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芳华杂记】(5) 作者:HeroYoung 2026/10/14 发布于:pixiv 第五章节 站在上面的人——脏! 我,骑驴而行。 一头灰褐色的老驴,牙口已不太齐整,背上垫着一层粗麻编的软垫子。驴背上有一个人。我九尺六寸的身高,此刻胯在一张窄窄的驴背上,两条腿从膝上略微曲着往上弯,脚底下那两只麻鞋的鞋底,仍然跐在官道那两排被车辙碾过、被日头晒干的黄土上面。鞋底每蹭一下,那路上的浮土就抖出一小团。我摸一摸驴头。那毛驴颈子上的毛又粗又硬,被风一吹,往我手心里扎。我摸过它,它就抖一抖耳朵,不感觉到半点重量。我的身体不轻——若是拿寻常道理来量,我这九尺六寸的身子往它背上压,早该把它那一副旧骨头压折了。可此刻我轻如鸿毛。轻得像是这一头毛驴背上,只搭了一件被风吹开的旧麻衣。毛驴开心,发出高亢拖长的一声—— “昂——昂——” 颇长。能传出很远。那一声驴叫,抖过官道两旁那一层的柳林。柳林里几只被日头晒得发昏的山雀,被那一声惊起来,扑棱棱起了一小群,落到远处田埂那几根新抽出来的柳条上。 我在昭安初年,在只有我一个人的山寨和坳谷里,直起身来。就从那一天起,开始无休无止地和若木、建木窃取的天道规则上死磕。 那是一场没人看得见的战争。 祂们是想寂灭我——祂们要把我这个人从这方天地里抹掉。 我却把那一种寂灭的法则,给改成创生,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规则较量。 一年,两年……整整十六年。 从太极殿出来,已经有两个月了。自从受了九州百姓——那些在地里刨食、在河上撑船、在城中铺面、在野径挑担的百姓——心念里滋生出来的人道龙气,我这个人,就像是一个孤儿,找到了家。只不过这个家大了些。大夏九州,东西南北,皆横跨万里。从最北的幽凉边地,到最南的楚州海岸。 我的百姓,磕碰一下,老子都心疼。 我觉得它不像一句人皇该说的话,它更像一个山里汉子蹲在自己田头,看着自家地里刚抽出来的那一片嫩苗,被一头跑进来的野猪拱了,憋着一口气,站起来要去追那头野猪时说的话。可这天下,偏偏就要一个这样的人。 十九亿。这九州的十九亿人里,百姓占九成。那九成百姓里,又有九成是彻底的百姓。他们中的行商走卒,或许已经把龙迎——把那一枚由行商带着、由走卒带着、由一个村子传到另一个村子的掌心白龙印记——传遍了江南与岭北大江两岸。他们可能没有一个人真明白那枚印记是什么。他们只知道,那枚印记里有一个人,那个人说过一句话:不能做坏事。做坏事,散气运。修炼,得修心练气。 不然——不然那一枚印记就会跟着散。人恶一分,气运便少一分;人善一分,气运多聚一分。 若木、建木消停了。他们是累爬下了。 一直在我头顶的天上盘旋着的、烦人的苍蝇——两只,终于没力气了。 —— 我骑在驴背上,想着这些,忽然不知道自己哪一根手指头对自己点了一下。 “人前冠冕说清操,背地营谋计万条。自谓平生无玷缺,不知明镜照来遥!” ——我读过书吗?没有。真的没有。 我提起锄头的那两只手掌,茧子一层叠一层;我连“天地玄黄”这四个字,都写不全。 那我为什么能出口成章?不知道。可能是龙炁的原因。人间三千字,好像天生就会。明明才两个月。这一种从心口里往外冒的东西,我拦不住。我一张嘴,它就自己出来。出来就出来,出来得还尤为工整,工整得我自己都愣。我想了想,觉得方才那一句颇有几分自谑的气势,便自得地摇了一摇头,晃了一晃脑,然后又是一句: “逢人开口说心肠,暗里风波起寸肠。只道世间人尽瞽,自家行止独堂皇。” 这个也不错。我一念出来,心里就像是忽然多了一点什么。那些以为世上都是瞎子的人,自己活得再堂皇,也照不出自己的影子。我这么念着,倒像是把这世上一些人的面孔,一个一个地在心里点了一遍。 东方岚,姬于琅,上官玉合,苏云…… ——不对,不能再想下去。我并非读过书的人,想那些做什么。我此刻只是骑着一头老驴,走一段官道。于是我又张了一张嘴。这一回,我出的是第三句。 “虚语澜澜出齿牙,逢迎偏解作妍华。此心已被尘霾封,犹向人前说无瑕。” 这一句,我一念出来,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不怕土匪胆子大,就怕土匪有文化。 我居然也能绉两句。 