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疫绵绵无绝期】(54-55) 作者:橙青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10-13 20:05 已读1011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纯爱

【情疫绵绵无绝期】(54-55)

作者:橙青

  第54章 下次不会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是灰白的,不刺眼,一点一点把屋里的黑泡淡了。

  玻璃上昨夜划下的旧雨道子还趴着,干了一半,上头几道透亮,底下几道还洇着,外头彻底不响了。

  雨停了。

  我穿着衣服躺在单人床上,T恤后背皱成一团硌在脊梁底下,半边肩膀压得发僵发麻。

  大裤衩里憋了一宿的那股子胀消下去大半,没消干净,剩下个沉底子,坠在小腹底下,一动不动地坠着,翻个身都能觉出它的分量。

  我在床上硬生生躺到了天亮。

  终究是没迈出那一步。

  主卧的门就在十几步外,没锁,我知道没锁,她也知道我知道。

  昨儿后半夜我在被窝里把脚指头抠进床单里,抠得脚心生疼,脑子里把那扇门撞开了一千回,撞开门框撞开黑暗撞到她床跟前,身上一根骨头都没敢动。

  手在裤衩里攥着自己停下的那一瞬,脑子里冒出股子邪火,烧得我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射在自个儿手里算怎么回事。

  要射,就得射在她身上。

  灯亮那一下我僵住了,墙那头那声应答飘过来的时候我第二声卡在嗓子眼里没出去,都是我怂了。往后不了。

  念头砸到底,烧完,我把它死死掐住。掐得手心全是汗。

  楼下不知哪家的水管子响了一声,长长的,顺着管道井爬上来又哑下去。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半天,那道裂纹从灯座边上往墙角走,我看了这么多年,闭着眼能描出来。

  昨儿夜里我数它数到后半夜,这会儿天光大亮,它还是它,我也还是我。

  妈还是妈。

  这就行了。日子还得过。

  我翻身坐起来,床板吱呀一声,趿上拖鞋,拖鞋底拍在脚心上,凉的。

  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管子哼哼了两声才出水,我捧着凉水往脸上泼了两把,抬头往镜子里瞧。

  镜子里的人眼底一片青,头发乱得像鸡窝,下嘴唇偏右的软肉上还浮着一小抹发黏的豆沙色,蜡质的,黏在唇纹里,不细看看不出来。

  我盯着那一小抹看了两秒。

  昨儿晚上它是怎么蹭上去的,我记得。蜡烛光,她的手,她嘴唇的温度,全在这一小抹里头存着。

  我拧大水龙头,就着凉水拿指腹使劲搓,搓了一遍,水一冲,还在;又搓,指腹打着旋儿碾,唇纹里的蜡一点一点化开;第三遍我搓得用了狠劲,搓得嘴唇生疼发麻,麻劲儿顺着嘴角往腮帮子上窜。

  再抬头,镜子里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了,就剩两片搓得通红的嘴唇。

  痕迹搓得掉。事儿搓不掉。我也没打算搓掉。

  我扯了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回屋刚在床沿坐下,隔壁厨房当啷一声,生铁锅铲结结实实磕在锅沿上,紧跟着是米汤翻滚的咕嘟声。

  天亮了。她起来了。

  木门板上笃笃敲了一声,不重,就一下,门轴跟着一转,门开了。

  她推门进来,两手空着,没拿锅铲也没拿抹布,家居服的袖口挽到小臂,顺着床沿自然往下坐,弹簧床垫让她的分量压得塌下去一大块,我躺着的这边跟着往下一斜。

  我穿着衣服躺在被窝里,后背绷得死紧,肩膀往墙那边收了收。

  “醒了没?”她伸手把被角往下拽了拽,拽到我肩膀头,“瞧瞧你,穿着衣裳睡,皱巴成啥样了。”

  往常那套催起的调子她照走,一个字不差,可眼睛没落被面上。

  她的眼睛直直地钉在我脸上,黑眼珠子清清亮亮的,眼皮一眨不眨,就这么瞅着我。

  我喉咙发紧。

  “醒了。”我说,“再躺两分钟,骨头疼。”

  她那目光没动,在我鼻梁和嘴唇上多咬了半秒,就半秒,我数得出来。

  她喉咙那儿轻轻动了一下,跟着嗓门抬高半度:“躺什么躺,粥晾了全是皮,快起。”

  说完她拍了下床沿,手掌在床单上摁出一声闷响,起身出门,拖鞋声啪嗒啪嗒往厨房去了,水龙头哗啦啦放水的声音跟着响起来。

  我在被窝里又躺了十来个呼吸,听着厨房的水声,后背一点一点松下来。

  她刚才看我的那两眼,跟过去二十三年里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兴许是落的地方不一样。

  往常她进来叫起,眼睛扫一圈被窝扫一圈我的脸,催完就走,眼睛是干活的眼睛。

  今儿她眼睛不干别的,就搁我脸上放着。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嘴唇。搓得还麻着。

  我把被子掀开,叠了两把,趿着拖鞋出屋。

  客厅里亮堂起来了,灰白的天光从阳台大窗整个铺进来,把地砖照得发青。

  厨房里飘出小米粥的甜香,混着煎馒头片的油香。

  她不在厨房。

  她站在阳台大窗前头,后背对着客厅,手里端着昨晚搁窗台上接漏的那个红塑料盆。

  浅驼色的棉家居服套在她身上,上衣的下摆垂到胯骨,睡了一宿的卷发松松垮垮塌在脖颈后头,几缕发绺贴着颈窝,家居裤的裤脚底下踩着那双灰拖鞋,拖鞋趿着,脚后跟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鞋底。

