕是她自己的手,哪怕是挤公交时别人的一只胳膊肘。她想跟他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就把脸往他看不见的那一边偏了偏,埋进枕头里。
他的手在那块湿布上蹭着,蹭得很潦草。她底下那圈肉被他这么一碰,自己先一缩一缩地动起来,水又往外冒了一股。她咬住了嘴唇,怕自己哼出声来,又怕自己一声不哼,显得太冷。
她想起结婚头几个月,他也是这样摸她,那时候她底下总是干的,他摸半天,她才潮一点点,他就以为她是害臊,是慢热,还笑着说她是"冷美人"。那时候她也以为自己就是这样的人,身子凉,心也凉,这辈子大概就这么着了。谁知道不是。谁知道她身子里头还藏着另一个人,一碰就湿,一磨就叫,一灌满就哭。那个人是被别人从她身子里头翻出来的,不是他。
林国栋翻身压了上来。
还是那一套。他从来都是这一套:关了灯,让她平躺着,他压上来,三五分钟。结婚一年半,换过的不过是床单。他两只胳膊撑在她肩侧,一只手往下探,勾住她那条棉内裤的腰,往下一扯,褪过大腿,再往下,她配合着抬了抬腿,那条肉色的内裤就被他褪了下来,褪到一半,挂在了她右脚的脚踝上,他也没管,就那么挂着。他又把她的睡裙往上推,一直推到腰上,那一身米白就在她腰上堆成了一团。
他扶着自己,抵了上来,往里一送。
进去了。进得很顺,一点都没卡,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早就上过油的锁里。床垫往下陷了陷,床头板轻轻地磕了一下墙,咚的一声,闷闷的。
他愣了一下。
她当下就察觉了。他压在她身上的身子僵了僵,动作顿住了,顿了半拍。他就那么停在里头,没动,也没往外退,就那么停着,好像在想什么。她里头比从前软了,水比从前多了,从前他进来总要费点劲,她总要皱一下眉,现在什么劲都不用费。他一定觉出来了。
可他没问。他喘了一口气,接着动起来。
她在他身子底下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却悬着,悬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不问,比问了还叫她心慌。他要是问了,她还能编,能哭,能装委屈;他不问,她就只能躺在这儿,猜他心里那半拍停顿里装着什么。
他动得浅,动得快,一下一下的,跟从前一样,只在门口那一截来回。她里头敏感,那么浅的几下,她底下那圈肉也跟着一缩一缩地裹他,裹得她自己的小肚子都跟着发紧。一点感觉刚刚冒了个头,从小肚子底下往上爬,才到一半,就够不着了。他那根够不着她现在想要的地方。那个地方在最里头,在最深处那一圈软肉上,从前她自己都不知道它在那儿,现在知道了,就再也忘不掉了。他在门口那一截来来回回,一下,再一下,回回都蹭在她最外头那一圈上,蹭得那里又痒又酸,里头空落落的,她想叫他再往里一点,再往里一点,可这句话她这辈子都不会对他说出口。她的腰不由自主地往上抬了一下,想去迎,却扑了个空。
她把那一下腰又放了回去,动作很慢,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怕他觉出来。怕他觉出她在往上迎,觉出她要的比他给的多。从前她从来不迎,从来都是平平地躺着,等他完事。她要是今天忽然迎了,他会怎么想?她把两只手平放在身侧,攥着床单,攥得手心出汗,让自己一动不动。
他压在她身上,一下下地动,胸口贴着她的胸口,那件米白的睡裙堆在两个人中间,皱成一团。床垫在两个人身子底下吱呀吱呀的,很轻,很匀,跟他的动作一个节拍。那张床是结婚那年买的,床垫软,一压就陷,她从前总嫌它软,睡得腰疼,今天才觉得它软得好,软得把那些声响都吞掉了一半。
他身上有一股飞机上带下来的味道,闷闷的,混着一点烟味,他自己的烟味,冲的,辣辣的,跟值班室里那股烟味和樟脑味完全两样。她闻着这股味,觉得生,又觉得熟,像一件压在箱底很久没穿过的旧衣裳。
他喘得急了,喉头呼哧呼哧的,额上的汗珠子掉下来,落在她的锁骨上,烫了一下。
"不行了……"他喘着说,一只手攥住她的胳膊,攥得很紧,指头掐进她胳膊上的肉里。
他射在了里面。三下,五下,就完了。她只觉出里头有一点温,薄薄的,淡淡的,像谁往里头滴了几滴温水,还没等她分辨清楚,就没了。他伏在她身上抖了两下,喉咙里哼了一声,短短的,像叹气,整个人就软了下来,压着她,压得她胸口发闷。
他退了出去。
那一点温慢慢地从她穴口往外流,顺着股沟淌下去,落到床单上,凉了。他留下的那一点太少了,连床单都洇不透一块,摸上去不过是巴掌大的一小片潮。她那点刚刚起来的感觉,就那么悬在半空里,不上,也不下,没处落地。她平躺着,睡裙还堆在腰上,内裤还挂在脚踝上,两条腿还分着,像是一扇被人推开了又忘了关上的门。冷气从被子缝里钻进来,钻到她光着的腿上,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懒得动。
他还撑在上头喘,没下去,下巴抵着她的肩窝,胡茬蹭得她颈子发痒,一呼一吸都是热烘烘的。她抬起手,在他汗湿的后背上搭了一下,掌心底下是一层黏黏的汗,像从前那样,搭了那么一下就放下了。楼下有辆车在倒库,发动机突突地闷响,倒车提示一声紧过一声,倒进去,不对,往前挪一点,又倒,又不对,折腾了三回,才咔哒一声熄了火。他的喘气也随着那声熄火一点点平了下来。
他翻身下去,躺回他那半边,伸手在她胳膊上拍了两下。
"睡吧。"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嗓子里还带着喘。
"嗯。"她在黑里应了一句,平平的,连她自己听着都像别人的。
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的光一亮,照出他半张脸,胡子茬青青的,眼皮耷拉着,看了一眼时间,又把手机扣了回去。屋里重新黑下来。
没多大一会儿,他的鼾声就起来了。
起先轻轻的,后来越打越重。她侧过头去看他,窗帘缝里那点灰光正好落在他脸上,他张着嘴,眉头还皱着,好像梦里也在跟谁较劲。他瘦了,颧骨比夏天那会儿高出来一截,脸颊上凹下去两块,嘴角边上起了一圈干皮。她看着看着,心里一软,跟着又是一酸。这个人在几千公里外的工地上,吃沙子,喝苦水,熬得两眼发青,回到家里,三五分钟,拍拍她说睡吧。她不怪他。她只是没法再像从前那样,平平地躺着,什么都不想要了。
他的鼾声越来越重,呼噜呼噜的,一声接着一声,在黑屋子里一起一落。她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盯着头顶。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的灰光,斜斜地爬过去,爬到吸顶灯的灯罩边上,断了。
她把脚踝上那条内裤蹬了下来,踢到被子底下。睡裙往下拽了拽,盖住了大腿。底下还是湿的,黏的,凉凉地贴在腿根上。
她想起了值班室那张行军床。帆布兜着她,往下坠,床腿吱吱地响。她想起她背对着坐在那个人身上,看不见他的脸,只听得见他在她背后喘,想起他头一回在她身子底下往上顶,十几下,一下比一下急,她整个人被他往上颠,起来,落下去,正正地落在他往上顶的那一下上。她想起她坐到底的时候,那根东西抵在最里头那一圈上,被她自己磨着,小肚子发麻发软,想起那一股一股烫的,浇在那圈软肉上。
她想起她回手去摸他大腿根上那一片疤,那些硬疙瘩烫手,一个挨着一个,摸上去像是摸在一块被火烧过又冷了的树皮上。她想起他拔了她的发卡,头发散下来盖了她半个背;想起他把那根崩开的白带子捏在手里,替她攥着,攥了很久。这些事,没有一件是林国栋会做的,也没有一件是她敢在这张床上想的。可她偏偏就躺在这张床上,在他的鼾声里,一件一件地想。
她底下那圈肉自己就缩了一下。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慢慢地往下挪,经过肚子,经过睡裙堆着的那一截,挪到两腿中间。指头碰到了,是一片湿,一片黏,有他刚才留下的那一点,也有她自己的。她的指头停在那片湿上,没往里去,也没挪开。
身边的鼾声停了一下。
她浑身一僵,手指头也僵住了。他咂了咂嘴,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鼾声又起来了。
她把那只手抽了回来。
