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岁春】(1-5)作者:一朵糖 标签:#高H #兄妹 #骨科 #适合女生 #1v1 第1章 闭嘴,是你妹 雨丝斜斜地织下来,把整座城市笼进一层灰蒙蒙的薄纱里。 许虞撑着伞,站在那条逼仄的巷口。 这是一处廉价出租屋,铁门锈迹斑斑,墙根的青苔被雨泡得发亮,泛起一股潮湿的腥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地址,又抬头数了一遍门牌,才抬步往里走。 以许虞的身份,平时根本不会来这种地方。 三天前,她在许箐书房那扇总锁着的抽屉里,翻出了一份泛黄的档案。 里边是一张出生证明,这个孩子比她早出生三年,叫沈岸,生父母那栏是空的。 底下压着几张照片,是一个孩子逐渐长大的过程:襁褓里的婴儿、蹒跚学步的幼童、最后是穿校服的少年。 一张一张,像被人摸过许多遍,还有一份亲子鉴定书,鉴定结果为99 9%的血缘关系,里面夹了一张纸,是许箐用钢笔写下的地址,笔迹潦草,力透纸背。 许虞把档案原样放回,她从小就知道,许箐心里藏着一个秘密。 每年春天,许箐总要独自出门几天,回来时眼眶是红的。 饭桌上,许箐偶尔会走神,筷子悬在半空,目光落在某个并不存在的地方。 她曾听偷听祖母和挚友聊天,她们说许箐年轻时曾爱过一个男人,为了爱情和那个男人私奔,他们曾有一个孩子,但医院说那个孩子没能活下来。 后来她和门当户对的父亲结了婚,虽然现在离婚了,但家人都以为她放下了。 可现在,许虞确定…… 许箐没有放下。 许虞攥紧了伞柄。 她不是来认亲的。 她只是来看一眼,看看那个夺走她幸福家庭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如果来得及,她想在他察觉身世之前,先一步找到他,给他一笔钱,让他离开这座城市,永远别出现在许箐面前。 许虞不伟大,许虞很自私。 家产、许箐的爱、她所拥有的一切,她不许任何人来分。 巷子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平房,门牌号已经磨得看不清字。 许虞一间一间数过去,在最后一间门前停下。 门虚掩着,里头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和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她推开门。 昏暗里,三个吊儿郎当的男生正围着一个蜷在地上的人拳打脚踢。 阵阵拳风裹挟着寒风落下,地上的男生瑟瑟发抖地抱着头,露出的卫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沈岸,你大哥说了,让你识相点,别惦记着回去分什么家产。” 领头的男生踹了他一脚,“别以为你还是沈家少爷?你只是个养子,离了沈家你就是孤儿,没人会在意你的死活!” 站在门口的许虞:“……” 妈耶,这说的不是她的台词吗?这年头恶人也有kpi? 许虞伞上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三个人停下动作,回头看她。 在打量到许虞一身地奢侈品后,他们彼此递了个眼色,骂骂咧咧地绕过她走了。 许虞默不作声跟他们打了个照面,这几个人的脸都被她记下了。 沈岸怎么说也是许箐的骨肉,被这种野狗欺负,也太憋屈了吧? 毕竟,她都还没欺负呢。 被揍得浑身颤抖的男生抱着头,像一只应急过度只剩生存本能的幼兽。 许虞咬了咬唇,小心翼翼靠近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 蜷缩的少年忽然抬起头。 他的鼻梁高挺,山根很直,唇色偏淡,如果没有血污和淤青,这应该是一张干净得近乎冷感的脸。 他生得可真好看,比照片里还好看。 她此时有些色令智昏,觉得此男也不是非除不可。 不对不对!许虞你醒醒!他可是来夺走你美好人生的死对头! 许虞正想着用什么方法暗算他一下,沈岸却忽然身体一软,整个人重重地倒进了她怀里。 卧槽!警察叔叔,这里有人碰瓷! 她本能地抱住他,温热的血霎时浸透了她米白色的风衣。 沈岸看着瘦,没想到意外还挺沉的,许虞心里骂了句真倒霉,手忙脚乱地拨了120。 果然她就不适合做坏事,从小打点什么算盘就触霉头。 她狠狠瞪了一眼沈岸,用手掐了一下他的脸颊,“都怪你这个瘟神。” 医院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许虞扶着额头,衣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色,她居然在医院给她妈的私生子交医药费。 真不要太荒唐。 一个大嗓门的护士在过道上大声嚷着,“谁是沈岸的家属?” 许虞愣了下,看病的人人面面相觑,她犹豫了两秒,还是颤颤巍巍举起手…… “……是我。” “你快过来。”护士朝她招了招手。 许虞把医保卡塞进钱包里,小步跑了过去,“他怎么样了?” “是你男朋友还是你哥哥?