  盆在她手里轻轻晃着,盆底积着小半盆浊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皮,是昨夜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雨水。

  我立在客厅当间,脚底板钉在地砖上。

  昨儿夜里的事,一桩一件,都隔在这十来步的距离外头。她端着盆,背影松松弛弛的,肩颈那儿没有一丁点绷着的意思。

  她听见我的脚步声了,没回头,手端着盆晃了晃,嗓门跟平日没两样:“看看,半盆子水,这雨可算停了。”

  “妈。”我喊了一声,迈步跨过去。

  她端着盆往旁边侧了半步,给我让出地漏上方的位置,胳膊肘擦着我胸口过去,隔着T恤擦过去,不重,擦完就过去了。

  她弯下腰,手腕一翻,小半盆浊水哗啦一声倒进地漏,水打着旋儿往下钻,地漏盖子咕咚咕咚咽了两口。

  “停了就行。”我蹲下去看了一眼地漏,“那窗缝等会儿我找东西封死,省得下回再渗。”

  “渗得不算厉害。”她把盆里的水甩干,顺手扣回窗台,盆底朝天,“先搁着,吃饭去。”

  她回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伸手把阳台推拉门整个推开,外头潮乎乎的凉气涌进来,带着雨洗过的土腥味。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肩胛那儿的家睡衣布料随着吸气绷了一下,又松开。

  “可算能透口气了。”她说。

  我跟着往厨房走,经过窗台的时候瞟了一眼那个倒扣的红盆。

  盆底还汪着一圈水,正顺着盆沿的弧度往下爬,爬到盆顶,积成一滴,啪嗒,掉在窗台上。

  昨夜这个盆搁在这儿接了一宿的漏水。我们俩一个屋里一个屋外,谁也没睡好。盆里的水倒了,日子接着过。

  餐桌上摆着两碗小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半盘过油煎得焦黄的馒头片,一小碟红腐乳,腐乳上淋的香油在碟子底汪着一小圈。

  她坐在我对面,端起碗先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的时候唇上沾了一粒小米,她拿舌尖舔掉了。

  她今儿脸上什么都没抹。

  没描眉,没打粉,口红也没点。

  两瓣嘴唇素着,透着自然的淡粉色,上唇那个小唇峰清清楚楚,唇珠底下那道小凹也清清楚楚,嘴角边浮着两道细小的浅纹,随着她嚼馒头片的动作一动一动。

  昨夜我舌尖顶上去的那两瓣,这会儿就隔着一尺半的桌面,一下一下地嚼着馒头片。

  我低头扒了一口粥,粥烫,烫得舌头发麻,我没舍得吐出来,就着这股烫劲儿咽下去了。

  她抬眼看我。

  我眼神撞上去,没收回去。

  搁往常,撞上这一下,我眼珠子早溜了,溜到粥碗里溜到腐乳碟子里溜到冰箱门那张奖状上,溜得比谁都快。

  今儿我没溜。

  她也没眨眼,没偏头,没低头去撕馒头片,就这么隔着两碗粥的热气迎着我看,看足了两拍。

  两拍。我心口那儿咚咚地撞了两下,一下一拍,全撞在她眼睛里。

  她把手里的筷子往碗沿上一搭,筷子和瓷碗磕出一声轻响。

  “群里通知了。”她说,“九点半到十点半,咱们这栋下楼做核酸。”

  “行。”我把嘴里那口馒头咽下去,“吃完我先把俩人的码截图截好,省得到楼底下没网现刷。”

  “陈姐说了,明儿菜团重新开。”她撕了一角馒头片,在腐乳上蘸了蘸,“冰箱里那俩茄子都蔫成啥样了,晌午必须烩了吃了,再放就扔的货。”

  “烩呗。”我说,“多搁蒜,烂茄子下饭。”

  “就你话多。”她瞥我一眼,把蘸好的那角馒头片塞进嘴里。

  我端起碗喝粥,碗沿挡着我半张脸。

  她真没躲。

  两拍就是两拍,我心口那两下不是白撞的。

  这档子事我一个字都不会提,她也不会。

  可它搁在桌面上,跟这碗粥这盘馒头片摆在一块儿,谁都能瞧见。

  吃完饭我刷碗,她坐在桌边拿手机翻群消息,翻着翻着念出来:““@全体成员 今日核酸恢复,九点半至十点半,十二栋居民请按时段下楼,戴好口罩,保持距离。””

  “赵大妈又在群里问她那鸡蛋了。”她手指头划着屏幕,“我说我替她盯着呢,明儿菜团一块儿给她捎上。”

  “嗯。”我冲着碗,水龙头开得不大,“你跟她说,上回欠她那份,这回指定补齐。”

  “你倒是会替我应承。”她在后头笑了一声,笑声不高,“碗刷干净点,边儿上还有粥嘎巴。”

  “得嘞。”

  中心花园里拉着两米间隔的红白线,居民隔着老远排队,口罩上头一双双眼睛木木地瞅着前头的后脑勺。

  雨后的地还湿着,塑胶步道一块深一块浅,空气里全是潮土味。

  一五零一的赵大妈排在我们斜后方,隔着安全距离冲她扬嗓子,那大嗓门半个花园都听得见:“瑞华!昨晚上雨跟瓢泼似的,你家窗户漏没漏啊?我家北阳台全洇了!”

  她站在我前头,脊背挺得板直,下巴一扬,嗓门拔得又亮又脆:“漏啥漏!就窗台洇了一点水,擦吧擦吧就完了!”