她把手搁在被子外头,手指头上那点湿在凉空气里慢慢地干了,干成一层紧绷绷的膜。她把那只手举到眼前,黑里什么也看不清,只闻得见一股淡淡的腥。是他的,也是她的。
她想,要是这会儿身边躺着的是那个人,他会怎么样。他不会三五下就完,不会拍拍她的胳膊说睡吧。他会把她翻过来,或者让她坐上去,等她到了一回,再等她到一回,最后才射,完了还要拿热毛巾给她擦,先擦腿,再擦那根加热的,擦完了递还给她。想到这里,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把这个念头掐掉了,像掐掉一根刚点着的火柴。可火柴掐灭了,那股硫磺味还留在她鼻子底下,一阵一阵地飘。
她又想到朱有福那张通红的脸。上礼拜一她在他作业本背面批的"下礼拜",那几个字现在想起来像个笑话,如今"下礼拜"到了,林国栋却在家里,她哪儿也去不了。她得再往后推。她想着想着,底下又潮了一层,她恨自己,又管不住。
厨房里的冰箱启动了,压缩机低低地哼着,过了一阵,又停了。楼上谁家的马桶冲了一回,水声顺着墙里的管子咕噜噜地往下走,从她头顶上一路流到地底下。
窗帘没拉严,那道缝里能看见城北江对岸那座电视塔,远远地立在一片黑里。塔身上的灯带一圈一圈地变着颜色,红的,蓝的,紫的,从塔脚一路爬到塔尖,又从底下重新开始,不知疲倦,也不知道这城里有多少人睁着眼睛在看它。
早上那粒短效避孕药她照常吃过了。结婚那年两个人就说好,暂时不生,那一板药一直搁在卫生间的镜柜里,他知道,从来没问过。药是她每天早上就着凉白开咽下去的,跟刷牙洗脸一样,不用想。药板就压在镜柜第二格那瓶爽肤水后头,吃完一板歇几天,再拆新的,他偶尔拉开镜柜拿剃须刀,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今晚他射在里头,她也不用起来,不用慌,什么都不用做。她只是觉得有点可笑,那粒药她吃了一年半,头一年半它防的是她的丈夫,这几个礼拜它防的是别人,可它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照样一粒一粒地被她咽下去。
她把被子往上扯,一直扯到下巴底下,被子里有他的体温,也有那股淡淡的腥味,闷在里头散不出去。她把那只碰过底下的手攥了起来,攥成一个拳头,压在了胸口上,压在睡裙那两颗小扣子底下。
她想,明天得把抽屉里那些东西挪走。挪到哪儿去?书房那只柜子的顶上,还是她装冬衣的那只箱子里?明天一早她有课,第一堂就是她的,他说了这几天要在家好好睡几个懒觉,她走的时候他准还睡着。等她下了课回来,再挪。
她又想,他刚才那一愣,到底是愣什么。他没问,他什么都没问。他那半拍停在她身子里,停得那么短,又那么长。他是不是觉出来了?觉出来了,为什么不问?没觉出来,那一愣又是什么?她翻来覆去,理不出个头绪,越想越清醒,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一下一下撞着那只攥在胸口的拳头。
她背过身去,脸朝着窗帘那道缝,蜷起了腿,膝盖顶着肚子,像冬夜里没生炉子的人那样把自己缩成一团。身边的鼾声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她数着,数乱了,又从头数。窗帘缝里那点光还在一明一暗地换颜色,她索性闭了眼,那红一阵蓝一阵的光还透过眼皮渗进来。
她想起抽屉里那几样东西的样子:那根裹着丝巾的,那盒拆过的药,那管挤了一截的凝露,还有今天傍晚才塞进去的、塑封都没撕的那一盒。她闭着眼睛,一样一样地在心里摆,记它们在抽屉里的位置,哪个压在底下,哪个靠在边上,像是在背一篇课文。明天挪的时候,得一样一样拿出来,再找个地方一样一样放进去,放得整整齐齐,不能叫人看出动过。
她又想起刚才在卧室门口那一下,他先一步进了屋,弯腰拧亮台灯,手离那只抽屉只有一拃远。要是他那会儿顺手拉开了呢?她不敢往下想,越不敢想,那个画面越往她眼前凑,一清二楚:他拉开抽屉,低头一看,手停在半空里,就像今晚他手停在她两腿中间那一下。
到后半夜,她才睡着。
* * *
林国栋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已经亮透了。
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从缝里斜着劈进来,正好劈在他眼皮上。他眯着眼睛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日头早就老高了。身边那半边床是空的,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留着一个浅浅的窝,摸上去是凉的。她早走了,早上头一堂就是她的课,她昨晚说过。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几个月没睡过这么软的床了,工地上的板房里是铁架子床,褥子薄得硌骨头,夜里隔壁的工人打呼,打得板墙都跟着颤。他躺在这张软床上,浑身的骨头像泡在温水里,泡得发酥,一动也不想动。
可他到底还是起来了。左手的大拇指指甲劈了,劈出一道斜茬,是在港口帮着搬箱子的时候刮的,一路上勾毛衣、勾被子,勾得他心烦。他想找指甲刀。
从前它搁在客厅电视柜的抽屉里,他去翻,没有。又去卫生间找,拉开镜子后头那只柜子,一层是她的瓶瓶罐罐,一层是他的剃须刀和牙刷,翻遍了也不见指甲刀。他又去书房,书桌抽屉里一堆旧发票,也没有。
他回到卧室,站在床边想了想。她的东西,零零碎碎的,一向爱往床头柜里塞。他绕到她那一边,弯腰拉开了她那只床头柜的抽屉。
拉起来很沉,拉到一半,卡了一下。他使了点劲,抽屉猛地一下拉开了。
指甲刀不在里头,抽屉里塞得满满的,全是些他没想到会在这儿的东西。
他先看见的是一只白盒子,压在最上头,盒面上印着一根肉粉色的东西,杆子上绕着一圈一圈的螺纹,棱子中间竖着一层密密的软刺,外头的塑封还裹着,亮亮的,一道折痕都没有。
他把那只盒子拿在手里翻了个面,后头印着一排小字,他没细看,搁在床沿上。
底下是一块丝巾,旧的,藕荷色,他记得是她前年过生日他在机场免税店里给她买的。丝巾裹着一样长长的东西,他把丝巾掀开,里头也是一根,肉粉色的,硅胶的,头子做得圆圆的,比真的还像真的,底座上一圈按钮。他捏着它,按了一下底座正中间那颗红点,小灯亮了,过了一会儿,他捏着的那一截慢慢地热了起来,热得跟人身上一个温度。他手一抖,赶紧又按了一下,红点灭了。
再往底下,是一只小纸盒,拆过的,盒盖的舌头塞得歪歪扭扭。他打开,里头抽出一板铝箔,上头一排小格子,空了两格,剩下的每一格里鼓着一粒药片。他把盒子翻过来,看见了上面的字:延时。
旁边是一只细长的小喷瓶,也印着延时两个字,他拿起来晃了晃,里头的水下去了一截,喷嘴上结着一点干了的白渍。还有一管软软的东西,管身上印着助兴凝露,管尾被人从底下往上挤过,挤瘪了小半截,盖子没拧紧,一股甜腻腻的香味从盖子缝里飘出来。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单上,摆成一排,蹲在那儿看。
床单是浅灰的,那几样东西摆在上头,肉粉的,白的,银的,一样挨着一样,像是谁在地摊上摆开的一排货。他的手是凉的,指头尖上还留着那根加热的东西的温度,凉一块,热一块。他把指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什么也闻不出来,只有凝露那股甜腻腻的香,粘在他指头缝里,怎么也甩不掉。
延时药是男人吃的。延时喷剂也是男人用的。
这两样东西,他从来没吃过,也从来没用过。他甚至不知道这些东西在哪儿能买着,买来了该怎么用。他蹲在床边,盯着那板空了两格的铝箔,盯了很久。
然后他一样一样拿起来,一样一样摆回去。凝露搁在最底下,挨着抽屉左边的角。喷瓶靠右;药盒压在喷瓶上头,盒盖的舌头照原样塞歪;那根带加热的,用丝巾照原样裹好,丝巾的角掖在底下;最后是那只没拆封的白盒子,压在最上头,盒面朝上,跟他拉开抽屉时看见的一模一样。他推上抽屉,滑到半路卡了一下,他也照原样使了点劲,抽屉咯噔一声,合严了。
他挨着床沿坐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会发火。他在心里等着那股火上来,等着它从胸口烧到脑门,烧得他摔东西、砸门、打电话骂人。可是没有。胸口是紧的,像是被人拿一根绳子一圈一圈地勒着,勒得他喘气都喘不匀,可那里头没有火,一点火星子都没有。
