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芳华杂记】(3-4)作者:HeroYoung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13 1:50 已读1136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大夏芳华杂记】(3-4)

作者:HeroYoung

2026/10/13 摘自:pixiv

  第三章节回去——做女帝!

  短短半个时辰而已——半个时辰,够煮一锅粥,够喂一头牛,够在一片田里犁上十几个来回——可回到皇宫的她,见到的却已经是天翻地覆。昨夜还稳稳坐在龙椅上的那个矮黑蛮子,此时正困在时间慢了万倍的空间里挣扎,像一只被树脂裹住的虫,手脚都在动,却一动也动不开,那张丑陋的脸上,还僵着方才狂笑时的表情,裂开的嘴角边一道血珠,悬在空气里,上不去,下不来。小姑子苏清漓看样子,已经被男人肏过——她那身黛青低胸长裙散得不成模样,左乳半露,乳尖上那串银水晶链歪歪地挂着,腿心处一道浅浅的白痕从裙摆下探出来,是男人的东西,还湿着,还亮着,还挂在她大腿根内侧那一片白得发光的嫩肉上。

  上官玉合眼睁睁看着这一切。

  亲眼见证了男人的道则,代替了芳华天道规则,像一张新覆上去的皮,把旧的天地剥了下来;掠夺了十一亿蛮夷两族苍生一切生机,那一股股猩红已经顺着他的手心收进他体内了,连一丝血气都没有留下;而且成了大夏九州百姓心念所生的人皇——布衣人皇。

  他从黄丰身上,夺回了天下百姓的气运,那一缕缕金黄的气运涌出去,涌进田垄、涌进工坊、涌进码头,涌进每一个穷苦人头顶。他眼中,对仙门修士,世家大族,皇室,官员……只有鄙夷。

  那种鄙夷不是怒气,不是杀气,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如同人看一群蝼蚁的漠然。

  他看自己,就像看一个勾引儿子的骚剑仙——被小世界法则篡改记忆后,神魂灵体在拘魂画里短暂的认杀子仇人黄丰为子,在真正的儿子苏云面前,遮掩着,被“丰儿”扣屄到潮吹。

  那画面,那声音,那水,她到现在都记得,记得自己用幻法遮住云儿的眼,记得自己当着云儿的面张开了双腿,记得自己在黄丰两根手指下丢人的泄了身。她在殿门外站着,越想,那一片耻毛雪白、穴口粉红、蜜水直淌的画面,就越清晰地在她自己眼前晃。她觉得自己脏,脏得连这一身盛白长裙都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泛上来的腥。

  上官玉合眼神落在他手中,最后一副拘魂画上。云儿还需要最后一魂才能复活。那一幅画,就搁在他那粗糙的手指间,画纸的边缘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浸软了,软软地垂着,像一片随时要被风吹走的枯叶。

  一只羊脂白玉般洁白的修长玉手,向着拘魂画伸出。那只手,是她的手。可那只手,在半空里停了一停,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后面拽着,又像是自己怕了,伸出去,又收回来一点,再伸出去,指尖抖得厉害,抖得像一片风里的柳叶。

  我笑了笑,道:“苏云三魂有缺不假,黄丰给苏云的雪玉琼人俑,连着你的精气,苏云的识海里,你的每一次交媾,都会呈现在他的识海里。你确定要它?”

  黄丰的眼睛陡然睁大。他根本没有感知到他的识海被阅览的一干二净。那一张矮黑的脸上,两颗乌溜溜的眼珠子转得飞快,转到最急的时候,忽然定住了,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可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动了动嘴唇,嘴唇间的百年光阴隔得死死的,一个字也拐不出来。

  她那张有着沉鱼落雁之艳色、高贵典雅如仙气质的玉脸,在挣扎。眉梢蹙了,又舒了;唇角咬了,又松了;那双剪瞳剑眸垂下去,又抬起来,抬起来,又垂下去,像一池春水里落了雨,一圈一圈,都在荡,都在散。

  剑法通玄,修仙界正道之首的剑仙,让江湖男儿无不倾倒的仙子——上官玉合。

  她这一身盛白长裙,被晚风吹得猎猎的,裙摆从她那双琉璃蓝玉高跟的足面上荡过去,又荡回来,把那两道纤长的小腿勾得时隐时现。时光似乎一点都没有在这仙子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仙颜绝美,清冷高贵,因为锦带束腰的关系,使得原本就高耸的胸脯更加凸显——那两团丰腻饱满的乳肉被腰带一勒,便被兜成一对玉碗,碗口朝着斜上方翘着,把胸前的衣料绷得紧紧的一层,隐隐勒出乳尖的轮廓来——也让腰下的身姿显得更加的丰腻。若非有衣衫的垂帘遮挡住跨臀,那臀跨的姿态一定非常诱人。那一片丰腴弧润的臀肉,从腰窝往下慢慢丰起来,鼓到胯骨的地方最饱满,鼓鼓地撑着裙料,像一轮才从地平线上滚出来的满月,被一层薄薄的云裹着,云底下是怎么饱满的浑圆,看得人心里全都清清楚楚。

  上官玉合玉唇轻吐:“把它给我,做什么都可以——”

  短短七个字,落在这太极殿里,比方才那十一亿生灵的哀嚎还要重。她说这话的时候,剑眸里不是媚,不是怜,是一种把什么都舍出去了的平和,一种连自己都不看了的平静。她站在那里,身姿挺得笔直,是几十年剑仙的骨子,可她的眼神已经软了,软得像一滩落在地上的水,往哪个方向流,自己都不知道。

  此时,微风阵阵,上官玉合胯间的垂帘自然随风舞动,被吹的横移,露出了帘后的一切。惊鸿般的一瞥,只看见一片白玉和白玉尽头,白虎玉穴。那一片白,白得发光,白得连一丝杂毛都寻不见,白得像一卷还没有被人裁过的生宣。从那一片白的深处,是一条紧紧闭合的细缝,只有一条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粉线,把那两瓣丰腴肥美的外唇分作两边,上面,一粒极小的、微微挺立的绛珠,像一滴落在白纸上的红墨,那便是静卧的阴蒂了。天下第一美女仙子竟然不知羞耻,比那些最低贱妓院中最下贱的婊子都不如,未穿亵裤,只要撩起那垂帘,什么都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若是那张垂帘再被风掀高半寸,她那道紧紧闭合的白虎玉穴,便要在这满殿的血光和龙气里,暴在所有人的眼前。

  “上官玉合,修仙界魁首,就这?”我指了指她开衩快到臀胯的墨白道服。她这身衣裳,前襟到腰封,腰封以下便一路开衩,开得极高,走一步,便是一道丰腴的白光从裙侧一闪。

  上官玉合轻轻蹙了蹙眉,似乎有几分不喜,绝美的脸庞淡雅而清冷,整个人一刹那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拒人千里的仙气,让人自惭形秽。那仙气是从她眉梢、眼角、唇角、以及那两条颀长手臂的线条里散发出来的,像一层看不见的纱,一散开来,就算她此时光着半条腿站在你面前,你也觉得她是站在云端的,是站在你仰头都望不见顶的雪峰上的,是你一辈子都碰不着的。她心里知道,这样的仙气,是她一身的骨。

  凉州大蘸期间,被黄丰要挟,衣着越来越暴露,她已经习惯了。她不再低头去看自己的裙摆,也不再去拉前襟,就这样披着半开的道服,披着那道抹不去的仙气,站在殿里,站在晚风里,站在一个凡人面前。她渐渐发现,自己不把那些衣服放在心上之后,反而自在一些,反而是那些看一眼便要低头避开的修士,活得更累。

  我伸手,朝翘然卓立的仙子道袍包裹下的高耸乳峰扫去。

  「噗!」手掌扫过上官玉合的肥美的乳峰,将那大奶子扫的轻轻晃动了两下。隔着那层薄薄的盛白长裙,那一团丰满的乳肉在我的掌下轻轻一颤,颤得像个熟透的瓜,瓜里面的瓜肉在皮底下荡;又颤了一下,像一汪装得太满的水,一晃,那水面上就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像是有什么旧东西被惊醒了。

  神圣的乳峰被男人碰触,她却似乎完全没有觉察,依旧是那副清冷高贵如仙子的模样。她的脸上没有变化,那层仙气还在,那对剑眸还在静静地望着我手里的拘魂画,仿佛方才被碰的不是她的胸,仿佛她只是站在一边,看着别人的身体被人轻薄,那份冷,是从剑心深处渗出来的,不是装的,是真的。可她那双垂在身侧的柔荑,指尖却极轻极轻地卷了一下,卷成了一个小小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弧度。

  我一手却肆无忌惮的落在了上官玉合的左胸上,将一只丰腻肥美的香软玉乳收在了掌中。那乳肉入手,隔着那一层衣料,是沉甸甸的,是一整只都满了、都熟了、都软了的分量,坠在掌心里,把五个指头都压弯了。我一按,那一团肉便从虎口处挤出来,挤成一个被捏坏了的圆弧;一松,那一团肉又弹回去,弹回那玉碗的模样,恢复得跟没被碰过一样。香气喷喷的软肉入手,是那样的丰满弹手,浑圆肥腻,真的让人心动。她的心跳,从那乳肉底下透上来,一下一下,清清楚楚,比我自己的心跳还要快上半拍。可她的脸,依然是那副冷艳圣洁的仙姿,眼底连一丝水波都没有起。

  她依旧对这天大的侵犯视而不见,依然是那副淡雅清冷的美态,高跟玉足随着,那只拽着仙子玉乳前行的手,走向龙椅。她走一步,我掌心里的乳肉便跟着荡一下;再走一步,又荡一下。她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在等着我把那只手收回去,可那只手没收,她的脚步也没有停。她琉璃蓝玉高跟的足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太极殿的白玉砖,点出的声音,清清脆脆,在这满殿死寂里,像是水珠落入水盆。

  将她推坐在龙椅上。她的身子骨是极软的,一推,她便顺着我的手坐下,长裙铺在龙椅的墨色蒲团上,像一片雪落在黑水里。她下意识想坐正,可龙椅宽阔,她一坐进去,那两团丰满的乳肉便自然而然地撑在扶手上,半个身子探出去,那个姿势,配上她那副冷艳如仙的殊容,有一种说不出的淫。

  伸手抓住仙子垂帘边角,往上一撩。

  「啊!」眼前白花花的一片,上官玉合终于一声惊叫。那一声惊叫,是从她那两片不点而赤的纤润唇瓣间挤出来的,短促得像是从水里被拽出来的人吸的第一口气。她终于有点反应了,是羞,是急,是她这半生第一次试图把两条腿并起来,可并到又得紧了,大腿内侧便贴在一起,夹住了那两瓣丰腴的外唇,夹出一线湿湿的水光来。

  垂帘一掀,仙子雪白粉嫩的大白屁股完全展露在眼前,又圆又翘的两大瓣股肉完全找不到一丝的瑕疵,仿佛两大块晶莹的白玉让人看了就心旷神怡为之沉醉。那两瓣屁股坐在龙椅上,被那一层薄薄的蓬松衣料托着,托得更圆,更翘,更玉一样的润。而那道紧紧闭合的白虎,更是有着无穷的魔力。它夹在两瓣大白屁股的中间,被那两瓣丰腴往里一挤,便把外唇挤得鼓鼓的,把那条细缝挤得更紧。那一片黑是不存在的,那一片褐也是没有的,就那么一道从山坡到峡谷、从雪白到粉白、从粉白到一线浅粉的红,那线浅粉的红,在灯火下还泛着一层细细的湿亮。

  我直起腰,望见那形貌粗陋的蛮族少年,双目赤红,似要破口怒骂,可他上下唇瓣之间,却隔着百年光阴。

  他动不了,他的嘴也动不了,他那一双赤红的眼珠子只能死死地盯着我手掌里那一团丰腴的乳肉,盯着那一团从垂帘后暴露出来的雪白屁股,盯着那只被抬起来、把女人最深处都翻出来的手。他的眼珠子快瞪裂了,眼眶边都沁出血丝来了,可他还是动不了,只能看着。

  “呶,乌温穆本,这便是你最想要的!”

  修仙之人,生来便带着虚伪,藏着邪念。

  上官玉合这样的一代剑仙,凉州城主府邸里那样的女帝,仙宫里的清冷姑子,青鸾营上那位红袍将军,哪一个不是把这世上的规矩摆得齐齐整整,可规矩摆得越齐,背地里藏的东西便越多、越腥、越丑。

  若非如此,天上诸神安坐无事,又该往何处收割寿元,延续性命。

  天地灵气有限,倘若飞升之路真的坦荡,世间又能走出几人得道飞升?是以神树传下法门,引世人进山苦修,居高临下俯瞰红尘俗世。

  凉州那场大战,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为他们私欲交欢取乐前的一场热身。

  回想过往,山寨之下的谷底,自隆德登基那年起,我偶然察觉,孱弱童子身赖以苟活的一丝精气,竟能让我感知经脉。此后近八十载日夜不辍,直至昭安登基。谷底被开垦出万亩良田,我片刻不敢停歇,翻了一遍又一遍,一边翻地种地,一边炼炁。只要稍有松懈,便会觉得天地间有目光悬在头顶,令人毛骨悚然。那一缕精气被我慢慢养得雄厚,最终借它在经脉之中,刻下无数阵法。这些阵法,皆是我于田垄之间,观风雨、观时节、观天象、望日月星辰所得。

  体外一日,体内便是一年,耕地七十八年,体内练炁两万八千多年,待到先天胎气蜕变为先天一炁,我才堂堂正正,抛下手中锄头。

  天道与若木、建木欲除我而后快。

  他们惧怕,惧怕凡人亦可踏足修行大道。

  我从未遭遇雷劫,一开始就是规则层面的抹杀,然后到因果级的抹杀!