这几句诗里那三个身披“仙家”名分、口称“清操”、自谓“无瑕”的,是谁?是许攸,是苏青山,是即将持薄凉剑而自命“伐天”的苏云。 ——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前面的土匪,那高大身形完全不对称地骑着一头毛驴,突然绉出来那几句诗词。 风从官道两面的柳林里吹过来,把那一头老驴背上的旧麻衣吹得往上鼓了一鼓。那几句诗就像是几粒不大,但也挺亮的石子,被那人随手扔进了这一条官道旁边的空气里,引起几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后面的队伍,也跟着一顿。牛车上的那几个,都听见了。绿竹色的帘子被风往外撩起半幅,帘子底下那几双眼睛里,一瞬都静了。有人靠坐车壁,有人一手撑在车板的旧藤上,有人半倚在那一床展开的旧绒上。 顾点雪,此刻正坐在牛车板上。她那一头菉竹色的长发,被风一吹,从肩上吹到背后,含芳髻上斜插着的那一根旧簪,也随着这一趟牛车的颠动,往一边垂了半分。此刻这一副身子,被这夏初的暖日一晒,衣料便贴在她身上,柔柔软软地把胸前那两座的轮廓描出来。她坐的地方,是车板正中间一块略微凹陷的旧藤条上。她两条腿曲着,脚上那一双旧布鞋脱了一只,露出那一只蹬在车板上、指甲涂过一层极淡陈色的足。她一只手扶着车上那一条已被磨得发亮的边沿木,另一只手垂在膝侧。她这一双秀目,本来是半睁着的。方才那几句诗落进她耳朵里,她那双秀目的瞳仁,就顺着车板往前的那一条望了过去。 她看的是前面那个骑驴的背影。 她看着这一个高大的、九尺六寸、虎体猿臂的身影,跨在一头老驴背上,一边走一边自己在那摇头晃脑绉诗。 师兄的道,和这个人的道,是两条。 她心里想,那三句诗,从这个人嘴里出来。那声音,粗粝,质朴,带着他方才教老农举起掌印时那一种念旧的调子。她听着,心里那一点东西就慢慢地被拽回了旧年。 然后她的思绪,跟着那第一句“人前冠冕说清操,背地营谋计万条。自谓平生无玷缺,不知明镜照来遥”,飘飞了。 师兄许攸的事,她,全都知道。不是只听说,是知道。他的故事,他这一生全本的故事,他只给两个人讲过——她,还有独孤夕雾。 旁人听到的,是修仙界里流传的“儒修少年”“双杰之一”“天机门主”,是那些被人用无数次的言语擦得油光滑亮的名头;她听到的,是一个徐州乡下的孩子,在自家那一片山野上,弯着腰挖豆根,挖到三块完好的豆根、一根不烂的老笋,就满心欢喜地把它们揽在自己那件打了几层补丁的衣怀里,带回家给他那卧在床上的娘亲。徐州乡下,有一个少年,叫许攸。 那孩子,是一个总是在山野上挖着豆根的孩子。豆根是什么?是一种野猪都不愿啃的植物。它的根须盘结,带着一种生涩的、几乎难以入口的土腥,寻常人家即使是遇着荒年,也不会去挖它。可在灾荒年份,它无疑是美味佳肴。 那一天,孩子挖豆根挖得很快乐。他一辈子没挖过那么多。他头一次挖到三块头大般完好的豆根,还有一根尚未腐烂的老笋。三块豆根,一根老笋——这回够娘亲和自己吃几天的了。见着天色快黑,孩子就收起手边那一把破得只剩半截的旧铁锹,把豆根和老笋一样一样,都藏在自己那件不大的、早已被山里石头磨出洞的旧衣怀里,然后下山。 山下,有一座小村。村子不大。三面环山,一面绕水,世代闭塞不通外界。今日似乎有人家行婚。村东头的空地早早摆上了几面桌椅,桌角上吊坠着一小块掉了色的旧红布。有几个妇人,正围在那几面桌子旁,你一手我一手地打着一种叶子戏。她们等着看新娘,也等着讨喜家一碗饭菜吃。孩子走过村口。他眼神里那一层,是七八岁孩子才有的这种憧憬。他脚下步子还是没停。他抱着怀里那些豆根,赶着回家。他怕——怕那几道常在这一片村子附近走动的、皮糙肉厚的地痞流氓瞧着他从山里挖出了吃食,赶到半路把他的怀里那把豆根给抢了去。他穿过一栋栋茅土屋,绕过那一棵快到村尾老槐下凸出来的老根,最终在一间落在村尾最末、离着水边最近的小茅屋前,停了下来。孩子走进去。 茅屋里的一张茅榻上,躺着一具骨瘦嶙峋的女子。若不是她那两副薄薄的胸膛还有极轻微的起伏,旁人恐怕都要以为那榻上躺着的,是一具放了半个月的干尸。孩子进房后,第一时间把那怀里的豆根和笋,从衣襟里取出来,放在地上一块稍干净的方石上。然后他从角落那一口早已见了底的大瓦缸里,舀一瓢水——那水还是隔夜的、缸底都有浮尘的一瓢——他自己没喝半口,先是来到床沿,两手把那女子的背托起来,把水瓢轻轻靠在她唇边。 “娘,你先喝点水。一会再给你炖菜。