  “还是你家那窗户严实!”

  “严实啥呀,晚上回去拿胶带糊上!”

  两个人隔着两米线你一句我一句,周围几个排队的都往这边看。

  在外人跟前,她是那个顶利索的当家女人,嗓门亮,腰板直,什么事到她嘴里都是“擦吧擦吧就完了”。

  我站在她后头半步,看着她后脖颈上扎起来的马尾,辫梢随着她说话一翘一翘,听着那副又亮又脆的大嗓门。

  心里头沉得像压了块砖。

  这块砖不压人,就是坠着。

  她在人前亮出来的每一个字我都听着,听着就跟隔了一层什么似的。

  屋里那个比昨天慢一点、静一点的她,只有我一个人瞧得见。

  做完核酸上楼,进门,门磁在背后嘀了一声轻响,把世界重新关在外头。

  她换了拖鞋,挽起袖子收拾茶几。

  昨夜烧残的那个白蜡烛墩子还立在玻璃板上,烧得只剩小半截,烛身歪着,底下淌开一滩凝固的硬白蜡泪,顺着玻璃板的花纹漫出去老远,正正好好封在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褪色的一家三口合影的右上角。

  我放下钥匙走过去,站在沙发边上。

  她伸出大拇指,拿指甲盖抵住蜡泪的边儿,使劲一撬,蜡皮崩起来一小块,碎成几粒白屑,蹦到玻璃板上。

  她一片一片地撬,撬下来的蜡屑在玻璃板上堆成一小撮,指甲缝里塞满了白。

  玻璃板上让蜡泪糊住的地方一块一块露出合影的底色,撬到合影边缘的时候,指甲刮过去,留下一道擦不掉的白茬子,斜斜地趴在合影的角上。

  她的手在玻璃板上停了半秒。

  指尖顿在那道白茬子上,没再接着抠,也没抹,就那么搁着。玻璃板反着窗外的天光,她的手指头搁在那道光里,一动不动。

  半秒。我数着呢。

  她把撬下来的蜡屑拢进手心,倒进垃圾桶,把残烛头跟那根没点过的备用粗蜡烛一起拾掇起来,拉开电视柜最底下的抽屉,并排塞进那本红绒面相册旁边,抽屉推进去,玻璃板让她的胳膊肘碰了一下,砰地落平。

  她抓起抹布,扭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

  我全程站在沙发边上,一个字没问。她刮蜡我就看着,她停半秒我就数着,她进厨房我就拿起茶几上她的水杯,把剩的半杯凉水喝了。

  那道白茬子留在合影角上了。擦不掉,她也没使劲擦。往后每回擦茶几,抹布都得绕着它走。

  晌午前她去阳台收低杆上挂了两天的潮衣服。

  阳台的晾衣杆分高低两根,高杆归我,低杆归她,这是老规矩了。

  低杆上挂着她那几件家居服和两双丝袜,挂了两天,让潮气泡得半干不干,摸上去一手凉。

  她弓着身子,站在低杆前头,一件一件往下摘。摘一件,抖开,看一眼干没干,搭到胳膊弯里,再摘下一件。

  我抱臂靠在客厅连着阳台的门框边上,端着杯水,说是喝水,杯子半天没沾嘴唇。

  视线大摇大摆压上去。

  她这么一弓腰,浅驼色的棉裤在后头绷得溜圆,裤料从松到紧只用了一个弯腰的动作,圆乎乎的两瓣把裤子的后半幅撑得满满当当,我眼睛在那上头落了一下,就一下,顺着往下走。

  裤腿管顺着她的小腿肚子往上缩了三寸,缩上去的那一截露出小腿下半段,薄薄一层浅灰色的丝袜紧紧裹着,丝面绷在小腿肚的弧上,绷得匀匀实实,一直收进脚踝。

  脚踝细,踝骨在丝底下凸起一个秀气的圆包,圆包底下连着一小截绷紧的跟腱,跟腱收进拖鞋的鞋口里,拖鞋里的脚后跟随着她摘衣服的动作一抬一落,丝底和鞋底蹭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她摘到第三件,直起腰,顺手把空衣架挂在手腕上,一转脸。

  正撞上我的眼珠子。

  我没动。

  搁往常,这一下我早把眼光撇开了,撇得比兔子还快,撇完还得找补一句“我找啥呢”。

  今儿我没撇。

  我就这么定定地瞅着她,隔着五六步的距离,瞅得堂堂正正,瞅了两眼,嘴角往上一挑,咧嘴笑了笑,才慢吞吞把眼珠子挪开,挪到窗台那盆倒扣的红塑料盆上。

  她瞪圆了杏眼斜我:“看啥。”

  我脖子一梗:“看我妈好看。”

  她手里的衣服抖了一下,一件家居服差点从胳膊弯里滑下去,她捞了一把,啐了一口:“滚犊子。”

  骂完她低下头继续扯衣架,把衣架上的夹子一个一个掰开,掰得啪啪响。

  阳光从阳台大窗斜进来,打在她侧脸上,嘴角那抹没压住的笑意在光底下晃了晃,晃完让她自己抿了回去。

  操。犊子就犊子。

  我端着水杯回屋,水杯里的凉水让我一口气灌下去半杯,从嗓子眼凉到胃里,裤裆里那股子劲儿才压下去。

  她在阳台把衣服收完,叠好,分了两摞,她那摞抱进主卧,我那摞搁在我次卧的床头上,搁完出来,站在客厅当间拍了拍手:“晌午就把那俩茄子烩了吧,再不吃真扔了。”

