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与狐狸妻
作者:古荡夜鹭本书简介: 狐狸精的故事。
沦落风尘数年,终于有位富商为她赎身,甚至许诺纳她为妾。
她明白自己必须把握机会,全力以赴抓住富商的心!夜夜笙歌!三年抱俩!子孙绕膝!颐养天年!……
然而,江南巨贾之家的生活,与她所想象的并不相同——
夫人啧道:
“你现在年纪太小、身子太瘦弱了,怀胎十月当母亲可是很危险的,别把生产当儿戏!”
……这,那该如何是好?
“嘿嘿,你陪我去果园爬树吧,顺便把菜地锄一锄,捉鱼杀鸡也学起来!我最喜欢吃这些了!”【壹】过门 她趴在门上直哆嗦。
在门外站着的是这栋家宅的女主人,与跟在她身后的一众家丁。
“是人是鬼,出来会会!”一个小姑娘的声音响起来。大约是妻的贴身丫鬟。
“哎呀夫人!你这是何必……”这是这栋家宅的男主人,张祐海的声音。
而她,她是半个时辰前刚刚从侧门抬进来的妾。
为妓四年,终于得了一位江南巨贾的宠爱。走水路颠簸数月,来到这方位于群山之间的小镇。
——她终于不再是玩物,而是个有名有份的人了……
但在那之前,她必须得到张家夫人的认可。
“你再不开门,我们可要闯进去啦!”门外的小姑娘喊道。
她知道自己该开门的,可她不敢。
她刚才透过门缝,看到了走在最前面的女子。那女子穿一身橘红色的绸衣,光艳似火,远远瞟一眼就知道定是这栋家宅的女主人。
女主人手里执着一根竹棍,一边走一边往两边抽打。
她看到那光景,一下子想起自己刚刚被卖入青楼时不会唱曲不懂侍酒,被老鸨虐打得浑身青肿。竹条抽在腿上手上胸口上,一抽就一道血痕。
她太怕那种痛了,怕得只会躲。
她生于一个小小官宦之家,却因父亲违逆了朝廷大员而家破人亡,母亲和姐妹们都沦落风尘,她从小学琴唱曲,饱受欺凌。
一番努力经营,好不容易在十六岁这年得幸被赎身……难道之后的日子也还是暗无天日,生不如死吗?
她从前听许多姐妹讲过大婆虐待妾室的故事,字字血泪,不忍耳闻。
接着想到,自己若是这样躲着,肯定会让正妻更加生气。
张府是正妻的地盘,若是妻子不高兴,差使佣人把自己活活打死,都是有可能的。
想到此处,泪水簌簌而下。她咬了咬牙,伸手向门栓摸去。
——然而,怪事发生了。
她的指尖还未触及门栓,却见那道横躺着的木条子蓦地竖起,自己弹了开去。
她大吃一惊,没来得及反应,门已经被推开。
她一下被门撞得趔趄,而门外的人正急匆匆进来。一进一未退,那人便被她的腿脚绊住了。结果二人双双扑倒在地。
那人跌在她身上,压得她眼前一阵阵冒星。
不一会儿回过神来,闻到香橼的清新气味。
只见一个身量小小的少女,趴在她胸口上。
那女孩显然也是被惊着了,抬起头瞪向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真是一个美丽伶俐的女孩儿,雪白的、尖尖的下颌,瞳仁晶亮、眼尾吊梢的凤眼,面如桃花,神采奕奕。
她看得全然呆住了。
不一会儿,张祐海大踏步冲进来。张老爷一进屋便赶忙扶起压在她身上的少女,嘴里喊着:“娘子啊!你没摔坏身子吧?”
娘子?
她浑身一凛,这才看清楚“少女”梳着已婚妇人的发髻,穿一身明艳的橘色绸衣,手里还握着一根青色竹竿——
她忙用手捂住脸,情急之下可怜巴巴地哭喊起来:
“贱妾冲撞了夫人!还请原谅!贱妾本不欲让夫人操劳,该当自行叩见……都是贱妾不懂事,请饶了贱妾这回吧!”
她紧闭眼睛,等着竹竿挥落下来。
半晌,只觉得那根细竹子在大腿上轻轻抽了一下。
接着便听到正妻又尖又脆的、少女似的嗓音响起来:“都给我滚出去!凑在这儿看什么热闹?老爷回来要接风洗尘、点货算账,多的是活要干。一个个尽知道偷懒扯闲,小心你们的眼珠子!”
这几句呛骂换来一片乖巧的应和声,院子里的众人顿时作鸟兽散。
等她睁开眼时,发觉连张祐海都走了。
眼下这间房间里,只剩下了张老爷的妾和妻。
“你叫什么名字?”妻问。
她缓缓从地上爬起来,小声回答:“贱妾从前闺名‘螽羽’。”
“你姓钟?单字下雨的雨?”
“不是的,小女子本姓‘吴’。”
“吴钟雨……?”
“‘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是《诗经》里的,《周南螽斯》。”她怕正妻觉得自己是在卖弄,赶忙解释道,“以前父亲为我取这个名字,是取了螽斯多子多福的寓意,希望我能为未来的夫君绵延子嗣……”
“哦哦,螽斯!就是蝈蝈嘛,对吧?确实很能生。”
女人挥舞着竹竿,在房间里绕着她踱步。
“不错不错,是个好名字。但是螽羽有点拗口,我以后就叫你蝈蝈好了。”
她一愣。真被当做虫豸称呼,未免有些侮辱人。
但螽羽没得选。她只能默默点头。
“是,夫人。”
边低下头,边就又有眼泪下来了。
她忍着不敢哭。
女子在她面前蹲下身,抬头望她。她慌忙用袖子擦掉眼角的泪水。
只听张府的夫人开口说:“好了,让我来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像螽斯那样善于生养。把衣服脱了吧。”
她心里讶异,望向夫人,想知道对方是否是在开玩笑——
那个小姑娘似的女人睁着大大的亮亮的眼睛,看上去天真无邪,又仿佛是在蓄意玩弄她。
“脱呀。”张夫人说,“我不仅要你脱,我还要上手摸呢。老爷花重金买来的宝贝,我不得亲自掂量掂量吗?”
她用竹竿戳戳螽羽的胸脯,细枝插进领口。
螽羽当然不敢拒绝。
她慢慢脱了衣服,从外裙到内衫,尽数脱下来,只留下一件肚兜。
她脱一件,夫人就帮忙拿过一件搭在床栏上,手上不停,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她。
她垂下目光不敢动,指尖搓着肚兜下摆上脱出的线头。
她望着自己的身子:胸脯尖尖的,腰肢细细的,两条腿又长又白,只是欠丰满些,被蚊虫咬了几个红点。身上有疤痕,是儿时遭鞭打留下的。
张夫人伸手掐了掐她的腰,纤细的指头嵌进肋骨缝里:“那些所谓的老鸨龟公,待你们这般差?看来京城里头的人也不过如此。”
夫人的指腹有老茧,硬而腻,让她想起皮革鞣制的鞭子。
不知是做什么才会长这些茧?不像是捻针弹琴之类的事。
“得过病吗?”夫人盯着她的胯间。她羞赧至极,连话都不会说了,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人在里头煮了一大锅热水。
“绝没有的!”她声如蚊讷,如实道,“老爷、老爷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其实是第二个。不过也没甚差别。她卖身次数不多。
毕竟妓女若是得了那些个花柳病,便是不可能再卖出好价钱了。老鸨见她出身教养好,特意将她仔细调教着、收留着,她才算是逃过一劫。
她见过楼里的姑娘们得了病,被用火钳子烫烙下体生出的溃疮,病重了就卖到更下贱的窑子里去,最后丢在草棚中无人问津恹恹等死。
她也见过有的姑娘怀了孕,几次三番灌药还是掉不了,老鸨指使几个龟公拿起大棍子一下下朝肚子打,打得下体迸出血来……
那种可怕的光景,光是回忆起一二画面就令她遍体生寒、心惊肉跳。
“所以你之前没生过孩子?”夫人接着问。
“不曾生过……”
夫人又绕着她走了两圈,把竹枝抬起来架在胳膊上。
妻似乎对丈夫买来的人还算满意,说道:“你很漂亮,健康又年轻。就是年纪太小、身子太瘦弱了些,怀胎十月当母亲可是很危险的。”
“危险?”她讷讷地问。
“是呀,生产哺育是体力活!越健壮才越安全。我想想——”
妻子将手指搭在自己尖尖的鼻头上敲了敲,做思索状,片刻后说道:“这样吧。你先给我当两年婢女,若是到了第三年,我觉得你还算机灵,我就允许你和老爷共寝——但是在那之前,你得每日在我身边服侍。”
螽羽忍不住低声道:“老爷他……他会同意吗?”
妻子斜睨了她一眼。
这一眼因为女子的美貌外表而显得妩媚冶艳,近乎于妖,令螽羽瑟缩一下。
果不其然——
晚些时候,螽羽被叫到老爷夫人的房间里。夫人宣布了要她为婢两年的消息,而张祐海只是潦草反驳几句,很快便点头同意。
于是螽羽成了夫人的新婢女。 【贰】闹鬼 在来崖仪州的路上,螽羽听张祐海说过,他的妻子与他少时相识,是青梅竹马。
故而她一直以为,那位张夫人应当也是个三四十岁的妇人了。
却没想到,真人与她所想的丝毫不相像:
这位夫人驻颜有方,身材娇小、皮肤柔嫩,单轮外表的话,说是豆蔻少女也不为过。仔细看去,才能从行为举止与眉眼神态中琢磨出一些年岁光阴。
只可惜再如何貌美,看多了也就食之无味。
更重要的是,两人结婚已二十余载,却始终没有诞下一儿半女。
实际上,这才是张祐海想要纳妾,而妻子也勉强同意了的缘故。
于螽羽这个妾而言,倒算是走了大运捡到的好漏子——
张家暂且只她一房妾室,如若她能生下一个儿子,那么这个儿子虽然名义上要喊夫人大娘,却毕竟是从她的肚子里钻出来。往后她便有好日子过了。
只是眼下夫人还在和老爷闹脾气,不许她与老爷共寝。
且之前走水路时她总晕船,没能和老爷敦伦几次,自然也就没有运气怀上。
“我的妻子不是恶人,你忍过一时,她消了气就好。”那时,张祐海摸着她的脸,柔情款款地哄她。一个男人愿意如此待她,她已经感到十分幸运。
她懂得为妾之道。因此自然是两眼红红、可怜兮兮地应承下来,说一些恭顺婉转的话,讨老爷开心。
她很清楚,自己若是想活下去,唯有把老爷从身到心伺候得服服帖帖。
“只要再忍一年……一年就好……”
那天晚上入睡前,她如此喃喃着安慰自己。
心里怀着未来儿女绕膝、含饴弄孙的美好幻想,螽羽久违地很快便入睡了。
-
半夜里,螽羽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吵醒。
她所在的这方院落是大宅西角一个久无人居的小院。因着今日夫人要求她为婢一年,老爷自然也就没敢给她拨几个伺候的奴仆。
即是说,这个院子里眼下只有她一个人。
此前十年她居住在京城,后来沦落风尘,也总是和其他姑娘们挤在一个房间中睡觉,哪里见识过南方山谷村镇夜晚的漆黑与静寂。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十分诡谲。她只知道声音是门外传来的,但分不清远近。
她不敢点火,小心翼翼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朝外看。
院落里覆盖着层层夜色,月光不时被乌云遮蔽。
西角院墙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快速掠了过去。
——是猫吗?