今天我挖到一根好笋呢,还三块大块的豆根。” 那女子强行咽下那一点点水,随即那张瘦得只剩下一层干皮的脸上,挂起一抹笑。那笑挂在她脸上,像是一片薄薄的、快碎的枯叶,一碰就要掉。 “好……乖……” ——这些,都是师兄自己讲的。顾点雪当时听到这里,没再往下追问。她知道他讲得下去。她知道他讲得下去的东西,一定有一段,是他自己也不想再讲的。 转眼如梦。豆根和笋,早吃完了。烈日炎夏的到来,山上能吃的,恐怕就只剩下树皮。村子里,已经没有娃童的声音。不少大人已经背上行囊逃荒去了。孩子和娘亲,也已经饿了小半月。没有活计,孩子只好走到村西头那一堆被风刮了多年的黄土堆上,去挖些骨头出来。这骨头要挑,不少是被人吮过、已经没多少髓可供营养的干骨。但有些小块没长成人的,还有些头盖骨的部件,就着树干的嫩块,熬一锅汤,说不准还能熬到秋天。 ——就在孩子偷摸着带着几块骨头回到家的时候——他发现家门的柴扉,倚开了半许。孩子急忙忙地跑进去。他也没顾上怀里那几块刚挖出来的碎骨掉了两三块在院子里。他只瞧见娘亲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她身上换上了那一件放在床底下已经好几个年头、平素从来舍不得穿的旧衣服。她那双手方才一定是花了好半天才把那件衣服从床下取出来铺平,又给自己套上。此刻她坐在床沿,头上的白发理得整整齐齐。 “娘亲,你怎么坐起来了?大夫准说你病没好,不能下地的。” “儿,你过来。” 孩子听话地走到娘身前。女子慈祥地看着他。她那两只干枯的手,一左一右,摸上孩子的脸。孩子到后来还记得,那两只手摸在他脸颊上的时候,是十分暖和的。发自心底的暖和。像是一座被荒废了很久的炉子里,最后那一点点余火。最后啊。这最后的时光过去了。女子在孩子耳边,念叨着: “儿呀,你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 孩子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从小就不知道。村里的人都叫他呆子,憨货。 “那你可得记住了。你叫许攸。许家的许,也是许国许天下的许。攸,是文轨攸同的攸。可记住了。” 孩子点了点头。他不太懂。但记住了。 “那就好。那就好。” 那一年,是大夏的洪庆六年。是灾年。而那一年,有一个女子,在徐州某处山野小村里,死了。就是那一年,偌大一个村子,只剩下了一个孩子。可他走了出去。 —— 过了七年。世道有凋落的时候,自然也有变好的时候。江南,自古便是富饶之地。在大夏长达百年的安稳统治下,商户遍野,奢华繁荣。江南池州,有一圣湖。此湖近乎占据池州近半大小,常年雾气缭绕,更传闻有龙潜卧,引得无数文人骚客、仙家隐修观光作赋。在大夏,可谓是颇负盛名。 此时,岸边的粥摊上,现捕现宰的鱼粥,正当铺香飘半里。突闻噗通一声。水浪激荡。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从粥摊的岸边爬起。俭朴的布衣搭在精壮的身上,惹得摊子上喝粥的妇人女眷脸红心跳,脚软无力。起初望着圣湖发呆的店家,满脸愁容蹶减,连忙清空一张桌椅,并送上一碗温好的黄酒: “我说这个公子水性是好,倒把我给吓个半死。你要在湖里落了难,官家定然收了我的铺位呀。” 许攸接过那一碗温好的老黄酒,醇酒入喉,一饮而尽。没在意店家的话,只道: “这水中无龙。传说终究是传说。” 听许攸这么说,店家摇摇头:“是嘛。”许攸点头,从腰间取下一只酒葫芦,递给店家:“嗯。店家,再打一壶酒吧。” “得嘞。” ——离开那一个村子之后,许攸游离大夏。有幸,是在一度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遇上了一个临终坐化的老散修,得了半套功法,做了人家半个弟子。那老散修在离世前,吩咐他,要在凡尘中历练七年,随后去一处叫天机门的修仙宗门,踢个山门。七年,很快过去。而池州,是前往天机门的必经之路,也是它最近的城池。许攸进城后,打算先在湖边那一家粥摊缓解饥饿,再去踢门。中途,粥摊店家与他聊起了圣湖卧龙的传说。已经入了仙道的许攸,对这些光怪陆离的故事,自然兴趣盎然。他跟店家抛下一句“自己水性极佳,能在水里闭气良久”,便跳入湖中擒龙。这才有了方才那一幕。至于圣湖是否居住真龙,或如许攸所言,没有吧。 —— 在粥摊稍稍歇息一会,身上的轻薄布衣略微干爽,许攸取下酒壶,与店家客套道别后,翻身上马,继续启程。秋风瑟瑟,清冷入心。走在湖岸石子路上,望着圣湖的波光粼粼,许攸发现自己这一趟旅程开始有些无趣。若不是承师命游历九州后再去踢门,他估计会回到那一个小村,安度余生。 ——就当许攸自顾自地消沉时,湖中心骤然激起几个大水花。嘭的数声炸响。许攸惊了一下,转过头观望。三十丈开外湖面上,三十名黑衣刀客踏水而立,面色严肃,盯着湖中一艘红木画舫。 “杀——” 似有领头的刀客一声令下,三十余名刀客齐齐冲向画舫,刀锋寒光耀目,几乎遮掩了圣湖的所有光辉。有武艺不俗者率先冲入画舫,约十息过去后,几具新鲜温热的尸体被抛出,掉入深不见底的湖水中。紧接着,无形的气浪自画舫内泛出,尚未进入画舫的刀客被硬生生逼退到十步开外。 “快看,有神仙!” “看个屁,这山上人打架呢,还不快走。” 湖岸的人群议论纷纷,有眼尖者已开始撤退,免得惹祸上身。爱凑热闹的许攸牵着马,站在湖边感慨:“这些人还真野蛮。大庭广众都能打起来。” ——感慨之时,一道红衣破画舫之顶而出,稳稳停立在湖面上,冷眼环顾四周刀客,不发一言。许攸举目远望。那是个身穿绣红花裙的妙龄女子。红裙以金丝勾勒,纹有火凤。盘鬓插簪,容貌不俗,神色端庄肃然,眉色却透着温婉。肌肤胜雪,身段高挑又不失翘滑。或是由于迎敌数十倍之多,嫩美脸颊渗出几点汗滴,明显有些力绌。她那一身穿在红裙里的身子,此刻被这一场秋日湖面上升起来的水雾一漫,便把那一条收得极细的腰、那两团被金丝纹的火凤压在衣料底下的乳肉、那一副在湖面上站定了的修长身形的轮廓,全都隐隐地衬了出来。有几个正在岸上撤的散客,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看得那几个人都忘了步子。她那两片薄唇,此刻紧紧抿着。胸口那两团,被这急促的气一顶,一起一伏。 许攸无力般靠着老马,轻叹道:“可惜啊可惜。”老马高扬起骄傲的头颅,鼻息涌动,就好像在说:有什么可惜的,你去救下来不就好了? ——扼腕叹息不过手挥间,平静的湖面闷而诡异。有黑衣脚步点水,辗转挪移到妇人——那女子——身前十余步开外。 “东方岚,束手就擒吧。说不定殿主还能留你一条生路。” 沙哑磁性的嗓音,听上去已年过半百,是个老匹夫。正看着热闹的许攸,耳后又忽响起人声。 “合欢殿,女娃娃这回可遭殃咯。” 说话的是粥摊老板。从岸边粥舍走到许攸身旁,望着湖中战况说道:“腰不佩刀手套鹰爪,看来是传闻中的花鹰。这抓人的阵仗,倒还是第一次瞅见。” 许攸嘴角微翘,语气调侃:“哟嚯。店家眼界不浅嘛。” “呵呵。开店接待过不少云游四海的旅客。道听途说,道听途说。” “我倒是个江湖雏鸟。店家要不给我说道说道?” 店家瞄了眼许攸,说道:“……合欢殿劫花济世,行不轨之事。其殿内门人出动,皆是黑衣蒙面携带弯刀。其中刀柄系有花絮布条者,更是了得,为一百零八位天罡地煞……其下还有九宫护法。那老者一手铁爪,应该就是那位杀人无数的鹰宫护法,绰号花鹰。大夏人遇着,要么见而诛之,要不溜得比狗还快。” “噢。那店家不逃,是属哪一类?” 店家冲着许攸咧嘴一笑,谄媚道:“先前公子闭气入湖,可见也是山上人吧?遇上那鹰爪老鬼,就算打不赢,挡上片刻,让老家伙逃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嗤——”许攸嗤笑道:“我要是带人逃,也是带湖中那姑娘。带你逃能干嘛?”闻言后店家脸上笑容消失,默然退至许攸身后,随时做好逃跑的准备,成为溜得比狗还快的一类。 “结刀阵!” 岸边两人闲谈之际,湖中局面生变。剩余刀客分布围住红裙女子。四周泛起水雾,愈发朦胧。许攸琢磨一眼,拉过老马的缰绳犹豫片刻,低头道:“走吧店家。” 在他看来,刀客已经结下了阵法。这女子虽说绝色可佳,但美色可不能当功夫用。如果没有什么意外,不出十招,女子就要被拿下。除非有外人相救。不过这个人肯定不会是自己。为了美色让自己一个散修去得罪修仙宗门,怎么想都是赔本买卖。紧随其后,在许攸单脚踏离的同时—— 绿光剑罡,自天际袭来。掠过整片湖面。持剑人身着墨纹白衣制式道服,身形飘荡如青龙,剑气纵横,直破刀阵。单一剑,令所有刀客命丧圣湖。搂着那一袭红色女子,飘到画舫舫顶。那女子面敌受了伤,却并未因为被人相救而心生激昂,心底情绪隐藏得很好。对着赶来的持剑男子,只埋怨道: “怎么才来?” 