  祂们十几年来不断借天地规则磨灭我,而我,却在这缠斗之中,学会与天道相争。规则、因果的互相较量十数年,这天地,是不是神树的天地,是不是天道的天地,皆在一念之间。

  修仙界?一群于天地无用的囊虫罢了。

  蛮子的确没了,可是雍州满目疮痍,连京兆府都没好到哪里去。

  我散还了九州百姓的气运,可天地间淌过的元气,已经是伤了的。地脉还在,河山还在,可就像一个人被抽过血、洗过骨,虽未死,却虚。

  残阳落在村头老槐上,枝桠挂着的半片焦布被风掀得晃了晃,终于轻轻飘落在地。那布片落在硬邦邦的土路上,颜色褪成了暗褐,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旗号,或许是一面军旗,或许是一面家族的门幡,总归如今什么都没有了。进村的土路上马蹄印叠着车辙,泥里嵌的断箭早被人捡走大半,只剩几枚锈痕留在硬泥里,像一段段被打断的旧事,镶在地里,拔不出来,也懒得再拔。道旁的土屋虽塌了几处墙,却仍有几间立着,熏黑的梁架下,有人正搬着断木往院外走。翻倒的石磨已经被扶起来,磨盘边扫干净了碎土,旁边摆着半篮刚挖来的野菜。那野菜叶子上还挂着泥,紫的、青的、灰的,混作一团,看着就知不好吃,可此刻看着,比什么都顺眼。

  巷口井台边的野狗早被喝走,摔碎的陶片都拢到了墙根,井沿新添了几道绳痕,显然这几日常有人打水。往日晒谷的场院里,荒草刚被割去大半,几个半大孩子正蹲在地上,捡拾遗落的箭簇。他们捡着捡着,还会比一比谁手里的铜锈更多,谁那枚箭镞更锋利,仿佛捡的不是杀人的凶器,是田间地里刨出来的玩具。村尾的祠堂正有人收拾,散落在地上的牌位都擦净了,重新摆回补好的供桌上。墙根的烂棉絮被人抱走,拆洗后摊在断墙的木杆上晾晒,风一吹就鼓鼓地飘着,白花花的一片,像是这座村子里唯一还体面过的东西。

  远处田垄里已经有了人影,幸存的老农正握着锄头,慢慢把焚毁的禾秆清到田边,田埂边的新土堆旁,有人摆了碗清水,插着三炷短香。那香火不旺,细细的三缕白烟在风里扭着,可烟始终直,没有断。风穿过街巷,卷起的焦叶被一个老汉伸手接住,扔到脚边的竹筐里,空荡的村落里,终于飘出了几声人语。

  我提着水桶过来,叫着田里的人:“先歇会,喝水!”

  几个老爷子直起身,有人看着我左手在前握着犁把,推着六铧犁,前耕六条垄,右手拉着耙,身后一片平整耕地。犁铧翻开的新土黑油油的,翻出一道一道的波浪,那波浪扑在夕阳里,竟真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三犁三耙,陛下还会种地?”

  我回过头,喊了一声:“陛下不好听,龙椅上是姬少琅,叫我大当家!”

  堂堂一介土匪,就屁股沾了下龙椅,就成了他们心念所授的人皇。我心里明白,这龙椅之所以坐了片刻,是因为他们心念里需要一个自己人,需要一个和他们一样出身、一样吃苦、一样挨过刀子的人,坐上去替他们说一句话。这话说完了,龙椅便还给姬少琅也罢,扔了也罢,跟我没干系。

  “大当家,县府来人,要收三成粮,镇上的周老爷,从楚州回来了,要涨租!”

  我听得生气,脚下像生了风,跑起来,一口气连犁带耙千亩地。犁铧在我身后掀起的黑土,像一条翻腾的黑龙,那龙不朝天上飞,朝地里钻。我的脚步在地上踏下的每一个印,都像一颗刚出芽的种子。

  拎着犁耙,走到地垄边,接过老头子端过来的水碗灌了一口。那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凉得透心,灌进喉咙眼,一路冰到肚腹,比什么琼浆玉露都舒服。

  “不交,从现在开始,天下种粮的,一粒粮都不交。地,全分了!佃户田契,没老子龙气做证,都不算数!”

  拉过老头的手,在他掌心按了一个拇指印,一个白色的龙纹,就烙印在他的掌心。那龙纹不是刻进去的,是自他掌心的血脉里生出来的,一生根,便与那满手的茧子混在了一起,像是从娘胎里就带着的命纹。

  “啥感觉?”我问他。

  “神精气爽,感觉大当家的和我们心连心。这就是俺们心头念叨出来的龙气?”

  “过来,过来!给你们每人烙一个!回家后,你们现烙给家里人,以后官府文书上没这个印记,没这个感觉,都不认!”

  “大当家的,他们会抢……”

  我的脸,立马就冷了:“抢?那也得有命抢!”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村里人都静了一瞬。我知道他们信。我知道他们真的信。因为我从他们的眼珠子里,看到的是那个和他们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坐在龙椅上,替他们挡了一会儿的风。就一会儿,可他们记住了。

  我转身走到祠堂门外的台阶上坐下,空地上男女老少挨挨挤挤,坐得满当,几十双眼睛全盯着我。那些眼睛里有老的,有小的,有女人抱着娃的,有伤的,有残的,有哭过的,有死过亲人的,可此刻那几十双眼睛里,有一个共同的东西,等着听我说。他们等我这个刚坐上龙椅又自己下来的土匪,给他们讲一点他们听得懂的道理。

  “人从娘胎里生下来,就带着一线气。脐带一剪断,先天一气便从先天转成后天,往后全靠呼吸、饮食、睡眠吊着命。后天之气缺了能补,先天一气耗一分就少一分,极难往回找。就像一盏灯,油是先天根骨,火是后天活气。火能添柴加薪烧得旺,油却只会越烧越少。后天那口呼吸断了,人当场就死。等先天一气耗空了,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平日里男女床笫、头疼脑热,每一回都在悄悄耗那点先天本钱。”

  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台下一个抱着娃的年轻媳妇眼珠子有点发红,往怀里孩子身上又搂紧了些。旁边一个老婆子啐了她一口,小声咕哝了句什么,那媳妇忙把头低下去。我没理,继续讲。

  “所以要修心炼气,是淬炼的炼,不是比划拳脚的练。稳住先天那点根,把后天吃五谷、吸清风攒出来的气,往先天那处补。把水谷精微、天地清气一点点往回填,填回娘胎里那种不靠外物、单凭先天一气就能活的状态。再接着往下走,从一气炼到一炁,这条路很长,活多久就炼多久,说不定真能走到天荒地老。先天一气藏在丹田,发于命门,走的是任督二脉。它不在心上,不在肺上,就在两肾之间那一处虚空空的地方。”

  我讲到这里的时候,女人们听得格外认真。一个壮年媳妇红着脸,往自己小腹下按了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一个年长的妇人则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指尖按在腰后两处,也跟着轻轻颔了颔首。我明白她们想的是什么。她们在这乱世里活过来,最明白身体是什么本钱了,最明白那一口气吊着命,比什么绫罗绸缎都要紧。

  “经脉里刻上阵纹,短短几十年,炁道早就修成,根本不怕先天本源泄出去。给自己留条往上走的路,等个几十年,算得了什么。世间男女交合泄阳泄阴,最伤根本,我把这路铺开,至少能让大家活个几百年,一辈子无病无灾。”

  两肾之间?是,也不是。等真炼成了,身上每一寸皮肉,何处不是炁。我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拍得邦邦响。我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这身血肉是实实在在的,属于自己,属于这片土地的。

  “大当家,传说山上有仙人,我们这也算修仙?”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一边顺着掌心的印记找气感,一边开口问。她这问题,问出在场一大半人的心思,众人一时都偏头看着我。

  我抬眼扫过她衣襟上还没洗干净的旧血痕,声音冷下来几分。

  “仙人?蛮子来的时候不见仙人,你男人死的时候佛祖管了?”

  妇人眼眶一下子红了,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那孩子似懂非懂地看着我,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口没有干的泉。

  “我们是凡人,当然是凡人炼气士。”

  我走过去,伸手从她怀里把三四岁的小子接过来,小家伙手攥着我的袖口,眼睛亮得像星子。他攥得很紧,好像攥住了什么熟悉的东西,又好像攥住了一根要把他从泥里拔出来的绳子。

  “等他长大点,先好好炼气,别急着给他找婆娘。三五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先把自己那口本源气炼出来,再谈娶妻生子的事。娘胎里带出来的那点先天本钱,得先留着给自己挣命。”

  周围的人齐应:“当家的,记下了!”

  这时候,顾点雪坐在村边老槐下,容貌秀美的女子,面容很是娇俏,一头菉竹色的如瀑长发,挽梳含芳髻,峨眉微微皱着,眉下秀目流转,眸色深沉。身上套着苍衣,将窈窕身材突显得淋漓尽致,尤其是那成峰玉山被襟衣,裹紧勒出的饱满弧度,吸人眼球。此时像是农妇一样,眼里没有了精气神。

  回想当日,她在皇城躺在瓦面,提酒与在天遁牌里和独孤夕雾见剑仙长裙于皇宫御道亵落,可不知道为什么,不过短短一个时辰后,一骑纵马出城,路过宫墙时,两条麻绳抛上来,一根套在她脖子上,一根套在天遁牌上,一个化蕴,一个洞虚,就这样被拖在马后走了三天。三天,三十六个时辰,两千多里路。她的背上、腿上、脖子上,全是绳勒的红痕,那些痕迹已经褪成紫青,在白嫩皮肉上像一道一道的烙印,可她的心,比身上伤得更重。她一个化蕴,想不通为什么独孤夕雾隔着数千里,从天遁牌里被套出来。

  独孤夕雾没说话,还能怎么回事,那一刻,空间变了,数千里空间塌缩成三寸,她差点不和顾点雪鼻尖对着鼻尖。至少她俩是在走的,那个搅动天下风云的黄丰,麻绳帮着脚腕,拖在马后,在地上磨了三天。那矮黑的身子在碎石泥路上被拖着滚,那九寸巨物在裆下被拖得又红又肿,往日不可一世的蛮族三皇子,被一道麻绳、一匹劣马、一份庄稼汉的脾气,就收拾成了这副模样。说起来,顾点雪竟有点说不清的痛快,可这点痛快又立刻被同一种悲凉淹没——因为他败了,可她也没赢。

  她现在很抑郁,离京城不过几百里,还在京兆府地界,在这座小村落里,男人不走了。他在和农夫们重建家园,他们在称呼他陛下,他让他们叫他大当家。大当家,这不是土匪吗?她的眼睛看到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却不是幻术。那个土匪,他所到之处,天地法则不在,大道也感知不到。

  在皇城里,她看到的是剑仙卸甲。而真正发生的事情,却是天理被他强取,夺了蛮夷两族十一亿血脉生机,他在龙椅上坐了片刻,天下百姓为他凝聚了超脱天地的人道龙气。这龙气是什么?它是凡人心念所生,是万万亿个没灵根的俗人,一辈子一世的念想凝出来的东西。修士的天道高高在上,而这龙气,是从泥里长出来的。

  她们现在是自由身,可是哪里也去不了。御剑飞起来,你想的是向前飞,脚下的剑在向后飞……只要两只脚离地,一切都像是反的,却又不是反的……天不是天,地不是地……东南西北,也不是东南西北……她看向跟着男人一起来的上官玉合和苏清漓她们……她们的样子,一样恍惚……可笑,天下第一的洞虚剑仙上官玉合,和她一样,小心翼翼的两脚不敢离地……

  所谓洞虚,悟的是一个虚字,何为虚?可开辟一方洞天,可勘破虚无,初步了解万物从有到无,便是虚。空间之力就类似于在一片天地,强行破开一道什么都没有的通道,便就是从有到无,这通道会连接向未知的地带,只有洞虚进入才能驾驭其另一端通往何方。上官玉合,苏清漓,独孤夕雾三个洞虚,撕开虚空通道,钻进去,出来的地方,是刚才进去的地方。

  第一次,上官玉合袖裙轻抖,剑气刺破虚空,现出一道缝隙,她迈进去,下一瞬,人便从原处虚空中滑落出来,白裙上沾着一层极细极薄的灰尘,像是从一堵墙里挤出来的,那层灰沾在她的肩头、发梢、还有她那一对丰满胸脯的顶端,像撒了一层陈年的香灰。

  第二次,苏清漓抿着薄唇,眉心微蹙,抬手连掐三诀,那道缝隙开得更大更宽,青蓝色的灵气绕着缝口流转,她整个人踏进去,回来时手在轻轻发抖,眼里的水色又浓了一层。她站在地上,一双天下第一的腿微微并着,膝头有点软,腿心深处还留着刚被那一顶之后的隐隐酸意,那处因为方才掐诀用力,又沁出了一点湿,把她裙内的帕子洇成了一个小小的、没人看得见的水印。

  第三次,独孤夕雾脸色白了几分,跟上官玉合联手撕开一条缝,两人一前一后进去,回来的时候,独孤夕雾扑通一下竟跪在了地上,一手撑地,一手指天,嘴里喘出白气,眼神望着天,却什么也看不见。

  她们试过腾空。上官玉合足尖一点地,整个人如白鹤冲天,结果前脚刚离地,脚下那片青石板便像活了一样往下坠,她人往上走,脚下的地往下走,一刹那她竟有一种要坠到地底去的晕眩,忙收力覆地,双足重新踩实,才缓过一口气来。那一对盛白长裙下的玉腿,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微微一颤,大腿内侧的肌肉绷了又松,松了又绷,终于踩稳。她抬袖擦了一下额角,那一下擦,让她这一身剑仙的冷气,散了三分。

  三个人走在泥路上,一个盛白长裙的剑仙,一个黛青裾裳的仙宫之主,一个苍衣素雅的儒修,一步一步,走得和普通村妇没有任何区别。她们的裙摆扫过泥路上的畜生脚印,扫过焦黑的草茎,扫过被车辙碾碎的铜箭头,扫过这世上她们原本用眼风一扫就能扫空的一切——可此刻,这些东西就铺在她们脚底下,实打实地,绊人。

  顾点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境。此刻,她蹲在村头老槐下,怀里抱着一根晒得干瘪的红薯,跟一群老农坐在一起。她这双眼睛还是清冷的,可看着这个世界,她竟有些看不懂了。

  男人在每个路过的村子都要进去,而村里的老弱妇孺,男女老少,都像是认得他们心念里的人皇,没有上下尊卑,你叫他陛下,他让改口大当家。这是第几个村子了?柳村,李家村,赵家坳,南堡……一路南行,一路走,一路住。他和农夫一样干活,他还给凡人讲修炼,不是需要花大把银钱滋补身体的武术,更不是需要灵根才能修炼的仙道。他在讲人出生时,身体里那一缕先天胎气,或者叫先天元气……固本培元,养后天补先天,修心炼炁,炁归本源……