但好像比猫大一些。
月影绰绰,她看不清楚更多……
院子里不知何时又已变得安安静静,那窸窣声悄然消失了。
夜里很冷,她身上只穿着薄薄一件亵衣,冷风一吹,冻得打了个喷嚏。
就在她闭了闭眼皮松缓神经,再次睁开的刹那间——
一只闪烁着幽光的眼睛正正抵在窗缝上与她对视。
“啊!”
她尖叫一声,吓得晕厥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亮了。
身体冻得冰凉。
朝四周望一望,原来是自己睡在了窗边的榻上……紧接着,她想起了昨晚上的事。
——是梦吗?
这会儿,她注意到屋外吵吵嚷嚷的。
顺着声音找出去,穿过一个小庭院。木门开着,她凑到门边往外看。原来,她所居住的院落的西墙,就临着张宅的鸡棚猪圈。
难怪风向变化的时候,总闻到臭味……
只见鸡棚里横七竖八倒着歪斜的死鸡。张府家大业大,豢养的家禽也多,这场面着实血腥,从脖子里流出的鸡血淋漓喷洒了一地,粘着鸡群挣扎时挣下的羽毛。
原来她昨日听到的各种声响,正是鸡棚发出来的。
几个家丁凑在鸡圈边,议论纷纷。
“棚子里的鸡昨晚都被咬死了!就剩下那几只飞出去的。”
张祐海和夫人也在。
张祐海扶住夫人的肩,捂住眼睛长叹一口气:“罪过,罪过啊……”
“怎会这样?”夫人开口发问,语气倒是淡淡的。
家丁绕着鸡棚上下检查:“没看到棚子哪里有坏损。大约是栅栏不够高,被黄鼠狼狐狸钻了进来。还是得养几条大狗才行。”
另一个家丁愤愤骂道:“该死的东西,一只都不吃,却全都咬死!”
“呵……不会是最近咱们张家惹到了狐狸精吧?”
这么说的人,是站在夫人身边的小婢女。
一边说,一边还故意瞟了螽羽一眼。
螽羽连忙低下头,走过去挨着张祐海,挎住他的臂弯。
张祐海拍拍她的手以作安慰:“这儿离你的院子近,昨夜怕是吓着你了吧?”
“贱妾昨晚听到响动,不知是鸡圈出事,若是知道,早些禀报,大约就不会造成如此惨状。都是我不好……”
“不是你的错。你初到乡下,对这些事还不懂。”
“是,贱妾往后会一一学习起来,为老爷夫人分忧的……”
张祐海看着她,顿了几顿,压低声音说道:“你行事仔细谨慎便好。深山里多野兽猛禽,小心为上。”
“明白了。老爷对我如此关心,贱妾心里高兴呢,昨夜发的梦魇这就都散了。”
“好,好。”
张祐海握住她的柔荑拍一拍。
看到这幕,夫人慢悠悠从鸡棚旁走过来。
她笑眯眯看着螽羽,尖声道:“蝈蝈儿,过来!”
“啊!是!”螽羽一哆嗦,赶忙小步走到夫人身边。
“扶我进屋去,伺候我和老爷用膳吧。”
“是。”
螽羽看着夫人抬起手,连忙伸手扶住。
夫人的手小巧白皙、温热柔软,只是掌心与指腹都生着茧。与螽羽手上练琴练出的茧子不同,夫人手上的茧是均匀铺开的薄薄一层。
夫人袅袅婷婷朝前走着,带着螽羽掠过一道道门廊:“你初来乍到,有些事情应当与你说一说。”
“是,贱妾听着。”
“张府是从前老爷的曾曾祖父为官三十载,致仕归乡后置办起来的府邸,所以才挂着‘府’字牌匾的。到如今也有百余年历史了。所谓物老成精,自然这府里便有不少冤魂、鬼怪的传闻……”
“鬼怪?”
“比方说,老太爷的一个小妾,正是在西院园子里的老树上自缢身亡的。”
螽羽顿时想起了那只在窗外幽幽放光的诡异的眼睛。
难道昨夜不是梦?
真是遇着鬼怪了?
她一下子吓得踉跄了一步,踩着了夫人的衣摆。
“哎哟!”夫人被绊倒,斜靠到她身上。勉强站稳后嗔了她一眼。
她连忙低头道歉:“对、对不起。”
她总低头。一低头,原本圆润如玉的下巴显得小巧纤薄、楚楚可怜,一排漂亮的睫毛像粉桃花瓣被风雨吹打似的震颤。
夫人看了她一会儿,笑起来。
听到笑声,她怯怯抬起眼睛看夫人一眼。
夫人笑起来像个小女孩儿似的脸颊圆圆,很可爱。
不过夫人的下巴和鼻子怎生的那么尖呢?
“胆子这么小呀!”夫人咯咯笑着,“难怪老夫子要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不小心把你吓死可怎么办?”
“贱妾胆小,不像夫人这般飒爽,还请夫人多多照拂……”
螽羽嘴上应承着,心里忍不住腹诽:这位夫人怎把“亡”啊“死”啊挂在嘴边毫不忌讳,乡野村妇都似如此么?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后面的张祐海。
觉察到她的视线,张祐海清咳两声,开口道:“几十年过去了,那棵老树也早已砍了。螽羽你且安心住下。夫人你就别吓唬她了。”
夫人又笑了笑。 【叁】妯娌 螽羽使出浑身力气,才把水桶从井里慢慢拉出来,再花费上好几个踉踉跄跄的功夫,总算将水搬到夫人身边。
夫人放下锄头,用系着臂衣的袖口擦擦额际冒出的汗,拿起葫芦瓢舀起一瓢水,先喝了一大半,再浇到脚下,土地立刻将水饮下去,变成潮湿的深色。
这片泥土被翻弄过,堆成一道道隆起的垄。
嫩绿色的毛毛菜、澄黄的南瓜、高大的芋艿的叶子,结成丝络的干枯的瓜瓤挂在竹栅上……南地温暖,入冬后地里也是可以种许多菜的。
不过这片小菜圃不在农田里,而是在张府的后花园。
——此时是个暖阳当空的午后,螽羽伺候着夫人,夫人伺候着菜苗。
夫人的贴身婢女南南和东东在园子里摘豆子、捉蜗牛,不时嬉笑打闹起来。夫人并不在意,任她们自己去玩。
这是螽羽来到张府的第三天,也是从妓女到妾再到女婢的第三天。
说是给夫人做奴婢,不过其实需要她动手侍候的时候并不多。
夫人有自己的贴身婢女,屋里也还有三五个粗使仆人,人手自然是不缺的。
然而夫人自己却是个每样活计都要亲自监督乃至亲自上手的主儿。昨天螽羽跟着夫人从宅子正门一直走到每间小院、每扇偏门,一方方看过来,夫人吩咐着哪儿的院墙要补,哪儿的瓦片要换,哪儿的石板路要洗扫,哪儿的植株要补种……
通通走一遍下来,螽羽感到自己腿都要走断了,脚后跟疼得厉害,脑袋直发晕。夫人则仍旧神采奕奕,带着她到后厨去指点婆娘们干活。
今天上午又照着前日里那般走了一趟,中午吃完饭回西院里睡下一会儿,不多时又被夫人亲自来寻,叫起来到园子里种菜。
想不到这富商夫人连农活都要干,与京城官邸的女子大不相同。
螽羽正出神望着夫人锄地松土的时候,有个小厮跑到后院来,说“池三爷和钱奶奶来给老爷接风了”。
“是吗?来得这么早。你们好生茶水瓜果伺候着,我收拾完就过去。”
说着这话时,夫人眼见着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依依不舍地把锄头递给东东,又吩咐南南把豆子摘完了再来伺候。
“三爷是哪位?”跟着夫人往大院走的时候,螽羽低声问跟在夫人身后的东东。
东东白了螽羽一眼,大声回答:“池三爷就是池三爷,排行第三的呗。钱奶奶当然就是三爷的夫人咯。难不成我们会把姨娘也叫奶奶?”
东东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容貌清秀但眉眼上罩着八分刻薄气,说话也是尖牙利齿的。
东东如此说完,便挑衅地看着她。
螽羽忙把眼睛挪开。
夫人给她解了围,开口道:“他们嘴里叫的‘池三爷’是老爷的堂弟,在族中排行第三,娶了钱氏为妻。早先膝下有两个女儿,去年钱氏又给他生了个儿子。”
“这一家子过来可要吵死!”东东大声怨愤。
-
“喝!二哥,你多喝点呀!”
“好好好,喝!来三弟,这杯酒你我一同干了!”
宽敞的堂屋里挤满了人,顿时变得逼仄滞闷起来。但这样的场面,于螽羽而言是不陌生的。她从前在上京的楼里,几乎天天都是如此。
她要扮演一双筷子、一支花瓶、一盏酒盅,做那一场场宴席的陪衬。
而现在则不然。她自知做正经人家的女子,便是真正的女子而不是碗碟酒菜了。
故而她静静地站在夫人身后扮演一个婢女,把从前三年风月场上刻进了骨子里的笑颜压下去。
她瞧着夫人同那位“钱奶奶”寒暄,说是寒暄,几乎都是钱氏在说话,夫人筷子没停过,嘴里总有东西在嚼着,回话也就有一搭没一搭。
“好姐姐,你不是不知道,自从前些年改了制,在官府里供职拿不了几个月奉……”
“官家的事我自然是不知道。”
“加之今年小麦收成眼看着不好了,佃户交完税,哪还剩下多少给我们……”
“去年三爷不是还说小麦是好营生吗?把十来亩水稻田都做了麦田。”
“哎哟,金宝光顾着吃呢,快抱过来跟大婶打招呼。”
“金宝在吃他奶娘的奶,别打扰他。”
“姐姐,你看我家两个女娃,大姑娘已经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这几年紧着给她攒嫁妆。金宝三岁后要开蒙,想着先为他请个先生,再往后的我打听过了,石湖书院每年束脩都是要交金叶子的!且不说银两花销,就怕凑够了却还没有门路进去……”
“三爷那么聪慧机灵的人,哪能找不到门路呀。”
螽羽算是听明白了点儿意思。
钱氏摆明了想要从这里讨钱,而夫人客套话也懒得说,净是装傻。钱氏恼了,故意挑起孩子的话来——张祐海和夫人至今没有子嗣,当然就更没有可以继承家业的儿子。
这在众人眼里显然是张二爷这名门大户家里头最深的一件憾事、最好嚼的一截舌根。
不过夫人还是只管自己撕鸡肉吃,往钱氏那两个女儿碗里夹鸡翅。
钱氏脸上有些挂不住,两道画得又细又长的眉毛抖了抖,像鲶鱼的须。
“原本前两年族里商量起来,想给二哥姐姐挑个机灵的孩子过继了孝敬你们。”钱氏说道,“好在还是二哥有本事、姐姐你有气量,总算纳了房妾室,如此一来想必不日便有儿女之喜了。”
螽羽的心提起来。
夫人照例只是敷衍,说声“借你吉言,我且等着呢”。
然而钱氏却已经把目光挪到了螽羽身上。
钱氏脸庞圆润、笑意温婉,却生着一双刀子似的三白眼,这眼锋一过来,螽羽暗叫不好。
果然,钱氏笑道:“姐姐你身后这位美人我从前怎么没见过?如此身段容貌,断不是随便买来的婢女……想来就是新入府的姨娘吧?”
“妹妹慧眼。”夫人淡淡回答。
“真是的!怎么不早些介绍给我们呢,”钱氏大声说道,“姐姐你不知道,二哥还没回到乡里时,大家就都传开了,二哥纳的是上京鼎鼎有名的美人!大家都想要见上一面!”
这话……
便是说大家都已知道,她是青楼出身的妓女?