至于后面的,许攸并没有偷听到。——躺在老马身上别着酒,离开这一处纷扰,只是那一向对事平淡无奇的脸上,多出了惊奇:“化蕴青龙。那剑修好年轻。估计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吧。” —— 七日后的天机门,山门前。白石做的牌坊下,放着两尊说不出名字的异兽雕像。看不去不怎么气派,反而有点落寞。蹄挞,蹄挞。一匹腿脚都不怎么利索的老马,出现在天机门牌坊下。马上,是个喝酒赏着路边花草的少年。来到天机门的牌匾后,吐出两字: “碎,破。” 话如天地法则,天机门方圆百里降下阴霾。后修仙界传闻,有一个儒修少年在那一天,单指碎了天机门护宗大阵,单脚踏破天机门半个山头,一人连战天机门上百名修士,以归灵境界面对化蕴境的天机门门主亦丝毫不见惧色。最后临危突境,再战三轮。三轮过罢,天机门主当场陨落。儒修少年虽身负重伤,事后却成为了新一任的天机门主。儒修少年以不过十七岁入化蕴境,几乎平了九州第一天才苏青山的修炼速度。自此,修仙界再无剑阁青龙天骄,而是另立双杰。 双杰中,自然有承师恩踢了山门、做了新任门主的许攸。落魄的孩童摇身一变,成为了天下闻名的人杰,也是趣闻。可门主平日无事可做。说白了,门主就是个坐宗的吉祥物。没什么大事,在背后享受供奉就得了。后来,许攸在天机门藏书库内读起了书。一读,就是十年,读得修仙界都忘了这个人物。 —— 洪庆二十二年的春天。天机漫山开遍了垂丝海棠。少年褪去青涩,长成了温文尔雅的青年。他持着半本无字书册出了山门,后曾回山带来了两名双胞女童,并立了长姐为新门主,留了月余后,再次出山,再没交代归期。独行游历大夏。只是这一回,许攸换了风景。不走人间城池,去的都是仙家宗门、偏僻禁地。一路走,一路打,从化蕴一境打到化蕴九境。在准备破化蕴入洞虚前,许攸到大夏建木禁地前,席地盘膝坐了月余。其后,前往了横断之森,拘龙山。 时间渐渐来到洪庆二十五年。 隆隆隆——禁地,拘龙山。 声声巨鸣响彻云霄,被日光照得通红的云彩不断地翻滚。一股股强大无比的天地灵气随之波动喷涌,顷刻间传遍百里,惊世骇俗。驻足在山脚下的无数修士,抬眸望向山巅。就在不久前,他们参与了此处新开禁地的探宝之旅。没曾想,所有修士的气血,在进入禁地的一瞬,便被拘龙山的大阵汲取,不知不觉地成为了一件件祭品。 至于山巅之上。滂湃浩瀚的气血之威的融入阵法之中,化作一副八卦图案。每个方位,均簇出一条铁链,扎实地勾困着阵眼中一名披头散发、衣缕满布血污的中年男子。 “轰轰……” 屈膝半跪的男子手里撑着一柄三尺青锋,不断暴动出惊世的灵力,无惧着扎在背骨的链刺带来的剧烈疼痛,缓缓站起,望向前方。——中年男子姓苏,名青山。出生自京都苏家,自七岁拜入清净山剑阁。期间百日练气,十三岁入归灵境,十七岁化蕴,二十七岁窥见洞虚。在修仙界颇具盛名,乃是千年以来极为罕见的天资奇才。可就是这么一位天骄,如今却被人用铁钩勾住根骨大脉,狼狈地困在大阵之中。 “苏青山,苏青山,你还不愿意去死吗?” 枯哑的声音出自苏青山前方数十步外,一名温文尔雅的中年儒士口中。面对质问,苏青山没有任何言语,只挺直腰,吐出一口浊气。四周铁链震得乍响。眸子落在手中清凉的长剑上——这把剑,他握了大半辈子。从曾经的凡兵,到如今的洞虚灵器,见证了他修行一途的所有坎坷。云海依旧翻涌。四周围观着不少人群,有无辜修士的支持声,也有敌对修士的声讨,更有哭泣声起起伏伏。可听在此时苏青山的耳边,却显得无比幽寂。再环首四望。数名绝色女子站在阵外。有衣着华丽、珥挂珠饰的妙龄大小姐,正神色慌张地呼喊着什么;亦有清纯无暇的少女,跪倒在地,精致的瓜子脸上布满了泪痕。最后,苏青山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众女之间,一张仙姿绝颜的面容上。记忆里的她,无论面对谁都总是一副清清冷冷的俏容。可苏青山知道,自己这位小师妹,只不过是把自己脆弱的一面藏了起来而已。她是害怕,害怕自己随意展露表情。有时候,看上去冷漠的人,往往最感性,最容易动情。咽下口中一抹猩红,苏青山望向儒士: “我可以死。也会把东西给你。” 对头的儒士闻之一喜:“好,很好。” 没有再继续挣扎的苏青山放下手中长剑。虽然困在这个大阵里,他并非没有游斗之力,若全力施威甚至可以反败为胜。但他却不可能这么做。