底下却硬了。
他低下头一看,自己都愣了。睡裤底下顶起来一块,硬邦邦的,硬得发胀,硬得比昨晚在她身上的时候还硬。他坐在那儿,两手按着膝盖,看着自己裤裆里那一块,觉得荒唐,又觉得一点都不荒唐。
他心里有数。结婚一年半,他心里一直有数。
他想起头一回见她,是朋友攒的饭局,她坐在桌子对面,穿一件黑毛衣,头发挽在脑后,不怎么说话,别人敬酒她就抿一口,抿完了冲人笑一下,笑得客客气气的,又好像隔着一层玻璃。他那天回家一宿没睡着。后来追了小半年,她点了头,他到今天都想不明白她为什么点头。办酒那天她穿一身红,敬了一圈酒下来,脸上一点红都没有,只有他喝得满脸通红,被人架着回的新房。
她比他小一截,身段好,皮肤白,站在讲台上,底下那些学生的眼睛都跟着她转。娶她的时候,朋友们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他有福气。可是这个福气他接不住。他在床上一向不行,三五分钟,从年轻时候就是这样,到了这个岁数更不行。头几个月他还想着慢慢来,买过几本书,偷偷在网上查过,可一关了灯,一压到她身上,他就慌,一慌就快,他自己都臊。她从来不说。她平平地躺着,等他完事,完了就起来去卫生间,回来就睡,一句抱怨都没有。她越是不说,他越是心虚,到后来一到夜里就怕上床。
那年公司在会上问,海外工地缺人,谁愿意去,一去就是两年,工资翻倍。会议室里没人吭声,他头一个举了手。回家跟她讲,说是为了挣钱,说趁着还干得动多攒几年。她说好,没多问。可他自己知道,他不是为了钱。他是想躲。出去了,隔着几千公里,隔着一片海,就不用天天夜里在那张床上对着她,不用天天看着她平平地躺着,等他完事。
昨晚他一碰她,就觉出不一样了。隔着那条棉内裤,她底下已经湿了一大块,从前他摸半天她才潮一点。一进去,里头软得像化开了,水多得往外淌,进得顺顺当当,从前她总要皱一下眉。他当时就愣住了,顿了半拍,可他没问,他不敢问。
现在他有答案了。
他坐在床沿上,把那个答案翻来覆去地想。可他想的不是那个人是谁,不是要去哪儿找他,不是要怎么算账。他想的是,那个人是什么样子的。是年轻的,还是跟他差不多的岁数?是高的,壮的?那根东西是什么样子的,比他的大多少?他是怎么让她湿成那样、软成那样的?她在那个人身子底下是什么样子?她叫不叫?她会不会也像昨晚那样平平地躺着?不会的。他知道不会的。她在那个人身子底下,一定是另一个样子,一个他从没见过、也从没本事让她变成的样子。
他想看。
这念头刚一冒头,他底下就跳了一下,跳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想看。不是想抓,不是想闹,就是想亲眼瞧瞧,她是怎么在别人身子底下变成另一个人的。
他就那么坐着,直到窗帘缝里那道光从他的膝盖上挪到了地板上。
下午他出了门,打车去了城东的电子城。
那地方还是老样子,一楼卖手机,二楼卖电脑配件,三楼一排小铺面,门口挂着"监控安防"的牌子。他挨家看过去,在最里头一家停下来。店老板是个瘦瘦的年轻人,戴着眼镜,听他说了个大概,从柜台底下掏出两个小东西,一个比纽扣大不了多少,一个是一截细细的小管子,拖着一根线。
"针孔的,"老板说,"夜视,连手机,在哪儿都能看。藏烟感里、藏插座里、藏空调里都行。"
他捏着那颗纽扣大的小东西,翻过来掉过去地看。那么一点点,镜头只有芝麻粒大,他想不出它怎么能把一整间屋子都看进去。老板拿过他的手机,扫了个码,装了个软件,那颗小东西一通上电,手机屏幕上就出来了一片画面,是柜台对面的货架,连货架上标签的字都看得清。
他买了两个,又买了一张卡、一卷电工胶布。老板一边装盒,一边随口问:"家里装啊?防保姆还是防贼?"
"家里没保姆。"他顿了顿,才这么答了一句。
回去的出租车上,他把那只塑料袋搁在腿上,两只手压着,像是压着一袋随时会跳出来的活物。车窗外头是这座城下午的样子,高架桥一层叠着一层,车一辆挨着一辆,路边的梧桐叶子掉光了,秃枝杈戳着灰白的天。他看着这些,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满得发胀,说不清是怕,还是盼。
回到家,天还没黑透,她还没从学校回来。
他先搬了把椅子到客厅当中,站上去,伸手够着吸顶的那只烟感。那是装修时候装的,白色的,圆圆的,扣在天花板上,他拧了半圈,外壳就下来了。里头是一块小电路板,他把那颗纽扣大的摄像头塞进去,镜头对准外壳上那一圈透气孔中间的一个,拿电工胶布粘牢了,线顺着电路板绕一圈,接在里头的电池扣上。他把外壳扣回去,拧紧,从椅子上下来,退到玄关仰头看。白色的,圆圆的,扣在天花板上,跟原来一模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主卧床尾靠墙立着一台空气净化器,是结婚那年买的,那时候她说新房子有甲醛,非要买,搬回来开了三个月就再没开过,一直立在那儿落灰。他把它搬到床尾正中,拆开出风口的格栅,把那截细管子塞进去,镜头从格栅的两根栅条中间探出一点点,斜着往上,对着床。他把格栅扣回去,退后两步看,黑黑的栅条里什么都看不见。
林屿那屋的门开着。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床铺得平平整整,书桌上摞着几本书,墙上钉着一张城市地图,边角都卷了。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也没装。
他坐回主卧的床沿上,掏出手机,照着说明书调试。
客厅那只先连上了。画面是广角的,边上弯弯的,沙发、茶几、电视柜都被拉得变了形,玄关那扇门就跟隔着一只鱼缸看过去似的。他又连主卧那只。画面一跳,出来了,是从床尾斜着往上拍的,整张床都在里头,床头那面墙被广角拉成了一道弧,弯弯地罩在床头上,像一只倒扣过来的碗。他看见了床头柜,看见了她那一边枕头上那个浅浅的窝。那个窝在画面里小小的,灰灰的,好像谁拿指头在一块面团上按了一下。
他站起来,拉上了窗帘,又关了灯。
屋里黑了。手机上的画面闪了一下,变了,变成一片灰白的夜视。床单在画面里泛着一层白光,白得发亮,枕头和被子的褶子一道一道的,像是拿铅笔描过。床头柜那只抽屉的拉手在画面角上闪着一个小小的亮点。
他坐在黑屋子里,攥着手机,看着那片灰白的床。
那上头什么都没有。可他一直盯着,盯到眼睛发酸,底下又硬了起来。他好像已经看见了,看见那片泛着白光的床单上,躺着一个他认得的女人,和一个他不认得的男人。
* * *
礼拜三下午,林屿正在图书馆里对着一篇论文发呆,手机震了。是他爸。
"回来吃饭,"林国栋在电话那头说,声音比视频里还哑,"我回来了,歇几天。"
他愣了一下,说好。
到家的时候天刚擦黑,小区里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楼道里飘着一股红烧肉的香味,一直飘到楼梯拐角。门一开,那股香味扑了他一脸。苏曼系着围裙在厨房里,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地响,听见门响,她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冲他笑了一下:"回来啦,洗手吃饭。"
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站起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拍得很重。"又瘦了。"他说。林屿打量着他,觉得瘦的是他爸。胡子拉碴,眼睛底下一层青,颧骨支棱着,毛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活像挂在一副衣架子上。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红烧肉炖得油亮亮的,颤巍巍地堆了一大盘,还有一盘清炒菜心,一碗西红柿蛋汤。苏曼给他爸夹了一块最大的,又给他夹了一块。他爸话多,一边吃一边打听,问他期中考得怎么样,问他专业课难不难,问他钱够不够花,问他跟那个女朋友还好不好。林屿一样一样地应,话很简单,嗯,还行,够,挺好的。他爸也不嫌他话少,自顾自地讲,说工地上的事,说港口的事,说那边的饭有多难吃,说着说着又给他夹了一块肉。