  回到娘胎里的状态?谁会记得在娘胎里是什么状态,可是那些百姓,就真信,问都不问!他用人道龙气在见到的每个百姓掌心烙下修心炼炁之法。那印记落到手上,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会不自觉地低头看自己的掌,看一眼,又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点头。他们就那么信他,因为他长得像他们,他说的话他们听得懂,他干的活他们干过,他过的日子他们正在过。这一点,是她们这些修士,永远比不了的。

  姬少琅应该已经回到京城,蛮夷两族彻底消逝在天地间,雍州到处是接收失地的官员。朝廷委派的乡绅来收粮赋,农夫们倔强的不认,一切没有他们的人皇龙气的文书,全都不认。她感觉那个龙气印记很诡异。

  地主老爷的地也被分了,打手们涌上来的时候,不是平地栽跟头,正好脑门装上石子,一命呜呼;就是莫名其妙的一刀捅了自家老爷。那刀是谁捅的?刀在他们自己手里。他们连自己想干什么都忘了,只记得一件事:这个村子里的人,现在有自己的人皇。大夏九州十九亿兆民,绝大多数不是佃农,就是工坊雇工,走街小贩……现在他们有自己的人皇,那个印记传得很快,掌对掌,传给亲人,传给亲朋,传给好友……那个印记,记得每个为他们的人皇凝聚龙气的凡人,不认修士,不认世家,不认……祂认的居然是——出身。

  顾点雪站起身来,苍衣在暮色里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小腿上一道还没褪尽的青紫绳痕。她朝上官玉合走过去。上官玉合正站在一棵树底下,负手望着远处的田垄,白裙在黄昏里被镀上一层暖金。她从前总是这副姿势,站在剑阁山巅,望向万里山河,裙袂飘然,风姿绝世。可此刻,她站在一棵矮矮的柳树底下,身前是几头被牵回来的瘦牛,身后是一堆摊开的破棉絮。剑仙还是剑仙,姿势还是那个姿势,可腰间挂着的红潮剑,从始至终都没有出鞘的意思。

  “上官宗主。”顾点雪唤了一声。

  上官玉合回过头来,剑眸清冽,看着她。

  “从进了这座村子,我留意到一个古怪。”顾点雪压低了声音,“凡是与蛮族入关有关联的人,身上的气运,都在散。”

  上官玉合没有说话,只是眸色微动。

  “风起走货的商队里,在凉州给蛮子送过军粮。你猜他如今怎么了?他前日过一道门槛,那门槛好好摆在那,他一脚迈过去,栽了个跟头,磕在台阶上,门牙断了半颗。他起来骂了句什么,天上飞过一只夜枭,好巧不巧,一泡鸟屎正中他脑门。”

  顾点雪说着,唇角浮起一丝说不清的笑意,那笑里有嘲弄,也有一点冷。这些日子,她见得太多了。

  “还有一个,京兆府别驾,姓李名和,降了黄丰。他如今已经辞官回籍,做了个富家翁。可这两天他府上接二连三出事。夜里他起来小解,刚一掀被子,被角把他自己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滚到床下;他去吃饭,一口稀粥从喉咙里往下咽,竟呛得他咳了半盏茶的功夫,差点没缓过气来;后来他不敢出门,天天守着屋子,可他那屋子里昨夜里无缘无故塌了一角房梁,正压在他的书案上。他已经病了三日,去请大夫,药都还没开,那大夫在来的路上就被一块瓦片砸破了头。”

  顾点雪说到这里,抬眼瞧了瞧上官玉合的脸色。上官玉合只是望着远处。

  “你我,都在其内。”

  上官玉合终于开口了:“我知道。”

  “你怕吗?”顾点雪问。

  上官玉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怕的不是气运。我怕的是,云儿。”她说苏云二字时,眼底忽然涌起一层很薄的雾气,却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剑仙的冷,一如既往。

  此时,独孤夕雾也从另一头走过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紫色马面裙。独孤夕雾眼神有些散,“许琅算无遗策,天下事都在他掌中。他若在,一定能算出这一次……”

  “他死了。”上官玉合淡淡道。

  独孤夕雾不说话了。三人沉默了一阵。远处传来村子里娃子们嬉闹的声音,还有老人劈柴的声音,还有那布衣土匪站在祠堂门口跟人道别的声音。他说他要走了,明天去下一个村,把新的地分下去,把心法烙下去。

  顾点雪忽然想起一件事,脸上一僵。那日她在皇城瓦面上,一壶青酒,斜倚朱栏,看着上官玉合的白裙在御道上亵落,她当时还笑了一句什么——记不清了。可她记得那一笑有多放肆,也记得那一刻她心里有多痛快。因为上官玉合,曾是她们这一辈头上的一座山。剑阁宗主,洞虚剑仙,天下第一。凡人眼里的神仙,修士眼里的巅峰。如今这山塌了,她顾点雪非但不替她悲哀,反而在那日瓦面上,笑了那么一下。可谁又替谁哀了?她自己顾点雪,也不过是醉情轩的老板娘,在皇城屋顶上喝一杯酒,摇摇欲坠,笑看天下倾覆。而倾覆之后,她也不过是被一个土匪拉着一根麻绳,拖了上千里路,拖到这个村落里,蹲在树下啃红薯的一个女人。

  “我想回醉情轩。”顾点雪低声道。

  上官玉合没有说话。独孤夕雾也没有。她们都知道,回不去的。不是因为路远,不是因为路难。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一种隐隐的、从地里、从人心里、从那凡人们掌心的白龙印记里散发出来的排斥。她们这些修士,曾经高高在上、骑在百姓头上的修士,此刻被这片土地拒绝了。

  “都在散。”顾点雪的声音有些低,“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上官玉合这时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公平?”她轻轻念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我为救云儿,以身饲魔,与黄丰合欢。我不是因为什么心里愿意。我也曾为了剑阁存续,放黄丰上山。我是为了守一个东西。可守住了吗?”

  她顿了顿,眼底那层雾气又浮了一点点上来,像藏着一片洗不干净的水。“如今他败了。可我也一样,气运在散。我修了一辈子剑,最终成了个走路的。你觉得公平吗?公平这两个字,本来就不是苍天的字。它是人自己造出来安慰人的。”

  顾点雪听完,怔了一怔,随即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点自嘲。“是啊。人自己造出来安慰人的。”

  女人们的失落,是从这一路上,一点一点、一滴一滴地渗出来的。

  上官玉合不再是剑仙了。她走在路上,遇到泥坑,得提着裙角绕过去,不再是一剑破虚,扫过泥泞。她喝水,也要从村口井里一桶一桶提,蹲在井台边,就着碗口喝得急了些,会呛得咳嗽,捂着嘴缓一缓,再喝。那一身盛白长裙的腰封下方,因为蹲姿的关系,被拉扯出一个鼓鼓的弧形,两瓣丰腴的臀肉往两边撑着布,撑得那层层叠叠的裙褶全撑平了,只剩下一片被绷得紧紧的布料,把底下的浑圆轮廓描得清清楚楚。那副清冷圣洁的模样未改,可因为咳嗽时鬓边垂下来的几缕发丝,反倒多了几分真实的、带着尘土气的女人味。

  她夜里睡在祠堂改的破屋子里,地上铺一层稻草,盖着一件洗过的旧棉,半夜里因为冷,蜷起双腿,脊背微微弓着,往日丰润的臀肉压在稻草地上,也硬,也疼。她半夜醒来过两次,每次醒来,都先伸手往腰带间一摸,摸到红潮剑还在,人便静一静,重新躺下。她心里猜过了——或许在这片土地上,她再也拿不起剑了。可她不敢真把剑放下,那是一辈子的执念,放一放,人就像散了一半。第一次醒来的时候,稻草戳在她的大腿根侧,她翻了个身,那一对饱满的乳肉便从旧棉的边缘滚出来半边,凉风吹在上面,乳尖立了起来,她也没在意,只把旧棉往上拉了拉。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她听到远方有狗吠,静了好久,忽然觉得自己心口空空的,像是少了什么。她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云儿,想起了那个被她用幻法遮住眼睛的孩子,想着他此时正被姜璇玑护着南下,不知吃了没有,睡了没有。这么一想,她眼里忽然有点湿,忙侧过脸去,把脸埋进稻草里。稻草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一点土腥气,她吸了一口,就又觉得自己清醒了些。剑仙的泪,落的不是地方,要落在这稻草上。

  苏清漓也未能幸免。她在清宫里的那种天生清冷,落到了这村里,就成了格格不入的孤独。她与黄丰定了十年为奴的约定,为了苏家,为了仙宫,为了那一点点残存的念想。而今黄丰败了,她曾经的卧底算什么?她自己算什么?她想不通。她也不是不愿想,是越往深里想,心里就越空。她偷偷把手伸到下腹,指尖按着腹皮,越过那点微微鼓起的弧线,往下探到腿根处,那里还留着上一场被布衣人皇——不,是那个土匪——插进时的余韵。那里有些疼,有些湿,有些说不清的味道。她每每按到那里,都会立时把手缩回来,缩得极快,仿佛被烫了一下。有一夜,她缩回手之后,半夜里翻了个身,那一双腿交叠着,便被自己的大腿夹住了一线花缝,花缝里那股残余的痒意便顺着大腿根往上爬,爬到她小腹底下,爬到她心口上。她忙坐起来,双膝并着,双手抱膝,把头埋在臂弯里,一直到天亮。她乳尖上那串银链,一晚上都没卸,叮叮当当的,陪着她熬到天明。

  顾点雪、独孤夕雾,顾点雪蹲在村头啃红薯,独孤夕雾蹲在她旁边,拿一根枯枝在地上画卦象,画来画去,画一炷香,把地画得乱七八糟,最后一叹,把枯枝一扔,泄了气。她们开始意识到,自己身子上起了些别的变化。顾点雪有一日去井边打水,井绳在手心里勒,勒得掌心疼,她把水桶提上半空时,那水桶里的水面,居然自己荡出一圈一圈的波纹,明明没风,水波却荡得不停,仿佛桶里的水在拒绝被一个气运尽散的人端着。她把水端到祠堂门口,水一路洒了三成。她放下桶,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看了很久。她那双纤秀的柔荑,从前握剑握得极稳,此刻却有点微微地颤。

  她们这些女人,一个个曾是高高在上的明珠。那个布衣人皇没有刻意对她们做什么,他只是在每个村子分田、传法、烙下龙气印记。他不屑于惩罚她们,也不屑于收她们当什么。他只要做他那点挖野菜、犁地、喂孩子、修祠堂的事,天下就被他翻过来了。

  这几个女人,坐在村边一棵老槐树下,谁也没说话。晚风吹过,顾点雪的长发被吹起一缕,扫过她的脸颊,扫到了嘴角。她没有拨开,只是坐在那里,望着远处那个正在跟村民道别的背影,望着那道被暮色拉得很长的影子。她眼里没有泪,也没有恨,只剩一种很淡、很淡的茫然。她们心里都明白,她们曾经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天地主角、修仙之巅,此刻都不做数了。

  在村尾,一个被补好的土屋里,传出几声压得极低的、含着眼泪的呻吟。

  那是东方贞儿。她原是青鸾营的将军,是东方岚的妹妹,如今形同副骨。她被布衣人皇改换了主奴印记之后,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一样,只认得一个念头——跟着他,等他,满足他。可那个男人从进了村,就不跟她多说一句话,甚至看她一眼都少。她红袍早已褪色成暗红,她整个人蔫得像一朵被压扁了的花。她在稻草床上翻滚,大腿根处那奴印依然亮着,亮着,烙得她全身发烫,屄穴里空得发痒。

  她想被填满,想被碰,想有人拿那两根粗糙的手指进来。她把手伸到自己的腿间,摸到那里早已湿成了一片,屄穴唇肉湿得黏腻,一按一按地冒淫水,她自己都舍不得收起手。她那两片肥美的外唇一直湿到穴口,穴口一开一合地吐着热汽,指尖一探进去,便被那里面的九曲嫩肉一层一层地裹住了,裹得她自己的指头都舍不得拔出来。她试着用两指并起,往里探,探到深处那一处软肉,一按,双腿便绷起来,脚趾掐进稻草里,屁股向上抬起一个弧度,然后落回,再抬起,再落回。那两瓣丰腴的屁股,在稻草上磨出一道道浅浅的痕。

  “谁来都不行……只认那一个……只要那一个……”

  她一个人压在破草里,像一条被主人丢弃的母狗,自己给自己解渴,自己在草堆下,把那两条青紫未褪的长腿分开,指尖轻轻拨开阴唇,让一丝丝密液顺着大腿根往下流。她的呻吟散在屋子里,一声一声,没人在意她,可她自己在意。她在心里叫了他几百遍,叫得又低又贱,叫得那根手指都快忘了自己的形状。她甚至不敢想黄丰了。她忘不了那矮黑的蛮子——甚至她曾经在那人身上丢过多少回身子,她都不记得了——可她在心里知道,黄丰在她身上是留不住什么的,只有那个布衣的男人,那两根粗糙的、掌心里带茧的、从来不肯在她身上停留的手指,才是她这辈子唯一记得的东西。她喘得越来越急,急到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呜咽,她的两条腿在稻草里抽成了一个不体面的样子,脚尖绷得极直,脚趾抓住草根,掐出一道道的印。她终于在一片自己给自己的快意里,泄了。泄完以后,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抹到的全是汗,是泪,分不清。

  贝冉竹则安静些。她是仙宫执法长老,如今也在这村子里的一处土屋里,关了门,烧了水,一个人净身。她背对着烛,把宫装上身的半边褪下,露出半边香肩与一对养在水气里的饱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乳尖,那两粒红尖在微凉的空气里慢慢挺立起来,像两颗熟透的樱桃。她拿温热的布巾去擦自己的胸膛,擦到那两点的时候,身体有一阵很细微的抽搐,她自己却像是没察觉。她把布巾拧干,又擦到腰下,臀上,腿间。她把腿间那块布巾擦过阴阜的时候,她的腿忍不住要并拢,可她硬是分开,继续擦。她要的是干净,不是别的。可越擦,她越能感觉到自己腿间那些深处,有一种非常细微的痒,跟外面擦不擦没关系。她有点恼,恼自己。她把布巾一收,不擦了,直接裹上旧衣。可就在她把旧衣提起、衣料拂过乳尖的那一下,她牙根狠狠咬了一下,喉间一声轻哼。哼过了,人也静了。