吵着闹着要回家,既不肯打针也不肯上药,都快把病房闹翻天了,你快去安抚一下病人情绪,再任由他这么闹腾下去,我们都要被投诉了!” 许虞:“……是我哥。” 妈的好丢人。 许虞推开病房的门。 沈岸缩在病床最里侧,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 他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像被逼到墙角的幼兽,随时准备咬人,或者夺路而逃。 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像濒死的人抓住了救世主。 沈岸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从床上跳下来,跌跌撞撞朝许虞跑来。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却像个小孩一样扑进她怀里,两只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袖,整个人缩在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盯着医生手里的听诊器。 “他们要拿针扎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怕怕。” 许虞僵在原地,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一脸懵逼地指着自己,然后看向医生。 不是吧,大哥? 医生走过来,压低了声音,“病人脑部受创,可能出现短暂的神智不清、记忆混乱,智力也有暂时性的退行,需要慢慢恢复,这期间尽量让他少受刺激。” 许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他浑身颤抖着,手指攥着她的衣袖,指节发白,那双好看的眼睛湿漉漉的,盛满了依赖和信任。 她不可置信地指着沈岸道,“这个傻子恢复记忆需要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或者三个月都有可能,快的话我也见过一周的。” ……还好,不是两年、三年。 她长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又像想到什么,“他为什么非得缠着我啊?” 这个傻子是不是在阴她呢? 医生推了推眼镜,“心理学上有一种说法叫做雏鸟效应,有可能你是他大脑重创后见到的第一个人,所以他把你认作了母亲。” “可他醒来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我啊。” “大脑重创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不一定是在医院,也可能是在受伤的地方。” “……行吧。”她放弃了。 许虞低下头,又看了看沈岸。 他仰着脸,额上的纱布渗着一小片血,一双眼睛却干净得不像话。 他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好蠢。 一点都不像个十七岁的哥哥。 她本是来赶他走的,现在却变成保护他了。 这对吗? 可她从来没有过哥哥,有哥哥,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抬起手,在空中顿了顿,最后轻轻落在他头上。 他的头发很软,像小动物身上的绒毛,他顺从地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喂,傻子,你没事了。” 沈岸紧紧抱住她,脑袋蹭在她的胸前,他的眼里全部都是她,许虞不禁愣了一下。 “你长得真好看,你是我的老婆吗?” “……闭嘴,是你妹。” “……呜呜。”沈岸用力把脑袋埋进她的胸里,“骂我、你骂我。” 许虞面色一红,妈的他往哪蹭呢? 这小子不会在装傻占她便宜吧? 不会吧? “我说,我是你妹妹。” “……哦,妹妹。”他甜甜地蹭着她的脖颈,“妹妹、妹妹。” 许虞紧紧闭上眼,“闭嘴,再喊就把你嘴堵上。” 沈岸嘴一瘪,又哭了。 许虞好后悔,为什么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第2章 妹妹好甜 许虞是踩着十二点的钟声溜进家门的,她自以为够轻了,鞋脱在门外,赤着脚,像只夜里回窝的猫。 可玄关的灯却啪地一下亮了,把她鬼鬼祟祟的行迹照得无处可躲。 许箐端坐在沙发上,面前一盏茶,还冒着热气,活像古装剧里坐镇中宫的娘娘,就等着审人。 “……妈。”许虞心脏冒烟,干扯着比哭难看的笑,“你怎么还熬夜啊?” 等你啊。许箐慢悠悠揭下面膜,“王叔说你一放学就跑没影了,鬼都追不上你。” 许虞心里毛毛的,当机立断准备装傻装困,然后拔腿就跑。 许箐却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她提溜过来。 许箐慢悠悠地说,“你个小混球今天去哪儿了?” 