苏曼不怎么说话,低着头吃饭,偶尔给他爸添一勺汤。她今天穿着一件家常的灰毛衣,头发随便挽着,脸上没化妆,看上去跟每一个围着锅台转的女人一样。林屿看着她给他爸盛汤,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汤洒出来一点,她拿纸巾去擦,一点一点,很仔细。他想,她心里一定也装着什么,装得满满的,只是脸上一点都不露。
林屿嚼着肉,抬头喝汤的时候,眼睛顺着往上一抬,掠过了客厅天花板上那只吸顶的烟感。白色的,圆圆的,扣在那儿,跟从前一样。他看了好些年,从没在意过它,这回也没在意,眼睛滑过去,就落回了碗里。
吃完饭,苏曼收拾碗筷。他爸在玄关穿鞋,回头冲他说:"走,陪我下楼买包烟。"
楼下的花坛边上,路灯刚亮,黄黄的光照着里头那几丛冻得发黑的月季。小卖部就在小区门口,他爸进去买了一包烟出来,没往回走,在那圈水泥沿上坐下了,拍了拍旁边,叫他也坐。
小区门口的风灌进来,吹得花坛边那棵光秃秃的玉兰树枝丫咯吱咯吱地响。小卖部门口的灯箱一闪一闪,老板娘坐在柜台后头嗑瓜子,电视里放着一档相亲节目,哄堂大笑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出来,闷闷的。
他爸撕开烟盒,抽出一根,递过来。
林屿平时不抽烟。他看着那根烟愣了一下,还是接了。他爸掏出打火机,先给他点,火苗在风里晃了两晃,舔着了烟头,他吸了一小口,呛得嗓子眼发痒,就拿在手指头上,没再往嘴边送。烟头一明一暗,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爸给自己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憋了很久,才从鼻子里慢慢地吐出来。两道烟柱子,白白的,在路灯底下拧成一股。
"你妈可能外头有人了。"他爸说。
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降温了。林屿捏着烟的手指头僵了一下,烟灰掉下来一截,落在他的裤腿上。他没去掸。
"我装了两个,"他爸又说,眼睛看着花坛对面那栋楼,不看他,"客厅一个,主卧一个。你那屋我没装。"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软件,递到林屿跟前。屏幕上分成两格,一格是客厅,广角的,弯弯的,他认出了沙发和茶几,苏曼正端着一摞碗从画面边上走过去;另一格是主卧,从床尾斜着往上拍,整张床都在里头,床头那面墙弯成一道弧。
"账号密码我发你,"他爸说,"你拿你自己的手机登上。我过两天就走了,你常回家,看着点。"
林屿看着那块屏幕,看着苏曼端着碗走出画面,又端着一块抹布走回来。画面里的她小小的,弯着腰擦茶几,一下一下,擦得很认真,一点都不知道头顶上有一只眼睛正看着她,也不知道楼下花坛边上有两个人正隔着一块屏幕看着她。林屿觉得喉咙里发干,像吞了一口沙子。
他爸把手机收了回去,接着抽烟。
林屿听出来了。他爸嘴上说的是"看着点",说的是"外头有人",可那口气里一点火都没有,不骂,不咬牙,也不说要去找谁。他爸坐在花坛边上,一口一口地抽着烟,那张熬得发青的脸在路灯底下松松的,好像终于把一样压了很久的东西从肩膀上卸了下来,卸在了地上。他嘴上说的是抓人,眼睛里却没有一点要抓谁的意思。他眼睛里那点东西,林屿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那不像一个刚知道自己老婆偷人的男人该有的眼神。
手机震了一下。是他爸发来的账号和密码,一串字母和数字,后头什么也没跟。
林屿看着那一串,一句话也没说。
他早就知道了。他比他爸知道得早,知道得多。守仁堂里屋那盏挪到窗边的台灯,那张推拿床上苏曼蹲着的样子。朱有福那张一提起苏老师就红到脖子根的白胖脸。厨房沥水架上那只军绿色的保温杯,不是他家的,也不是他爸的,就那么倒扣在一摞碗中间,像是谁随手落下的。还有上礼拜他回家,一进门就闻见的那股烟味,闷闷的,混着一股樟脑味,不是他爸那种冲鼻子的烟,是另一个男人的。这些东西他一样一样都看见了,一样一样都揣在心里,谁也没说,连晓棠都没说。
现在又多了一双眼睛。不,是两双,一双在客厅的天花板上,一双在主卧的床尾。
他想问他爸,你打算怎么办,你要是真看见了,你要怎么办。可话到嘴边,一句也没问出来。他怕他爸反过来问他:你知道多少?
他爸抽完了一根,又点了一根。林屿手里那根早就自己烧到了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才松开,烟屁股掉在地上,他拿鞋底踩灭了。
"走吧,"他爸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门开着,苏曼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开着,水冲在碗碟上响成一片。他爸换了鞋,进了卧室。林屿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弯腰换拖鞋,直起身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客厅天花板上那只烟感。
白色的,圆圆的,扣在那儿,跟刚才吃饭时候一模一样。
他盯着它看了半晌。它也看着他,不声不响,像是早就候在那儿,等着这一屋子的人,一个一个地,都被它看进去。
* * *
礼拜四一早,天还黑着,苏曼就起来了,给林国栋煮了两个鸡蛋,热了一杯牛奶,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
"我开车送你吧。"她一边收拾碗一边说。地库里那辆白色的小车,是结婚那年他买给她的,她一礼拜也开不了一回,平时上班走着就到,车就一直趴在角落里落灰,挡风玻璃上积着一层薄薄的土。她想着正好开出去转一转,给电瓶充充电。
"打车吧,"林国栋拉上箱子的拉链,"省事。机场那边停车贵,你回来还得一个人开那么远。"
她说好。两个人下了楼,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一路上他靠着车窗打盹,她看着窗外的天渐渐泛白,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机场高速两边的田地上浮着一层白白的霜,几只灰喜鹊从车窗外头掠过去。到了航站楼门口,他拖着箱子下车,回头冲她摆了摆手,说"回去吧",就转身进了那道自动门。她坐在出租车里,看着他的背影被人群吞进去,才跟司机说回去。
一进家门,她整个人就松了下来。
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一口憋了三天的气终于吐干净了。她换了拖鞋,没开灯,径直进了主卧,拉开她那一边床头柜的抽屉。
东西都在。最上头那只白盒子,塑封还裹着,亮亮的;底下丝巾裹着那根带加热的,丝巾的角掖在底下;药盒压在喷瓶上头,盒盖的舌头还是歪的;凝露挨着左边的角。跟她礼拜一傍晚塞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挨个儿拿出来,又一样一样重新收好,这回把软刺那一盒压在了最底下,上头盖着丝巾,再往上压着别的。她推上抽屉,坐在床沿上,拍了拍胸口。
他没动过。她想。他连看都没看过。
她起身去玄关把门口的鞋摆整齐,弯腰的时候,头顶上那只烟感白白的,圆圆的,扣在客厅的天花板上,跟从前一样。她没抬头。她不知道那里头多了一样东西,也不知道这会儿有一只芝麻粒大的眼睛,正隔着一圈透气孔,看着她弯下去的腰。
下午最后一堂课下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朱有福磨蹭到最后,抱着作业本挪到讲台跟前,把本子往她面前一搁,脸已经红了,红得耳朵根都透亮。
"苏老师,俺……补的。"
她翻开本子,里头夹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她用指尖把它展开,上头歪歪扭扭一行字:这礼拜还行吗?