  “我切。”我从屋里出来,“你歇着。”

  “你切你的,我炝锅。”她跟在我后头进了厨房,“切滚刀块,别跟上次似的切成片,一烩全化了。”

  “上回那是头一回,这回保证滚刀。”

  “能的你。”

  午后她站在阳台查看昨夜漏雨的那截窗框。

  窗框右下角一道发黄的泥水印子,顺着框边洇进去一指宽,她拿手指头抠了抠,抠下来一点潮软的墙皮。

  “不保修了。”她直起腰,拍掉手指头上的灰,“等物业审批猴年马月了,先拿胶带糊上。”

  我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大卷透明胶,撕开一截,凑到窗框跟前比了比裂缝的位置。她立在我身侧,伸手把胶带接过去一头,撕一段,递一段。

  胶带拉扯得滋滋作响。

  我接,她递。

  每一回递接,她温热的指尖总贴着我的手背和指腹多停上半秒,停完才松开,两个人的手指在塑料膜的边儿上碰在一起,胶带黏糊糊的劲儿把手指粘了一下,谁也没往回抽。

  裂缝封了三道,横一道竖两道。封完我拿手掌把胶带整个抚平,掌根压着窗框推了两遍。

  “行了。”她拍拍手上的灰,“下再大的雨也渗不进来了。”

  “那必须的。”我把胶带卷揣回抽屉,“你儿子出手,一个顶俩。”

  “臭美。”她回身去拾掇厨房了。

  晌午两根打蔫的茄子切块红烩,多搁了蒜,烂乎乎的下饭,娘俩一人一碗大米饭扒拉干净了。

  下午屋里静悄悄的,她在沙发上歪着刷手机,我在次卧对着电脑拉图纸,各待各的,单等明儿陈姐的新菜团。

  傍晚六点多,电视里播着那部抗战年代剧,炮声轰隆隆的,男主角扯着嗓子喊冲锋。

  她吃完饭收拾完厨房,歪到沙发上,歪着歪着就趴下去了,整个人趴在沙发扶手上垫的那个软靠枕上,脸侧着,冲着电视,两条胳膊抱着靠枕边儿,浅驼色的棉家居服下摆松垮垮堆在腰际,堆出一层软褶,后腰的衣裳底下空落落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又什么都在那儿搁着。

  我把茶几上她泡的茶往她手边推了推,绕到沙发背后。

  没打招呼,也没通报。

  粗大发热的右手掌直接钻进她家居服的下摆,棉布边儿蹭着我的手腕翻上去,在我手背上堆挤出一堆软褶子,掌心往下探,一寸,两寸,严严实实贴上她光溜温热的后腰皮肉。

  掌心底下那片皮肉烫得我心口一哆嗦。潮了一天的棉布是凉的,棉布底下她的腰是烫的,这冷热两层在我手背上手掌心里夹着我这只手。

  手掌贴实的一瞬间,她腰眼底下的嫩肉硬生生紧缩了一拍,整块腰皮绷起来,绷得紧紧的,隔着掌心能觉出那股子颤劲,颤得我掌纹都跟着发麻。

  一拍。

  就一拍。

  跟着那绷紧的肉就软软地塌了下去,塌得彻彻底底,松透了,软肉从我掌根两侧漫上来,把我整个手掌都接住了。

  我压住喉咙里窜上来的那股燥火,掌根沉沉发力,从腰窝那道凹陷处慢慢往腰侧的软肉上碾。

  熟透的腰肉让掌根推着,从我大拇指和虎口的两侧漫出来,又滑又软,掌根碾到哪儿,肉就让到哪儿,掌根挪开,肉又慢悠悠弹回来。

  我碾得慢,一寸一寸地碾,把她腰上那点僵劲儿一层一层揉开,揉到哪儿,哪儿的皮肉就热一分。

  这把腰,我隔着布按了整两个月。

  从五月底按到现在,隔天一回,后来天天一回,哪一节僵,哪一寸酸,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隔着布按是隔着布按,今儿这手是实打实地在皮上走,走全了。

  头一回。

  换大拇指。

  拇指腹顺着她脊梁骨两侧的那道深沟,一节一节往下推按。

  她的脊椎骨节分明,一节一节在皮肉底下排着队,拇指推过去,骨节一颗一颗从指腹底下滚过去,两侧的沟肉让拇指压得往两边让。

  推到第五节,再往下,再往下,裤腰的松紧带边沿顶着我拇指肚了。

  刹住。

  拇指死死卡在那道松紧带的半寸外沿,半分没再往下越。

  松紧带绷着她裤腰的边,我的拇指绷在松紧带的边,两层边之间隔着半寸的皮肉,那半寸我守得死死的,拇指肚在那儿打着转儿,就是不动窝。

  双手顺势卡住她两侧的腰肢,虎口张开,一手一边,拇指在她滑腻的腰皮上缓缓打转,画着小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她的腰在我两手之间随着呼吸起伏,起的时候腰皮顶我掌心,伏的时候松下去,匀匀实实,一下一下。

  电视里炮声又响了,男主角没死,从壕沟里爬出来了。

  按完一组,我两只手没往外抽。

  就这么大剌剌平摊在她发烫的腰皮上,左手按着左腰,右手按着右腰,掌心的热和她腰皮的热烘在一处,分不清谁烫谁。

  我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嘴里顺着剧情胡乱扯闲篇。

  “这男主角脑子纯属有泡。”我说,“就这冲法,后头肯定得让人包圆了。”