  曾经,她们走到哪里都是头顶睛光;如今走到哪里,脚下的土都对她们冷淡,街边的狗都朝她们吠,天上的鸟都不会在她们头顶飞过。她们身上的气运,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出去。

  那土匪布衣人皇,似乎没有将拘魂画交出来的意思,只顾着和他的百姓,他的兄弟姐妹们,开着荒,种着地,修心炼气……而她们,只能看着。

  蛮夏交界林间,雨落春风,有嫩芽初生。

  一袭金线红衣凄怜倒在水塘池子底,在她身边周围两股交织不断气息,疯狂乱窜燃烧炸裂,蒸发了所有流水。昏睡中的她,红唇依旧烈焰,只是曼妙的肉体正任由肮脏池泥所玷污着,丰腴身段儿染上了不少恶浊,再随着缭绕的蒸汽又融为水珠,滴落至如琼脂膏玉般的燥热美腿、半露的饱乳上,徐徐划动。那一对饱满的乳肉在泥水里半沉半浮,乳尖被池底的冷水一激,硬硬地挺着,把一线红衣顶出两个小小的凸起,凸起的顶端便从前襟的缝里探出来,沾着一点泥,一点水,亮晶晶的。

  有忽觉“啪嚓”一下,树枝被踩断的声音响起,池外林间的一个高大身影,走到树下,精壮到极点的踢雪战马紧紧跟在身后。从京城出来,大半个月了,落难的村镇太多,想快快不起来。我低头看了一眼肥胖的蛮族太子,不,应该是蛮族新王黄威,尸体没有一点血色,像是抽空了血液,干瘪,苍白!走进烧干的池子,伸手抓起女人一头银发,拎着走出水塘,扔在池边草地上。她的红衣贴在身上,湿透了,从胸口一直湿到腿根,那身段便被衣料裹得纤毫毕现——一双长腿从红裙下露出来,长腿的尽头是两只纤细的玉足,玉足上的指甲涂着朱红的蔻丹,因为泡过水,那蔻丹已经有些发花了。银发从我的指缝里垂下去,落在草地上,湿得像一匹才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缎子。

  盘腿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上两股交织的气息。一阴一阳,两股龙气,阴盛阳衰,这都不死?气息已经和死人差不多了,凤凰不死体质,这是想涅槃。神魂三分,善念、恶念、执念正在分离……修仙的果然邪恶,三尸一斩,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情婊子。

  龙气?九重!女帝吗?

  念头一动,在两肾虚空间的白色龙炁呲溜一声,窜上九重天……俯冲下来的时候,山峦大的龙首几乎贴着山林,大半截龙身还在云中扭摆……九趾龙爪盖住了大半山林,趾尖触了触女帝的身体,又厌恶的缩了回去。

  “救人,姬少琅那个王八蛋为了人道龙气,把建木一挪,她的龙气失衡了。这娘俩一个吃里扒外,一个骚的养黄丰做面首,被反咬了!”我看了一眼硕大的龙目里的嫌弃,就很纳闷,为啥我的龙炁像是有灵智一样。

  东方世家的大小姐抢了姬家的皇位,吸了十几年死鬼丈夫尸体的龙气,死人的阴气也忒他娘重了。

  “你要是不救,我就得放自己的血喂她了!”

  我摘下一片草叶,就要割手腕。

  一声龙吟,掀得飞沙走石,整片山林树木倒伏……小半刻钟,风雷之声才停下来……女帝身体里的两团龙气成了赤黄龙气,阴阳相济……我伸手一巴掌,将正在三分的魂魄一巴掌抽回去。她气息平稳了。

  我没好气,从旁边拽过来一根树枝,抽在她挺翘的屁股上。

  “啪——”

  隔着单薄的红衣,肥硕的屁股蛋子上,浮起几道血痕……

  “他娘的,别装死了。”

  她贴在草地上的脸,动了动,睫毛扑闪了几下,睁开眼睛,先是感觉屁股上火辣辣……然后看着盘腿坐在眼前的男人,破麻鞋里露出的脚趾,几乎戳着她的额头……更可恶的是他手里的树枝……一声凤鸣,化身火凤冲天而起,然后好像撞到了什么,被拍回草地……她抬头,硕大如山的白色龙首,从云间探出来,龙须就垂落在她眼前,硕大的龙目,正瞪着她……

  东方岚摇摇头,似乎在确认是不是眼花了……她的人道龙气九重,仙道修为是洞虚九重,天下唯一的人仙两道九重境界,在龙目注视下,显的渺小无力……再见千里白龙化成一缕炁,飞进男人额头……再看林外,站着几个人,上官玉合……

  东方岚那双曾经俯视九州的浅金凤眸,此刻睁得浑圆,从地上撑起一条修长的手臂,那身红衣湿湿地贴在身上,把她这一副艳冠大夏的丰腴身段,从浑圆饱满的胸脯到高挑修长的双腿,都毫无遮盖地托了出来。她屁股上那一道被树枝抽出来的红痕,还在裙料下隐隐透着血色,被风吹过,有点凉,又有点麻,她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臀,那两瓣丰腴的臀肉在草地上磨了一下,便觉出那处微微地肿了。

  她抬眼望着远处站在林外的上官玉合。上官玉合那一身盛白长裙在暮色里安静地垂着,剑眸清冷,正看着她。两个人隔着这一片被龙吟掀过的树林,就这么遥遥地望着,那个眼神里,都有一种说不出口的东西。

  剑仙与女帝。

  大夏九州,天底下最顶尖的两个女人。

  此刻,一个坐在草地上,屁股上被抽出了一道红痕;一个站在林外,脚下的土地不再认她。

  晚风从林间穿过来,把东方岚那一头银发吹起,一缕缕沾在她鬓角、脸颊、唇角。她伸起一只修长的手,把发丝拨到耳后去,露出的那只耳朵,耳垂上的珠环在暮色里闪了一道微光。那光很淡,淡得像她这一生的皇位,到头来也不过就是这么一道光而已。

  “回雍京,做你的女帝!”我站身,姬少琅这龟儿子,老子非逮到他不可。百姓是我的,朝廷是她的,两不相欠!

  话落音散,我抬脚就要走,却听见旁边那棵枯槐边上,传来一阵又硬又黏的、皮肤刮擦枯树皮的闷响。那声音“嗤啦——嗤啦——”的,短促而频密,像是有人拿着半截粗糙的猪皮,死命往老树根上撕磨。

  我把脸偏过去,就看见了黄丰。

  他此刻正挺着那根粗黑的大鸡巴,在枯皮上蹭啊蹭,有点血肉模糊的样子……那根东西我是见过的,九寸长,通体黑红,龟头大得像一枚倒扣的熟李子,冠沟深深地陷下去一圈,平日里那冠沟边上细皮嫩肉,此刻却已经被枯树皮磨得翻卷开来,裂出几道血口,血珠子一滴一滴地渗出来,沿着棒身往下淌,把那包皮也染得红里透黑。

  枯树皮被他磨得发亮,足有一小截,上面的青苔早被磨没了,露出底下白生生的木质,那白木上沾着一层黄浊色的体液——有血,有精液,有男人蹭出来的浆,糊成一团,在暮色里泛着一种又腥又黏的光。

  他想停,归灵九境的肉身算不得多强,但也能背起一座山,恢复很快,可也经不起动不动磨树皮。

  那树皮上下的棱角像一排钝齿,每蹭一下,他那根东西的棒身就被刮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再蹭一下,白痕底下就渗出一点血,血没干,下一蹭又把它刮开。可他就是停不下,识海里,全是他还没有继承乌温穆本这个王名前,曾经是怎么生存的。他的那段岁月很苦,在蛮族人看来,地虽大却物稀,蛮族即便是王室,从出生也需被抛弃到沙漠戈壁去生活。如果人连下一刻都不知如何果腹,抢掠又有何妨,相信什么不重要,生存繁衍才是最重要的。所以到他成为王子后,乌温穆本……或者说黄丰,在这个世道也只有一条路走,无所忌惮地活着,活出最逍遥自在的世界。

  他要的是大夏最尊贵,最孤高的女人……征服她们,奴役她们……他更喜欢将苏云这样天生高贵、拥有一切的同龄少年毁掉,让他亲眼看着他身边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变成母狗……可就在他即将成功,也即将开始的时候……

  他看着两个他死也不想相让的女人,鸡巴磨得更快了,疼得龇牙咧嘴……停不下,他不想,可是身体根本不听他的话……他恶毒地看着高大的男人,大夏烂泥里的贱命们,心念所生的土匪人皇……他的一切,都在这个土匪的一念之间……

  他连自杀都做不到……

  黄丰那张黝黑的丑脸,此刻扭成一团。他两只眼睛乌溜溜地瞪着,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他两片厚嘴唇张着,唇角还挂着方才撞上树皮时磕出来的血,舌头在嘴里蠕了两下,想骂,骂不出来,想说,说不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根在枯树上蹭得血肉模糊的东西,又抬头看看不远处的上官玉合,又转头看看草地上的东方岚,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滚得极急,急得连他自己的呼吸都乱了。

  他的鸡巴又在那树皮上刮了一个来回,一道口子裂开,血顺着棒身滴下去,滴在他自己蜷起的脚背上。

  上官玉合站在林外,淡淡地朝这处瞥了一眼。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眼睛挪开了。她那张冷艳绝俗的容颜上,没有一丝表情,像看一只垂死的野狗。苏清漓也看到了,她抿着薄唇,眉心微蹙,她那副天生清冷的脸上,先是一瞬的疑惑,接着是半晌的恍然,最后又化成一潭死水。她把自己半边衣襟拉好,掩住胸口,慢慢转开了脸。她心里知道那根东西从前是怎样在她身上肆虐过的,是怎样把她肏得两条腿抽筋、嘴里含着哀求吐出连自己都听不出的淫语的。此刻看着那根东西贴在枯树皮上蹭,她竟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她心里甚至冒出一句极冷的话来:那根东西,终于也落到了蹭树皮的地步。

  东方岚已经坐起来了,她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抬到额前遮着斜阳,浅金的凤眸在这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扫着。她先看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高大的布衣男人,又看了看枯树底下那个矮黑的、正在拿自己肉身撞树的蛮子。她那双凤眸里,先是闪过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在看他的时候,眼里那一点沉溺过的软,那一点被他按在身下时不由自主软下去的腰——都齐刷刷地烧了一下,然后被她自己压了下去,压得很急,压得她脸上泛起一层很薄很薄的红,那红一闪,就没了。她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黄丰,你也有今日。

  可这句话刚冒头,她自己就先怔住了,接着就把脸扭到一旁去,望着那一池被她混乱的龙气蒸干的泥底,不看了。

  黄丰的识海里,那些旧事一刻不停地翻。他想起自己还叫黄威的时候,他的生母便是这样,被皇兄,在帐篷里面熬了三天,出来的时候连腿都合不拢,脸上的笑却还是生生的。

  他想起自己在欢喜寺里学佛那几年,穿了僧衣,经文没听多少,地宫里的女人没少干。

  他想起凉州大比之后,他女帝按敞开的车架上,一边肏她一边问她“等天下四海同风,你做女帝,在这之前,你做我的母狗。”女帝趴在他身下,那两条长腿却在他腰上缠得死死的。这些旧事此刻在他脑海里翻得比哪一刻都快,快得他连想一句完整的话都做不到。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他的身体自己跟着这些东西动,他的鸡巴自己贴着树皮磨,他的腰自己往前送,他根本停不了。

  我转过身,大步向他走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起那张丑脸来看我,眼珠子红得像要滴血,喉咙里“嗬嗬”地响。

  「嘶……」他整个身子往上跳了一下,又重重摔回地上,两腿在泥地里蹬出两道深深的白痕。

  “乌温穆本,爽不爽?”我问他,他的东西又弹起来,砸在枯树上,皮破血流,他疼得整个人抖。

  他的喉咙里终于绞出一句话来,断断续续的,像噎在喉咙里的沙子:“你……你他娘的……烂地里的……贱命……你不得……”

  我打断他,蹲下身。

  黄丰瞪着我,眼眶里忽然滚出两行泪来。

  那两行泪顺着他的丑脸往下淌,先淌到颧骨,再淌到腮帮子上,最后滴在他自己敞开的衣襟上。

  我没有再理会他,立起身来。

  东方岚此时已经站起来了,那一身金线红衣湿湿地垂着,把她那副艳冠大夏的丰腴身段从高耸的胸脯到长腿都毫无遮盖地勾出来。夜风把湿透的衣料吹得贴肉,她那两团饱满的乳肉便把襟衫顶起两个,乳尖隔着薄透的红绸隐隐一凸;湿裙贴在大腿根,把那处丰腴的穴户轮廓也捂得明明白白,只在两腿并起的那一道缝里,还沁着一层湿亮的水光。她朝我走过来,两只赤足踩在泥土地上,一步一步的,很稳。她走到我面前停下,凤眸盯着我,红唇启了一下,又抿住了,最后只吐出三个字:“姬少琅。”

  “他把你卖了?”我问。

  她没答。她侧过身,望向林外站着的上官玉合。两个女人对视了一阵,东方岚先移开目光。

  她那副凤颜天下第一女帝的威仪,简直像隔着一层纱。她先把脸扭开了,然后转过身,朝林外走去。她那两条长腿在她转身的动作里微微一错,湿裙摆动,雪白的腿肉从裙缝里露了一线又收回去。她走到那匹踢雪战马旁边,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只是马鞍硌到方才被树枝抽出来的那处红肿,她上马的时候在鞍上轻轻一挪,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看的不是黄丰,也不是上官玉合,看的是我。

  那一回头,凤目里染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东西。

  她纵马向南,一行蹄印在夕照里延向深林。

  上官玉合站在林边,望了一阵东方岚的背影,然后转过脸来,看着我。她那张冷艳的脸上,此刻动得极少,可动的那一点点,比旁人说上十句话都重。她看了我许久,才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清冷的调子:“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去哪里?我犯得着和修仙的说!