许虞把脖子往肩里缩了缩,活像一只老实巴交的鹌鹑,“就、就去……去朋友家玩了。” “哪个朋友?” “就……就那个朋友。”她越说越小声。 许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眼睛一眯,“许虞,你再骗老娘试试。” 许虞把嘴一嘟,立即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招。 她嘴一瘪,眼圈说红就红,眼泪说聚就,可怜巴巴地即将就要掉金豆子。 许箐额角一跳,掐住她肉乎乎的脸。 “不许哭。” 许箐弯下腰狠狠拍了下她的脑袋,“再哭我就把你零花钱全没收。” 哭声应声而灭。 许虞委屈巴巴地抬脸看着她的母上大人。 “行了行了。” 许箐彻底败下阵来,抽了纸巾塞进她手里,多大的人了还说哭就哭,赶紧擦擦去洗澡,我让厨房给你煮姜汤,洗完澡喝一碗,别感冒。 “以后不许这么晚回来。” 许箐单手点着她的脑袋,“去不熟的地方一定要把王叔带上,不许自己往外跑,出了事没人担得起,你也不想王叔因为你丢了工作吧?” 嗯嗯。 许虞抽着鼻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飞快在许箐脸上亲了一口,“许女士你最好了。” 走到楼梯拐角,她回头瞄了一眼,许箐还单手叉着腰,一副监视她的样子站在原地。 许虞像只浑身炸毛的猫,瞬间跑没了影。 许箐摇了摇头,哭笑不得。 她养大的女儿她太清楚了,嘴硬,鬼精,从小闯了祸就装哭,眼泪说来就来,收放自如,电影学院都欠她一张文凭。 她走到阳台,拉上门,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喂,阿诚。”她的声音压低了,小姐今天去哪了? “夫人,小姐今天是去找沈少爷了。” 许箐捏着手机的手一紧,半晌没出声。 夜里,城市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像打翻了一地星子。 “这孩子……”她终于开口,嗓音发涩,“从小心思就敏感,知道瞒不过她,但居然一个人跑过去了……真不知道像谁……” “罢了,她去干嘛了?” “小姐去的时候,沈家的人正在教训沈少爷,小姐见义勇为,不仅帮沈少爷打了120,还给人缴了医药费。” “那孩子他……他没事吧。”她的嗓音不自觉哑了下去。 “夫人放心,沈少爷没事,只是被人伤到了后脑,现在有点暂时性心智退化。” “……沈家的人伤的?” “是沈铎,沈家夫妻去世后,他怕沈少爷去抢家产,所以找人打了沈少爷一顿。” “医生怎么说的?” “医生说沈少爷这个情况不算严重,一两个月就能恢复,只是……只是现在沈少爷只认小姐,在医院追着小姐叫妹妹。” 许箐愣住了。 风从栏杆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眼角发凉。 许箐的心提了起来,“……她是什么反应?” “夫人……我在走廊听得清清楚楚,护士问小姐病人是谁,小姐说沈少爷是她的哥哥,我觉得小姐没有您想的那么脆弱,她很像您,很心软。” “这孩子……”她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总是装得懵懂天真,实则总藏着心事。” 她抬手一摸,不知什么时候,泪已经滚了下来。 罢了。 她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稳下来,“暗中把小姐护好,这件事,就先当不知道。” “是。” “沈岸那边缺什么,你去安排,但切记……做得隐蔽些。” 许箐顿了顿,眼底漫起一点冷意,“还有沈家那些人,别让他们再接近沈岸和我女儿。” “好的,夫人。” 电话挂断。 许箐在阳台又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夜风很凉,但她的心却暖暖的。 二楼房间里,许虞贴在门板上听了半天,没再听见楼下的动静,才蹑手蹑脚爬回床上。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医院那张苍白的脸,和那句闷闷的“怕怕”。 “麻烦死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自言自语,“我明天就把他赶走。” 说完,她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等他打完针。” 说完,她一头扎进被子里,把整个人蒙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闷着。 睡觉睡觉,不睡觉会变丑。 第二天放学,许虞找了个自认为很聪明的借口。 “王叔,我有个同学住院了,老师派我做代表去慰问一下,你把我送到市医院,就在停车场等我,如果我妈妈找我,你就说我和老师在看望同学,知道吗?” 王叔淳朴的脸上不疑有他,“好的,小姐。” 去医院的路上,许虞还买了很多她爱吃的零食。 她掂了掂那袋零食,唇角不自觉翘了翘,今天她一天都在上课,这些就当补偿给那个傻子了。 