在进入这个禁地的时候,他的生命和其余人的生命,早就被摆上了天平上。他若打破大阵,则会导致禁地所有人身死道消。亦或者,他苏青山在阵中喘息最后一点生机,直到力竭而亡。可这个熬死洞虚的力竭,也可能是数十年。儒士虽然熬得起,但再快些也是好的。 “那最后,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儒士看了苏青山一眼,回应道:“何事。” “你先把她们送出禁地,再说。” 儒士顺着苏青山指出的方向望了望:“红尘最是伤人心。好,我答应了。” 话落,随着儒士的声响,一道道金色词语凭空而生,引动起禁地内规则之意。几道倩丽的身影闪瞬被转送到禁地的出口后,一道道轰雷般的声音从禁地内传出。紧接着,一个个进入禁地的无辜修士被传送到出口外。禁地的空间迅速开始塌陷萎缩。一柄绿纹密布的长剑,从空间裂缝中跌落而出。 “噗——” “玉合!” “清漓,快取温气散。” 望着这一幕,又怀着胎儿的上官玉合最终没岔过气。再加上方才禁地里的暗伤,一下子吐出一口瘀血,昏死过去。人杰天骄苏青山,突逢陨落。夏朝北境军调往南下平乱的消息,遭到泄露。蛮地挥师百万,分兵两路攻陷凉州、幽州,军临凉州清净山、幽州仙宫门下,眼看就要杀到京都时——洪庆帝以携人仙两道之姿,开洞虚之门直袭蛮地后方。战三洞虚而不退,以最后力斩一洞虚、伤两洞虚、断蛮人粮道战绩,换得夏朝喘息。 另外两条战线,等卫家援兵来到清净山前时——剑阁三千弟子结阵横断凉州。其中身怀六甲的上官玉合,横剑迎对蛮兵三十万。一剑破去其军势;十六剑杀绝蛮人左翼三万嗷兽铁骑;十七剑入洞虚,剑气直袭百里外蛮人大营,取大帅头颅;十八剑破开大夏人间仙门,见仙门紧闭;第十九剑借凉州、雍州两地气运,加灌全身气机,灭二十万大军。蛮兵大败而退。 凉州一战,剑阁三千弟子,有千人的命耗在了阵中。后有一千人离宗而去,于凉州东北风海关建立打鹰楼,长老钟承义为楼主。剑阁新宗主上官玉合凭此战,问鼎九州第一剑仙。 幽州战线。东方岚、柳州月携万兵为先锋赶援仙宫,与仙宫两千弟子,共迎蛮人七十万兵骑。以山为险,守了七日,止住蛮兵冲势。七日后兵败。东方岚入半步洞虚,领悟凤凰真火燎原八百里,灭蛮十万兵后负伤。仙宫宫主洛素文,点燃魂火斩十五万兵,身陨,仙宫垂危。柳州月临危以化蕴巅峰起阵,困住四十五万兵一日,负伤灭五万兵后,随东方岚退守天水郡。 接着,蛮族余有四十万兵卒抵达萧关城,目视大夏京都。儒士许攸,携天机门半数门生赶至。后有随八名化蕴修士——为夜宫宫主夜孤寒、阴阳宗宗主古一生、醉情轩三长老云妩月、八极门门主岳渺、天山雪堡堡主神霄真人、龙门岛主陈冲、逍遥门大长老张玄灵、田邑门主金仕林,众人迎战蚁爬般的大军。此战,许攸一身青衣骑马入军阵,两字破其阵法,正式跨入洞虚境,领悟本命字“攸”后,一气歼灭蛮族二十万兵。不慎遭蛮军隐藏的欢喜寺洞虚老主持偷袭,负伤打退老牌洞虚,气尽陨落。 修炼天才苏青山,和半道出家打遍整个大夏修仙界的许攸,双杰陨落。事后,上官玉合曾亲至建木神树,确认建木上苏青山和许攸的洞虚天牌被销毁。修仙界惊闻噩耗,既悲叹世上再无绝世双杰,也赞叹多了一名剑仙,和两名天之骄女。 至于随许攸而来的八名化蕴修士,及天机门门生、五千城卫,与萧关城外,阻拦剩余二十万兵卒。神霄真人对上蛮人万余精骑,面死而不退,九枪尽出,破骑而陨落。龙门岛主援助城卫兵迎敌两万,身死仍手握军旗不倒。田邑门主金仕林,以归灵巅峰起阵法战三万兵,坑杀万兵后,被马匹撞死在城墙上。此战后,金门主得到九州阵师柳州月夸赞其阵法绝艳,不输自己。 幽州一战,蛮族兵败,逃走三万兵。大夏北境兵从南方回调,夺回大夏幽州七郡。凉幽两线往蛮地推进千里,后被洪庆帝一旨召回。夏蛮再度割据。——大战来势汹汹,打了夏朝措手不及。然去得也快。月余后,上官玉合在清净山,生下苏云。苏青山红颜东方岚嫁入皇室,为昭贵妃。一年后的洪庆二十六年春,洪庆帝薨逝。同日,昭贵妃东方岚诞下一子,取名少琅。并关闭京都城门七日作丧。丧后,东方家领十万兵临驾京都。东方岚登神坛祭福,入主太极殿,定年号昭安。 —— 昭安十六年。夏蛮停止数百年战争,合盟。于冬季展开宗门大比。盛世之下,无论是大夏,还是荒漠之中的蛮子,都忘了这场曾经耗尽了两国国力和修仙界高层的大战。 许攸出自夏境,与姬家皇室常有勾连。按常理论,他理所不应让国祚沦陷。可其八年前缚黄丰命格,成为建木天命人,让其至欢喜寺为徒,更是带他修行了一段,还把苏云木牌子交到他的手中。