螽羽顿时感到肺腑里血凉了大半,身子阵阵发软。
这会儿,隔壁那桌老爷们的谈话声也停下来了。
男眷女眷不同席,两桌之间些微隔开几步距离,横着架屏风。此时屏风那头仿佛有无数只耳朵、无数双眼睛朝这边弹过来。
“听说上京的女子都会吟诗作画、歌舞笙箫,好姐姐,快让你家这位给我们表演一番,让我们长长见识呀。”
夫人似乎一愣:“这就不……”
钱氏不由分说,站起来朝小厮招手:“来人来人!把屏风挪开,给姑娘腾地儿!”
对面那桌传来的阵阵笑声,其中似乎也有老爷的。
——其实京城里许多达官贵人纳的妾,也与歌姬婢女无异。
螽羽是知道的。
贵人们买断了他们所中意的女人的身心,往后便如何处置都可以:叫她们学做大家闺秀待在阁中生养子嗣,可以;叫她们弹琴歌舞娱兴取乐,可以;叫她们在酒宴上辗转承欢服侍贵客,可以;年景不好了,将她们重新插根稻草卖出去,自然也可以。
她们终究不是人。
终究只是玩意儿。
螽羽看向夫人。
她看不见夫人的脸,只能看见夫人端坐在上座的背影。
夫人头上插着四支金钗,缀在上面的金丝链珊瑚珠子一动不动。
“快来,把屏风挪开。快呀。”钱氏拍着手。
“赶紧的!让我们也听听上京的小曲!”对面最响亮的声音大概是那位三爷的,与钱氏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唱双簧。
两名小厮陪着笑朝前走几步,却看到夫人未发一语,便又停下来。
夫人支着筷子默不作声,一直等到没人笑了,钱氏也不再招呼,她才施施然坐直身子。
夫人招招手,示意螽羽附耳凑近。
螽羽倾身过去,听到夫人低声问她:“你可愿意弹一曲?”
她推脱道:“方才打井水时伤了手腕,唯恐弹得不好,给老爷夫人丢脸……”
夫人便点了点头。
黄金钗上的流苏轻轻擦过螽羽的鬓发。螽羽才发觉自己的额际已经汗湿了。
她悬着心,不知夫人会怎么说。
只见夫人重新转向钱氏,笑道:“她不方便弹。”
钱氏一愣,眼珠飞快一转:“既不方便弹琴,那唱一支曲子总该方便的?”
“也不方便。”
“哎哟,姐姐你怎如此小气——”
“中午那会儿我看到她在给老爷绣帕子,绣的是一对蝴蝶。我心里不痛快,拿竹条抽了她的腕子,叫她去院子里抓二十只蝴蝶来。妹妹你也知道,现在入秋了,蝴蝶还剩几只?她扑蝴蝶一直扑到方才你们过来吃饭,现在手还抖着呢,嗓子也被风吹哑了。”
螽羽从来没绣过什么帕子,更没被叫去扑蝴蝶。
可夫人就是这么说了。
听着虽然滑稽,可又不像假的。
这话一说,众人都接不上,只听到对面有人干笑几声。
钱氏被夫人那对勾人心魄的细长眼睛盯着,脸色已渐渐挂不住,嘴上胡乱应承:“果然还得是姐姐会管教人……”
“好了三妹,给我留点脸面。”
钱氏,我可管不着你的脸面。
“我最‘善妒’,自己这坏名声在外我是知道的。”你们在外面嚼舌根我是知道的,“但好容易才下了决心给老爷纳妾,自然是要这姑娘做正经姨娘,将来老爷的嫡子才好借她的肚子生下来,哪里好随便抛头露面呢。”
“再者,哪怕是家里的婢女小厮,也全都是我仔仔细细挑好买回来养起来的。”
如何支使全在我一人,老爷都不一定说得上话,何况你们这些外人。 “如若被你们看上了想着讨走,我可要恼的,就是打死也不能便宜别人。”
——觊觎我家老爷的东西,你们要不要脸?
——觊觎我家的东西,你们要不要命?
不知怎的,螽羽眼前浮现出那一地惨死的鸡。一只只血肉模糊、绒羽四散,仿佛就洒在这间宽敞富丽的堂屋里。
不多时,有人已经打了圆场,桌子上又觥筹交错起来。夫人笑着给钱氏敬了几杯。
螽羽朝后退两步,顿了顿,担心东东刻薄她。
不过东东只是伺候夫人吃酒,没作声。
于是螽羽退到帘子后面躲着。她心里既松了口气舒缓下来,又悲怆酸楚,苦涩难言。 【肆】爬树 自那日在大庭广众下被作弄之后,螽羽告了病,不敢再去堂前。
老爷来看望过她一次。她原想着趁着老爷难得来她屋里,拉老爷云雨一番,讨点怜惜。
不想老爷真以为她是害了病,带着镇上的郎中来的。老爷嘱咐她身子弱要好好喝补药,若是怕苦便去厨房要几包蜜饯来,至于夫人那儿,暂且不必去了。
她只得每日喝药歇息着,待在小院里弹弹琴、绣绣花。
院子偏僻,她又没有自己的贴身婢女,一个人在屋中坐着总觉得背后丝丝冒凉气。
外头风一刮,呼啦啦的声响像在哭泣一般。她总想起夫人给她讲的那件事,说有个姨娘吊死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上。
好在夫人派了自己的婢女南南来照顾她,早中晚送饭送药。
南南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圆脸上生两只圆圆亮亮的眼睛。这几日由她给螽羽烧茶浣衣、洒扫屋子,二人渐渐熟悉起来,螽羽把自己在京城时打制的一只银手镯送给了她。
因着螽羽如今名头上还不是偏房,故而仆人如何称呼她便成了问题。南南与她关系亲善些,磨合一番后便叫她“姐姐”。
螽羽从前还未家道中落时,家里是有个亲妹妹的。南南这么叫她,便令她想起童年时那段快乐的日子,心里也有一些高兴。
可惜南南一天也就来两三回,只够说几句话解解闷。
不过她倒是从南南嘴里听说了一些事情,将老爷与那位“池三爷”两家间关系的种种微妙之处弄明白了几分。
原来按照张家族谱来算,张祐池这位三爷才是从前那位当过大官的曾曾祖父的嫡传,而张祐海的父亲则是祖父与一位小妾所生。故而这张家老宅子,原本也是由池三爷继承的。
“当时呀张家早就家道中落啦,这宅子也是破败得不成样子了。重新修缮又是一笔大花销,池三爷哪里拿得出来?再说……”
南南左右望了望,招呼螽羽附耳来听。
螽羽觉得她可爱,这院子里分明也没其他人,还这么小心翼翼的。
南南凑到她耳朵边上,小声说:“再说,镇上都传这张家老宅闹鬼,住着会吃人的妖精,池三爷哪敢来住?曾经有人不信邪,跑到老宅里过夜,结果人是活着出来了,可两个眼窝子被妖怪吃空了,人也疯了!”
“眼珠儿没了?”螽羽听得打哆嗦。
南南好像已经说完了秘密,于是重新忙活起来,一边叠衣服一边接着说:
“池三爷原想雇人把房子全拆了呢,说要把那些琉璃瓦雕花砖楠木梁子一并卖掉了事。老爷舍不得,就把原本分到的田地让给了池三爷,换了老宅的地契。”
“你方才说的那些劳什子,后来怎么办了?”螽羽还是怕这些。
“唔……”南南露出为难的表情,咬起指节来,“这些事太太不让我们说的。”
“你悄悄告诉我么。”
“不行不行,太太知道了要揪南南的耳朵的。说不定还会揪姐姐你的耳朵呢。太太揪耳朵可疼了……”
南南捂着耳朵直摇头。
这会儿外面敲了暮鼓,南南要回夫人屋里伺候了。
于是借机站起来,手脚麻利地把衣服放好、茶盏收好。临要走,看到螽羽面色发白很是害怕的样子,于心不忍,返回来安慰道:“姐姐你不用怕,那都是张府重修以前、二十来年前的旧事了,太太早把那些坏东西摆平啦!”
“太太?”螽羽听得一愣,“太太摆平的?”
“哎哟我又多嘴了,幸好东姐不在……总之放心就好,我们家太太可厉害了!有太太在,谁也伤不着张家人的一根寒毛!”
这么说着,南南便脚步轻快地跑出去了。
-
这天早上,螽羽是被鸟鸣声和拂过发丝、带着花香的风唤醒的。
她起身,看到屋子门开着,夫人坐在门槛上望着外边院子里那颗老樟树。
夫人今天穿一件窄袖,发髻上插几只银簪子,打扮素净。
她坐在秋天的院子里,秋日晴朗的蓝天底下,有一种轻得要飘起来似的快乐。仿佛不是肉胎里出生的人,而是从什么地方凭空掉落下来的,故而才没有凡俗绊身。
“今年暖和,樟树多开一次花。”夫人说。
——原来那是樟树花的香味。
“今天天气很好,不会下雨。我带你去吃柿饼。”
“柿饼?”
一个时辰后,螽羽明白了夫人今天为什么会穿着如此轻便。
夫人居然要亲自爬树摘柿子。
到小山坡旁下了马车,只见漫山遍野的柿子树。十月已经不是柿子成熟的最盛季节,但背阴处仍有些柿子挂着,有的红有的青。
从柿子林里跑出一条大黑狗,凑到夫人腿边上转圈圈。
大黑狗满身沾着枝叶草屑、灰尘泥土,夫人一点不嫌弃,任由它蹭自己。黑狗又往螽羽这个陌生人跑过来,把螽羽吓得不敢下车。
夫人摆摆手:“大黑,去去去……把杜阿七叫过来。”
大狗还真就跑开了,钻回林子里。
接着夫人便带螽羽走进柿林,开始挑起柿子树来。螽羽是从来没在山野中走过路的,对这山坡上满是石块、长草的小径很是不适应,不时拧到脚腕子。
夫人的脚步则迅捷极了,步履轻快,三脚两步便前进十数米,隔一会儿便停下来等她一会儿。
螽羽每次抬起头时,夫人都在更高的地方,有时候裙裾摇摆,像蹁跹的鸟雀,有时候静静立着,像林间伫立不动的鹿。
螽羽提着裙子、挽着袖子,一步步气喘吁吁地朝上走。
走到夫人面前了,夫人看着她泛红的面颊、微乱的云鬓、沾上草籽儿的衣袖发笑。
“夫人,您怎生能走得这般快?”螽羽忍不住问道。
这是螽羽第一次问起夫人关于她自己的事。
“我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这样的路从前走过千百回。”夫人觑她一眼,笑问,“老爷他没同你提起过我的事么?”
“只略微与奴家说过一些……”
“怎么说的?”
“说您和他从小相识,是青梅竹马。”
“还有呢?”
“老爷说,有您的助力,才有张府如今的家业。”
张祐海说过一句话,螽羽记得很深。那时候他们刚刚云雨一番,她正躺在张祐海臂弯里。谈起张祐海的夫人,他的目光变得遥远,望出了楼阁,望出了京城,一直望到遥远的过去的故乡。他说:“从认识她起到如今,三十年犹如美梦一场,有时生怕自己醒过来。”
这是多么奇特的一句话。螽羽不得穷解。
“还说什么了吗?”
“还说您巧思机敏、贤良淑德、慈悲心肠。”
“没别的了?”