医院的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她还没走到病房门口,就见一个护士推门出来,白大褂的前襟湿了一大片,头发黏在额角,一脸的晦气。 护士一边走,一边冲另一个抱怨道,“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轮班轮到那个傻子!饭不吃水不喝,谁进门就问‘我妹妹呢’,还说我拐卖了他妹妹,还推人!你看,一整杯水都泼我身上了!这班谁爱干谁干,我是不干了!” 许虞站在旁边,一阵乌鸦从她头顶飞过。 不会的不会的,这个傻子的妹妹不会是她的。 阿弥陀佛。 病房里一片狼藉,水泼得到处都是,地上还有棉球、纱布、碘伏这些药品。 被子鼓鼓地缩在床上,底下一个人抖得厉害,输液架被推倒在地上,软管歪歪扭扭地缠着。 ……老天奶。 这傻子是哪吒转世吧,受这么重伤还能一身牛劲? 许虞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有点凉嗖嗖的。 她拎着零食凑过去,喊了一声,“喂……傻子?” 听到她的声音,被子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慢慢地,从被子缝里露出一双眼睛,黑黢黢的,蒙着一层水光,直直望向她出声的方向。 许虞又往前凑了凑。 她近在咫尺的脸闯入沈岸的视线…… 许虞生得白皙粉嫩,眼睛圆溜溜得很是机灵,红唇饱满水润,两颊肉嘟嘟得非常可爱。 是妹妹! 沈岸眼泪“唰”地就冲破了眼眶。 他猛地朝她扑过去,把许虞抱得紧紧的,嗓音含着哭腔像悲恸的小兽。 但随即他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又把许虞推开,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道,“我不要理你。” 许虞:“……??” 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少年? 她板起脸,一本正经道,“为什么?” 沈岸呜呜哭起来,“他们说你不要我了,我没有妹妹了,我又脏又穷,妹妹不会喜欢我的。” “不会的,我不要你会告诉你的。” “真的吗?” 她嗓音恶劣道,“骗你的……假的。” 沈岸仰起脖子,更大声地哭了出来。 许虞忽然心情变得很好。 她大发善心地把零食袋在他面前晃了晃,“快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沈岸抖着,抬起眼,睫毛上还挂着泪,嗓音含糊不清,“……布吉岛。” 许虞噗嗤一声笑出来,一个长得这么好看的哥哥用这种蠢萌的样子跟她说话。 真是好可爱啊。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果冻,撕开来,把果肉挤出来,递到他唇边,“张嘴。” 沈岸“啊”一下张大了嘴,许虞把果肉塞进他的嘴里,“嚼。” 少年嗷呜吞咽着,片刻后,粉嫩舌尖溜出来扫荡了一下唇角的残留甜渍。 “妹妹甜。” 许虞脸瞬间红了,赶紧捂住他的嘴,纠正道,“是果冻甜。” “学会了吗?” 沈岸点了点头,许虞松开了手,紧接着,傻子更大声地喊了句,“妹妹好甜!” 许虞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第3章 干尽坏事的傻子 许虞悲哀地发现,自己这阵子来医院的频率,高得像个持证上岗的护工。 色令智昏,古人诚不欺她也。 连着一周,许虞口中的“同学”纷纷住院,她强行面不改色地让王叔开往医院。 而她雷打不动地出现在沈岸病房门口,只要她一出现,整条护士站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虞虞妹妹来啦!” 许虞:“……” 沈岸大概天生就是个干传销的,把整层护士都洗脑出了个“妹妹”。 “快进去吧!你哥哥从半小时前就开始望门口了!” 许虞内心在疯狂打字:急!在线求问!她现在断绝关系还来得及吗? 此时那个干尽坏事的傻子正坐在病床上,人畜无害地怀里抱着她昨天落下的那本习题册,脸冲着门,眼睛一眨不眨。 听见动静,沈岸那双眼睛唰地亮了,亮得毫无铺垫,像按了开关。 “妹妹!” 他喊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许虞很想翻遍医学古籍,查一查为什么别人变傻只是心智退化几岁,而沈岸变傻,却直接退回了婴儿没断奶时期。 此男黏人程度堪比橡皮糖,达到了许虞十四年来从未见识过的高度。 扎针,要她看着,擦药,要她看着,连喝水,杯子都要递到他嘴边才肯喝。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从小没有妈吗? 操。这可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吃瓜无数的护士们总结出了一个规律:只要许虞在,沈岸就是全医院最乖的病人,扎针不躲,吊水不闹,让抬手抬手,让转身转身,乖得能评年度模范。 而许虞一走…… “呜呜……妹妹不要我了……” 哭声能从病房传到消防通道,护士端着托盘在门口站成一排,谁也不敢进。 