黄丰深知他为许攸谋局中人。所以他要入凉,一方面借机铲除父王与兄长,使得蛮族归心;一方面满足私欲的同时,想方设法得到女帝和上官玉合两大助力。任许攸此人是天上神仙,又能耐他何? 许攸此人是谋士,更是名毒士。如今看来,他所谋事,不在当下,不在夏朝。恐怕,却是真正的天下。虽看不清他意欲何为,可绝不可能让蛮族平推天下。——与此,便有了许攸默许黄丰上清净山。上官玉合特有的极其自傲,允他进入清净山,被蒙骗又继续修炼使用刮骨柔情——那是洞虚级的媚毒——再到沙海迷情磨根,至大比差点与亲儿目前窥见被肏弄。直至月前,剑仙入宫前南下云梦泽,寻子安魂。再返回皇城,准备卸甲受侮时,龙椅上坐的却是布衣人皇。 顾点雪长长叹息一声。——师兄为何杀苏青山,为何布局数十年,她,和独孤夕雾,都知道。而且帮着许攸,步步推进。 蛮族每逢八年,内陆少雨,粮食必定欠收。故蛮族若闻到可占之契机,必然大举来犯。许攸在乱战中其假死遁入幕后,乃局中第一步。况且,在许攸“死”后,洪庆历年觊觎东方岚美色,他将东方岚纳入后宫。东方岚非甘心寄人篱下之人。若洪庆驾崩,她便会携子自重,登上龙位。许攸以天下大势为引,先行造就序盘。此局,实看格局不变,然暗潮下,洪庆生性绝不会将皇位拱手让与外姓者。东方岚若需名正言顺登龙位,号令文武百官、山水神祇、各地宗门,就必然会暗杀洪庆,夺其龙气修炼……姬姓皇室血脉龙气与灵气相冲。可外姓洞虚修士,若借助身外化身法,只纳龙气入体不渡灵海,或可双修。从此,东方岚将慢慢登顶,成为权势与实力都无比至高的存在。但是,造就新的天下格局,却并非许攸真正想要的……要双修两种完全无法融合的气,东方岚绝然无法亲身干政,而是只能寻个秘处,真身汲取洪庆遗骸龙气,再以身外化身控制庙堂。尚来自傲的东方岚,虽能以力服众,可常年霸道控制天下,终究会酿出祸端。其后,已在世人眼中死去的许攸,便可放肆布下进一步的棋局。 天下新局面。东方岚渐渐步入双止境。蛮族胆寒,可内需陷入耗劫的它们,亦会一不做二不休地再次大举掠夏。至于夷族——虽与夏朝无疆土交接,然蛮族背若芒刺,以免被先行开刀的他们,必定默默助力蛮族……故而,在能推演至夏蛮终将还会有一次大战的许攸,藉着此未来一战,将会在蛮地布下一子。此子,便是黄丰。许攸会给予他拿捏夏朝命脉的手段,那便是建木命格。 ——许攸布局究竟为何?若数千乃至上万年前,人族诞育之初,芳华域原上界发生莫名崩塌,所有源质灵炁流落至本位面后,应运而生的,也可看待有一批最初接受灵气贯体的种族,名为神裔。此一族,或可能是原上界“神族”后裔,也可能是真正头一批原人。然不管如何,神裔受天机感应,自是有着一种使命在身。神裔使命,或可为两种:一为重塑原上界,二为开天!这一点虽有不同,却皆是向着跟着原上界坍塌而来的、如今凉州天门外那一片神域,有着相背相冲的争伐。故天门外神域,降下“神灵”于本位面种植神树。一方面汲取本位面气运,又能起监察作用……凉州外,天外天。它们欲汲取气运,以神树控制修士境界桎梏。此为手段。修士终其一生,不过洞虚,何谈与它们掰手腕? 当年苏青山欲揽九州气运为己用,建立仙盟,想着是先一步踏过洞虚境,翻了这破天。许攸则杀苏青山,另有布局。看似搅乱天下,实际却是在培育双棋兑子,以谋开天! 寻木造剑,凝造天书,又将功法广布人族,为的就是寻找一名持剑人,开天逃脱桎梏。神灵固然知道寻木之计,未必不可行,所以它们命另外三颗神树,更大幅度收敛气运,控制高阶修士命数,再暗自扰乱天下……许攸晓得这些事后,恰恰反利用了神树。与其让气数轮转、有天赋走到洞虚的修士死了一轮,不如亲手颠覆局面,先行培育出一颗让天外神灵都无法小觑的棋子,让其成为水面上最被惦记的棋子。然真正活子,却被其韬光藏匿水下。个中活子有多少,是未知数。但活子必然要遭遇许攸设下诸多苦难,方可能脱离悟道,从此不再是棋子,而是执棋者,破局之人。 苏青山死前,料想过许攸意欲何为。然不管他该怎么做,这破局人,都必须提起剑墓上那一柄寻木缔造的仙剑,方才对上界乃至困局,有反扑之力。为了后事天下不被许攸闹得天翻地覆,苏青山的确留下后手。这后手,也正正就是当时还未出世的苏云。 苏云未出世时,便能引起苏青山的剑道共鸣,乃是剑胚体质。所以苏青山亲手封印了他的道心与体质……这也导致苏云十七岁前,修炼之路必然浑浑噩噩,天赋展露不足原本十分之一。再随着年岁,一步步放宽资质。