  她的眉梢动了一下,动得很轻。她那对剑眸在我脸上停了一停,像在看我这张脸是不是真的如天底下百姓心念里那个样子,又像在看我是不是真的成了什么布衣人皇,还是只是个披着这身皮甲的庄稼汉。她看了很久,最后也没看出什么来。

  她的脸一瞬间冷了半分,随即又平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那身盛白长裙的两条裙摆轻轻一提,提起来的地方,露出一截纤长小腿和一双白净的脚踝,她提着裙摆,绕过一棵倒在地上的小树,往前挪了两步,站到了我身后不远的矮树边,像是不肯再站在我前头,又不肯离得太远。她两只琉璃蓝玉高跟踩在湿泥上,鞋跟陷进去半寸,拔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噗”声。她不看脚下,只看前面的路。

  苏清漓也来了。她走到我另一侧,比上官玉合站得更远些,脸上的神气比上官玉合还淡。她那双沉鱼落雁的眼睛,望着南方看不见的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她那身黛青长裙的下摆也沾了泥,她也不管。

  她心里正翻着另一件事。她腹中的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这两个多月的胎,是黄丰的。她在仙宫里做的那些事,她为苏家、为仙宫、为这一份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念想做的那些事,那十年为奴的约定,仅有一次屈身于蛮子的身子,如今都堆在这一个两个多月的胎里,一起沉到她的小腹底下去。如今黄丰败了,这两个多月的胎算什么呢?她的手悄悄按了按自己微微鼓起来的小腹,然后又收回去。她那根天下第一的长腿轻轻并了一下,一个极慢的、像是不舍得放开的动作,在裙下藏了一下。

  她突然感觉宫房里,那一点点跳动,没了。

  那一下,是极轻的。

  像一只蛾子贴着窗纸扑腾了最后一下,然后破了纸,飞了出去。她那两个多月的胎,方才还在她腹皮底下微微地跳,此刻忽然没了。她那双沉鱼落雁的眼眸在那一瞬间先是怔了一下,然后往下沉,沉成了一潭不见底的水。她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按在腹前,掌心贴住那层薄薄的裙料,手指微微蜷起来,按得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又像是想再摸一摸刚才那一点跳。她摸不到了。

  我的两指间,捏着一个鸡蛋大小的胎儿。那胎儿泛着一层浅浅的青白色,缩成一团,细细的脐带从那一头断落,垂在我指缝间,像一根泡过水的白丝。那团东西软软的,被风吹着,微微动了一动。

  “黄丰,你儿子,仔细看,带把儿的!”

  我手伸到他面前,让他看清楚。

  黄丰的那双乌溜溜的眼珠,在我手指间那团东西上死死钉住了。那一瞬间,他整个身子不动了。连他磨树的动作都停了。他那根贴在枯树皮上的阳物,方才还一跳一跳的,此刻软软地垂下去,一滴血珠从冠沟坠到地上,砸成一朵小小的血花。他那两排白牙咬得咯咯作响,脸皮底下的青筋一根一根竖起来,像一条条蚯蚓爬在他那张黑黄的脸上。他想说话,可两片嘴唇都在抖,抖了半天,抖出来的一句,断成了三截:“你……我的种……你敢……”

  他不敢看下去了。他把脸扭过去,扭向旁边那棵枯槐,把那半颗磕肿了的额头抵在树皮上,额头上的青肿被树皮上的棱角又蹭开了一道口子,血往下流,流进他的眼睛里,他也不闭,就那么让血糊着。他蹲在树底下,整个人缩成一团,八岁那年饿得啃自己的手指时是什么样,此刻就是什么样。

  东方岚没有走远。她那匹踢雪战马刚走出十几步,听见我这边的声音,马忽然停了脚,她也就顺势勒了一下缰,回过头来。她隔着一截林子朝这边看,看我这只捏着东西的手,看黄丰缩在地上的那个样子,看苏清漓站在树边那一张苍白的脸。她看了很久,久得马蹄在原地踏出两三个小坑。

  她那双凤眸里,方才那种疲惫忽然淡了下去,换成了一点别的东西。那点东西里,有惊,有冷,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的情绪——她说不上是替苏清漓痛,还是替黄丰恼,还是替那个把胎儿亲手从女人身上取出来的男人,生出一点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把缰绳一抖,踢了一马腹,走了。

  顾点雪一直蹲在林子最外头那棵老槐底下,怀里抱着那根晒得干瘪的红薯。

  她那一头菉竹色的如瀑长发披在肩上,含芳髻早散了半边,几缕发丝垂到她胸前,扫过她那对把苍衣顶起的、饱鼓鼓的成峰玉山。她整个人像是不敢近前,又忍不住要看,就这么半蹲半靠地倚着老槐,默不出声。她那双秀目里的光,从方才的散淡,一点点聚了起来,聚成一点很冷、很锐的亮。她看着黄丰此刻缩成的一条狗,又看着苏清漓那张苍白的脸,又看着我指尖捏着的那一团东西,忽然低下头去,把那根干瘪的红薯在膝头轻轻一磕,磕成两半,一半搁在土里,一半送到嘴边,也没吃,就这么张着嘴,停在那里。

  独孤夕雾站在顾点雪身后。她穿一身素净的紫色马面裙,手里那把枯枝方才被她自己气得扔在了地上。此刻她看着黄丰,又看了看那团东西,原本散着的眼神忽然清了一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一句什么卦辞。她终于还是没说,把那只空着的手在裙腰上按了一按,按住了裙腰外半幅皱起来的衣料,像是要把自己也按稳。

  暮色从林梢上往下一点点压。远处山那头,怕是还有那么一两个村子,还等着我过去,把新的地分下去,把心法烙下去。我在蛮夏交界的林子里,手里捏着这团东西,眼前站着这三个高高在上、此刻却一个个都矮下来的女修。

  我把手张开。

  那团东西便从我指间落下去,落在泥地上,砸出一声极轻的“噗”,然后滚到黄丰那根刚软下去、还泛着血泡的阳物旁,粘在了他自己裤子下摆垂下来的一条湿布上。

  “你不是问我敢不敢吗?近百年了,没有名字,或许,我的名字,就该叫——敢!”

  我收了你全族的性命,还能留这一个?

  老子是人,不是仙,我的百姓,他们的血债,总得有人收!

  “这个世道,只要有人不守规矩,就按他的规矩办!”

  不杀乌温穆本,只是给这个天下留个念想,蛮族曾经存在过,老子从来没说过,他还能繁育子嗣!

  楚州,金陵城。

  暮春的雨丝从城头一层一层地飘落,把整座金陵的飞檐翘角都洗得发亮。太上宫前的白玉广场上,十八道金玉台阶层层叠叠,直抵殿门,每一级台阶的边沿都凿着细密的云纹,雨顺着云纹往下淌,把那石阶线浸成了一条一条的暗金。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冠冕整齐,朱紫齐备,手里举着的朝笏一片一片,像是一排排立在水中的鱼骨。空气中弥漫着沉凝压抑的气息,连呼吸都透着小心翼翼——那雨丝落到他们肩头的绣蟒补子上,都不敢大声,只敢发出一点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龙椅高踞殿上。

  东方世家抢了姬家的皇位,坐了这把椅子十几年,椅子靠背上那九条蟠龙,也被人抬袖磨得泛了一层温润的旧光。而此刻,椅子上坐着的是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他一身明黄龙袍加身,衣袂垂落,勾勒出挺拔身形。明黄的颜色从他肩头一路垂到膝前,袍角铺在朱红的御毯上,衬出他一双同色龙靴的笔直。他指尖缓缓抚过扶手上雕刻的蟠龙纹路,指腹摩挲着冰冷而威严的玉质触感——那触感是凉的,凉得像是从这把椅子底下一直透上来,透到他腕骨里。他眼底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与暴戾,那一点东西被他的睫毛压着,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可若有人站在他斜前方半步,便能在那一双微垂的眼皮下,看见一点幽冷的光。

  只是,他或许早已忘记,昔日在沙海禁地之中,曾立下何等豪言壮语——立言证道。他站在禁地深处的断碑前面,对着那一片黄尘,一字一句地对身边的苏云说:让大夏重归繁荣昌盛,使百姓安居乐业,扫平蛮夷两境,换天下一片清平。如此百年之后,也算不枉此生,而非沦为修仙大道上一粒不起眼的砂砾,沉没在茫茫岁月之中。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故人。那一夜的月,他还记得。圆得不像话,挂在沙海上头,把一整片沙丘照成了银白色,连脚下的影子都是清清楚楚的。他当年说不求长生。长生?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场虚妄的痴想。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那时的意气风发、心怀天下,早已被皇权野心、扭曲的权力欲望一点点磨去。

  如今他坐在这把椅子上,锦衣玉食,一句呵斥,满殿臣子都要战栗;可他那一年立在沙海月下、说“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时的那一副少年脸,也早没了。如今他心口里剩的,是一把细密的、日夜在咬的算计,是为了帝位不择手段的决心。

  凉州大战,暗中调走虎贲军、羽林军,坐视母后东方岚一败涂地,亲手将三州百姓推入水深火热之中,这正是他的手笔。凉、雍、幽三州接连沦陷,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这,算得上是他昔日口中的“让大夏繁荣、百姓安居乐业”吗?

  本来,大势已成。

  文官图稳,自昭安开年以来,便一直有人喊着让母后东方岚还政于姬室。他只需顺势而为,便能名正言顺地执掌天下。他多年来与黄丰暗有书信来往,虽未曾碰面,却明知黄丰所图不轨而刻意无为,不过是想借黄丰之西风,长自己东风。彼时母后败局已定,世家民心尽失,他已顺利得位,龙御九鼎,稳坐楚州帝位。

  他本以为,时间一长,三州之中仍是夏人居多,必有忠义之士揭竿起义,反抗蛮夷统治。届时他于楚州宣檄伐蛮,誓要收复旧山河。黄丰根基不深,又失民心,他里应外合之下,黄丰注定如丧家之犬,一打一退,不堪一击。他与黄丰,皆有所图,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就在他准备殊死一搏时,蛮族没了,夷族也没了。

  两个大国,两个族群,没了——

  雍州,京城太极殿里,出了一个人皇。百姓的人皇。鹰房密报三日前送到他的御案上,那一卷薄薄的绢帛,被他捏在掌心里揉成了一个小小的团,揉得指节都发白。绢帛上就几个字:布衣人皇,龙气无上止境!天下所有百姓心念,至纯信念,全给了他。

  他把那一团绢帛甩到地上,袍袖扫过砚台,朱砂溅到御案的帐簿上,他都不看。他当时对身边的内侍只说了一句话:“这天下什么时候轮到一群泥腿子选人皇了?”

  此刻他坐在殿上,殿下诸臣,尽皆噤声,无人敢再言语半句。这位陛下,尚且还是楚王时,便是这天下最不可得罪之人。当年得罪女帝,或许还能一死了之,得以解脱;可若是得罪了他,必定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心底,从来都不希望母后东方岚回来。甚至更希望她彻底堕落在蛮人手中,被黄丰日夜奸淫,满足自己那一丝丝阴暗扭曲的绿母怪癖,也彻底除去这个帝位隐患。这帝位,一旦坐上去,就再也没有让回去的道理,谁也不能撼动他的统治,哪怕是生他养他的母后,也不行。

  他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母后东方岚赤条条地跪在一张铺了虎皮的大床上,回着头,看不清脸,只看得到那一头银白的长发湿湿地散在光裸的背脊上,高挑丰腴的身姿。梦里还有一个矮黑的男人,站在床边,手里握着母后的下巴,一边笑,一边在她腿间挺动。那男人转过头来,是黄丰。他在梦里站在门边看着,看得清清楚楚,却一动也动不了。他醒来的时候,亵裤上湿了一片。那一夜,他连换都没有换,穿着那一片湿,一个人坐在榻上,坐到天亮。

  大夏众多文官,大抵也是如此想。他们只求安稳,谁当皇帝,于他们而言,不过是换一个效忠的对象。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家族与利益,便无关紧要。

  “安稳?没有百姓,你们的家族能安稳?”姬于琅拂袖而起,语气冰冷至极。

  在满朝文武整齐的跪拜之中,姬于琅扬长而去,背影孤绝而阴鸷。

  他走的不是正门,而是太上宫西侧一条只有他和少数近侍知道的小径。小径两侧种满了金陵特有的雨竹,竹叶被这一场暮春的雨打得直往下滴,滴在他那明黄的肩头,一滴,又一滴。宫人见他过来,纷纷伏地叩首,谁也不敢抬头。他一路走过,靴底踏在那条被洗得发亮的青石小径上,留下两只脚印,又很快被雨丝填得黯淡下去。

  回到寝宫,他屏退左右,坐到那张他从楚王府里搬来的紫檀长案后。案上摊着一封尚未启封的密信,火漆上压着一枚只有姬玺才能打开的纹路,那是他姑姑姬于琤的字迹。他撕开信,扫了两眼,脸色一沉,随即又平了下去。他把信丢进案头那只鎏金兽口香炉里,看着那几页纸被炉底那一点半死不活的炭火啃掉,一缕青烟从兽口里出来,散去。他低头,看了一会那炉子,忽然想起父亲洪庆。父皇当年为局势所迫,也曾同修人道龙气与仙道,但寿命大减,龙体一日不如一日。姬室为皇族,可修人道龙气,却不能修玄。

  他回到内间的静室,那间静室在紫檀长案之后,一扇门推开,便是重重叠叠的垂帘。帘后摆着一只青玉蒲团,蒲团前是一座铜刻的北斗七星阵,阵心上插着一柄无鞘的细剑。他盘腿坐定,双手中裹挟两股诡异的气团,一明一暗,一赤一青。静室里的烛,被那两股气搅得一暗一明,在烛影里一明一暗。

  他闭着眼,唇齿之间挤出一句极低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话:“苏云,你可得快些来。”

  凉州大战后,他曾下旨,追封凉州一众守土仙道修士入太庙,世代享用士族香火供奉。追封苏家苏鼎为镇国大国王公,苏云为十珠凉王,牌位入姬氏皇族宗祠,后世子孙拜见先祖时,需一同跪拜行礼;苏晋封为永康侯,苏家后人世袭三爵。他在等,等那位曾经被他极为看好的少年苏云,能够来到金陵。唯有苏云,曾是他视作好友、愿意倾心结交之人。皇室、世家、仙宗、百姓,四者共为大夏擎天之柱,缺一不可。能以戈戟守天地厚重,心怀苍生安乐之志,又能将仙宗、皇室、世家尽数收拢为臂膀之人——放眼天下,唯有苏云。

  可他,如今又身在何方?这般想着,姬于琅步履沉凝,心事重重,向着御书房的另一侧缓缓走去,背影在宫墙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孤寂。

  而此时,殿外几十里之外,金陵东面的官道上,一列车队正缓缓地朝南而行。车队不大,只有三辆车,前后各跟着一队百人的羽林。这是朝廷委派到京兆府去收取粮赋的官队。领队的是一名转运副使,姓陆,名昭。陆昭年近半百,三绺长须,一身青绿官袍,是姬室开朝以来就在的旧官。这一趟去雍州,他走了将近半个月,回来的时候,车队里原本两百多人的羽林,只剩下一百上下。剩下的那些人,有的不知怎么就病在了半路上,没能回来。车里的粮赋账簿,也少了整整三车。

  他自己也变了。他离开金陵时,脸还是清癯的,如今回来,两颊凹了一大截,颧骨突出来,眼睛里青黑一圈。他怀里揣着的,是一本没有合上过的簿子。那簿子里记着他这一趟的所见所闻——雍京那一场天翻地覆,蛮夷两族一夜尽没;以及,那些在田垄里、在工坊里、在码头边,抬起头来,亮出掌心里白龙印记的百姓们,对他说过的那一句话。

  那句话是:“我们大当家说了,不缴!”