有一回许虞走得急,电梯门刚合上,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掀天揭地的动静,夹杂着少年沙哑的哭腔和护士们此起彼伏的抱怨哀嚎。 许虞在电梯里扶着额头,深刻地怀疑自己在渡劫。 原来儿歌里唱的都是真的:没有妈的孩子,真的像根草。 而她这个倒霉的宝,终于被他这个走运的草逮住了。 退一万步说。 这怎么不算是天道好轮回呢? 许虞对着沈岸的病房,优雅地竖起第三根手指。 一丝不对劲的气息从沈岸住院第二周开始的。 许虞总觉得背后有视线。 医院走廊尽头有一盆半人高的绿植。 第一天,那盆绿植旁边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绿植后面多了一截藕色的衣角。 第三天,那截衣角后面,露出半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脑袋,帽子压得很低,露出的那双眼睛…… 许虞太熟悉那双眼睛了。 她妈许箐,母夜叉许女士,此刻正以一个非常不符合贵妇身份的弧度,猫在盆栽后面,从帽檐底下往沈岸的病房门口张望。 许虞站在电梯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径直往病房走,脚步在路过盆栽时…… “许箐。” 盆栽后面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手忙脚乱的窸窣声。 许箐扶着帽子站起来,脸上写满了你怎么在这里的震惊,以及我居然被发现了的窘迫。 母女俩大眼瞪小眼,沉默了三秒。 然后,两个人同时开口。 “我来医院看同学。” “我来医院看腿。”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凝固了。 许虞低头,看了一眼她妈。 从头到脚,妆容精致,高跟鞋一尘不染,站姿笔挺如松,全身上下唯一和看腿沾边的,是她手里拎着的那个爱马仕,因为猫在盆栽后面太久,包面上蹭了一片叶子。 许箐也低头,看了一眼女儿。 许虞的马尾扎得高高的,腋下夹着习题册,一只手抱着薯片,另一只手上拎着一袋儿童果冻。 “……看同学。” 许箐先发难,让自己显得理直气壮,下巴朝她手里的零食点了点,“看什么同学还一起吃零食?” 许虞揉了揉眼睛,里头水汪汪的,“妈你腿不好怎么还穿高跟鞋,是在做康复训练吗?虞虞心疼。” 许箐:“……” 淦!这就是生个比自己还魔丸女儿的下场。 许箐被噎了一下,很快又找回场子,“我那是……那是观察地形!万一哪天我腿真不好了,我得先熟悉医院环境……” “哦……”,许虞拖长了音,“这样……可是妈妈,这里是脑神经病人的住院区诶。” “……” 许箐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半晌,许女士认命般地摘下帽子,抬手理了理头发,恢复了三分贵妇的体面,却又在抬眼的瞬间红了眼眶。 “……他怎么样?”她问,声音很轻,眼睛往病房门的方向瞟,想靠近又不敢靠近,“我……我就看一眼。” 许虞看着她妈。 这个在商场上谈判从不露怯的女人,此刻站在一盆绿植旁边,手心攥着帽子,像个做错了事又怕被老师点名的小孩,她的眼睛红着,却还在笑,笑得很小心。 “护士都跟我说了,说你一不在,他就闹。” 许箐吸了吸鼻子,“许虞,妈谢谢你……妈知道,你本来是……” “妈。” 许虞打断她。 然后这个这几天被折磨得心力交瘁的少女,抱着果冻,长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老长,老长,像要把这几天所有的鸡飞狗跳都叹出去。 “许女士,我在此郑重地向你请示:能不能这个傻子赶紧领回去。” 许箐猛地抬头。 许虞一脸生无可恋,“作为祖国的花朵,我生来就背负着艰巨的使命,我还没有报效祖国、奉献社会,但是沈岸已经严重影响了我的成长进度,他害得我我的作业都快写不完了。” 许虞说得嫌弃至极,语气里全是这麻烦谁爱管谁管。 可许箐听到的却是…… 有生之年,儿女双全不再是梦。 许箐怔在原地,看着她女儿别过去的侧脸,少女的耳朵尖有点红,怀里还抱着那本被沈岸翻得卷了边的习题册。 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旁边,有几行不属于她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是沈岸趁她不注意,模仿着她的笔划,一遍遍写的妹妹。 病房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带着哭腔的欢呼,“妹妹、妹妹!” 许虞闭了闭眼。 许箐看着女儿认命般推门进去的身影,看着她进门后那个瞬间收住哭声、扑过去的少年,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又飞快地擦干,笑着跟了进去。 门内很快传来许虞的咆哮…… “沈岸!我说了八百遍!不要用你的鼻涕蹭我的习题册!” 