“奴家从老爷口中听到的只这些了。”
她偷偷看着夫人的表情,想知道夫人对自己说的这些是否满意。
夫人却已经又转身朝山上走去:“哎呀,他倒是尽捡些无聊的东西说。其实不怕告诉你,我出身猎户,从小是在山里长大的。”
——竟是猎户。螽羽倒真未曾料到夫人的出身如此之低。
她原以为,再怎么说也该是个乡绅之女、教谕之女。
“那会儿他们家住在山脚下,我又时常下山玩。”夫人继续随口说着,“没几岁和他相识了,到他家里混吃蹭喝,渐渐就熟悉起来。他二十及冠之年时候,上头就一个病重的老祖母,也没人管他的嫁娶之事,于是我俩便置办些家用,择日子成婚了。”
螽羽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女子,尽管曾经沦落风尘,但因着从小受到的教育,对婚姻之事是极为看重的。
而夫人口中谈着的夫妻姻缘,却跟吃饭睡觉似的随意。
螽羽心里蓦然升起一股憎意,觉得眼这个女子是如此可恶——虽为一方巨贾的正妻,却是低贱的猎户;是豢养着数百仆人的大宅里的主母,却在小妾面前自谦一般将婚姻说得犹如儿戏。
似乎她轻描淡写、任性妄为的,就得到了螽羽梦寐以求、乃至做梦都不敢奢求的一切。
螽羽的父母皆是书香门第出身。她从小被当做大家闺秀教养,写的一手妙笔好字、绣的一袭穿花纳锦,也曾有世代簪缨的公侯之家上门求亲……
可她如今却是一个连从良做妾都殊为不易的腌臜货色。
被正妻当做呼来喝去的奴仆,被张家亲戚在宴席上调笑取乐,生了病,老爷也只来看望过她一次、三言两语敷衍她的求欢……
她的命,怎就如斯卑贱?
“喂,蝈蝈儿,别愣着呀。”夫人的叫声把她从千思万绪的烦愁中扯出来了。
夫人指着一棵柿树,说道:“这棵树上果子多,熟的也多,树形也好爬,你过来试试。过来呀!”
“奴、奴家?爬树?”
“你不会爬?没事,你先看我爬。”
说着,夫人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绳子,极为熟练地将袖口与裙摆捆扎起来,然后便蹭蹭上了树。只见她一下攀住这根树枝、一下踩住那块树瘤,不一会儿就已经坐在高高的枝桠上,低头望着螽羽了。
螽羽被夫人一声声催着,催得没办法,只得上前抱住树干,硬着头皮爬起来。
树皮散发出淡淡的草木香味,枝叶窸窸窣窣响着。
——咬牙折腾几次,她竟也真的伸手攀住第一处枝桠了。
螽羽不觉朝四周远眺。秋日里的柿林一片澄黄彤红,阵阵暖风吹来,果实的气味生涩香甜……她从未见过这般美丽、鲜艳,又好似无比寻常的景象。
“你小心些,快上来,”夫人在更高处提醒她道,“那根枝子不牢靠的——”
话音未落,只听得耳边“咔嚓”几声。
螽羽惊惶地回头,看到自己攀住的那根树枝正爆出道道裂痕。
“啊!夫人救——”
她摔下去了。
天旋地转,模糊间看到夫人朝她伸手。
起初坠得很快,却不知怎的突然一缓,像是有风从下拢了她一把。
再紧接着,她落进了一双黝黑结实的臂弯里。
眼睛回了光时,她看清一个青年男子的脸——原来是他接住了她。 【伍】春心 青年莫约二十来岁,生一双黑亮如星的眼睛,眉毛像两片修长的柳叶横在秋水之上。
他应当就是之前夫人口中提了一嘴的“杜阿七”。
当螽羽意识到自己是躺在一个陌生男子的怀里后,她自然立刻就挣扎着站起来,一时半会儿不知该躲到哪里去,于是便跑到柿子树后边背对那青年站着。
虽说方才还有性命之虞,但眼下螽羽生怕自己在夫人面前显得孟浪轻浮,以至于连道谢都忘记了。
她曾听说过,有位夫人以小妾破了男女大防为由,将小妾打死的事,而那小妾不过是多看了眼在后院换瓦的瓦工。
“扑簌”一声,是夫人从树上跳下来,踩在落叶上发出的声响。
“没事吧?有伤到哪里吗?”夫人问她。
“没有……”她回答得太快,压根没注意自己究竟有没有事。
“那就好。你来啦,阿七。幸亏你在下头接住,不然伤筋动骨磕坏脑袋可就糟糕了。这样吧,你待会儿跟我们一块回府里去,我看看有什么能赏你的。”
“谢谢大奶奶!”青年接着问,“那位小姐是……”
“是我的新玩伴,今天天气好,带她出来散心。”
夫人绕到树后头,挽起螽羽的胳膊朝前走,一边招呼杜阿七带路。
“柿饼有晒好了的么?带我们去尝几个。”
-
回张府的路上,螽羽和夫人照旧坐在马车里。
马车里多了一箩筐新鲜柿子和一箩筐柿饼。
柿饼晾晒日子不长,还未干透,一口咬下去里头是绵软的,甜得结成了砂糖般的明亮的橙红色。
夫人一口接着一口大啖柿饼,幸福得好似一只猫快要发出呼噜噜的声响来。
螽羽从前没吃过柿子。甜物从来精贵,南方水果在北方就更是罕见。夫人给她挑了只熟透软柿子吃了,她很喜欢,不过不敢多吃,怕伤着脾胃。
她捧着一只柿饼慢慢嚼着,望着窗外层林尽染的山峦原野。
尽管出了爬树摔倒的小插曲,但心情比起启程来之前,确乎明朗了许多。
——或许夫人不是在捉弄自己,纯是想要带自己出来赏秋的?
不过一想起爬树的事,螽羽不禁又有些脸热起来。
光是想到自己跌进一个陌生男人怀里,就已足够她难堪的,万幸夫人似乎并不介意。又忽得想到,他肯定早就在树下待着了,看到她卷起衣袖狼狈爬树的样子……
真是太丢脸了。
那个叫做杜阿七的青年现在正坐在车厢外与车夫攀谈。
他是岩下村里一户农民家的儿子,父母是张家田产的佃户。他从小替张家打理果林、收卖瓜果,和张家仆人们似乎都很熟识。
螽羽方才不敢看他,如今既坐在车厢里面,便透过帘布缝隙多看几眼。
门帘被风吹起来,一颠儿一颠儿的,杜阿七的身影也忽隐忽现。
从帘外吹进来的风,竟暖得好似春天一般。
杜阿七用木簪子挽起一头乌亮亮的头发,身上穿麻布衣服,袖口卷着、裤腿扎着,衣襟也系得松,露出一片片晒成褐色的皮肤,像河畔边被流水冲刷光亮的青石。
“今年的年景,眼看是不如往年……”
“听说北方因着三伏大旱,收成很不好,已经有逃荒的风声了……”
“可听那北疆军事很吃紧的么?这下怎么办?”
“边关大事与我们小民何干呀?两年前已经又来吴越行省招过一次兵了,总不至于还要……只怕这粮税……”
夫人听到他们在讨论今年的收成,便有许多问题要问。问着问着,干脆凑上前去把帘子掀起来一角。
车外灿烂的阳光倏忽泻进来,螽羽连忙低下头。
她在余光里看到青年明亮的眼睛。暖风拂面而过,桂花香气馥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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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日,张老爷出门去了。
这一趟是去省城里打点关系、整顿店铺,说要一两个月才能回来。
老爷一走,夫人却是更忙了。
首要一点就是理账。如今正是秋收时节,张祐海名下的农田收了多少粮食、佃户该交多少粮食、税收该缴多少该缴哪些……全是要记到账上安排起来的。张家还有诸多其他的置业,年末也都需核算清楚。
似乎也还有什么别的缘故:
“明年开春,老爷要凑够二百万两白银带到京城去。哪怕这些年多有急需,手头要能一下拿出这么多的现银也殊为不易啊……”螽羽听到夫人这样说过。
老爷留下的一批童生贡员先生们,如今就天天在府里进进出出地核账。
账交上来,老爷不在,夫人便自己阅看一遍,再收到老爷书房阁楼上去。
这天傍晚日暮西沉,屋里渐渐暗了。夫人用过晚饭,正坐在书桌前对账。
南南从厨房取了油灯,螽羽接过来,将屋子里的烛火一一点上。
接着想起前几日有人登门拜访送的沉香片,又想起在屏风后看到过不少香具,便把香具清洗干净,点燃沉香。
看到夫人将一块附着金箔松鹤图案的徽墨随便乱磨一阵后随手丢在砚台里,她上前去收拾,摆正笔架、镇纸,拿起水丞加了水,站在一旁细细地研墨。
夫人耸耸鼻尖闻到飘起来的沉香,从一沓沓账本间抬起头。
夫人看着她。被夫人用那对细长的、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每次都好似被钩子给勾住。
“难怪男子喜欢‘红袖添香’。”夫人说,“从前在上京,你是不是就是这样伺候老爷的?”
她琢磨夫人话语里的意思,不知是否有讽刺之意,因此只是小声道:“老爷他不曾带我进过书房……平时磨墨,都是胡总管做的。”
“胡总管?哦,你是说小右。”夫人解释道,“张府里的大管家也是‘胡总管’。”
“二人可是一族兄弟?”
“差不多。大家一般称老爷身边的做‘胡右’,张府里头的‘胡左’。”
“贱妾记下了。”螽羽一边如此回答,一边心中感到疑惑,不明白夫人何以要说“差不多”。难不成是不是兄弟也会说不定么?
夫人则又已经把话绕回去:“我瞧着你是很通文房之趣的样子嘛。哈哈,看来我还是比祐海有眼光多了!……我是说,看来我比老爷先发现你的一样长处了,你以后也要这么伺候老爷文墨才是。”
接着夫人支使她去取琴来弹奏几曲。
螽羽往外走时,听到夫人在向端茶水来的东东炫耀:“你看,蝈蝈儿选的炉子、点的沉香多好,你们也都学学!”
螽羽许久不曾被夸赞过了,心里涌出些暖意。
取了琴来几曲弹罢,到夫人的宵夜时间了。
夫人三不五时要吃宵夜,也不忌讳吃什么,想到什么就叫做什么,胃口很好,有时候晚上竟能吃得下整只烤鸡。
夫人让东东去拿柿饼过来分着吃。东东听了便笑:“太太每回一次就吃三四个,一大箩筐早吃完了。要不,我再叫阿七送一筐来?”
“你叫?怎么要你去叫呀?差小厮去说一声不就好了?”夫人笑着说。
“我的好太太,奴家本来就与岩下村住得近,想着讨个假回去一趟罢了。”
“行吧,那你回去吧 。”
螽羽起初有些不明白夫人这黏糊糊的语气的意思。
但看见东东微红着脸走出去,心中忽然一动,猜到了几分。
那天晚上,螽羽做了个梦。
一开始,梦里她坐在揽月楼的高楼上,支着头望着窗外人流稠密、层台累榭的京城盛景。
看得久了,便不觉得京城有多么大,似乎也只是装在四方城墙里的盆景而已。
可她却连这盆景之内的一粒砂屑也撼动不得。
不知不觉间,一股桂花的香气萦绕鼻尖。她身后的门被打开,张祐海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仆人,仆人抬着一只大花盆,盆里正是一棵桂花树。
在北方,桂花树是极其罕见的。因着她在把玩张祐海随身所携香囊时多问了几句,张祐海就为她买来了活着的、盛开的桂花……
这是一段回忆。从前,张祐海真的为她请来过一棵桂花。
只是可惜难以成活,没到第二年春天便已枯死了。
不过待到秋日,张祐海走通门路,为她赎了身……
她来到了南方的崖仪县,又看到了如同漫天星子般金黄的桂花雨。
当时她是坐在轿子里看的,可这会儿,她却是走在桂花林中了。秋风一吹,头顶不断落下柔软的桂雨。她快乐得不得了,好似变成一只蝴蝶飞起来,在林子里小步跑着。
她许久许久不曾迈开步子跑步了,上一次,或许还是十来岁的孩提年月。她都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如何跑步了。
她提着裙摆,跑啊跑,不知不觉已经跑出了桂树林,跑进了一片盛开着桃花的山坡。
她的发丝里还夹着星点桂花,头顶便又已落下粉红的桃瓣。
那花雨太浓密了,她不禁抬起手去遮。
手再放下来时,她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抬头一看,是那个青褐色皮肤的、身材高大健壮的青年,杜阿七。
杜阿七伸手从她头上摘下一朵桃花来,还笑着说:“如今春天了,你怎么还带着一股桂花香味?”