  他一路回来,遇到十多次收税的场景。每一处,他都在场。他看见那些百姓把掌心亮给他看的一瞬,脸上那种神色,是他做转运副使二十年来、从没有在百姓脸上见过的神色。那不是畏惧,不是愤恨,也不是隐忍已久的怨气。那是一种很怪的、拿自己不当外人的神色。他们不是在跟他这个官争执,他们是站在一个他看不见的人身后,转过头来,只是告诉他一声。

  税吏甚至不敢走进村里。深怕不小心掉进水沟里淹死,或者回家路上被石头绊倒,最怕的还是走路不小心左脚拌了右脚。他亲眼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税吏,走进一处田埂上,一个趔趄摔在了一摊稀泥里,脸埋进去小半,抬头的时候,满脸都是泥水,那泥水底下还混着一点血丝——那是被田埂上一块竹片划的,他被人扶起来,站在田埂上,抹了一大把脸,什么都没说,默默退回去了。退回去的时候,他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插竹片的田角,像是想跟那块田地讲一句道理,可那块田地不认他。

  谁也没想到,走南闯北的小贩,已经把布衣人皇的龙气印记,传到了江南。一个卖针线的货郎,一个贩咸鱼的船家,一个从云梦泽边一路挑着担子过来的脚夫,掌心那一枚白生生的龙纹,就这样从大河边,过了淮水,进了金陵的地界。

  夜色更深了。金陵的风把太上宫的灯笼吹得一下一下地晃。寝宫的内间,烛火也熄了。

  他躺着,眼睛看着帐顶。帐顶上绣的是九条金龙,此刻在黑暗里都化成了一道道模糊的暗影。

  雨还在下。

  金陵城里,有些人今夜是睡不着的。太上宫西南角,有一处废弃的偏殿,殿里摆满了前朝的旧物。殿里的旧账本压着旧账本,旧家书叠着旧家书。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这一句旧年的陈词,被人用一张褪色的宣纸写下来过,那张宣纸此刻被卷在旧账本最底下,边角已经霉了,可上面那八个字,还依稀能认得出。

  而同一片雨帘之下,雍州京城外的官道上,一匹踢雪战马正带着一个湿透的、赤足的女帝,蹄声一下一下地敲着夜路。

  她身后没有人追,身前也没有人接。雨打在她那头银白的长发上,把发丝一根根地秤在肩头,把金线红衣压得贴住她的胸背,压出了那副艳冠大夏的身段。她骑在马上,一只手牵着缰,一只手时不时地抬到额前抹一把雨水。她那双浅金的凤眸望着前方黑漆漆的官道,她想了一路,想着自己还有一身的九重人道龙气,一身被白龙相济过的阴阳龙气。

  她不敢再想,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缰一抖,催马再快一分。

  金陵那边,御书房的灯,还亮着。姬于琅一个人重新坐回了那张长案后,像是对着已经没了的天,或者对着那一轮早已照过他自己的月说的:

  “苏云,你要再不来,我这条路,就只能走到黑了。”

  第四章节天下——!

  芳华天下三国灭其二。大夏九州也变成这样。

  蛮夷没了,两国两族的血脉被一道念头从地脉、天道、气运三处一齐抹去,只剩戈壁与草原上四散的牛羊,还有无数空荡荡的蛮荒雄城,城门大开,城内巷道里开始长出野草,原本供牛羊走的水渠都遮了小半。

  黄丰此刻蹲在一棵路边老树的树根旁,脚腕上那道被麻绳勒出来的紫红印子还在,膝盖上沾满了干泥,那一头乌黑的蛮族卷发结成一股一股的硬绺,脸皮上还糊着那日残血干后结成的一层薄壳。他背着人,把脸贴在老树皮上,一动不动。那一片树皮让他贴得发亮,皮上那些沟沟壑壑,他此刻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两个月前,凉州宗门大比前夜,在观蘸房里,他一边把玩上官玉合胸前那一对浑圆的酥乳,一边和她说过的话,此刻在他耳边一句一句地绕。那一晚,观蘸房的烛火是红的,红得像化不开的血。上官玉合是被下了药的,玉体横陈在那张铺了黑熊皮的矮榻上,衣襟向两侧滑开,露出那一对饱满丰腴的雪乳,乳尖被他两根指尖捻着,慢慢地揉,慢慢地捻,那颗粉嫩的乳尖就在他粗黑的指腹下,一寸一寸地硬起来,又痛又胀地缩成一颗小小的肉珠。她的牙关咬得几乎出血,一双剑眸死死盯着帐顶,眼底那一层水光颤着,忍着,怎么也落不下来。他就着那样的姿势,一边不急不慢地揉着她的乳,一边慢慢地跟她说了那么一段话。

  “……因为你们大夏人太蠢了。夏蛮夷三地格局,从修士强者的层面,洞虚数量是几乎相等的。这也就意味着夏地的统治者在没有绝对把握的前提下,肯定不会顷力一博。为何?”

  他当时说着,手指还在上官玉合乳尖上转。那对乳尖在他指腹下一点点硬起来,硬得像两粒小小的石子。上官玉合当时没有答。她那张冷艳绝世的脸上没有一分颜色,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像是被他说中的是别家的事。他就更喜欢看她这个样子。他撇了撇嘴,自己接下去。

  “……原因很简单。你们的文化,你们的书籍教养,天地仁心,人本孝心,德政、礼治和人治,让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都无法忘怀那扎根在烂泥里的百姓,凡人。可人总归是自私的。你们在得到至高无上权利的同时,又总会出现一小撮子人,会趴在这些百姓的背上吸血……”

  说到这一句时,他另一只手探到她腰下,隔着那层薄薄的仙裙,一手握住她那截收得极细的腰。她那截腰一被他握住,就像被蛇缠住的仙鹤,本能地僵了一下。他手掌贴着那一层衣料,往下压,一直压到她那处微微隆起、被裤料裹住的阴阜上,隔衣轻轻一搓。搓的时候,他嘴上还在说。

  “……而这又导致了什么,上官宗主应该也明白。多年外争内斗,让你们大夏内分化成一个个利益不同的集体,皇室、宗门、世家、地方州府。想要一鼓作气攘夷安内几乎沦为不可能之事。所以种种原因反给外人做了嫁衣。”

  这一句说完,他把整张脸埋进她双乳之间,鼻尖拱开她胸前那一层薄薄的衣料,拱到最里面那道乳沟里去。她那两团乳肉又大又饱,被他一拱,从两边合拢来夹住他的脸。他埋在里头,吸了一口,吸到那点冷玉一样的、淡得几乎闻不见的香。那香让他整个人都发烫。他在里面闷声闷气地说。

  “上官宗主,你们大夏,活该亡……”

  这话此刻在他耳边转了几百转,越转越清楚。他已经完了,只能跟在土匪身后。他实在怕了。他怕那个土匪一个念头,他还得抱着一棵老树蹭鸡巴。那枯槐上的棱角刮在他龟头冠沟上的痛,他这辈子忘不掉。此刻他缩在官驿角落,两条腿夹得紧紧的,膝盖抵着膝盖,就为了把那一根东西夹在两腿之间,别让它自己翘起来。

  他每想一次那棵枯树,那根东西就往上一弹。他用两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裤裆,按得指节都白了。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他连尿意都忍着,忍得小腹发胀。他怕自己一动,就要走到官驿外那棵歪脖子老槐下,抱着那棵树蹭。

  他在想,大夏烂透的根子,不可能把扎根在烂泥里的凡人百姓当人。就算他们心念所生龙气,选了一个土匪人皇,那些既得利益集团,会妥协?开什么玩笑。高高在上的人,会坐下来?地主老爷会自己种地?

  现在没有外敌了。彻彻底底没有了。内患才刚刚开始。

  白衣人皇?土匪罢了。他的确很强,强得超出他的认知——比凉州大战时,上官玉合剑开天门后,他和苏云神魂出天门、见到的神域神灵,或许还要强。他在神域里见过那种东西,见过天上灵气如海,仙音如潮。那种强,在他看来已经是神。而这个土匪的强,是另一种。那种不飘,不亮,不发光,不吟唱。

  人道龙气只是给这个土匪戴上一个枷锁。让他有了牵挂,这样的人,有了破绽。

  仙门,世家,皇室,怎么可能生活在一个没有凡人的世间?天下可耕种的灵田都在宗门、世家、皇室手里,可得有凡人来种。难道他们耕种灵田?

  可是,又说不准。布衣人皇是土匪。土匪做事情,有道理可讲吗?

  龙椅他不稀罕——他在一座城一座城,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给他的百姓掌心里按龙气印记。那印记按下去时,那些粗手粗脚、指甲缝里带着黑泥的老农,会先是一哆嗦,把掌心往后缩,然后被他按住手腕,把掌心摊平了,把那一枚龙纹印进他们那一层厚茧里。印完之后,那些老农会自己把手抬起来看。看的时候不说话,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把五根粗指头在掌心上一一摩挲。他传授的是从后天五谷中取精补气,被后天元气,后天再补先天元气,最后炼先天元气为先天元炁。

  他很认真。他要他的百姓,变成他一样的凡人炼气士。

  那些灵田,荒了。

  黄丰想到这里,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很薄很冷的笑。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他只知道,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冷的一件事,就是那些灵田的主人,天下仙门的修士,站在田埂上,看着灵田里的灵稻灵粟,看着田里的灵米熟都没人下田去收,因为下田的人已经不在。

  回到雍州京城的东方岚,和楚州金陵的姬少琅之间,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黄丰也不知道。

  他拿起腰间的玉如意。那柄玉如意是若木根茎所化的,形如他的阳具,通体一种黄玉色。这根两个月前还插在上官玉合白虎屄里的神器,上面三颗半步洞虚舍利,在凉州大战阻挡苏云薄凉仙剑一击后,暗淡无光。此刻那三颗舍利上,似乎有所恢复,恢复了一层极薄的、像水底下鱼鳞那样一隐一现的光。他把那柄玉如意在掌心里掂了掂,掂的时候,那如意头就顶在他自己的虎口上。他在尝试联系遥隔万里之外蛮荒最深处的若木。

  法则联系还在。但没有任何回应。那联系就像一根被拉长了亿万年、还绑在自己腰上的绳,绳的另一头,空荡荡。

  天门外神灵在万年前,在芳华位面种下四棵神树。但偏偏数千年前,这神灵亲手栽下的一颗神树——寻木,所拥岁月之力后,却顷将目光投在了本位面的人族手里,背叛了神灵。

  三大神树一直在寻找寻木踪迹。

  建木极阳,灵勾地运,气魄千钧,即掌轮回之力。若木极邪,下垂赤华,窃魄人胆,即掌毁灭之力。扶桑极阴,位处异空,晏食渊虞,即掌命运之力。至于寻木,地处未知之地,可窥出岁月古稀,有揽时空之力。

  此时此刻,丧失了所有人的气息,蛮荒万里,戈壁沙漠,草原部落,大小雄城,空荡荡,只有四散的牛羊。

  宾州边缘,一片小空间内,触地冰面一上,一颗不算高耸、枝干深赤、青叶花红的大树扎根在了冻土中。那棵树不算高,可枝干红得发暗,像一条一条冻住的血脉;青叶上开着一层极薄的花,花是红的,红里有光,那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树里点灯。

  一道人形光影,从若木神树的树身中探着半截身子。那半截身子看不清面目,只是一道淡得几乎透明的、赤青混着的影。祂手中连接天道的丝线,正在以毁灭规则步步磨灭天地间,那个已经出现十五年、祂和建木一直无法取胜的存在。

  那个人,太可怕。以自己的道则,夺取天地,一念之间,抹杀了蛮夷五州两族十一亿人。

  祂执掌蛮夷五州地脉,道令地运,掌蛮夷两族气运,授予蛮王人道龙气。现在祂的人族根基,损失殆尽。

  祂等同人仙两道九境的实力,只剩下仙道洞虚九境的实力。祂随时能联系天门外的神灵的规则。可自从那个人进入雍景皇城后,被他的道则拉伸了亿万年,此刻祂联系上界神灵的神念,连这方小小的空间都还没有出去。一道道毁灭之力,沿着地脉,沿着天道规则,和那个现在已经是布衣人皇的土匪较量,快一个月了。祂积累了万年的本源,已经快被掏空了。

  祂后悔,发现得太迟了。

  隆德在位二十六年,并无天才诞生。

  熙颜在位二十六年,期间祂们发现了天才苏青山和许攸。

  洪庆在位二十六年,祂们布局,利用许攸谋杀了一心想统一修仙界的苏青山。

  昭安在位十六年,祂们得到上界神灵之令,再次图谋,洗牌修仙界高端战力,掠夺气运、寿命。祂们忙着暗算死了苏青山,却让许攸借祂们的势,布下苏云这颗反天的棋子。许攸虽死,那颗棋子似乎已经得到寻木本源所化的薄凉仙剑。虽然苏云实力很弱,但其天赋可怕。