第4章 救命,她不干净了 让沈岸离开医院,和让沈岸住进医院难度一样大。 英勇壮举包括但不限于:抱着病床栏杆不撒手、抱着病房里的马桶不撒手、抱着护士站的台子不撒手,以及抱着许虞不撒手。 最后那项持续时间最长,频率最高,破坏性最强。 许虞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冲动是魔鬼,忍耐是冠军,然后一把掀开被子,抓起那坨毛茸茸的脑袋,你给我起来。 被子里的人掀开一条缝,黑溜溜的眼睛看她。 “……我不要走。”沈岸瘪着嘴,“妹妹不要丢下我。” 任何人工智能都抵不过他这款天然傻瓜啊。 许虞服了。 “你再不起来我就走了。”她顿了下,恶狠狠道,“再也不来看你。” 这话果然有效。 被子“唰”地掀开了,沈岸赤着脚下床,着急得连鞋都是护士帮忙穿的,他一把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得紧紧的,像是怕她反悔。 就这样,许虞牵着这个比她高一头的“傻哥哥”,在司机活见鬼的目光里,坐进了许家的车。 许虞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沈岸抱着她的腰,傻兮兮地抬起脸来冲她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眼睛弯成月牙,写满了妹妹看我我好开心。 ……笑屁。 “这位兄弟,虽然你很通人性,但是我还是要给屠宰场打电话。” 根本听不懂的沈岸:“……阿巴阿巴阿巴。” 许虞心中的小恶魔挥舞着三叉戟:趁他还没恢复心智,必须狠狠欺负一下这个没名没分的傻子。 不然等他哪天恢复了,她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机会去? 晚饭前,佣人阿姨端着温水和毛巾进去,不到三分钟,里面传来哐当一声,接着是沈岸的哭腔,“不要碰我……!” 许虞冲过去的时候,阿姨正站在浴室门口,毛巾掉在地上,手足无措,“小姐,少爷根本不肯让人碰,一碰就挣,像要咬人……” 许虞探头进去。 沈岸缩在浴缸最远的角落,浑身湿透,身上还穿着病号服,抱着膝盖,眼睛通红地瞪着门口。 “妹妹!” 看见她,他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委屈巴巴地伸出手,“她要用毛巾捂死我。” 许虞:“……” 你再瞎说试试呢。 “她力气好大。” “嗯嗯嗯嗯嗯嗯……”她头如捣蒜。 是是是,没你这头牛力气大。 “我不要她洗!”他瘪嘴,眼看着又要哭,“我要妹妹洗……” “你想得美!” 许虞深吸一口气,把阿姨先打发出去,然后抱臂站在浴室门口,摆出她此生最冷酷的表情: “沈岸,你要是再敢打翻我家一个盆,我现在就把你扒光光扔出去,让你光着屁股被隔壁的小孩戳屁眼!” 沈岸瞪大眼睛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害怕,许虞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足足对视了十秒。 然后,他紧紧捂住两坨屁股蛋,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不要被戳屁屁。” 浴室里水汽氤氲。 沈岸利索地脱了上衣,动作快得许虞措手不及,赶紧扭头,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你脱衣服之前能不能打声招呼!” “哦。”他顿了顿,然后声音亮堂堂地播报,“妹妹,我现在开始脱裤子了。” “知道了知道了!别播报!” 许虞闭着眼,凭感觉把他往浴缸里领,指尖碰到一处软软的肉,好奇地拨了下,手下的身体忽然剧烈颤了起来,沈岸口中发出一声低吟,“嗯……” “妹妹。”他坐在浴缸里,脸颊潮红,仰头看她,“……好痒。” 她睁开眼,少年白皙的胸膛结实硬挺,粉嫩的乳珠在她手下颤颤巍巍…… 许虞:“……” 救命啊妈妈,你女儿不干净了! 她抄起花洒,胡乱往他身上浇,“低头。” 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 沈岸乖乖低着头,睫毛上挂着水珠,一动不敢动,许虞给他揉洗发水,泡沫很快糊满了他的黑发,像顶了一头白云。 “闭眼。” “闭了。” “闭严点,进眼睛了别哭。” “我不会哭的。”话音刚落,泡沫水流到他眼角,他嗷一声,眼泪汪汪,“妹妹,眼睛疼。” “说了让你闭严点!” “哦。”他点点头,然后张开双臂,理所当然地要求,“那抱抱。” “你身上全是泡沫!” “抱抱。” “不行!” “抱……抱……” 许虞一只手挡着眼睛,但视线从指缝中偷偷溜出去。 那个泡在浴缸里张开双臂不依不饶的傻子好看得过分,她红着脸地俯下身,隔着一胳膊泡沫,虚虚地抱了他一下。 沈岸得寸进尺,把湿淋淋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妹妹香。” “……闭嘴,冲水了。” 许虞抄起花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香什么香,都快被你臭死了。 