  电视里打得热热闹闹,枪炮声喊杀声一锅粥,我一个字没看进去。我的眼睛在电视上,我整个脑子都在手心那两巴掌热肉上。这谁顶得住。

  “……你懂个啥。”她趴在靠枕上,声音从枕头里闷出来,比平时低了一截,“看你的得了。”

  “本来就是。”我拇指在她腰上又画了个圈,“不信看下集,准得趴窝。”

  “趴不趴窝的,”她顿了顿,“你手上劲儿小点,腰眼那儿。”

  “这儿?”我掌根往腰眼挪了半寸,压住,缓缓碾了一圈。

  “……嗯。”她这一声从鼻子里出来,尾音拖了半拍,“就这儿。”

  我的手没挪窝。

  掌心下的皮肉匀匀实实起伏着,一下,一下,她的呼吸从靠枕里传出来,吹得靠枕布面一小片一小片地潮。

  她整个人趴在枕头上没动弹,没拿话撵我,没说“行了”,也没像往常那样撑着扶手起来去倒水。

  电视里片尾曲唱完了。字幕往上滚,广告切进来,一个卖酒的,一个卖药的,广告播完,下个节目开场,是档综艺,一群人嘻嘻哈哈地闹。

  我的手还在那儿贴着。

  综艺演了一小半,主持人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她跟着笑了两声,笑的时候腰在我手心里轻轻颤,颤完又静下来。

  我数着电视里的动静,数着她的呼吸,数着我自己手心里的汗。

  足足又过了半分钟。

  “行了。”

  她从枕头里漏出这两个字,发闷,拖得长长的,比以往任何一回都慢,慢得我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说完她没动。

  身子沉沉地压着枕头,又趴了三四个呼吸,我才觉出她胳膊在枕头边儿上撑住了,慢吞直起身,一边捶着腰一边往卫生间走,走得比往常慢,拖鞋啪嗒啪嗒的,一声一声。

  “手上全是老茧,”她嘟囔,声音压得极低,没亮起来,像说给自己听的,“刮得人皮疼……”

  疼你还趴了半分钟才吭声。

  我把这话在肚子里咂摸了一遍,没敢咂摸出声,手心里她腰皮的热乎气还没散,我坐在沙发扶手上,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晾着。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短促的几声,洗脸的动静,跟着就停了。

  她出来的时候我正盯着电视看综艺,看得眼睛发直。

  她没坐回沙发,站在茶几边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说:“不早了,明儿还得早起接龙。”

  “嗯,睡吧。”我说,“明儿我定闹钟。”

  她趿着拖鞋回了主卧。门在她身后带上,没锁,留着一道缝。

  我在沙发上又坐了十来分钟,把综艺看完,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十点半光景,屋里的顶灯全熄了。

  我站在次卧门口,往主卧那边看。

  她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门缝里黑洞洞的,没半点动静,床板也没响,翻身声也没有。

  她兴许睡着了,兴许没有。

  我不知道,我也不打算知道。

  小腹底下那团憋了整天的火气,这会儿慢慢平复下去了,不复燃,也不甘心灭,就剩个温温的底子,换成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空乏,空落落地垫在那儿。

  我在门后头站了半晌。

  没往前迈那半步。

  门就在那儿,缝就在那儿,十几步,我数得清。

  我今儿一整天都在往前走,走到她眼睛里去,走到她腰上去,走到她慢下来的那声“行了”里去。

  可这十几步,我还得再攒攒。

  攒到不用攒的那天。

  我抬眼望向窗外。

  对面那栋原本黑透了的高楼上,不知什么时候零星亮起了五六扇窗户,暖黄色的,一格一格,在黑漆漆的楼体上浮着。

  雨过天晴,外头的世界又活过来了,别家的人家的灯一盏一盏点起来,电视的光,厨房的灯,窗帘后头晃来晃去的人影。

  我们家的灯灭了。两扇门,一道缝,一堵墙。

  我关上次卧的灯,躺回床上。

  两屋之间的轻体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一下是一下。

  墙那头悄无声息。

  只有厨房那台老冰箱在黑暗里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嗡嗡声,嗡,嗡,跟往常每一个晚上一模一样。

  眼睛闭上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门缝外头那点亮。对面楼的灯,隔着老远,隔着两层玻璃,落在我眼皮上。

  今儿这一天,过完了。

  第55章 下回一定有

  铝锅盖让米沫顶得扑哧扑哧响,一声接一声,从厨房一路钻进次卧的门缝。

  我睁开眼,天是阴的,阳台那扇窗透进来的光发灰,地砖上看不出太阳的影儿。

  门板响了一下,她推门进来,顺着床沿坐下,床板让她的分量压得轻轻一响。

  她没先瞅被窝,扭头看了眼窗外那片阴云,撂下一句:“又阴上了。”跟着回过头,目光直直落在我脸上,嗓门抬起来:“粥熬好了,起来起来。”

  “起了起了。”我从被窝里把胳膊拔出来,眯着眼打了个哈欠,“这阴天多好睡觉,老天爷都批假了。”

  “阴不阴也不影响你睡觉,起来吃饭。”她起身出去,拖鞋底子拍着地板,啪嗒啪嗒,人出了门框,嗓门还留在屋里,“就这些了,对付一口,晌午菜就到了。”

  饭桌上摆着小米粥,煎馒头片,碟子里就剩四片,煎得焦黄发硬,还有半块红腐乳。

  粥烫,我端着碗沿转着圈喝,她坐我对面,拿勺子搅自己那碗,搅两下,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阴天屋里暗,她今天早上描了眉,点的是豆沙色,头发拿抓夹随意挽在脑后,几绺短的没收上去,贴在颈窝那儿。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大群里三零二陈姐发了公告,蓝底白字的接龙海报,“五斤保供蔬菜包,六十八,今天下午到货,要的接”。