  若木、建木自十七年前苏青山死后,大半精力要用磨灭那个大夏不起眼的山坳里的土匪,还要布局天下。

  形势越来越失去控制。

  黄丰是许攸磨砺苏云的棋子,同样也是和若木暗中合作、夺取大夏凉州地运的关键。

  凉州大战,上官玉合斩杀蛮夷两族所有洞虚修士五人。大夏七洞虚只有火域嚣张,死在自己镇守的九幽魔域,其他六人的寿命和气运,才是建木和若木最想要的。

  许攸在建木禁地,以无上止境的手段,绑缚黄丰的命格。在若木禁地,绑缚苏云命牌。皆在祂们的预料之内。

  唯一的意外是,苏云在拿起薄凉的时候,成了寻木天命人。

  最大的灾难是,出现在昭安初年的这个土匪,已经完全在规则层面上,彻底占据了优势。

  抹杀了十一亿蛮夷人族后,祂们手中剩下的底牌,只有建木天命人黄丰。只要黄丰死,大夏九州地运大乱,人死一半,重创此位面本源。

  若木树灵和神器玉如意之间的本源联系,被拉长了亿万年。

  树灵无力的垂下两手,隐入神树。

  祂能挥霍的本源,不多了。

  两个月前的凉州大战前夜,本在大夏雍州的建木禁地,被姬少琅挪到了楚州。此刻,建木禁地,周遭天地恍若被隔绝的囚笼,地面铺满层层叠叠的翠绿叶片,中央那棵建木高达数千丈,树干粗壮如巍峨山岳,苍劲的枝干直插云霄,尽显磅礴生机。

  神树一炁同源,祂感受到了若木本源几近干涸。

  十六年间,建木何曾懈怠过。

  在发现有人在自己掌控的九州地脉,走出一条修炼之路的时候,轮回规则的抹杀当场就降临那处幽州夏蛮边界的山坳。

  那个刚刚扔下锄头的高大汉子,只是刚站起身子,祂借天道酝酿的雷劫消散了。

  之后轮回法则的磨灭一日未停过。

  祂也很无奈。

  好不容易让许攸葬送了苏青山的美梦,一边要布局十五年后的夏蛮大战,一边要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土匪在天地规则上较量。

  祂和若木,没傻到让许攸这个根本不可控的棋子,知道天下还有个不安分的土匪。

  祂比若木强一些,因为大夏的十九亿人族还在。可是,绝大一半都是彻底的凡人百姓。他们对皇室的信仰彻底丧失。那个土匪屁股沾了一下龙椅,这个完全没有任何道德底线的土匪,夺取了天地掌控,用自己的道则,彻底抹杀了蛮夷两族,尔后引动了天下凡人心念。至纯的人道龙气,让这个本来就不可磨灭的存在,又强了几分。

  这是个彻头彻尾的土匪。

  若木在人间的底蕴,失去了根源。建木也只剩下大夏修仙界、世家、皇室,一个没有凡人信仰的九州。

  人的气运,生来都是平等的,不存在谁多谁少。万年来,都是祂们以神灵所授人皇修炼之法,让凡人皇室欺骗凡人信仰,掠夺气运。祂们也将气运分发给仙门,掌控修仙界。

  现在,凡人信的是那个土匪。

  祂在人间的根源,也断得不多了。

  至于地脉,祂不敢动。一旦让那个土匪想起抢夺地脉,祂也就成了无水浮萍。

  但祂可以肯定,祂们寻找了几千年,也找不到掌着岁月长河的寻木,就算背叛了神灵,但寻木所授人族修炼之法,同样是上界神灵修炼之法,同样倚靠的是修仙界,同样面对土匪带来的变局。

  祂还能肯定,土匪人皇,对四大神树的态度绝对是一致的。

  寻木同样没有做过让大夏百姓过得好一丝丝的事情。三大神树维护神域对下界的掠夺,寻木帮人族反天,但选择的是修仙界,而不是九州百姓。

  如果寻木自岁月长河抹杀此人,会如何?只是这个土匪,还存在于岁月长河吗?

  祂看了一眼虚空中连着黄丰的天命因果线,默默缩回建木树身。

  沙海扶桑禁地,大地上茵茵绿草铺展,散发着沁人的芳香,淡淡的七彩霞光萦绕着中央那座高耸壮阔的仙宫,数不清的仙禽在琉璃瓦上筑巢栖息,轻烟袅袅升腾,宛如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而仙宫湖畔,那株扶桑果树便静静伫立。

  扶桑无灵。神树一炁同源,若木、建木之灵联手控制扶桑命运之力。命运同样抹杀不了那个土匪。他的命运,是他的那缕本源炁。一缕先天元炁,能演化诸天万界,能蕴养天地万法,是天地诞生的源初,怎么磨灭?

  他在传他的人间炼炁之法。即使凡人有七情六欲,先天元气极易损耗,可他的百姓,被头上的皇室、仙门、官僚世家统治了那么多代,他们的文化里,被神树埋下了深深的奴性。可是他们现在心里只有他们的布衣人皇。

  神树传下的灵气、人皇龙气修炼之法,是彻彻底底的歪门邪道。可是现在这条道,已经在凡人百姓中收不到任何新鲜血液。

  修仙界,随着资质限制,不超过八百年,上官玉合寥寥六七个洞虚老死,仙道彻底断绝。

  那个布衣人皇,一个字没说。

  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做的每一件事,就是在让修仙界彻底地消逝。

  云梦泽虚无缥缈之处,寻木禁地清气缭绕不散,无上碧落映照着黎明的璀璨霞光,一棵高耸却显枯朽的巨木直插云天,垂落的枝条绵延至九幽黄泉,根系深扎万里,伴渺渺长河流向无尽末途,周身弥漫着岁月的凉薄与荒唐。

  ——

  自那日枯槐林别过,东方岚的踢雪战马便一路向南,又折而向北,绕了一个极大的、绕得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才折的圈子,终于在第三日的深夜,望见了雍京城楼的灯。

  雍京城,城墙还是两个月前的城墙,城门还是城门。只是城楼上换了守卒,人少了许多,一个个站在城头,把甲胄的带子勒得很紧,谁都不说话。

  东方岚策马出城时是无声无息,回来的时候是湿衣赤足,只是那身金线红衣已经干了,裙裾上沾了一层从草地带来的草屑和黄尘。她策马进城的时候,城门口的守卒认出她的马蹄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顶在门口的青石板上,两条腿一直在抖,抖得膝盖底下那两块石板都磕出了血痕。她没停马,蹄声一路踏进内城,踏过宫门前的金水桥,绕到太极殿后殿的角门前,才把马勒住。

  她翻鞍下马。下马的时候,她两条长腿在鞍上一错,湿裙摆扫过马腹,露出里头一线雪白的腿肉。那肉上有一道淡红的印,是方才骑马时被鞍磨出来的。她一手提裙,一手上阶,就这样走进后殿。

  后殿御书房里,灯还亮着。她走进去,坐到那张旧御案后,坐下时才把腰里那柄佩剑解下来,搁在案角。她那头银白的长发还是湿的,贴在她那两团被红衣裹着的乳肉上,把胸前那一片红浸的更深。她那副艳冠大夏的脸上,一路的风尘,没被抹去,反倒像被她这具身体吸进去,全都化成了一种很难说清的东西——又冷,又倦,又稳,稳得像这世上已经再没有什么东西能把她推倒。

  她坐定,把案上那一摞摞近日宫中所由外庭呈进来的奏本翻开。第一本,是京兆府递进来的。第二本,是户部的。第三本,是刑部的。她翻得很慢,一本一本翻。翻到第三页时,她那双浅金的凤眸里,那一点冷忽然凝了一层霜。她翻完那一摞,把它们一一摞好,推到案角。然后她开口,只说了一个字,那一个字是:“传。”

  传的是京兆府尹,传的是六部尚书,传的是雍京诸卫的统领,也传了整个内城凡还能动、还能走、还在这座城里没有走的文武百官。有的人已经到了,跪在阶下。有的人还在路上。更有的人,其实早在两个月前就投了金陵的姬室。

  没有走的,跪在这些人的前头,一个个把头磕得比往日磕得都低,低到额头几乎贴到地上,把自己的那点朝笏举得老高,举得两条手臂都麻了都不敢放。

  东方岚坐在御案后。她坐得很稳。她那一身金线红衣在灯下泛着一点暗红的光,把她那副高挑的身躯从肩到腰到腿都撑得极直。她并不看这些人。她只把案角那一摞奏本翻到最底下那一页,看那一页上写着的姓名。她看完之后,把那本合上,放在手边。这才抬起眼来,从那些跪下的人头顶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她扫到的那些人的脸,有的白,有的青,有的额角还有一道匆忙赶路磕出来的新伤。她扫完了一整排,方才开口。她开口的时候,整个后殿里像是忽然安静了一层,连灯烛的火苗都顿了一下。

  “朕问你们一件事。”她声音不高,一字一字落在那些跪着的人头顶上。“雍京,还是大夏的城。”

  底下没人敢答。跪在第一排左边的那个京兆府尹,把额头顶在青砖上,顶得他那一张老脸上的汗都顺着砖缝往外渗。他也不敢答。他答不出。他手里有前几日从金陵那边发来的、要他暗通姬室的信。他怀里还有一封信——是他自己昨夜没敢送出去的,要往南边送的。他把那封信压在膝盖底下,压得膝盖底下那一层衣料都压出了个印子。他此刻不敢答,他知道自己无论答哪一句,都可能死。

  东方岚也不急。她只把视线在他头顶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向旁边那个户部尚书。那户部尚书未等女帝的视线移到,头就磕下去了,磕得案上砚台里那一点残墨都晃了一晃。随后刑部尚书也磕,兵部尚书也磕,诸卫府兵领也磕。一个个磕头都不说话。她们这些人本来想着,东方岚若是死在了蛮夏交界,那他们跪一跪也就过去了。如今她回来了,回得安静,回得从容,回得比从前出走前还要稳。他们知道,他们跪下的,只是他们自己这一条命,而他们要在这条命旁边,再摆上一个选择:是继续跟着江南的姬室,还是归附北归的女帝。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选择。

  天下官员面对两个选择。继续跟着江南的姬少琅,则可以保住南边那一片未受战火波及的沃土上的一切家族利益,可以保住自己的官位、田产、私兵、后嗣。但从此要面对北边那个已经人仙两道皆至止境的女帝,要面对她那双凤眸随时可能从云头落下来。归附女帝,则要面对江南那边的那一道“建木承认的姬室皇族”名分,要面对建木的轮回法则。如果女帝败,他们归附过她的记录,将来在姬室那里若要算账,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两难,到处是两难。

  同样的选择,也横在天下修仙界面前。女帝人仙两道皆是止境,得罪不起。而姬氏,是建木承认的皇室。金陵的册封,是有建木仙运,仙门大派宗主长老这几天一个接一个地递帖子进雍京的旧宫门——递帖子的人,站在门口,递完就退回去,一个都不敢留。他们递上来的第一句话都是“愿归陛下”。所有递帖的人,都在说同一件事: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还不是最大的麻烦。

  更大的麻烦是,仙门山下,灵田耕种的农夫,越来越少。仙门传下的灵米,本是为修士准备的口粮,普通农夫吃不起。

  这原本不是什么新事。

  可从五日前开始,山下的农夫一个接一个地走。走的时候,有些还留下了一句半句话:“这地,我不种了。”更有的,连一句话都没有留,只是把田埂上那两双草鞋摆好,把锄头斜插在田头,然后自己走了。

  他们走了一处又一处,走过了山下的村庄,走过了山腰的灵田,走出了仙门的地界。他们每走一处,就在某一处有水的田里、有土的坡上,重新落下脚来,开荒种地。

  只要他们想,哪里都可以开荒种地。他们去吃他们的五谷杂粮,去挑他们的井水,去搭他们自己的屋。他们在晚上坐在火塘边,把手摊开,看掌心那一枚白龙印记。然后学着印记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炁,修心,练气。

  仙门的山门外,有几个维持山门秩序的执法弟子,曾经拦过一队行路的农夫。

  那一队农夫把行李放在地上,把锄头和镰刀也放下,只把双手摊出来,让那两个弟子看手掌心。

  那两个弟子看了,心里都一沉。他们不敢动。他们把剑收了,退了回去。退回去的时候,一个年轻弟子回头看了一眼那队农夫重新把行李挑起来的样子,忽然觉得,山门好像忽然矮了一截。

  而此刻的雍京城外,正有一个人,带着一群人,缓缓地往南走。那一个人走在最前,一身破旧麻衣,皮甲上补了三四处,脚上一双破麻鞋,头发在脑后用一条旧布条缠住。他脚底下的草,被他踩过去,又弹起来。他走到一片没有主的荒地上,会停下来,先看一看这一片地的地形,看土,看水,看风向。

  看过了,他会蹲下去。把腰弯得很低,把那两只又厚又粗的大手弯下去,把土一把一把地捧起来,捧在掌心里捏一捏。捏过之后,他会把土再撒回去,撒回去的时候,掌心里会落下一层薄薄的粉。那粉被风一吹,粘在他那条旧麻衣的膝盖上,膝盖上的麻线都透出一点黄。他就着那一地的土,会向身后那些跟来的农人比一个手势。他比的手势不多,有时候是抬一抬下巴,有时候是把一只手横在胸前,有时候只是把那根背在背上的旧锄头拿下来,往地上轻轻一磕。

  农人们便懂了。散开去,从那架马车上,从背篓里,从褡裢里,把种子、把水囊、把干粮、把那还没有砍成形的木犁头,一件一件地取下来。不出一炷香,那一片荒地边上就起了几个土台;再过一炷香,田垄的雏形就出来了;再过一个时辰,被划出来的田垄上,就会落下第一把种子。

  他有时会自己走到田里去。他弯下腰,把一把种子握在手里,然后开始撒。撒的时候,他那只手掌张开,那种白生生的龙气印记便从掌心浮上来,随着他手指的收放开合,随着那一把把谷粒落地的声音,一亮一亮地闪。他撒完一段田,会退回田埂上。让那些跟着的农人自己进去,让农人们在田里学。

  学怎么撒,怎么踩,怎么让那谷粒在土里落得匀。

  他走的地方,一处比一处远。有人说他是从蛮夏交界往南走的,有人说他是从幽州那边一路走过来的。他有一个特征——他从不进仙门的地界。他绕着仙门的地界走。山门外的那些灵田荒地、那些被农夫遗弃的空田,他看都不多看一眼。他只进那些无主的荒坡、那些山谷里没人要的碎石地、那些水沟边上的乱石滩。他在那些“仙门看不上”的地方,一个一个地,落下他的百姓。