吃饭是许虞带他下去吃的。 餐桌上,她教他拿筷子,教了十分钟,筷子在沈岸手里像两根不听话的木棍,夹起来一颗豌豆,运到半路,掉了。 他盯着那颗滚走的豌豆,眉头皱得很紧,像在研究什么重大课题。 “算了。”许虞把自己的勺子塞给他,“用这个。” 然后她发现,她吃什么沈岸就跟着吃什么。 她夹青菜,他就吃青菜,她啃排骨,他就啃排骨,她喝汤,他捧着碗学她的样子喝汤,喝得嘴角一圈都是。 许虞:哦豁?你个小学人精。 看我怎么治你。 她不动声色地夹起一块红辣椒咬了一口,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 沈岸有样学样,夹起一块一模一样的辣椒,放嘴里,嚼了嚼。 然后咽了。 脸不红,眼不眨,连个停顿都没有。 许虞:“……?” 紧接着,一股后知后觉的火轰地从她喉咙里烧起来,一路烧到耳朵根,她整张脸皱成一团,抓起水杯猛灌,灌完还是辣,辣得眼眶都热了,生理性的眼泪疯狂往外涌。 辣死她了。 命运,你假糍粑。 然后她感觉到一双手捧住了她的脸。 温热的,小心翼翼的,许虞睁开眼,对上沈岸凑得极近的脸。 他眉头皱着,一脸认真,捧着她,对着她的眼睛,轻轻吹气…… “给妹妹吹吹。” 辣椒的气息,顺着他的呼吸,一字不差地,吹进了她的眼睛里。 “啊啊啊啊……沈岸!!” 许虞嚎啕大哭。 又辣又气又委屈,眼泪根本止不住。 她哭得稀里哗啦,对面的傻子愣了一秒,随即慌慌张张地绕过来,一把将她抱住,紧紧搂进怀里,一只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妹妹不哭。”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认真得发颤,“哥哥保护你。” “……” 许虞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哭得更凶了。 好半天,她哭声渐止,只剩抽噎,沈岸还抱着她,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哄小孩。 她抬头看他。 沈岸额头上的纱布早就拆了,露出一点浅浅的疤,一点都没影响那张脸的杀伤力,他冲她笑,笑得许虞懵懂青涩的心尖狠狠一晃。 许虞感觉自己像那种失败了想要东山再起,结果因为分不清东西南北最后走向西天的倒霉蛋。 淦啊! 第5章 恢复记忆 凌晨两点,一声炸雷把许虞从梦里劈醒,她刚摸到耳塞,房门就被哐地撞开了。 一道白影裹挟着风冲进来,扑到她床边,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脑袋死死埋进她的被窝里,声音抖得不成调: “妹妹……妹妹……怕怕……” 许虞:“……” 头好痛,一定有人在窃取她的智慧。 她推开那颗脑袋,郑重地捧住他的脸,“你不怕,你要相信自己,你一点都不怕。” 他不管,手脚并用地往她被子里钻,像一只大号的水蛭,“打雷,怕怕,妹妹抱抱。” 她伸出手抵住她的脑袋,“出去。” “不要。”他把她的腰搂得死紧,脸埋在她睡衣的肩膀上,瓮声瓮气,“妹妹也怕。” 不,她没有,她不是,别瞎说。 窗外又是一声雷。 她下意识抖了一下,下一秒,搂着她腰的手臂紧了紧,一只手还伸过来,笨拙地捂住了她的耳朵。 “妹妹不怕。” 他学着她平时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哄,“哥哥保护你。” 沈岸的胳膊很有力,在抱着她的时候,她清晰感受到这是一个17岁的少年,而不是一个傻子。 他要是没傻,或许勉为其难也可能是个好哥哥呢? 许虞把杯子盖过头顶,闷闷地说道,“闭嘴,睡觉。” 第二天一早,许虞是被勒醒的。 不是噩梦,胜似噩梦。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天花板,其次,是一条横在自己腰上的、沉甸甸的手臂。 她缓缓低头。 沈岸的脸近在咫尺,睡得那叫一个香,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嘴角还挂着一点可疑的晶莹,他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手脚并用地扒着她,脑袋搁在她的枕头上,占了三分之二的床位。 许虞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抄起自己的枕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岸!! 许虞捏起一个包子,沈岸也捏起一个包子,她歪头看了看那个傻子,把包子递到他嘴边,沈岸刚张口,她就撤了回来,“嗷呜”咬了一口。 傻子的眼眶瞬间红了,憋着嘴委屈巴巴。 经过许虞厚颜无耻的坚决不改以及沈岸记吃不记打的粘人劲头,许箐干脆不再干涉两个孩子的相处方式,反证她也不是个合格的母亲,他们三儿就这么凑合着过吧。 但是有一件事,她还是决定在餐桌上宣布: “小岸的转学手续我办好了,跟你一个学校,但是身份改起来没那么容易,虞虞你在学校先暂时保密。” “哦。”