她拿起红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下礼拜五。写完了照原样折好,夹回本子里,合上递还给他。
朱有福接过去,低头偷偷翻开看了一眼,那张白胖的脸腾地红透了,连脖子根都是红的,抱着本子,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教室。
她坐在讲台后头,没急着起身。人走空了,只剩暖气片在咔咔地响。她把两条腿并起来,一并,就觉出来了。底下那一圈肉空空的,凉凉的,像是有一张嘴张着,等着什么。礼拜一夜里林国栋那三五下,把她撩起来了,又什么都没给,那一点感觉悬在那儿,悬了三天,一直没落地。自从被朱有福那几回顶到最里头以后,那股空就没离开过她,它压在她小肚子里,沉甸甸的,她一夹腿,它就往下坠一坠。
她把红笔帽扣上,收拾好讲义,站起来,裙子底下那片潮凉凉地贴着她。
* * *
礼拜天下午,林屿又在巷子口那根电线杆底下等到了晓棠。
她下了公交,小跑着过来,马尾拿那只白发圈箍着,扎得高高的,一甩一甩。她身上换了一件浅灰的羊绒短大衣,短短的,只到胯骨,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的高领毛衣,还是那件,翻得整整齐齐,托着她的下巴。底下是一条同色的百褶长裙,褶子道道压得笔直,走起路来一摆一摆,像一把徐徐开合的扇子,裙摆底下露出那双白短靴。
又是新的。林屿瞧着那件大衣,那条裙子,心里默默地数。
她挽住他的胳膊,半边身子贴着他,拉着他往巷子里走。麻将馆里照旧是搓牌的动静,守仁堂照例半拉着卷帘门。两个人弯腰钻进去,周守仁在柜台后头抬了抬眼皮,说"来了",又低下头去包药。
晓棠脱了大衣递给他,掀帘子进了里屋。这一回,她没去勾那道帘子的角,也没回头冲他笑。蓝布帘子在她背后落下来,晃了几晃,垂住了,只在门框边上留着一道窄窄的缝,窄得只够看见推拿床的一个床脚。
林屿抱着那件浅灰的大衣,在方凳上坐了片刻。
帘缝里,他只看得见那个床脚,和床脚边上一小截水磨石地。她和老周都看不见。他听见周守仁洗完手,掀帘子进去,听见药油瓶子的塞子啵地一声拔开,听见两只手掌搓在一块儿的沙沙声。随后是晓棠低低的一声哼,闷闷的,像脸埋在什么东西里头。他猜她已经趴下了,猜那双手已经按在了她的肩膀上。可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个床脚,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道缝里。
推拿才刚开头。
他站起来,冲着帘子说:"赵子航叫我去图书馆还书,那本在我包里,他急着要,我得先过去一趟。你做完别等我,自己回去。"
帘子里头,晓棠应得很快:"好。"
顿了一下,又飞快地补了一句:"路上慢点。"
那一句出口那么快,仿佛早就搁在嘴边上,等着他开口就往外递。上礼拜她这一句还顿了一顿,这礼拜一点都没顿。林屿站在帘子外头,听着那一句落下去,落进帘子里头,再没有下文。
他把大衣叠好,搁在方凳上,弯腰钻出了卷帘门。
还是那条路。出巷子口,往大马路上走几十步,在公交站牌底下站一站,再拐回来,从麻将馆旁边那道窄缝里侧着身子钻进去。
夹道里还是那么窄,墙根的青苔还是那么滑,头顶上谁家的床单还挂着,让风鼓得一胀一瘪。腌菜坛子歪在原来的地方,坛口那块破瓦片也没挪。
竹梯也在原来的地方。他把手搭上去,竹子还是那么凉。他一级一级地爬上去,爬到第五级,窗台正抵着他胸口,跟上礼拜一样,跟头一回也一样。
碎花帘子当中那条缝还在,跟上礼拜一样宽,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他把脸凑上前,鼻尖险些碰到那层蒙着灰的玻璃,呼出来的气在玻璃上洇出一小团白雾,又一点点退了。他屏住气,不敢再往玻璃上喘,只拿鼻子一丝一丝地往外放。
那盏台灯还在靠窗这一边,暖黄的光铺在床面上。从这道缝里看进去,推拿床顺着这面墙摆着,长长的一条横在他眼睛底下,离窗不过两三步远,床头床尾都在里头;床那边再过去,就是里屋门口那道蓝布帘子,垂得严严实实,从这边看过去,一点缝都没有。他知道帘子外头那只方凳上叠着一件浅灰的大衣,可凳子上已经没有人了。
他凑过去的时候,晓棠正从推拿床上坐起来。
刚才那一阵大概只是隔着毛衣揉肩,她那件白色的高领毛衣还穿在身上,后脖颈那儿被揉得起了一点皱。老周背过身去,站在屋角的小炉子跟前,往瓦罐底下添了一块炭。晓棠下了床,背过身去,背对着屋里,也就差不多侧对着窗,两手交叉捏住毛衣下摆,朝上一掀,从头上褪了下来。马尾被毛衣领子带得一甩,又落回她背上。她又低头解开百褶裙侧边的扣子,裙子沿着腿滑下去,堆在她的白短靴上,她抬脚从裙子里迈出来,弯腰把裙子捡起来,叠好,搁在床头。
那一身白,就这么露在了台灯底下。
上身是一件胸衣,白的,荷叶边层层叠叠,围在她乳房的下沿上,一圈一圈地堆着,像是一圈翻卷的白浪。可那胸衣是开杯的,荷叶边底下空空的,什么也不兜,只是把她两只乳房整个托了出来,托得高高的,圆圆的,白白地挺在那一圈白浪上头,乳头粉粉地露在外头,一点遮挡都没有。
胸衣底下,从肋骨到小肚子,横七竖八地缠着好几道白色的细带,一道从左往右斜,一道从右往左斜,一道压着一道,交叉着,勒成了一格一格的菱形。每个格子里都鼓出一块白肉,被细带勒得圆圆的,软软的,她一喘气,那些格子里的肉就一起一伏。
底下是一条白蕾丝窄底裤,前头只盖住一小块,蕾丝的花底下透出一点淡淡的影子。两条腿上是白蕾丝的大腿袜,口上一圈硅胶边,紧紧地箍在她的大腿上,箍得袜口以上的肉微微往外鼓。
林屿扒着窗台,看着那一身白。
上礼拜是荷叶边的套,这礼拜又是一身新的,还是白的。一礼拜一套,一回比一回更像要被人剥开的。他在心里数,从推拿头一回到现在,她换过多少身,白的,米白的,奶白的,哪一身是在他跟前穿的?一身都没有。他见过的只有外头的大衣、毛衣、裙子,里头那些,全是在这间屋子里,在这盏台灯底下,穿给另一双眼睛看的。今天他看见了,是隔着一道帘子缝,偷来的。
老周转过身来,看见了她,手里的火钳悬在半空里,顿了一下,才搁到炉子边上。
晓棠没说话,手撑着推拿床,膝盖一抬,爬了上去。那双大腿袜蹭着床上的蓝格子床单,沙沙地响,干干的,脆脆的,她趴下去的时候,两只膝盖在床单上又蹭了一下,沙沙。
老周搓热了药油,两只手按上了她的背。
可这一回他没揉几下。手掌从肩胛骨推到腰窝,才推了两个来回,晓棠就动了。她撑起身子,翻过来,仰面坐在床沿上,两条白腿垂在床沿外头。她没说话,伸出两只手,摸到了老周的腰上,摸到他的裤腰,手指头勾住了扣子。
老周低头看着她,没动,由着她。他那张脸从林屿这边只露出半边,被台灯照着,满脸皱纹,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她解开了扣子,拉下了拉链,把他的裤子连着里头那条一起往下一扯,褪到他大腿上。那根东西一下子跳了出来,已经半硬了,粗粗的一根,直直地对着她的脸。她两只手捧住了它,仰起脸来看了老周一下,眼睛亮亮的,随即低下头,张开嘴,含了进去。
窗外的林屿盯着她的后脑勺。
那只白发圈箍着的马尾,一前一后地动。从他这个角度,能瞧见她的侧脸,她的腮帮子被撑得鼓起来一块,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她含得很深,那一根有大半截都不见了,她的鼻尖几乎埋进了老周小肚子底下那一丛灰白的毛里。她吞进去,再缓缓吐出来一截,吐出来的那一截湿淋淋的,亮亮的,青筋一道道地鼓着,再吞进去。
她含得响。啧啧的水声,一阵紧一阵,从那道窗缝里钻出来,钻进林屿的耳朵里。上一回她还只是躺着让人弄,这礼拜,前戏是从她的嘴开始的,是她自己伸手去解的裤子,是她自己张的嘴。
老周的一只手搭到了她的后脑勺上,搭在那只白发圈上,没按,只是搭着。他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闷的哼。