  “妈,菜团开了。”我把手机转过去朝她,“五斤六十八,我直接下了啊。”

  “下吧下吧。”她端着碗凑过来,上身前倾着低头瞅屏幕,人就凑到我肩膀边上。

  挽着的头发散下来几缕,发尖顺着我耳廓扫过去,痒酥酥的。

  雪花膏的味儿跟着她的前倾近了一寸,混着粥的热气往我鼻子里钻。

  “可算开团了。”她盯着屏幕念叨,跟着咂了下嘴,“六十八,抢钱呢。妈转你。”她说着直起身要去掏手机。

  “几个菜钱转啥。”我嚼着馒头片,含混地回她,先下结论后补过程,“我微信里有钱,上回大鹏那活儿结的还没动呢。”

  她掏手机的动作停了停,把手机又揣回兜里,没再坚持,端起自己那碗粥把底喝干净,起身收了两个空碗进厨房。

  水龙头响了一阵,她在里头喊:“晌午到了货我叫你,你画你的图去。”

  “知道。”我把最后一片馒头片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搁回碟子边上,想了想又拿起来吃了。

  ……

  上午十点多,客厅里传来棉布抖开的扑打声,一下,又一下,是她在收阳台上晾的衣裳。

  我画得脖子发僵,拿着玻璃水杯出屋接水。

  脚步迈出次卧门框,视线顺势就撞见了她坐在茶几前的背影。

  她面前摊着一摞洗净的衣裳,正一件一件往下叠,手里这会儿摊着的是件灰色的旧短袖。

  我的短袖。就是暴雨停电那晚,让她两手死死攥皱了肩膀的那一件。

  她的掌心在布料上平抚过去,指腹走到左肩那儿,停下了。

  那儿有一团皱,让她的手攥出来、又经了水洗、没能熨平的皱,布纹拧着,一团乱麻趴在肩头上。

  她的指腹就停在那团皱上,停了半秒,屋里只有阳台上滴水的动静。

  跟着她的手顺着中线把衣裳折下去,动作没变样,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块,压进我椅背上那一摞的最顶层,手掌在上头按了按,按平。

  我脚步没停,拐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进杯子里。

  ……

  晌午她下了一锅挂面,小半捆干面丢进去,捞出来浇生抽和熟油,拿筷子拌开,一人一碗。楼上拖椅子的动静响了两声,又没了。

  “先对付两口。”她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傍晚菜到了再整硬菜。”

  午后天更阴,屋里不开灯就显得暗。

  她拿了抹布擦茶几,抹布在玻璃板上画着圈,绕到全家福合影的右下角,绕开那道没刮干净的白色蜡茬子,圈照画,手没停,擦完了顺势坐回沙发扶手边上。

  电视里放着那部年代剧,演员正吵吵分家的事。

  我坐在餐桌这头,摊开大鹏新甩过来的管线图,铅笔握在手里,眼睛在图纸上,耳朵在她那边。

  她反手用拳头捶着后腰。

  一下。隔一会儿,又一下。

  捶到第三下,力道慢下来了,第四下迟迟没落。

  那只拳头最后停在腰眼上,不动了,整只手掌就那么摊开,搭在后腰的棉布上。

  她的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的人还在吵,她没转头看我,脖颈挺着,下颌线绷着一个很平常的弧度。

  屋里只有电视的声儿在走。我的铅笔尖悬在图纸上,没落下去。

  “今儿腰不得劲。”

  她的声音平平地抛过来,中间空了半拍,我听见她呼气的声儿。

  “晚上你给妈按按。”

  话音刚落,她伸手一把抓过茶几上那个陶土蒜钵,抓了两头蒜搁在腿上,指甲掐进蒜皮里剥起来,动作快得带风,蒜皮碎屑噼里啪啦往钵里掉。

  她全程没往我这边瞟一眼,眼皮垂着,盯着手里那瓣蒜。

  “行啊。”

  我嘴比脑子快,话出口才觉出这个应声有多快多顺,快得藏不住。我赶紧往后找补:“正好我也歇会儿,画一上午了,手酸。”

  “嗯。”她从鼻腔里挤出这么一声,手里的蒜一瓣接一瓣,剥得干干净净,蒜钵里的碎皮越堆越高。

  我把铅笔尖落回图纸上,那条线画下去,画得很稳。心里头结结实实压下一句话:这回,是她自己张的嘴。

  两个多月了。

  从我给她捏头一回肩起,到今天,全是我张嘴,我凑上去,我拿话垫着。

  这一回,话是从她嘴里出来的,借着“腰不得劲”的借口。

  腰不舒服,儿子给妈按腰,天经地义,搁哪儿说都说得过去。

  可她剥蒜的手比平时快。快得带风。

  我低头看图,图纸上的线一根没记住。

  ……

  傍晚五点多,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两声敲门,不重不轻。

  我从猫眼里看见志愿者的背影下了楼,门口的地上搁着消杀过的菜包,塑料袋上全是喷壶喷出来的水珠子。

  我提溜进来,搁在厨房地上。

  她蹲在地上验货,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五斤的菜倒腾出来,四根黄瓜,六个西红柿,三个青椒,一袋子土豆,一把小白菜。

  她拎起一根黄瓜,顶花还带着,刺扎手,她拿指头肚蹭了蹭,挺满意:“这黄瓜新鲜,晚上拍一根。”