许虞咬着油条,含糊地应了一声。 心里想的却是:这傻子现在乖乖待在这个家里是因为脑子坏了,他要是脑子好了,到时候想起里她趁他傻了天天欺负她,不得在学校里找她茬。 晚上九点,沈岸笨拙地搬着盆热水,准备往许虞房间走去。 走到洗手间门口,他脚下忽然一滑,哐当!一声盆翻了,水泼了一地。 沈岸整个人摔在湿滑的瓷砖上,脑袋不偏不倚,磕在了墙角的棱上。 沈岸的世界安静了一秒。 然后黑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岸睁开了眼。 天花板在他眼前打转,像有人把整个房间塞进了滚筒洗衣机,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指尖却先碰到了一片冰凉的水渍。 ……水渍? 记忆的碎片就在这时轰然灌了进来。 巷子里的伞、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被塞进他嘴里的果冻、被他蹭湿了的作业本…… 以及那个突然闯入他世界的……“妹妹”。 沈岸僵坐在那滩水渍里,血液从脚底一路烧到了天灵盖。 这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这个一米八二的男生,每天撒泼打滚,抱着一个陌生的女生喊妹妹,下雨还哭着说怕怕,被一个小姑娘按着洗头洗澡,还、还往人家床上爬…… 轰的一声,沈岸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他抱着头,缓缓缩到墙角,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许虞翘着脚坐在床上,这傻子怎么端盆水端了这么久? 小傻子……! 她的声音从房间那头飘过来,“你心软的神来了。” 与平时不同,今天的洗手间格外安静。 许虞趿着拖鞋走过来,推开洗手间的门,就看见这傻子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滩水里,湿淋淋的,眼神涣散,像一尊刚刚出土、还没擦干净的兵马俑。 “咦?哈哈哈哈哈……” 她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然后三两步走过去,一把拧住他的耳朵,“小傻子快起来,本小姐要泡脚。” 沈岸被拧得一个激灵,下意识抬起头。 眼前是一张俯下来的脸,少女皱着眉,嘴唇因为吃了雪糕而泛着一点水润的红,睡衣的袖子撸到小臂,头发松松垮垮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给她镀了一圈毛茸茸的边。 ……她真好看。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冒得沈岸自己都吓了一跳。 随即,耳朵上传来一阵精准的、令人清醒的拧痛。 “笨蛋,快起来擦干净。” 许虞用毛巾胡乱揉着他的脑袋,把他的头发擦得乱七八糟,可能是难得干一次活手酸,她把毛巾直接扔进他怀里。 “快点哦,我明天还要上学呢。” 沈岸跪在原地,听着那串拖鞋声哒哒哒远去,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他竟然是她的亲哥哥,这份迟到的亲情,居然以这么荒唐的方式回到了他面前。 沈岸闭上眼睛,认命地、机械地爬起来,把盆捡起来,重新接了热水,一步一顿地端向许虞的房间,背影悲壮得像去赴刑场。 房间里,许虞盘腿坐在床上,捧着一个巨大的冰淇淋桶,挖得正欢。 “喏。”她下巴朝床尾的小板凳一点,“放那儿。” 沈岸把水盆放下。 许虞把脚伸进去,舒服地叹了口气,脚趾在水里惬意地动了动,然后继续挖她的雪糕,看都不看他一眼,“洗吧。” 沈岸:“……” 沈岸蹲下来,伸出手,握住了那只脚。 温热的、软的,泡在水里,像什么小动物,他的动作僵了一瞬,随即认命地搓了起来。 只是心里时不时会冒出一句:他为什么要蹲在这给她洗脚? “喂,傻子。” 头顶忽然递过来一个勺子,勺尖上顶着一坨快要化掉的香草冰淇淋,一直怼到他嘴边。 沈岸抬起头,许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一如既往地支使惯了人,语气懒洋洋的。 “诺,给你吃。” ……谁要吃你剩下的。 沈岸在心里骂了句她好烦,骂得字正腔圆、咬牙切齿。 然后,他张嘴,把那一勺吃了下去。 冰淇淋在舌尖化开,凉丝丝的甜,从味蕾一路甜到喉咙口。 沈岸:“……” 他刚刚为什么要张嘴?难道是傻子的肌肉惯性? “甜不甜?”许虞随口问,眼睛还盯着平板上的偶像剧。 沈岸低着头,继续给她洗脚,声音闷闷的,维持着一个傻子应有的音调: “甜。” 许虞没看见,少年垂着的眼睫底下,那双恢复了清明的眼睛里,翻涌着怎样复杂、怎样狼狈、又怎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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