过了一会儿,他把她的脸轻轻地推开了。它从她嘴里滑出来,啵的一声,已经硬透了,硬得直挺挺地一跳一跳,沾满了她的口水。晓棠舔了舔嘴唇,冲他笑,眼睛弯弯的,嘴角还挂着一道亮亮的丝,她拿手背抹了一下,抹完了又舔了舔手背,舍不得似的。
老周在她肩上按了按,她就顺着那股劲往后一仰,躺倒在床上。她仰面躺着,马尾压在脑后,两只堆在荷叶边上的乳房一晃。老周俯下身子,一只手沿着她大腿内侧往上摸,越过那一圈硅胶边,摸到她两腿中间,两根指头勾住了白蕾丝底裤的裆,往左边一拨。那一窄条蕾丝就被拨到了她的左腿根上,卡在那儿,勒着腿根那道褶,勒得那块肉微微地陷下去。
她底下露了出来。台灯就在窗边,光斜斜地照过去,林屿从侧面看得见那一片湿亮。细的地方他看不清,隔着一道窄缝,又是从侧面,他只看得见老周的手背,和她两腿中间那一点被灯照得发亮的湿。他猜得到那里是什么样子。上礼拜她才头一回,这礼拜大概已经不像上礼拜那样紧紧地合着。这么一想,他的胸口就像被谁攥了一把。
老周两根手指并起来,抵在她穴口上,往里一送,进去了。
晓棠"啊"了一声,腰往上一拱。那两根手指在里头弯了起来,指肚朝上,勾住了她前壁上那块肉,一下一下地勾,每勾一回,往外带一下,带出来一股水。
她一下就湿透了。
水从她穴口往外冒,顺着那两根手指往下淌,漫过她的腿根,淌进了左腿根那条拨开的蕾丝裆里,再往下,流进了大腿袜里。袜口那一圈蕾丝先洇湿,颜色发灰,发暗,那道灰顺着蕾丝的花纹一点一点往下洇,染成了一圈灰扑扑的边,箍在她的大腿上。
她叫出了声。
不是哼,是叫,一声一声地往外冒,一点也不压着。她两只手抓着床单,脖子往后仰,叫着叫着,忽然睁开眼睛,看着老周,喘着说:"周大夫……你那根……比上回还硬……"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透了,红到了脖子根,把脸往旁边一扭,埋进了胳膊弯里。
林屿的手指头抠进了窗框的木头缝里。那句话是她亲口说出来的。他认识她这么久,她连一句粗话都没在他跟前说过,吵架的时候最狠的一句也就是"你讨厌"。
老周把手指抽了出来,带出一股水。他直起身子,绕到床尾,站定了。
他两只手抓住她的脚踝,把她往床尾这边拖。晓棠躺在那儿,被他拖得往下一滑,屁股滑到了床沿上,后背蹭着床单,马尾在枕头上拖出一道。老周的手还握着她两只脚踝,没往上抬,低头问她:"腿搭我肩上,行不行?"晓棠喘着点了点头,自己把两条腿抬了起来,他身子往前一凑,她一边一条,把腿搭上了他的肩膀。白蕾丝大腿袜的脚尖搭在他肩膀后头,袜口那圈硅胶边贴着他的耳朵。
从林屿这边看过去,正好是侧面。老周宽宽的后背微微弓着,她两条白腿斜斜地竖着,搭在那副肩膀上,再往下是她仰着的半边脸,和那两只被荷叶边托着的乳房。两人相连的地方,被老周的胯挡住了一半,他看不全。
老周一只手扶着那根东西,抵了上去,往里送。
这是她的第二回,还是紧。林屿看见她的眉头一下子拧起来,嘴张开,吸了一口长长的气,吸得胸口那两只乳房都往上一提。老周的腰往前沉,到了一半,她"嘶"地一声,两只手攥住了床单。
那一下疼,就只有那一下。
她攥着床单的手松开了,眉头也松开了,那口气长长地吐了出去。老周定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她没喊停,也没皱眉,反倒自己把腿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老周退出来一点,林屿下意识地去看退出来的那一截,看那上头有没有红。没有。只有湿,亮晶晶的湿,裹着那些虬起来的青筋。
"再深点……"她说,嗓音软软的,夹着喘。
老周两只手按住了她扛在他肩上的那两条腿,身子往前一压,往下一压。她两条腿被他压得朝胸口折过去,膝头差不多挨到了乳房,屁股随即离了床,悬了起来,整个人被他折成了一道弯。老周就这么压着她,腰往下一沉,从上往下,一下砸了进去。
林屿看见她整个人往上一窜,又被他压回去。她的头顶差点撞到推拿床那头的竹框上,马尾甩到了床沿外头,荡在半空里。老周没歇,一只手撑在她身子旁边的床单上,一只手按着她的腿,按得紧紧的,像按着一捆刚割下来的麦子。
她叫了一声,又尖又长。
老周开始动了,从上往下砸。每一下都是整个人的分量压下去,砸进去,再拔起来,再砸下去。推拿床被他砸得咯吱咯吱直响,床腿在地上一点点挪开了原位。她被他折着,压着,两只脚在他背后一晃一晃,袜尖一会儿绷直,一会儿蜷起来。
屋里的热气一阵阵扑在窗玻璃上,玻璃里头蒙了一层潮,那道缝里的人影也发了虚。他眼睛发酸,一阵阵发晕,眼前那道缝都在晃。
她叫得比上礼拜放得开多了。上回她还会咬嘴唇,还会愣一下,这礼拜她什么都不咬,张着嘴,由着声音往外冲,一声高过一声,叫得那间小屋子都装不下了,从窗缝里往外溢。
"操深点……"她叫着,"里头……再里头……"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林屿看见她半边脸一下子红透了,红到了耳朵尖,她抬起一只胳膊挡住了眼睛,可嘴还张着,还在喘,还在叫,挡得住眼睛,挡不住那张嘴。
老周听见了,往下砸得更深了。他一句话也没说,可那一回回砸进去的劲,比哪一句话都响,砸得她每叫一声,尾音都被砸断一截。
林屿在梯子上,听着那几个字从她嘴里冒出来。那几个字他在宿舍里听赵子航他们说过,在网上看过,从来没想过会从她嘴里听见。她说得那么顺,又那么羞,像是一个刚学会骑车的人,一边尖叫一边往坡底下冲,害怕,可就是不肯捏闸。
他扒窗台的那只手出了一层汗,滑得差点没扒住。他赶紧换了个姿势,拿胳膊肘撑住窗台,一只手腾出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擦干了,再扒回去。梯子在他脚底下晃了一晃,他浑身一紧,等了半晌,屋里那两个人一点都没察觉,那啪啪的声音一下也没断。
她搭在老周肩膀上的两条腿开始乱蹬了。
先是脚尖,在袜子里绷得笔直,绷得袜尖那一截发亮;然后小腿一抽一抽地往外踢,碰着老周的耳朵边,踢在空气里,蹬过来又蹬过去。她两只手松开了床单,又一把攥紧,没一会儿,又松开,指头在床单上抓出一道一道的褶子。
"要来了……"她喘得一截一截的,"要来了……接着……周大夫,再接着……"
老周没松劲。他压着她那两条腿,照着刚才那个深度,一下,又一下,分毫不改。
她整个人一下子绷紧了。
一股水从两人连着的地方猛地往上喷了出来。她被折着,屁股朝上,那股水就往上冲,打在老周的小腹上,噗地溅开,溅起来的水珠子溅到了他的下巴上,挂在他花白的胡茬上,亮晶晶的。紧跟着又是一股,又是一股,往上喷,打在他肚子上,又哗地落回来,洒在她自己的小肚子上,落在她腰上那一格一格的白细带上,落进她肚脐眼里。她每喷一股,扛在他肩上的两条腿就往上一踢,嗓子里就冒出一声尖叫,变了调,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又松开。
她喷着,两条腿还在他肩上乱踢。
叫声断了半截,后半截卡在嗓子里,变成一串细细的抽气。
她两条腿抖个不住,脚尖在他耳朵边上一颤一颤。
汗顺着她的鬓角滑下去,没进了枕头。
老周就那么压着她,一动没动,等她这一阵过去。
林屿的眼睛从那道缝里滑出去,滑到了屋顶外头。西边那一片灰扑扑的瓦顶上头,天是淡淡的蓝,一架飞机拖着一道长长的白线,从城这头往那头划,慢得出奇,像一根针在一块蓝布上一针一针地缝,过了很久,那道白线才开始从尾巴上一点点散开。
水顺着她的股沟往下流,绕过她悬着的屁股,滴到身下那条叠着的毛巾上,毛巾湿了好大一片。她两条腿上的白蕾丝大腿袜,由腿根湿到了膝弯,蕾丝的花纹贴在肉上,透出底下粉粉的肉色,在台灯底下一闪一闪地亮。她腰上那几道白细带也全湿透了,勒得更紧,每一格菱形里的白肉都泛着一层水光。她的小肚子还时不时地抽一下,一抽,两人交合的地方便又沁出些许水来。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下她的喘气。
屋角那只小炉子上的瓦罐咕嘟咕嘟地响,罐盖被热气顶得一跳一跳,一缕白汽从罐盖边上钻出来,在灯光里散开了。