她脸红起来,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是笑个不停。
笑着笑着,也没把头低下去,却努力想要看清青年的脸。
青年有一双乌黑的眸子,柳叶似的眉毛……可她总也看不清楚、记不下来。
恍惚间,她的目光错开了,她看到夫人站在一株没有开花的桃树后边,正阴恻恻注视着她和杜阿七。夫人的眼睛就像第一晚她做梦时看到的妖怪的眼睛一样,巨大、幽森。
螽羽猛地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她定了定神,心中羞愧不已,恨自己竟敢做这样的梦。 【陆】丝帛 这日夫人带着东东南南出门去了,叫螽羽留在家里帮忙把后院的菜浇一下。
螽羽现在已经找到了提井水的窍门,再不至于一桶水提上来晃荡掉半桶,拎到田垄上又晃荡掉半桶。
她把水桶放好,用一只葫芦瓢舀水,浇着浇着也浇出趣味。
这园子毕竟只是夫人种来玩儿的,不比真正的庄稼地。不过螽羽这辈子从未务农,她并不知道种庄稼到底是一件多苦多累的事。
螽羽想起夫人提起过收完了豆子的地要松土,便找来夫人用过的锄头。
刚把锄头拖到田垄上她便后悔了——天知道夫人力气怎生那么大,平日见夫人挥舞锄头时,看着是相当轻松,谁料竟这般沉。 她使出浑身的劲儿,将锄头高高举起来。
好不容易举过头顶,手却使不上力气了,整个人被锄头往后拗过去:“诶呀啊啊啊——”
眼看要倒栽葱了,手臂突然一松。
背后传来一阵笑声。是男人的声音。
螽羽猛地松手,回头去看。只见杜阿七手里轻松拿着她丢下去的锄头,站在田边上。
和梦里那朦胧的身影不一样,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她赶忙朝后退了两步,抬手用袖子半掩住脸。
杜阿七困惑地看着她:“怎么了,有沙子落到眼睛里了?”
螽羽才反应过来他们二人先前已在林间见过。虽说如今是在府里,掩面避嫌似乎也太做作,加之对方似乎丝毫不感到尴尬的样子,倒让她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将手讪讪放下:“风有些大……杜家大哥,你前些天不是来过了?”
“你知道我来过?”
杜阿七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又笑着解释:“上回背了一筐柿饼来,太太说不够吃。今天我又挑了两筐新鲜的来。刚在路上遇到太太了,太太吩咐我到后园来帮忙打理下这块小菜地。”
“原是这么回事……”
“你放着,我来。”
说罢,杜阿七便挥两下手里的锄头,十分手熟地干起农活。
螽羽也不知自己该干什么,便在田边的板凳上坐下,看着杜阿七翻地。
杜阿七开朗健谈,一边干活,一边问她:“你从哪里来的?口音听着像北方人。”
“从上京来的。刚来不久。”
“啊,你就是老爷新带回来的那个女孩?”
她低下头:“承蒙老爷施恩。”
杜阿七的语气丝毫没有变:“你不用怕,老爷太太都是很好的人……虽然我这个外人说这些你肯定觉得不靠谱。不过我跟你讲啊,我小时候和老爷太太可是邻居!”
“邻居?”螽羽好奇起来。
杜阿七回头看她,笑起来露出两排洁白齐整的牙齿,衬着他双眼像井水一样亮。
“是呀,两家之间就隔着一个鸭棚一畦白菜地。”
他接着道:“老爷夫人没发迹前,就是住在岩下村里的,三四岁时我还经常跑到他们家帮忙放牛。那时候老爷家已经富裕起来,太太喜欢烙甜饼吃,我总能蹭到一两张。听老妈说我出生前再几年那会儿,老爷家也很困难,太太种田纺布,供老爷读书、又给老爷攒起来的生意本钱。”
“太太还会种田纺布?”
“那是自然。太太就没有不会干的事,什么都一学就会。老爷手底下得力的大管事胡姓两位左爷右爷,也都是夫人娘家人呢。”
螽羽一愣:“原来都是夫人娘家人?”
“听说夫人祖上是逃荒过来的,本地这边没多少亲人,倒是陆续有老家那边来投奔的。左爷右爷大概就是了。”
“所以夫人也姓胡。”
“嗯。”杜阿七突然顿了顿,“你呢,你也姓胡吗?”
“我?我不姓胡。”螽羽觉得奇怪。
杜阿七却好似突然放松了些一般,重新挥起锄头松土,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聊得多了,螽羽已经放松下来。听他问了,她便回答。
“我叫螽羽。羽是羽毛的羽,螽是……”她卡壳,“一般螽斯也叫蝈蝈。就是那个‘螽’字。”
“好有趣的名字。”杜阿七眼睛发亮,“你喜欢蝈蝈吗?到夏天,山里有很漂亮的翠绿色的大蝈蝈,我抓来给你玩?”
杜阿七身上有种天真烂漫的气质,令螽羽也没办法总绷着脸:“多、多谢杜大哥……”
正说着话,突然听到院门口传来男人的咳嗽声。
螽羽浑身一抖。
回过头,看到一张眉眼弯弯、眼睛几乎眯成缝隙的圆脸,一撇胡须蓄在唇上遮住嘴角的弧度,让人觉得总在笑似的。他是府上的大管事,也就是那位左爷,胡二左。
螽羽感觉自己像做了什么错事,心里很不自在,朝旁边挪了一步。
“左大哥。”杜阿七倒浑然不觉,立马作揖打招呼。
“阿七来了。待会儿到我那喝杯茶再走?”
胡二左回了一揖,又看向螽羽,笑道:“太太请吴小姐去大堂。”
“太太?太太回来了?”
“还没呢。太太路上遇到了送布的店家,便吩咐南南跟着回来挑一挑,说要是南南挑不好,再让小的来后院请您去挑。”
“我吗……”
胡二左笑得眼睛更眯一眯:“太太说,吴小姐是上京来的,又出身书香门第,比小的们有眼界。若是您来挑,肯定挑的是最时新、最漂亮的料子。”
螽羽心下琢磨起来:这个时节挑绢布,显然是预备要做冬衣的,应当是过年时的新衣裳。那是很要紧的东西,竟让她来选,若是选的不好,遭一顿骂是逃不了的了。
这样想着,螽羽心中不免生出怯意来。
一抬头,却看见杜阿七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很是崇拜似的,对胡二左说道:“我可以跟去看看吗?保证不把料子碰脏!”
“一同去吧。赶明儿我也跟夫人提一提这事,求夫人赏些料子给村里。”
“谢谢啦!”
-
布商是专程从城里来的,不是带的样册,而是带了一车的布匹以供挑选,可见对张府的生意极为看重。
南南正在堂上走来走去,挑花了眼,布商说什么她都直点头。
胡二左走在前头引路,刚踏进屋里,南南就喊起来:“二左你跑哪儿去了!”
“去请吴小姐了呀。”
螽羽心里纳罕,南南十三四岁的姑娘,竟然直呼左管事的名字。
“啊,螽羽姐姐,”一见她,南南立刻变回软软糯糯的样子了,“快来看快来看,有好些时新花样呢。我看着都觉得好,分不出好和不好来。”
布商满脸堆笑:“自然都是好的,我们哪敢拿坏的到府上来?”
南南便向螽羽介绍起来,有哪些料子是要仔细选好,用来给哪些人用的。第一自然是老爷太太,接着是族里的长辈,再是平辈、小辈;接着是送礼用的,有这里那里的老爷夫人;还有给府上的小厮们姑娘们做新衣服的布……
螽羽从小就善女红,喜欢裁衣量布、绣针锦线,能分出很细的颜色与光泽之别。
这会儿一下来到这么多漂亮的料子,眼睛立刻被吸进去了似的,旁人在说些什么都听不见了。
崖仪县虽不产桑,但所在的航江行省自古就是织造之地,盛产丝绸锦缎、工艺闻名天下。许多有趣的花样和细腻的用针,是在京城也见不着的。
等全部看上一遍,螽羽心里已经有数了。哪些布料浮高了价,她心里也隐约有点明白,但不知该怎样说。
这时胡二左笑道:“小姐只管挑模样好看的、自己喜欢的料子留下。等太太回来了自会再看一遍,之后再吩咐下货。”
螽羽松了口气,向南南问起从前的先例,把要送长辈的布匹挑了几块出来。
接着问张家各房亲戚的年龄、喜好,逐一做挑选。
“二伯家里有三五个年幼孩子,多挑几匹缎子做被子、袍子有用……这几款纱绉纹理起伏的花样别致,谁家儿女快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挑些好绉做外衣总没错的……”
南南、杜阿七跟在她后头,与她一同细看布料,不时发出赞叹声。仿佛她的主意就没有不好的,说的每个字都甚是有理。这感觉真是太奇妙了,令螽羽感到浑身轻飘飘的。
这世上从来没什么事是能由她说了算的。如今遇上一件,很是难得。
正用心仔细挑选着,有个小厮跑过来,对胡二左说“池三爷家的钱氏过来会茶了”。
刚通报完,便见钱氏从边门进来。
钱氏手里提着个藤编食盒,左顾右盼一阵:“怎么回事,你们家太太不在?”
胡二左眯起眼睛笑,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食盒:“太太今天去城里了。”
“那我来的不巧了?哎呀,你们这是在挑布?待会儿也送到我家里去,我也挑挑。”
布商听了,看胡二左一眼:“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挑好布,小的还得赶回去裁量呢,改天我再带着新花样拜访您。”
“时候不早了,那就让人家在你们府上住一日呗?曾老爷的张府那么大,没地方留人住宿呀?”
钱氏的声音尖尖的,像是扯着螽羽又回到先前那个令人难堪的宴席上。
胡二左躬身笑着:“三太太就把这急用的料子让给我们吧。再说,三太太您既来了,您直接挑几匹喜欢的,到时候下好货直接送到您家里去便是。”
“那我可要挑了。什么花样想要入我的眼睛可不容易。”
这么说着,钱氏将眼睛抬起来,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转一圈,将目光落在螽羽身上:“这是……噢哟我想起来了,是——”
“吴小姐是老爷请回来的,”南南朝前一步,咬着指节,有些磕巴地说,“还没办过礼,太太吩咐称她吴小姐。”
这话显然是夫人教南南说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吴小姐呀。”钱氏的声音更尖了,“吴小姐从上京来,眼界自然比我们开阔,品味也要高雅许多了?说来上次吃饭时没能欣赏到您的歌舞,回去以后我们都很遗憾呢!”
螽羽下意识朝杜阿七看了一眼。心中怕杜阿七猜出来她从前是待在烟花柳巷里的人。
却也不知道杜阿七是如何理解她的眼神的了,只见杜阿七朝她点点头,接着看向钱氏,睁大那双黑亮亮的眼睛说道:“这位夫人看着好面熟,是……啊我想起来了!是县太爷的钱姨娘吧?小的给钱奶奶问好。”
——什么?姨娘?
听了这话,钱氏的脸噌得变了颜色,一阵青一阵红。
杜阿七依然面色纯善,接着疑惑道:“可,可我记得您跟着的是李知县。如今任上的不是赵知县么?您没跟着李大人一同走?” 【柒】阋墙 晚饭时,夫人一边听南南说下午的事一边哈哈大笑。
“还得是阿七,这种话也就只能由他说哈哈哈!”