  “我拍。”我伸手去接。

  “你拍你的图去。”她把黄瓜往身后一让,“拍个黄瓜还不会了?瞧不起谁呢。”

  “得,你拍,你拍的蒜泥香。”

  她哼了一声,算是收了这个马屁。

  案板上很快响起拍黄瓜的动静,刀背砸下去,黄瓜裂开,蒜钵里新剥的蒜捣成泥,拌上盐和香油,晚饭桌上多了一盘脆生的绿。

  饭后电视里片头曲一响,我刚把筷子搁下,屁股还没离椅子,她人已经站起来了。

  她走到沙发前,伸手扯过那个灰布大靠枕,垫在扶手边上,拍了拍,跟着伏下身子趴上去,胸口把靠枕压出一个深深的凹。

  烟灰色的棉家居服顺着她趴下的动作在后背铺开,裤料在她撅着调整姿势的那一下兜紧了,两瓣的形状把裤子的后半幅撑起来,跟着她伏稳,又松回去。

  她顺手抄起茶几上的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玻璃板上。

  嗒。

  一声脆响,干干净净。

  整套程序全是她自己摆的。

  靠枕是她挪的,姿势是她趴的,手机是她扣的。

  两个月了,这套程序她熟得很,熟到我一筷子还没放下,她已经把一切都铺好了,趴在靠枕上,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背,眼睛看着电视,等。

  “今儿这么自觉。”我绕到沙发后头,嘴上拿话垫着。

  “按你的得了。”她眼皮都没抬,“话咋那么多。”

  我掀开她家居服的下摆,棉布堆到她腰窝上头,掌心贴上她后腰的皮。

  温的。

  返潮的天把棉布浸得发润发软,她的皮肉在底下更润。

  我掌根抵上去,那一片腰肢没有一点绷紧的意思,软和地接住了我的手,呼吸一起一伏,绵长,匀净,从我掌心底下滚过去。

  我的手在她腰上推,掌根碾,力道吃进去,她趴在靠枕上,喉咙里偶尔漏出一点含混的气音,被电视声盖住。

  她的手搭在靠枕边上,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靠枕的布边。

  十多分钟过去,我的手不走了。

  两只手掌严严实实贴在她腰窝上,掌心扣着那两团滚烫的皮肉,一动不动。

  电视里的剧情还在往前走,演员还在吵,我的手就那么停着,停在原地,一毫米都没挪。

  她也没催我。

  她趴在靠枕上,眼睛看着电视,侧脸枕着手背,呼吸还是匀的。

  只有她抠靠枕布边的指头,抠得比刚才慢,慢,一下,隔好久,又一下。

  布料让她抠出一小道卷边。

  片尾曲响了。

  片尾曲整首放完了。

  下一个节目的开场白都念了两句。

  我的手还贴在她腰上,掌心的温度和她的皮肤分不出谁更烫。

  我的手心里有汗了,说不清是我的还是把她焐的。

  “行了。”

  她终于出声,调子哑的,发沉,比平时说这两个字慢了一大截。

  说完,她的身子还在靠枕上伏着,又陷着趴了好几拍,才慢悠悠撑着扶手,往上起。

  ……

  她起了半截,胳膊撑着扶手,背弓起来一半。

  我的手刚从她腰上收回来,搭在自己膝盖的大裤衩上,掌心还留着她皮肉的烫。

  话就是从这双手的烫里长出来的,带着我们家二十三年耍赖的老调子,出口又顺又赖:

  “妈,没点奖励啊。”

  她的背僵在半道。

  撑着扶手的胳膊绷得笔直,弓起来一半的背就那么停在半空,不上,也不下,整个人钉在那儿,愣了整整半拍。

  电视里的人在笑,笑得满屋子都是,衬得她这半拍的静格外沉。

  “啥?”她翻过半边身子,嗓门一下子拔起来,带着气笑,“你还要奖励?讨债鬼投胎啊你。”

  她整个人坐直了,抓起旁边一个软靠枕,冲着我的胳膊抡过来,砸在胳膊上,轻飘飘的,一点劲没使。

  那句话砸下来,我胳膊上的汗毛先立起来了。

  讨债鬼。

  她说得理直气壮,骂得满屋子响,跟从小到大骂我的一万句一模一样。

  我缩着脖子挨那一下靠枕,心里头麻酥酥的,差点没绷住笑。

  行,骂吧。

  骂得越响,这事越成。

  “我又不要钱。”我梗着脖子,把耍赖的调子拉足,“随便给点啥也行啊,白干啊。”

  她拿眼睛剜我,剜得挺狠。

  剜完了,她没说话。

  屋里的空气停住了,电视里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下去了,换成一段安静的过场戏,演员压着嗓子说话,一个字一个字都听得清。

  她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手还搭在那个抡过我的靠枕上,指头在布面上轻轻捻了一下。

  “那你要啥?”