晓棠躺在那儿,两条腿还搭在老周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过了一阵,她笑了,笑得肩头直抖。她伸出一只手,往两人交接的地方摸过去,摸到了仍插在她里面的那截,摸到根上,攥了攥,好像在确认它还在那儿,还硬着。攥完了又松开,指头在那湿滑的根上来回抹了两下,才把手收回去。巷子外头大马路上一辆公交车进站,刹车吱的一声长响,报站的女声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听不清字。
老周低头看着她那只手,喉咙里嗯了一声。他抬起一只手,把搭在肩头的一只脚握住了,拇指在她白蕾丝袜底的脚心上按了按,她又一缩,咯咯地笑出声来,脚趾头在他掌心里缩成一团。
林屿盯着那只被握住的脚。那只脚他也握过,在公交车上,她嫌鞋挤,把脚搁在他腿上,让他给揉。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笑的。
她胸口那一圈荷叶边让汗浸得透湿,塌下去,湿湿地贴在乳房底下,那一圈白浪如同退了潮,软塌塌地趴在那儿。
晓棠自己把那两条腿从老周肩膀上放了下来。
先放左腿,再放右腿,一条一条,落到床沿外头,脚尖点着了地。然后老周往后一退,那一根从她底下抽了出来,湿淋淋的,冒着热气,在灯下亮得发紫。她"嗯"了一声,腿根一缩,又挤出来一小股水。
她没等他摆弄,自己就动了。
她撑着床单,翻了个身,侧躺了下来。这一侧,她的半边侧脸就斜斜地冲着后窗了。
林屿浑身一紧,差点往后一仰。她的脸离他只隔着一扇窗、一道帘子缝,不过两三步远。他看得见她闭着的眼睛,睫毛上挂着的一颗汗珠子,鼻尖上那层细细的油光,还有她那两片被自己咬得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往外呼着热气。他屏住了气,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她一睁眼,就隔着那道缝看见他。
可她没睁眼。
老周一只手撑着床沿,一条腿抬起来,膝盖跪了上去,顿了顿,又把另一条腿也挪上去,侧着身子,在她身后躺了下来。推拿床吱地一声,往下一沉,床腿蹭着地挪了一下。床窄,两个人侧着,前胸贴着后背,贴成了长长的一条,一点空都没留。
老周的手搭在她上面那条腿的膝弯上,凑到她耳朵边问了一句什么。晓棠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自己把那条腿往后一勾,搭在了他的胯上,腿根大大地敞开了。
那条腿往后勾的时候,大腿外侧蹭过了推拿床边上那一圈竹框。接头上有一根支棱出来的竹刺,嚓地一下,勾住了大腿袜。晓棠浑然没觉出来,那条腿还在往后勾,竹刺就挂着那一根丝,往外一扯,拉出了一道勾丝。那根跳了的线顺着袜面往下跑,一路往膝盖跑,留下一道细细的、亮亮的竖痕,像是白瓷上裂开的一道纹。
老周扶着那根东西,从她身后,对准了,往里一送。
晓棠"啊"地一声,闭着的眼睛皱了起来。
老周从后头动了起来。
侧着躺,他使的是腰上的劲,一下一下往前送,不快,可每一下都送到底。晓棠那条搭在他胯上的腿一颤一颤,白蕾丝的脚尖在他身后一勾一勾。她的脸还是朝着窗,眼睛闭着,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又松开,嘴张着,叫声一声一声地从那张嘴里冒出来,冒到窗玻璃上,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玻璃,直直地撞进林屿的耳朵里。
她离他太近了。
近得他看得见她额头上的汗是怎么一颗一颗冒出来的,怎么顺着鬓角往下流,钻进她耳朵后头那几绺被汗打湿的碎头发里。近得她睫毛在颤,那颗挂在睫毛尖上的汗珠子晃了两晃,掉了下去,他都瞧得一清二楚。近得她每叫一声,喉咙那儿动一下,他都看在眼里。她腿根敞着,可紧紧连着的那里,被她自己勾过去的那条腿挡住了。他只看得见老周的胯一下下往前送,和她小肚子上那几道白细带一紧一松。
林屿看着,一口气憋在胸口,憋得发疼。
他这辈子没离她这样近过,近到能数清她的睫毛;可他也没离她这样远过,远到隔着一扇窗,隔着一道缝,隔着另一个男人的胳膊。她就在他眼前叫,喊的是另一个人,可那叫声一声一声都扑在他脸上,热乎乎的,仿佛她贴着他的耳朵在叫。
老周的脸一直埋在她汗湿的后颈上。林屿只瞧见他半个花白的后脑勺,和他搭在她腰上那只粗粗的胳膊。
然后,老周抬起了头。
他从她肩膀后头缓缓抬起头来,抬到她耳朵上头那么高,定住了,眼睛往后窗这边看了过来。
隔着那道帘子缝,两个人对上了眼。
林屿浑身一僵。血一下子全涌到了脸上,又一下子全退了下去,退得他手脚冰凉。他脚底下那根竹横档随着他一僵,咯吱响了一声,那一声在夹道里显得那么响,他以为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老周什么也没说。
他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惊,不恼,也不笑,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就那么朝他看了一眼。也许只有一眼,可那一眼长得像过了很久。然后,他把头低了下去,重新埋回晓棠的颈窝,接着干。
可他干得不一样了。他比刚才更深,也更慢。他按在晓棠膝弯上的那只手往外一推,把她的腿根敞得更开了,腰慢慢地往前送,一直到底,顿一顿,再往后撤,直到只剩一个头含在里头,又歇一歇,再一分分送进去。一点都不急,像在一笔一画地写字,生怕写错了一笔,生怕窗外那个人看漏了一笔。
晓棠被他这么慢慢地磨,叫声也变了,拖得长长的,颤颤的,一声比一声软。她什么都不知道。她闭着眼睛,脸朝着窗,朝着他,可她什么也瞧不见。
林屿没动。他的手指头抠在窗框的木头缝里,抠得指甲盖都翻白了,也不知道疼。
他想起了头一回爬上这架梯子的那个晚上。那天屋里那张推拿床上的是苏曼。他扒在这同一根横档上,看见老周往窗户这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伸手把那盏台灯挪到了靠窗这一边,又把这道碎花帘子往旁边拽开了一指。他那时候不明白,后来才明白。他想起后来那天夜里,他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一句一句地跟苏曼说:"他知道,他早就知道我在外头。那句野猫是替我圆的,那架梯子也是给我放的。"
那时候躺在那儿的是她。这回是晓棠。
梯子还是这架梯子,横档还是这根横档,窗缝还是这道窗缝。老周还是那个老周,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只是低下头去,把该给他看的,一点不落地给他看清楚。
林屿的腿在发抖,竹梯都在打颤。他应该下去。他知道自己应该下去,现在就下去,从夹道另一头走掉,再也别来。
他没下去。他扒着窗台,把脸又往那道缝上凑近了一点。
晓棠忽然睁了一下眼睛,又闭上了,喘着,扭过半边脸,往身后的老周那边偏了偏。
"周大夫……"她说,声音哑哑的,"我药吃满一礼拜了……"
她顿了一下,攒了攒劲儿,才把后半句说出来:"射里面。"
老周在她身后嗯了一声。
林屿在窗外听见了那一句。上礼拜她说的是"我这回还没吃药",老周就射在了外头;这礼拜她说药吃满一礼拜了。一礼拜。他算了算,就是从上礼拜天那张推拿床上下来,她就去买了药,每天一粒,一回不落地吃到今天,就为了这一句。他抠着窗框的手指头一下子没了知觉。
她伸手往后一摸,攥住了老周按在她膝弯上的手腕,攥得死死的。老周还是不紧不慢地送,可每一下都送得更深了,深到底,顶在最深处,不再往里,就那么抵着蹭一蹭。她的叫声越来越哑,像嗓子里塞了一把沙子,可她还在叫,一声接着一声,叫到后来只剩下一口一口往外喷的热气,那只手攥得指节都发了白。
她那条勾着的腿猛地往上一踢。