  跟在他身后的,有这一行人。

  走在队伍偏后的,是三个女修。一个是那一位白衣长裙、剑眸星瞳的上官玉合。她和他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的脸淡得像一块陈年冷玉,眉眼不抬。她走得极慢,慢得每一步都像在踏上一层雪。她那双琉璃蓝玉高跟,在这段不平的山路上走得很吃力,鞋跟有时会陷进两石之间一道缝里。她每遇陷进去,只是稍微一顿,把足提出来,继续往前。她腰间佩着那柄不知何时寻回来的旧剑。她走的时候,有时候会侧过头去,朝前面那个麻衣汉子的背看一眼,看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背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麻衣。那一眼里没有恨,也没有敬,只有一点很深很深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它在哪里的东西。她走这条路,只为了一件东西。

  拘魂画,她要把这残魂送回他的身体——云儿在云梦泽那边,魂根未稳。她得跟着这个麻衣男人。

  她跟着他,是因他手底下的气,能让画里那一缕魂魄,不至于散。她跟着走,走过一坡又一坡的碎石地,走过一滩又一滩的湿苔。她那双高跟后面陷进过的泥,被风一吹,就干了,干了之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跟在她身侧不远处的,是苏清漓。她那身黛青长裙的裙摆已经卷起,连她那一双天下第一的长腿,也露在了裙外一截。她走的时候是把两只手交叠在小腹前的。小腹下的那一处已经空了——三个月——不,两个多月的胎,在四五日前没了。她此刻掌心按着那块已经空了的皮肉,按一按,又挪开,挪开之后,又按上去。她走一段路,就会微微停一下。然后重新走。她跟着这个男人,也是为那画。她只知道这画里那一缕残魂,是苏家的。她此刻跟着走,走着走着,她那一双沉鱼落雁的眼睛,会从那男人的背影上移开,落到西南方向那片看不见的山峦上。

  再往后一点,是裴皖。她是剑阁首席,苏云的养母。纱裙领口微敞,把她那一副比上官玉合还丰腴的身姿从肩上的那一层薄薄的衣料里压出来。她走路的时候,胸前那一对饱满像两袋水一样的乳肉,被她的步子和她走路时的呼吸一起带着,在衣领里一上一下地晃。她那一对乳房,是极美的——不是那种少女的挺拔,而是那种妇人身上把日子过熟了、把喂养孩子都喂得过了的那一种丰腴。她走这一段路,比谁都累,每一次上坡,她都会轻轻喘一下,喘的时候鼻息很轻,却偏偏带了一点妇人特有的鼻音。她跟着这个男人,也是为了画里那点魂。这是苏云。她养了他十几年。她得护住这一点魂。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护了。

  她曾是那个矮黑少年的母狗。那段日子,她记得。她记得自己被那味药控制的时候,身体有多么不听自己使唤;记得黄丰当着苏云的面,把她按在桃花苑窗边,把那一根又黑又长的东西插进她腿间,撞得她胯骨撞在窗口上,撞出一片青紫;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咬着牙不肯出声,最后却还是没能忍住,一声一声地叫出来的。

  她是东方岚的妹妹,她身上也是着红衣的,只是红色比东方岚那一身金线红衣浅一些。她那一张脸,与东方岚有七八分相似,那七八分里,少一分凤眸的威,少一分银白发的冷,多了一分因为长期抽在淫欲中而浸过的浑浊。她走在队伍最紧的一段,脚底下的草叶被她踩过之后,都留了一丝浅红的痕。她走路的时候,腰身会不自觉地轻轻摆动。摆得她臀后那一片裙料,一磨一磨地磨在她自己腿上。她抬头望一眼前方的麻衣男人,又侧身望一眼身后那个矮黑家伙,然后低下头。她心里有些东西是压着的。她自己也知道那东西压不住。

  而在她这一侧偏后,还有两个也不说话的女人。一个是贝冉竹,原仙宫执法长老。她着的仍是白,一身素白。她那一张脸比上官玉合还清冷三分,眉眼都带着一点执法者的锋。她站在队伍里的时候,身子微微侧着,像是随时准备转身走开。她那身素白衣服的领口扣到最上一粒,袖口也扣得整整齐齐,连一丝肌肤都不露。她掌心雪白,五指纤长,此刻却垂在身侧,谁都不看。她没有奴印。她身上从头到脚,没有任何被黄丰烙下的奴印。可她此刻跟着这群人走。她跟着走,不是因为那矮黑家伙,也不是因为她身上有什么洗不掉的东西,她只是跟着走。

  再往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顾点雪,一个是独孤夕雾。

  顾点雪是那一位菉竹色如瀑长发、含芳髻微散的、身上那一件苍衣下面藏着两座乳山的女子。她此刻手里那根干瘪的红薯已经吃完了。她把红薯头一截装回怀里,另一只手垂在裙边。她跟在这条队伍的最末,走得并不快。她那双秀目看着前面那个麻衣男人的背影。她不说话。她不属于这天下任何一处的仙门,也不属于这天下任何一处的世家。她自己有她自己的一份旧事——她曾在天机门待过。她也曾做过某一位大人物的师妹。但那是曾经。她此刻跟着前面的那个人走,只是因为,她不敢不跟。她是鲤鱼精。她的所有修行,在这方天地里,若是被那个人用道则轻轻一擦,连根都要擦掉。所以她跟。

  独孤夕雾在她身后半步。她穿着一身极素的马面裙,头发是那种浅浅的紫,五官生得冷,冷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媚。她是蛮荒若木神树那里证道的九尾妖狐。她也知道她自己为什么跟。她是一个大人物的红颜知己。此刻她自己站在这里,跟着前面那个麻衣男人走,她不说话。她只是走。

  走在这些人最靠后的,是黄丰。

  他此刻的裤子换了一条。前一截在枯槐林里蹭得全是血和精,没法穿了,换了一条官驿里翻出来的旧青布裤。上身的衣领也换过,可换了也遮不住他那副矮黑的样子。他此刻走在队伍最末,身影贴着身后的影子走。他不敢超前,也不敢落后太远。他其实并不想跟着。他每走一段路,眼睛就朝左右路边扫一眼。他扫的不是路,是树。

  他此刻正盯着一棵长在路旁、主干有碗口粗、树皮发暗、棱角分明的老树。他盯着的时候,呼吸会变得很重,重得他鼻翼一鼓一鼓的。他腿间那根东西,正在裤裆里慢慢地往上升。他不敢看那棵树第二眼。他怕自己一看第二眼,就再也停不下脚步。他快步走过那一段,走过的时候还不敢抬眼。他额头上一层薄汗就顺着他那黝黑的脸往下渗。他伸手抹一下,抹下来的汗,沾在他手背上,又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他只能跟在那个土匪身后,才能避免自己在那棵老树底下停下。他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他这一条命,此刻已经不是被谁捆着的了,是被他自己的身体捆着。他身体里的那点东西,只要见不到那个土匪,就要自己去找一棵树,去磨鸡巴。

  于是他就跟着走。走在最末。走到哪里算哪里。走在这条通往九州山河尽头的路上。

  前方的荒坡上,那个麻衣男人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半坡上,背对着这些人,望着前方一眼望不到边的山野。他手里那根旧锄头,在夕阳下拖出一条又细又长的影子,投在他身前那一小块刚刚翻过的新土上。他脚边,是刚撒下种子的第一块田。那一片新土,在斜阳下泛着一点温润的暗黄。田埂弯曲曲,把那些土垄分成了两三块。那三块土的中央,有一处浅浅的水坑,积着半洼雨水,映着一小片天,一本正经的蓝。

  他不回头看这些人一眼。可他脚底下的那一片土,此刻正轻轻地震着。震得他自己脚下的石子微微一动,震得身后这一群女修身侧那一块块田里的碎土,也往下沉了一层。震得那一片新撒下的种子,在土底下的那一点湿气里,悄悄地、不安分地,开始鼓了一下。

  五日后,金陵。

  太上宫的飞檐上,落了一只信鸦。信鸦脚边的绢管里,卷着雍京最新的奏报。姬少琅拆开看,看完之后,把那绢往案上一放,扶着案沿,站了很久。他站的时候没有转身,也没有叫身边任何人进来。他只是站在那张紫檀长案后头,望着殿外那一片不断落雨的庭院,望了很久。

  案上那张绢上写的是:

  “雍京守如旧。女帝归。文武百官七成归附,两成观望,一城出南者,不足半成。仙门帖至者,已逾二十家。皆云‘愿归陛下而山门旧契犹在’。灵田农人多散。散者皆南行,投掌中龙纹者。”

  案角那一方锦匣还开着。匣中那方旧帕,在暮色里泛着一点鹅黄的光。他看着那方帕子,唇角牵了一下,牵得很轻,然后就松开了。

  他把那绢管里剩下的那一页纸也取出来看。那一页上,是鹰房补报的:

  “北地来者,有布衣男子,行迹甚缓。沿途分田传法,助农开地,有龙纹主之。随行者众多,内无军容,亦无旗号。沿途各郡县皆未敢阻。”

  他把那一页也放下,重新坐回案后。殿外的雨,还是一下一下地打在垂帘上。

  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半个月。

  一路上,路两边的村子,青壮年到城里设田官署里领了新田契。

  他走一路,就在路过的一个村口,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让人围过来,把掌心里的一枚龙纹,一个一个地按上去。

  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一辆轻便的牛车。那辆牛车上,罩着一层青布帘子。帘子时不时的被风吹开一角,里面坐着五个人。

  帘子正对着的那一头,坐着上官玉合。她那一身盛白长裙换过,换成了极素的一身水灰。她那副清冷脱俗的容颜,此刻垂着眼,望着自己膝头摊开的一幅画。那幅画,是一方绢帛,边缘已经有些发毛了。上面画着一个玄衣的少年,少年的轮廓很淡,眉眼处被人反复描过好几遍,却总是描不出当年的样子。她一天里,总要把它摊开七八次。摊开一次,望上小半刻,又收起来。收得时候,总要把画角对着自己的手心,压得极平。她从不说话。她那副冷艳的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可她那一双剑眸里,每一次收画的时候,都会在眼尾泛起极淡极淡的一层红。她是在看画,可画里的那个人,她其实已经看不清了。她只知道,那个人的魂,在远处。她跟着这个土匪走,不为别的,只为那幅画上一缕被拘来的、残而不散的气息。

  上官玉合右首,坐着苏清漓。她这几天,最安静。她那一身黛青长裙,前襟上被人细心地缝过一针,把那日出宫时被扯破的一处补上了。她那一张清冷如月的脸,一路上没有一次笑过,也没有一次哭过。她那双沉鱼落雁的眼睛,多半时候望着牛车外那一片荒坡。牛车每颠一下,她那两只手就会在小腹前面按一按。她按得很轻。她那两个多月的胎,早就不在了。可小腹那一处空了,她总还要按一按。仿佛那里面还有一点东西,需要她按着。她偶尔也会看一眼前面的那个土匪。看一眼,就收回来。

  上官玉合对面,坐着的是裴皖。裴皖的身量比上官玉合矮一点,也比她丰腴一点。她那身桃红窄袖衫,一路下来,已经皱得没了样子。她那两团饱满的玉乳,被衣料勒着,一路上随着车身的颠簸,一颤一颤。她那副桃魁的底子,在那层皱衣底下,被这半个月的路途养出一种微微的倦色。

  东方贞儿,一路上最是安静,安静得像车里没她这个人。她那身子,黄丰留过很多东西在她身上。有些东西,是能看出来的;有些东西,看不出来。看不出来的那些东西,最要命。她坐牛车,坐在最里头那一角,两只手平放在膝上,十个指头都平平地对着牛车的底板。她一路下来,从来没有抬过一次头。她的眼皮底下,是一片淡淡的青。她心里那一点深种的奴性,一路上并没有被激活过一次。因为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没动过那枚奴印。可她那一副身子,黄丰在她身子上种的那些东西,在她坐车的时候,在她在路边歇脚的时候,在她闻到新翻的泥土气的时候,都会自己一层一层地往上冒。她压得住。她坐得笔直。可她那两只手底下,膝上那一块布,已经被她自己攥得起了毛。

  而在这辆牛车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贝冉竹,她身上没有奴印。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没碰过她一下。她跟在后头,她那一副仙姿清冷的架子,此刻在这条土路上,没有任何用处。她就那么走着,走到哪儿算哪儿。

  另一个跟在后头的,是顾点雪。顾点雪那一头菉竹色的如瀑长发,一路下来依然油亮。她那一身苍色短衣,把那一对成峰玉山一般的饱满,松松地掩着。她走得不紧不慢。她是鲤鱼精,九州琼瑶轩遍布天下州城的大老板。她和这一条路的关系,只有一层:她来过,看过,记下。别的没有。再往后头,是独孤夕雾。独孤夕雾那一身紫色马面裙,这一路已经被泥点染成了一层暗紫。她两只手插在袖中,慢吞吞地走。

  黄丰还是走在整个队伍的最后。他的那根腰间的玉如意已经收进了衣内。他脚腕上那一圈被麻绳勒过的紫痕还在。他一面走,一面瞪着前头那辆牛车。他那张黝黑的丑脸上一路阴着。

  村里那些青壮年一个一个地在他眼皮底下走向那条新分下去的土路。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冷笑。他就盼着后头出乱子。他就盼着这一群泥腿子里,有几个算账算得清楚的,等着看他们在哪一天,和哪一路旧官、哪一家仙门,先撞出个什么。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脚步。他往路边瞥了一眼。路边有一棵老枣树。树干有两尺那么粗,树皮黑黢黢,被这一条土路上的车马磨得油亮。枣树底下有个人去过的痕迹——树根那一圈土被踩平了,树皮离地一尺那一段,泛着一层不像是常年风吹的那种亮。黄丰盯着那一段树皮看了两眼,喉结滚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往那棵树跟前挪了一步。然后他自己先打了一个寒战。他脚下又转了回来,退回到那条土路上。他低下头,快步往前赶了几步。他不敢停。他今天要是多停一息,腰下那根东西,就又要自己贴上去。他怕极了。他跟上那条队伍的尾巴,狠狠地走。

  前头,那条土路在一个向阳的山坡前头拐了一个弯。坡上一片新开出来的地,黑油油的,是刚翻过不久的。坡底下有一口井,是被那个男人自己带人挖下去的。

  风从坡那头吹过来,把那个山坡上新翻的泥腥气,一直送到那条土路上。那辆牛车上的青帘被风一掀,那一股新泥腥气扑进了帘子后头。上官玉合把那幅画重新收好,收进自己袖中;苏清漓按住小腹的手,松开了一下;裴皖睁开了眼;东方贞儿搁在膝上的两只手,紧了一紧,又松了一松。青帘垂落。

  牛车一颠,又往前滚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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