  四个字,落地了。

  问话之前那两息的停顿,沉得发实。

  我听得见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听得见楼上隐隐约约的脚步,听得见自己耳朵里的血在走。

  我顿了半拍才把话接上,接得稀松平常:

  “捏捏肩呗,我这俩肩膀天天趴着画图,也酸。”

  “美得你。”

  她啐了一口,跟着抬脚,用脚尖踢了踢沙发前那块地毯。

  “坐这来。”

  我心里头轰的一声,脸上绷着不敢露。

  美得你。

  这话的意思我听得懂,搁我们家的话本里,这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行,给你。

  我后颈那块皮先麻了,顺着脊梁一路麻下去,麻到尾巴骨。

  我装得磨磨蹭蹭,从沙发后头绕过来,背对着沙发,在地毯上盘腿坐下,坐得老老实实。

  身后的沙发垫响了一声,弹簧深深地陷下去。

  她跪上来了。

  膝盖压进沙发垫,弹簧在她身子底下咯吱一声,一团热气从我背后漫过来,先到我肩胛,再裹住我整个后脖子。

  她家居裤的布料在她跪稳的那一下绷紧了,膝弯那儿勒出两道,跟着她调整跪姿,一截小腿隔着棉裤贴上了我的背,温温的,隔着两层布都烫。

  她的手掌覆上我的双肩。

  操。这手真有劲。

  指头细长,指腹一收,指节上那层薄茧就顶进我肩颈的酸筋里,硬邦邦的几个点,碾着筋走。

  疼是真疼,酸是真酸,我龇牙咧嘴地抽气,她在背后笑骂:“装,接着装。”手上的劲道半点没收,反而又沉了三分。

  这双手我熟。

  大拇指根那层茧,是三十来年剁馅擀皮磨出来的;指节上那点粗,是搓衣裳搓的,拧拖把拧的;掌心糙,指根糙,手腕子倒细。

  这双手和过几千回面,掂过几千回锅铲,我小时候淘气,这双手拧过我的耳朵,拧得我嗷嗷叫。

  这会儿这双手的指头正顶进我的肩窝,一下,一下,把我肩膀上那些画图画出来的硬疙瘩挨个揉开。

  “轻点轻点,妈,要出人命了。”我嘴上求饶。

  “忍着。”她哼了一声,“大小伙子,这点劲吃不了。”

  她的手从我肩膀走到颈侧,拇指顶着我后颈那条大筋往上推,推得我从头顶麻到脚后跟。

  我仰着脖子,眼睛盯着电视,电视里演什么我一个字没看进去。

  她的抓夹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几绺碎发从发髻里垂下来,扫在我的后颈上,随着她手上使劲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搔,痒得钻心。

  想一直这么下去。

  念头就一句,刚冒了个头,她的手在我肩上拍了一巴掌。

  “行了。”

  “这才几下啊。”我拖长了调子。

  “三四十下了,还几下?”她数得比谁都清,手从我肩上撤了,沙发垫在她身后又响了一声,她跪着的身子往后挪。

  跟着她的巴掌落在我后脑勺上,啪,一声脆响,不重,拍得我脑瓜皮发麻。

  “下回可没有啊。”

  “哎。”我抬手揉着后脑勺,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只能低着头装揉得认真。

  下回可没有啊。

  行。

  你说没有就没有。

  我听着她趿上拖鞋,啪嗒啪嗒,往卫生间去了,拖鞋声进了门,水声响起来。

  我坐在地毯上没动,电视里的声音接着往下走,演员又开始吵吵分家的事,吵得热热闹闹。

  后脑勺上她拍过的地方还麻着。

  没有。我心里说,这话说给鬼听,鬼都不信。

  ……

  九点半,次卧里亮着台灯,我套上耳机上了线。

  大鹏的嗓门在耳麦里炸开,一开口就是战报:“航哥你可来了,刚才那把我让人揍得找不着北,快来快来,上号上号。”

  “来了来了。”我点着鼠标进房间,“你让人揍那是日常,少废话。”

  “滚蛋。”他嘿嘿乐,“哎对了,我跟你说,我们沈阳这边有个同城主播,那小娘们儿,啧啧,昨天直播的时候……”

  “打住。”我把嗓门压下去,“我妈在家。”

  “哦哦哦。”他也把嗓门压了半度,压着还比我正常说话响,“对对,阿姨在家呢,那我收着点,收着点。”

  收了不到一分钟,战况一激烈,他的嗓门又回去了。我瞅了眼紧闭的门板,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离桌子远点,好让自己坐得松快些。

  十点多,门被轻轻推开了。

  她端着一只小白瓷碟走进来,碟子里是拍好的黄瓜条,切成小段,拌着蒜泥,搁在我电脑桌一角。

  她压低了嗓门,斥了一句:“小点声,墙薄。”

  “知道了。”我朝她点点头。

  她转身出去,随手带门。

  木门滑向门框,到了边上,停住了,虚掩着,留了一道三指宽的缝。

  客厅里没开大灯,电视机还亮着,那点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我盯着那道缝看了两息。

  耳机里大鹏在喊:“航哥航哥!龙刷了!你搁那发啥呆呢,放技能啊!”

  “来了。”我把视线拽回屏幕,手指落回键盘上。

  那一局打完快十二点。我摘了耳机,屋里屋外都静下来了。对楼的窗黑着,客厅的方向一点声都没有,墙那边安安静静,她睡了。

  我把那碟黄瓜条最后两根塞进嘴里,嚼了,脆的,蒜泥的辣蹿上鼻子。

  ……

  我穿着衣服躺到单人床上,抬手够着床头的开关。

  黑暗一下子漫过整个房间,窗帘缝里漏进来一丁点对面楼的微光,钉在天花板上。楼下不知谁家的水管响了一阵,又停了。

  枕头有股洗衣粉晒过头的味儿。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去,后脑勺上她拍过的那一巴掌还留着点余温,肩膀上她指头碾过的酸筋一跳一跳地松。

  耳边还是她那句话,翻来覆去地转,转一遍,我嘴角的笑就往上翘一遍。

  下回可没有啊。

  我把脸往枕头里又埋深了一寸。

  下回一定还有。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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