她敞开的腿根中间猛地喷出一股水来。她侧着躺,那股水就往前冲,越过了推拿床的床沿,在半空里划了一道亮亮的弧,呲地浇在了水磨石地上。紧跟着又是一股,那条勾着的腿又往上一踢,水又冲出去一道,落得比刚才还远,落在床底下,溅起一片水花。她每喷一股,那条腿就往上踢一下,袜尖绷得笔直,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声音还没落,下一股已经又到了。
水一股接一股地往外冒,她自己都慌了。
那条腿每喷一回就往上踢一下,踢得推拿床直晃。
嗓子哑了,叫不出整声,只剩一口一口的热气。
她整个人在抖,从肩膀一直抖到脚尖。
老周从后头紧紧贴着她,一点都没往外退。
林屿的眼睛不知怎么就离开了那道缝,落到了旁边那堵墙上。墙头蹲着一排麻雀,灰扑扑的,挤成一溜,刚才还叽叽喳喳的,这会儿一声不吭,缩着脖子,一动不动,像一排被人随手搁在墙头上的小泥团。
地上积了一摊水,明晃晃的,映着灯光。从床沿底下漫到墙根,漫过了老周搁在床脚边的那双布鞋,把鞋帮子洇湿了一圈。晓棠整个人软了下来,那条腿还搭在老周的胯上,腰背却早没了力气,背脊抵着他胸膛,一抽一抽的。她肚皮上那几道白细带被水浇透了,贴得紧紧的,每个菱形格子里都汪着一点亮。大腿外侧那道勾丝也湿了,那条跳了线的竖痕颜色变深,变成一道细长的水痕。
老周没退,也没动。他就那么埋在里头,手还按着她那条腿的膝弯,下巴抵着她的肩膀,等着。等她抖完一阵,又来一阵,一回比一回轻,等她喘得匀了,攥着他手腕的手也松开了。
他低下头,在她汗湿的后颈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嘴唇贴着那几绺碎头发,贴了许久。晓棠缩了缩脖子,闭着眼睛笑了一下,那笑是软的,是困的,像一只晒饱了太阳的猫。远处不知哪所学校的操场上吹响了一串哨子,尖尖的,隔着一片瓦顶传过来,响了几声就歇了。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后背又往他胸口靠了靠,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老周这才又动了起来。
这一回他喘粗了。
林屿听得见他的喘气,粗粗的,沉沉的,从晓棠的肩膀后头一下一下地喷出来。他攥紧了晓棠勾过来的那条腿,攥在膝弯底下,攥得那一圈白蕾丝都陷进了肉里,腰往前一送,进到了最里头,顶住了,不动了。
晓棠"啊"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睁得大大的,睫毛上那层汗被她这一睁抖落下来,挂在她的下眼睑上。老周顶在她最里头,一股一股地射了进去。每射一股,他的腰就往前一顶,攥着她腿的手就一紧,喉咙里就压出一声闷哼。她头一回被人射在里头,林屿盯着她那张脸,盯着她那双睁大的眼睛,看着她的嘴张着,合不上,像是被什么烫着了,又像被什么灌满了。她那半边侧脸斜斜地冲着后窗,冲着那道缝。
可她眼里空空的。她的眼睛是直的,是空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好像她这会儿所有的魂儿都缩回到了身子里头,缩到了最里头那一块,正一股一股地接着。
他扒着窗台,没躲。
她正看着他。
可她什么也没看见。
远处江上一条船拉响了汽笛,呜的一声长长的,从一片屋顶后头漫过来,漫过夹道,漫过他的后背,又漫到别处去了。
老周射完了,在里头埋了许久,才往后撤,整根滑了出来。她那条勾着的腿自己从他胯上滑了下来,两条腿并到了一起。可那东西一出来,白的就跟着从她穴口往外淌,稠稠的,顺着她并拢的腿根往下流,渗进了白蕾丝大腿袜的袜口,流到大腿外侧那道勾丝上,糊在那道跳了线的竖痕上,把那道亮亮的裂纹糊成了一道白。还有一些沿着臀沟往下淌,落到身子底下那条早就湿透了的毛巾上,跟她喷出来的水搅成一片,分不清彼此。
她腿根还在一阵阵地抽搐,每抽一回,穴口就又挤出一点白来,顺着那道勾丝往下爬。林屿望着那一点白,想起自己被窝里、手心里的那些夜里,从没想过会在这里,在她身上看见。
老周侧躺在她身后,喘着气,一只手还搁在她的腰上,搁在那一格一格的白细带上,拇指在细带的交叉处慢慢地摩挲。他把脸贴在她后颈上,鼻尖蹭着她汗湿的碎头发,蹭一下,歇一歇,又蹭一下。晓棠哼了一声,往后靠了靠,整个背都偎进了他怀里。她摸到他搭在腰上的手,五根指头插进他指缝里,牢牢扣紧了。巷子外头那家修车铺里,气泵突突突地打起气来,打了好一阵,又没了声。
晓棠躺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伸出一只手,往下探,碰到了自己的腿根,摸到了那片湿。她把手拿起来,举到眼前,手指头上沾着白的,亮亮的,稠稠的。她就那么举着,愣愣地看着,看了好一会儿。
她把那只手搁到了自己的小肚子上,手心贴着,轻轻压在肚脐眼底下那一块,仿佛隔着一层皮肉,在摸里头那一股一股刚灌进去的热。
然后她笑了,笑声是从鼻子里先出来的,轻轻的一声。先是抿着,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牵,接着整个咧开,笑得眼睛都弯了。
晓棠笑够了,翻了个身,背对着窗,缩成了一团。
她把腿蜷起,膝头抵着胸口,那条勾了丝的白蕾丝袜子蜷在最外头,那道糊了白的竖痕正对着窗。马尾散了一半,歪在枕头上,她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合着眼,肩膀一起一伏,渐渐地,像要睡着了。
老周坐了起来。他下了推拿床,两只脚踩进那摊水里,溅起一圈水花。他弯腰把褪到大腿上的裤子提起来,系好,扣上扣子,拉上拉链。然后他转过身来,朝后窗走了过来。
林屿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一缩,整个人往下一矮,半蹲在了梯子上,脸贴着窗台底下那截粗糙的砖墙,一动也不敢动。他看不见屋里了,眼前只有一小块发黑的砖墙,砖缝里长着一点青苔。他听见老周的脚步声,一步,两步,在水磨石地上,越来越近,站定在窗户跟前,就隔着一层玻璃,就在他头顶上。
他屏着气,心跳得像擂鼓,一下下撞着耳膜,撞得他眼前发黑。
头顶上,帘子的铁环在铁丝上滑动,刺啦,很轻的一声。又一声。
然后脚步声走远了。
林屿等了好一会儿,等到听见屋角那只炉子上铁壶的盖子被掀开,听见倒水的声音,听见毛巾在热水里搅动的声音,他才敢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
帘子中间那道缝,宽了。
比原来宽出了两指。宽得他不用把脸贴上去,就能看见里头那张推拿床,看见床上蜷着的那一团白,看见老周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拧着毛巾,在床边弯下腰去。老周背对着窗,一眼也没往这边看,一句话也没有,好像那两指宽的缝是风吹开的,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屿看着那道缝,明白了。
从这一刻起,他知道老周知道,老周也知道他知道。谁也不会说破。谁也不会拿这件事来说一句话。那架梯子还会靠在这里,这道缝还会留着,下礼拜,下下礼拜。
晓棠不知道。她蜷在床上,背对着窗,由着老周拿热毛巾给她擦腿,擦得她舒服地哼了一声,又往毛巾那边蹭了蹭。
林屿没等她起身。他一级一级地下了梯子,脚落到夹道里那片青苔上,踩稳了,才松开竹竿。手心里火辣辣的,他张开手一看,掌心里一道一道锈红的印子,是横档上那几圈铁丝的锈,嵌进了他的肉纹里。
他从夹道另一头走了出去。
回学校的公交上,车上人少,他挑了末排挨窗的座。车一晃一晃地走,窗外的街一条一条往后退。他一直攥着手,攥得紧紧的,攥得指甲掐进掌心里。他不想松开。好像一松开,掌心里那一道一道锈红的印子就会被风吹走,下午那道缝,那一眼,也就跟着没了。
Q3416903821 剧情分支 指定角色 剧情 已写到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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