如此一来,可瞒天过海;二来,亦可不让许攸发现苏云的资质,加以利用……但许攸似乎预料到了苏青山的后手。黄丰步步为营,以苏云若木牌子为引,逐渐控制上官玉合。 ——顾点雪,再看一眼牛车上的上官玉合。想必,上官玉合在云梦泽寻子时,已经进过寻木禁地,在岁月长河见过苏青山残魂,也得知了这一切。 上官玉合当然知道,她心中涌起淡淡苦涩。 许攸如何磨砺云儿?让云儿亲眼见到身边亲人,一个个成为黄丰胯下母狗。 让云儿绝情断念,持剑薄凉,伐天! —— 那老驴又叫了一声,声音颇长。这一声传出去很远。那一整支队伍里,此刻没有一个开口。 驴背上的那个人,把方才那三句诗说完,他低头,笑了一声,声音粗粝,质朴。他抬起眼,看了一眼前面那一片无边官道,又侧过脸,望了一眼身后那一长串车马人影,最后,把视线落在那一个走在队伍最末、缩着肩、盯着自己脚底下走、身形矮黑的身影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不高,可传得远: “算计故土的许攸,戴着绿帽的苏青山,想肏娘的苏云。啧啧——修仙的,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这一句落进来,那一整支队伍里,一时,人心各异。 顾点雪的指节,在那一条被磨得发亮的车沿木上,微微收了一收。她收回那一根点陈色的足。独孤夕雾那一双静静落在自己掌心上的眼,又落低了一分。上官玉合那原本微微发白的两手,此刻,忽然不再发白了。她把它们,从膝前挪去,挪到膝后,按在那一床旧藤的边沿。她的右肩,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她的唇,抿成极薄的一线。苏清漓那一只按在小腹上的手,没有再按第三遍。她两只手,交叠在腹前,十指交得很紧。她的眼,落在前面官道上那一团被驴蹄压出来的浮土。裴皖那一张软的、被日子磨过的脸,此刻微微偏过去,偏到柳林那一面。柳絮正随风飞,一阵一阵,落到她那一件桃色纱裙的肩上。东方贞儿的腰,在那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向上一迎,又自己压回去。她的右手,从膝上挪下去,挪到她那一身红衣的腰侧,搁在那儿。 她不再去看车后那一个矮黑的身影了。 只有黄丰那一个矮黑的身影,在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微微一顿。他的步子,慢了半拍。他的肩,先缩了一缩,然后才重新往前一收。他的两只手,在衣袖里面,把裤腰攥得更紧了一点。他不敢抬头。他也不知道这一句到底在骂谁——是骂许攸,是骂苏青山,是骂苏云,还是——反正修仙的,没一个好东西。 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前方照旧是那一片无边官道,官道上那两道深深的车辙碾出来的黄土,路两旁的柳林,柳林里一阵一阵飞起来的柳絮。老驴背上那个人,已经把腰重新直了起来。 老驴走着走着,忽然不叫了。它把那条长长的耳朵,往两边一摊。 他把老驴缰绳一收,让它停在那棵老柳下最后的一层荫里。然后他从驴背上翻身下来。他的那双破麻鞋,落在官道浮土上,砸出一小团土。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那一辆牛车。 牛车上那一行人,也都停了。 绿竹色的帘子早已完全收起来,只留一车人,在那一片暮春的午后阳光下,各自静着。上官玉合端坐车板之侧,一双剑眸,也在看着前面那一片青烟。苏清漓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腹前的十指。裴皖把肩上那一层柳絮,随手拂了一拂。东方贞儿两只脚,方才已从车板上放下去一只,此刻那半只绣鞋,就搭在车板沿上。贝冉竹将膝头那一片素白衣料,往里收紧了一点。顾点雪那一只点陈色的足,重新蹬回车板上。独孤夕雾那一头浅浅的紫发,被这一阵新起的风拂起一缕,又落下。黄丰站在车后十步远,停着,不敢动。 前方的岔路尽头,那是一座——破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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