自从老爷出门去以后,夫人就时常和螽羽、东东南南们一桌吃饭,吃饭时也经常讲玩笑话,丝毫不“淑女”。
东东一贯尖牙利嘴:“这下可把钱氏气死了吧?以为自己嫁了张三爷就真成了我们张家的钱夫人了?哼,旁人可不会忘记以前的事!”
“谁叫她刁难我们的……”南南看了螽羽一眼,又看了夫人一眼,接着说,“刁难我们螽羽姐姐,她被呛到脸上也是活该。”
“就是!她蹬鼻子上脸个什么劲儿啊,难道她以为自己从前做过县太爷的姨娘就比吴小姐高贵了?”东东平时都跟着夫人喊螽羽蝈蝈的,这会儿大约因着同仇敌忾的缘故,也改口称吴小姐了。
夫人倒是打圆场,开口道:“既然明媒正娶到张家,自然是钱夫人没错的。”
不过夫人也笑眯眯的。那双细长的眼睛一眯起来,果真和左管事有几分相像。
“钱氏和池三爷‘琴瑟和鸣’,结为良配实乃‘水到渠成’。”夫人促狭道。
——话说这钱氏,原本是从前一任知县带来的妾室。而池三爷张祐池长久在县衙里当差,是六房之一负责赋税事宜的户房的户隶。
李知县守选当年,本县税收上缴及时、税货品质上乘。据说张祐池在县衙与乡民间居中斡旋,功劳不小。李知县一高兴,把自己的姨娘赏给了张祐池,给他们主持完婚礼,便高升别处去了。
因着这来历,关于钱氏自然有很多传闻,有说她从前是扬州瘦马,有说她是在李知县赴任路上私奔从了李知县……闲话漫天。
螽羽笑着笑着,笑容消下去,筷子在碗里不动了。
——原本因为自己是被刁难的,听东东南南贬损钱氏自然是件心中畅快的事。
然而听到这些传闻时,螽羽意识到自己与钱氏的境遇其实颇为相似,甚至自己确实还不如她。
钱氏至少是张祐池明媒正娶,而螽羽不过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妾。
似乎是觉察了她的神情,夫人看向她,说道:“钱氏说话难听,你不必挂在心上。关于池三爷和我们家老爷……有些事由我来说不合适,哎,不过也没什么关系,你肯定也能想得到的。”
东东南南站起来收拾桌子、沏茶去了。
螽羽也欲起身帮忙,被夫人按了按手臂,便又坐下。
“喏,还不是家产。”夫人私下说话一向心直口快大大咧咧,“张家这一脉如今只剩我们家老爷和池三爷,我和老爷久无子嗣,池三爷和钱氏便觉得我们如今这些家产,往后合该是他们家的了。”
“这般恬不知耻?”
夫人将手搭在螽羽的手肘处,一双指尖细长的小手,在衣袖刺绣上无意识地来回晃着,像小兽在开满迎春的花径上踩着玩儿。
“所以呀,我同意老爷将你带进来,给我们张家多添几个子嗣。”
螽羽知道这是该表忠心的时候,连忙道:“老爷太太为螽羽赎身的大恩螽羽今生无以为报,往后全副心力便是替老爷太太生养子嗣。故此,我是否……”
——是否能陪侍老爷左右?
夫人却笑起来,拍拍她的胳膊。
“你不知道我有多善妒。”然而,螽羽觉得夫人看起来似乎并不像她自己口中所说的那样,“想到老爷和其他人耳鬓厮磨,我胸口里像有荆棘绞着……我不是不知道,他们男人在外头总会寻花问柳,但我只要不去想,只要看不到,那就没什么。”
“您如此在意老爷的心么。”螽羽失口问道。
“心?我不知道……我想我不是在乎他的心。我只是很在乎他,很在乎他是不是属于我。其实,只要他完全属于我,他在哪儿在做什么都不要紧。”
螽羽被惊住了:一位深深大院中的太太,一个猎户的女儿,竟会说出这样的话——竟敢说出这样的话。
“属于”。
螽羽从来以为,这个词她们是没资格用的。
“我也是属于您的呀。”螽羽听到自己在用甜蜜的、哄男人的语气同夫人讲话,“太太不用怕因为我的出现,老爷就不属于您了。哪怕老爷的心分了一些给我,但因着我全部都属于太太,那些心也还是属于太太。”
这是螽羽的真心话吗?或许有一部分真,有一部分假。
螽羽自己也分不清哪里是真哪里是假。
但夫人像是被触动了,笑容变得热情起来:“真有道理!哎呀,不愧是饱读诗书的官家小姐出身,说话好有意思!”
螽羽对于体察他人的情绪向来是敏感的,对于趁机讨要些什么也是刻骨入髓:“那我能否与老爷……”
“不能。”夫人立刻回答。
夫人脸上的笑容丝毫没变,可螽羽也一下怯了,只敢轻声地问:“为什么?”
夫人摆了摆手。
“就像我之前说的,你还太小!该怎么讲呢……母鸡生的第一个蛋,肯定不是什么好蛋,小狗生的第一窝,总是半数死胎的。尚不成熟就要生养,那是要命的事啊——不仅是孩子的命,还有你自己的命。我们家花了那么多钱把你买回来,可不能让你轻易就死了。”
十六岁很小么?
螽羽不知道。她十三岁便被开苞了。妓院里年纪更小的雏妓也不少。
……或许夫人只是还克制不了心中的妒火。螽羽想。自己还得更安分、更妥帖,让夫人放下心防才是。
话虽如此,这一晚睡前,螽羽又是想着杜阿七入睡的。
她一会儿梦到老爷,一会儿梦到杜阿七。
梦到老爷拿着鞭子赶着马在稻田里踩秧苗,杜阿七上前去阻拦,老爷的鞭子一下下抽在他身上。她不知该怎么办,朝前冲过去抱住老爷的腿。老爷骂她:“臭婊子,你跟外边的野东西成一家的了?”
醒来的时候,冒了一身冷汗。
螽羽直挺挺躺着,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慢慢感到湿冷的夜晚像露水降下来一样变得真实,梦里荒唐的感觉散去了。可夜晚却比梦里更沉重,压得人胸口发紧。
-
老爷回来了。
放一大串鞭炮,厨房里烧一大堆鸡鸭,还宰了两头猪请客。可见生意是做成了。不过就算不成,回来也总要犒劳底下的人。
——这些外头的事进行得如何,螽羽便不十分晓得了。
螽羽跟着夫人到前堂去简单招呼了一番,见了老爷一面。
老爷忙着跟亲朋敬酒,怕是连跟在夫人后面的是东东南南还是螽羽都没看清。
晚上,老爷要回后院来吃饭。
夫人换上一件桃红色的夹袄,插上玫瑰色芙蓉石的簪子,笑容也衬得更艳丽。坐在屋子里头,一边等老爷一边打络子,嘴里哼着小曲。
螽羽坐在门边上,往屋里看着夫人。夫人生得真美,而且总好像什么也不担忧什么也不惧怕的样子。相比之下,老爷倒显得像个普通男人了。
不过夫人倒也不是十全十美,比如夫人不擅长绣花也不擅长打络子,络子一会儿紧密一会儿稀疏,左一个窟窿右一个疙瘩,恐怕只能等到来年端午节用来玩撞鸭蛋。
待到夕阳的颜色从天边透出来,老爷走进院子里了。
螽羽望着老爷,觉得老爷鬓边白发又多了些,腰膀又圆了些。风尘仆仆,衣襟是皱的。
其实老爷长相周正大气,想来年轻时可说是个英俊端方的男子,不过大约是连年奔波、操劳商贸的缘故,如今周身整日环绕着匆忙疲累之感。
螽羽站起来向老爷行礼,嘴角盈盈笑起来,眼神却透出哀怨之色。
这个表情螽羽从前在青楼里见过不知道多少次,是妓女们丢给久未造访的恩客看的。她被教训着学了个十成十的精髓,叫人看了心里像化了一样。
果然,老爷立刻酥掉,他往屋里觑一眼,便悄悄执起她的手,轻声说“委屈你”。
——老爷和螽羽梦里的那个男人不一样。
老爷对她说话一向是很温柔的。老爷的双手十分暖和。
原本螽羽以为自己那凄怨又讨好的神情是装出来的,然而老爷这句“委屈”,却突然叫她眼睛一热落下泪来。
螽羽真动了情,不觉忙把一只手抽出来拭眼泪,又将头偏了开去。
老爷还想对她说些什么,但这时夫人走了出来。
“祐海!你有给我带礼物吗?吃的吗?”夫人像个孩子似的兴奋地嚷着。
老爷立刻松开螽羽的手,扶着夫人的肩膀,两人说说笑笑走进屋里去了。
螽羽还没来得及诉说自己这些天来遭受的委屈,手心里便已空空的,只剩下冬日的凉风吹过去。 【捌】动荡 夜里,螽羽迟迟无法入眠。
冬日屋里虽然点了炭盆,但不知是燃得不够旺还是什么缘故,被子里总也暖不起来,手脚冰冰凉凉的,叫人只得把身子蜷缩起来,一动就冷。
螽羽正烦躁于睡不着,忽然听见有人推了推门。察觉推不开,又轻轻地敲门。
她先是一惊,心里又很快雀跃起来。
她光着脚跑过去开门,开了门,果然看到张祐海提着灯笼,见了她便笑了。
老爷笑起来的样子有几份憨厚。或许是昏暗火光与月光朦胧照映的缘故,显得年轻而可爱。
“分明在自己家里,怎么还落锁?”
“平时太太小姐们都不锁门的么?”
“不锁。我们这里穷乡僻壤小门小户的,谁家也不锁。”老爷笑道。
螽羽不知道老爷是不是在逗弄她。
“可奴家得锁上。奴家一个人住在这儿,怕您担心我被蛇虫咬坏呢。”螽羽自知出身不好,如果还让人疑心她不贞洁,她该如何自处?
“这倒是。这边山里野物多得很。你要小心。”
“我当然小心。”
她扑进老爷怀里,拉着老爷坐到床上去。
他们在昏暗的屋里调笑,老爷捉住她的手臂摩挲。
她把手伸进老爷亵衣里,摸到那儿是潮热的,知道老爷刚和夫人欢好过。
果然,折腾了一番才勉强进去,好一会儿也出不来,最后都急出汗来了。她坐在老爷身上吟着、动着,看到门缝里一只巨大的幽绿的眼睛正往里看着。
她尖叫了一声,差点跌下床榻。
再看去时,眼睛已经不见了。
老爷扶住她,喘了会儿缓过来,长长叹了口气,问她怎么了:“你方才是看见什么了?”
螽羽不知道该如何说起,疑心自己只是睡得不好看走了眼。支吾片刻,趴进老爷怀里撒娇道:
“这儿太冷清了,老爷,螽羽害怕。况且身边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夜里被风吹着,冻坏了,也不知该如何加碳……”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老爷只是这样说。
-
第二天起来时,听说庄上新养的鸡又都被咬死了。
螽羽到夫人院子里时,夫人正坐在镜子前梳头。老爷还在床上睡着,鼾声像云团似的一阵阵漂浮在安静的屋檐底下。
夫人插好簪子出来,叫她一起去厨房,学怎么做熏腊鸡。
去的路上,螽羽跟夫人说,自己两次深夜时在院子里见到了野兽,应该就是那只钻进鸡棚把鸡全部咬死的不知什么动物。
夫人走得快,螽羽跟在后头走得有些跌跌撞撞。
“奴家原以为自己是看错了,可今早起来听说鸡棚再次被野兽弄坏……奴家这才想起自己昨天见着了那东西,就在西院里,一双绿幽幽的大眼睛从窗户外头飘过去!太太,若真是野兽闯进来了,发疯咬伤人可怎么办?”
“进了院子?”夫人听了她的话,竟笑了笑,半晌才轻描淡写道,“那是该重视的。年前叫人来把围墙都修一修。” “太太,奴家不敢再一个人住在西院里了!”螽羽哀求。
“哎呀,真这般害怕么?”
“太太……”
说话间,二人走到厨房了。
几十上百只死鸡堆在厨房门前,如同一座小山。
血腥味一阵阵赫然冲来,一下撞得螽羽面色惨白,蓦地住了嘴。
厨娘们正拿簸箕清扫着满地散落的羽毛:
“也不知道打哪儿来的坏东西,每次一杀起来就杀红了眼……罪过啊罪过……”
“这回不仅是鸡,鸭子也没放过,听说有一头猪的耳朵都被扯下来了!这会儿正请屠户来宰猪呢。”
“真假的?那莫不是狼钻进来了?还是熊?你可别吓唬人……”
夫人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用脚去踢一截被拧断后耷拉出来的鸡脖子。
“唉,真是畜生。”夫人语气很淡,喃喃说了句,“死性难改。”
“太太,庄子里养的那些狗都是吃白饭的没用东西!”一个厨娘啐道,“不如打死了买几条新的回来。”
夫人摇摇头,声音还是轻飘飘的,如同冬日清晨的风一般凉飕飕的:“算了,又哪里是它们的错呢。其实它们倒是一直忠心耿耿。”
螽羽没由来颤了下。
“罢了,”夫人说,“今日大家炖鸡汤、烤鸡肉,每家一只分了吃了。多出来的做成烟熏腊货备着,反正也近年关,早晚的事。”
“多谢太太!怎的对我们来说倒成好事了呢!”
夫人这样一说,围在厨房里的下人们纷纷挑起死鸡来。
那些没死透的鸡被人一翻弄,扑腾着翅膀挣扎,顿时血滴羽毛乱溅,又把螽羽吓得不轻。
“来吧。”夫人面不改色,冲螽羽招手,“我来教你怎么给鸡放血、拔毛,怎么开膛破肚分内脏、剔碎污。今天不能处理完五十只,可别想着休息。”
——螽羽虽说从宦官女子下落成最最遭人不齿的妓女,又赎身做妾,委身为婢,可在来到张府之前从未干过重活,更别提亲手处理死物。
她提着温热的死鸡,浑身都僵住,不知该怎么办。
她发觉自己从没真正想过,那些端上桌子喷香美味的肉食,原是活生生的东西,在刀下死了,污秽腥臭,鲜血淋漓……
骨头又那么硬,肉也那么韧,怎么都割不开来,仿佛死了还有鬼魂攀在皮肉上求生哀嚎似的。
螽羽忍着恶心,感到胃里早上那点吃下去的早饭在喉咙口翻来覆去,最后还是忍不住一偏头,吐在刚刚拔完的一堆鸡毛上。
夫人眼疾手快,把装着死鸡的盆子踢开,避免鸡肉被呕吐物弄脏。
几个厨娘厨子见了螽羽的丑态,哈哈大笑起来。
夫人也笑了,用被鸡皮鸡油粘得油腻腻的手拍她的背。
接着便如此一连串一连串烧水拔鸡毛、剪刀开鸡肚,去爪去喙、内外抹盐……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厨娘煮了一大锅鸡汤面条端给大家。夫人也在小凳子上坐了,接过碗就吃起来。
螽羽被厨房里的血腥味、鸡棚味闹得反胃,心里更是委屈——看着自己一双芊芊素手如今沾满油腻,还被斩断的鸡骨头碎片刮出了几道血痕。
她原以为自己一口汤也喝不下去。然而在夫人的几番注视下,螽羽只得夹起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
吸附在面条上的金黄色鸡汤鲜香扑鼻,新鲜的手擀面条筋道滑润,这一筷子面呲溜就钻进肚里去了,竟美味得出奇。
一口接一口,没一会儿也真吃干净了。
-
等到所有死鸡处理完毕,夕阳西斜了。打来一盆盆水冲刷掉地上的血污,血水流出去,将整个院子都浸湿了。
橙红色的夕阳斜晖照在上头,血水像是暖融融的一条条小河。
夫人带着她回院子里吃饭。
螽羽与东东南南坐在一旁小桌子上,这回是真累坏了,浑身疲惫没有胃口,勉强塞进几筷子,便趴在桌上睡着了,都没心思多看老爷几眼。
再醒来时,迷迷糊糊不知道已经是什么时辰。
屋子里烛火点起来了,火光在她眼皮上轻轻跳着。眼皮沉沉,眯缝着睁不开,只看到东东和南南坐在熏笼上玩七巧板。
夫人和老爷在更远些的地方轻声说着话。
她听到夫人说:“……你到底拿这么多银子去使什么?别是被人给诓了。”
“还是走之前的路子送到边境去。”
“修长城?修修修,没完没了地修!官家要募兵要修墙,你干嘛非凑这个热闹——”
“……今非昔比,如今也不单单是北方军民不定,是举国上下都越来越不安宁了。我们想过安生日子,不就得想法子做些什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呀?”
“小娥……”
——小娥?看来小娥是夫人的闺名。
“你不就惦记着那些禽兽官袍、纱帽皂靴,有天也能穿在你身上么?”
“唉,那是另一回事……如今我们走通了大学士的门路,圣上都听过我的名字了呢。”
“瞧把你美的!”
螽羽迷迷糊糊听着,想起老爷在京城时那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况:老爷无论去什么地方,身边都呼啦啦围着一大群人;老爷站起来给人敬酒,后面就乌泱泱哄起来一片捧场之声。
螽羽在京城时,还没见过张祐海,就已常听人说起这位来自南方的巨贾新贵“财神祐福金银如海张老爷”的故事。
张祐海是新一代皇商,也是皇帝继位以来任命的第一个平民皇商。
张老爷每次进京,京城大道上便行起一辆辆宝马香车,宝珠美玉、绫罗绸缎、香木奇葩、珍禽异兽,如流水般源源不断地拉进宫门。
——在那里的老爷和在这里的老爷,似乎是很不一样的两个人。
在这张府后院里,老爷总是安安静静坐着躺着,懒懒地说笑,慢慢地吃茶。
螽羽从前常同妓院里其他姑娘们一起被叫到官员富商们府上弹唱伴宴,也见识过诸多豪奢朱门;而张府在其中对比来看,并不算多么奢靡堂皇。
或许因为老爷白手起家,本性仍然崇尚炊粱跨卫的俭朴生活吧。
螽羽又想起来,自己曾听人们说过,几年前张老爷大手一挥,为着江山社稷一口气捐献出千万白银,朝廷才得以在危急时分补足了北境官兵的粮草缺口。也是因此,老爷得到了朝廷的青眼,博得皇商之名。
“……再者,我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我们的孩子打算呀。”螽羽听到老爷说。
“孩子?为孩子打算?”
“难道孩子们会喜欢听人议论自己的父亲只是个庸碌的商贩?你知道我儿时家境贫寒、苦于生计,没能为张家再挣得一个官位光宗耀祖。往后有了孩子,我一定让他专心读书,而我也得做他的榜样才行……”
孩子。
——什么时候才能有一个孩子呢?
“祐海,我们现在的日子难道不好吗?”夫人轻声问。
“当然是好的……”
东东和南南用七巧板拼出了一只兔子,高兴地叫老爷夫人来看。
老爷笑了,说拼得很像。
“……反正,账簿我给你理过了,”夫人的语气恢复平常,“这些、这些,还有这几个,是能额外匀出来让你带去的。”
“去年入蜀的那几批东海珠呢?”
“在那本上记着……”
螽羽听夫人老爷一笔笔对起田产商货的名目细则,不觉又昏昏沉沉睡熟了过去。 【玖】新年 如今冬意渐浓,年关将近了。在外的游子纷纷归乡,镇上热闹不少。
各家女子间的交际也多了起来。
本地流行“会茶”,多是街坊邻里女子一起喝茶说话、互相帮忙做些活计——寻常百姓红白喜事都是重大又琐碎的,须得几户人家凑在一起帮忙才能置办周全。
也因着这出发点,夫人家就没什么“会茶”的机会了。
一方面张老爷家大业大,宅子加上庄子里家丁过百,毋需邻里出力帮忙。另一方面,张家亲戚往来不多,夫人娘家就更是没什么人。故而螽羽在这里住了几个月,没碰上过几次夫人组起来的“会茶”。
不过随着时节步入腊月,邻里往来便多起来了。
多是些已婚的太太带着未成年的小孩儿来拜访,有些身上穿着新制的衣裳,正是螽羽先前给她们挑的布匹。螽羽看到她们穿着喜欢,心里也高兴。
女人们凑在一块儿聊小天,多是讲些邻里故事、街坊传闻,很有意思。螽羽爱坐在夫人边上静静地听。
这般场景,令螽羽想起小时候挨在妈妈和姑姑身边的日子。
——只可惜钱氏总来,三次里总有一次在。钱氏一来,螽羽便不敢跟着去,夫人也讨厌惹出麻烦,便由她躲起来偷闲。
这一日,原是约好了与老爷两个表妹家会茶的日子,钱氏也正好不来。
螽羽很喜欢其中一位夫人,听下人一般叫她九太太,九太太家有个十三四岁的女儿小赵姑娘,长得粉团团一片十分可爱,机灵又娇憨,喜欢粘着螽羽,上回正求着要螽羽教她绣荷花……
螽羽迷糊间听到夫人喊她。
“蝈蝈?蝈蝈?”
说着,脚步声靠近她身边:“蝈蝈,你怎么了?”
夫人在床沿上坐下来,推她的肩膀。
“唔……太太?什么时辰了……”一开口发现喉咙肿得厉害,几句话说得含糊不清。
夫人也确实没听清。夫人长叹一口气,又轻轻推了她一把,自顾自说:“你这就生气啦?好嘛,我知道你不擅长做体力活,昨天逼着你清理那些鸡,还把你那双漂亮小手给刺伤了,你不高兴也情有可原。”
螽羽的意识总算清明一些,发觉自己原来是睡在夫人房间里的熏笼上。
可见昨天晚上真是太累了,趴在桌上一睡不醒。
这会儿她喉咙干得厉害,头也昏昏沉沉的:“太太……”
气若游丝,试图翻身过去都没翻动,倒像是想挣开夫人的手。
“蝈蝈,你真跟我闹脾气?现在老爷不在,老爷去县太爷家吃饭了,你闹脾气也没人知道。”
螽羽心知自己肯定是病了,想赶快求得帮助。
但夫人一向行事风风火火,话已至此:“唉,好吧,那我不管你了,你再睡会儿。待会儿中午得起来吃饭啊。”
夫人起身要走了,螽羽连忙奋力翻过身子,抬手拉住夫人。
这一拉,拉住了夫人的手。
夫人的手很凉,像一块小小的冰。
“哎呀!”夫人叫起来,“螽羽你发烧了!害温邪了?你这身子骨也太娇弱了!你躺着休息,我让南南给你冰敷,我去叫郎中来——”
-
难得年末腊月,老爷回宅子里常住,螽羽却又不巧病了。
这次还是真病。
既然生了病,老爷当然不会再趁夜来看她,她也自然又没了有孕受宠的指望,只能天天躺在屋子里头喝药养病。
她心里急,担忧老爷见她的时候少了,心里若是渐渐没了她这个人,那她该如何自处?且老爷年后不久就又要外出行商,这下不知还能见到几面……
心绪不定,病就更难好了。
本地习俗,年前拜年、年后走远亲。故而这几天陆续都有亲朋上门,日日备着席。
外头越是热闹,越显得螽羽这里冷清。
小院里寂寥静寂,只有院子里那棵老树被风刮出阵阵枝叶窸窣声。
南地冬日里也有许多树是不掉叶子的,和北方冬景很是不同。
螽羽听着风声,不觉思绪烦乱,又想起那只可怕的野兽来。现如今她每晚睡前都要仔仔细细给门窗上栓,生怕那只怪物爬进来将她的脖子也咬断。
这时门被扣响了两下,是南南:“螽羽姐姐,太太叫你过去呢。”
螽羽想开口,喉咙发痒起来一阵咳嗽。
“我生怕过了病气给夫人,”她坐起身道,“还是不去叨扰了……”
南南推门进来,冷风呼呼往屋里灌。她看到螽羽直打哆嗦,赶忙把门关了,扶着螽羽回到床边。
“今天年三十呢,太太叫你过去吃饭。”南南说着,给她挑外出的冬衣。
“原来今天已经三十了……瞧我,日子都过得糊涂了。”
“我们这儿的年夜饭照例是各家吃各家的,府上一向来就只有老爷夫人摆一桌。”南南道,“夫人不爱和亲戚们打交道,老爷也依着,便是年年如此,不请那些什么六七八九弟弟妹妹过来。”
这倒不错。
螽羽打起精神坐起来,洗了脸、化了眉,拿出质地最好的一件杭绸小袄穿了,去吃这顿年夜饭。
无论如何,总要珍惜在老爷面前露面的机会。
这会儿天色已经擦黑,庭园里堆积着凝成一块块寒冰的雪。
空气冻得连呼吸都好似被冰凌扎着,又有一缕缕浓郁的饭菜香味、香火烛烟,年节的味道涌进鼻尖里,像有一双手仔细收拾着包袱,将心中塞得满满当当的。
路过厨房那院门口,看到年前被咬死的鸡全都用盐腌了挂在屋檐下风干,一只只的真是蔚为壮观。
到了夫人房里,夫人拉着她在桌边坐了,与老爷一起吃饭。
这待遇是螽羽没想过的。她原以为今天叫她来吃饭,夫人怎么说也要给她摆摆脸色。
不成想,原来真是叫她来过个年夜。
三人都落了座,婢女们开始布菜了。张家毕竟是大户人家,兼着做生意走南闯北什么好菜都吃过,厨房做出的吃食味道是极好的。
这美味佳肴一下肚,螽羽心里的郁结也消了不少。
吃完饭,夫人叫螽羽和老爷坐到方桌边去,又拉上东东南南轮换,凑齐人搓起麻将来。
螽羽边打麻将,边听老爷夫人谈闲天。老爷讲他做生意的故事,夫人讲镇子上街头巷尾的八卦。两人好似在一起便有说不完的话,不时笑到一起去。
夫人光顾着讲笑话,搓麻将不上心,螽羽和老爷均是默默给着喂牌也没甚用处,夫人还是输了两把。
夫人一输,便把手腕上的镯子退下来,拉起螽羽的手给套上去,就这么连套了两只。
“你年关头病着,都没能做几身好衣裳。这金镯你就收着吧。”夫人喝了几盅老酒,脸红红地笑着,“你正月里多吃点饭,胖起来些好,等春天到城里去给你裁衣。”
螽羽自是站起来千恩万谢一番,说上一连串吉利话。
这些话在从前“恩客”们给她赏赐时,她嘴里早说惯了。
不过心里也是真感激的……谁见了金子不高兴呢?
入府前螽羽总忧心自己会受到主母欺凌,如今的境遇看来不必再那般担惊受怕了,夫人和老爷没有真苛待过她。至于往后的事,那只能往后一步步走着。
——反正夫人是个不能生孩子的主儿,只要她能怀上一儿半女,张家怎会欺凌她?
这么寻思着,螽羽心里更安心下来。
东东看到螽羽得了金镯子,嚷着她和南南也要赏赐,老爷便哈哈笑着取出一些银瓜子儿来,又叫东东拿出去给留在张府过年的下人们一起分。
子时将至,老爷先披了大氅出去安排烟火。
过年夜放炮是大事,哪家过得好,哪家的焰火便放得多放得响、放得漂亮稀奇。
夫人拉着螽羽到院子里看烟火。
漫天星星炸开来,这一户那一户渐次放起来,整个谷地的天空都开满金花。
夫人怕响,用手捂着耳朵往东东南南怀里钻,一边探头看一边又低头躲。
螽羽想起来小时候,父母还没有去世,弟弟妹妹还没有与她一样流离失所,那时候过年他们家也放焰火。妹妹胆子小,听到炮声就害怕,总是钻到她的胳膊底下。
老爷回来了。站在一旁看夫人和婢女们玩闹,呵着气暖手。
过了会儿,他走到螽羽边上,把手伸进螽羽的杭绸小袄里,环住她的腰。
螽羽望向正在前头屋檐底下看烟花的夫人,心里也不知怎么突然觉得像是被石子儿硌到似的。
院墙外正巧放起一连串鞭炮。
螽羽装作被吓到,一边笑着叫着一边侧身躲开,跑到夫人边上去了。 【拾】内外 正月里,杜阿七来探望过她一次。
那天天气很好,螽羽醒得也早。起来了,把窗户和门的木栓都打开,朝外呵一口雾气,闻到厨房那儿飘来的饭菜香了。
再定睛一看,院门口门槛上背对坐着一个人。
背着个大箩筐,仰天看着什么。
她裹好锦袍,慢慢走过去,发现那是杜阿七。
再一看,南南和另外几个小婢女正在花园里玩闹——看来是夫人授意过的。螽羽安下心来,不担心自己院子里突然出现外男会被人误会了。
于是她走到杜阿七边上,问他在看什么?
“在数云。吴小姐,你的病怎么样了?夫人说你还有些不舒服,起的晚些。”
“数云?数了几朵?”
“今天没什么风,云动得很慢,但是不知不觉就变了形状,变成另一块云了。”
她从上面往下看着杜阿七的眼睛。那双眼睛像透明的宝石一样,像山间的泉水,映着蓝天。
“所以有几朵?”
“三朵。再多我就数不清楚了。”杜阿七嘿嘿一笑,站起身,把箩筐退下来给她看,“我昨天来给夫人送自家做的米糕,听夫人说吴小姐你生病了。夫人叫我给你看看这些花样,说你看了肯定觉得有趣,我就做了几个,今天带过来。”
说着,杜阿七把盖在箩筐上的稻草一层层掀起来。
一股煮熟的大米的香气飘起来,竟还是热腾腾的。
只见箩筐里装着一个蒸屉,掀开盖子,里面摆着一对对米糕抟成的小动物。
有兔子、有小鸟、有小猪,还有一对圆乎乎的蝈蝈。
“只是一点拿不出手的薄礼,”杜阿七挠挠头,“希望你早日康健。每种各做了豆沙馅的、腌笋豆干馅的,看你喜欢吃甜还是咸。夫人叫我给你早点儿送来,可以当早饭趁热吃。”
螽羽忽然想起自己在这个年节收到的那些礼物。
除了夫人送的两个金镯子,老爷也派人给她送了一套金饰头面、一只玉镯、六匹云锦。
可那能算是老爷精心送她的礼物么?
大户人家什么也不缺,做“夫人”的有“三金”,做“妾”的也能分得“一金”。
不过如此而已。
但其实又有什么不好呢?
——螽羽的病快要大好了,夫人总催她多走动走动。可年节里每天亲戚往来不断,都是些陌生人,老爷又时常不在家,螽羽提不起什么精神,整日里只想缩在炉火旁边取暖打盹。夫人老爷也就由着她。
这日子太闲适,螽羽总觉得像是偷来的一般。
从前沦落青楼时,老鸨和姐姐们常说起那些被赎身为妾的同伴们的故事,螽羽知道,达官贵人买了姬妾,是要她们在府上招待贵客、吟风弄月的——
这是闺秀妻女做不到的事,也才是她们这种女子的价值。
彼时当她发现自己再怎么为自己争取,也不过是去做人前摆弄的玩物时,她一度想要自尽。可终究她不敢死。她只能劝说自己接受。
而在如今这个家里,她似乎不用再担心那些事了。
螽羽许久没唱小曲,许多艳词都已背不出来了,倒是清楚记得豆子该什么时候种下去什么时候施肥、记得熏腊鸡怎么腌制怎么熏烤……
杜阿七送来的米糕,也十分可口。
“太太还叫我给您理一理围墙的瓦。”说着,杜阿七就从院外边一件件搬进来备好的瓦片、梯子,麻利地检查起围墙来。
“怎么还麻烦你来?”
“也是没办法,这会儿谁来修瓦呀。要全都重换一遍,得等到正月过了太太请瓦匠来做。我只是趁机赚点碎钱嘛。”
杜阿七一边说,一边已经搭好梯子爬上去,朝四周望一望。
“哎哟,还真是被踩碎了不少块呢……”
螽羽坐在屋子里吃米糕,看青年爬到高高的围墙上,站稳后舒展胳膊伸了个懒腰,他背后就是碧蓝的天。
那光景很美,不是画里、诗里的美,是一种螽羽从前没有见过的美。
-
正月十五过完,螽羽的温邪寒症总算养好了。
可老爷也要走了。
挑个良辰吉日,在祠堂里宴请跟着做生意的商队吃过饭,拜过祖宗神仙,磕三个头,便引着车马踏上大道,一路往北去了。
老爷虽说走了,年节也过完了,这张府里倒并不闲下来,反而越发忙碌。
本地山民多以采摘种植草药为生,张祐海从前也是做草药买卖起家。论起买收草药、制作草药、存储草药、运输草药,各个环节都有门道,许多事夫人是亲自监督的;加之张祐海在县城里、省城里都有商铺钱庄生意,每月夫人也需坐镇查账;又在本乡置办不少地产,佃户们是否按农时播种、有无遇到困难,夫人身为主母也要看顾起来、主持公道……
这事情一桩桩一件件从早到晚也做不完,比螽羽先前所想象的要繁杂上一百倍。
螽羽跟在夫人身后,光是走来走去便累得够呛,她心中不免暗想“这些事夫人不做分明也是使得的,女子抛头露面难道不会有违‘祖制’么?”——
可夫人就是诸事抓在自己手里管,每日风风火火、孜孜不倦。
外人们见了她也从不敢说调笑话,均是屏息敛神,公事公办。
有次出了事,夫人连夜赶到省城去。隔几天夫人还没回来,消息已经传回来:
有个铺子新换的管事贪墨厉害,竟拿去年的药材以次充好,败坏了张老爷家悬壶堂的名声;见了夫人,还言语轻薄、妄图诓骗,被夫人一声令下打断了腿。
那人家里与省城衙门有些亲戚关系,后来想闹出桩大讼案出来,可最后本省巡按亲自登门拜访了夫人,这事儿谁也不敢再提。
又有一次,从外省地方来了十来个号称“堂主”的男人,听说要来“讨个公道”,说话带着很陌生的口音。
夫人让螽羽和东东南南留在后面,自己领着胡二左和另外几个管家坐在大厅里。
螽羽躲在后头听,听不太明白,只知道那些人是在责怪张老爷这两年抽利甚高,“我们辛苦一年,手里的钱还不够养活弟兄们”。
螽羽替老爷夫人心虚紧张,心想多半是老爷连年重金援助朝廷出兵的缘故,对底下人的生意多有盘剥。
可夫人听了,却冷笑连连,厉声叱骂他们各个是不知好歹活遭天谴的流氓强盗。
“直接北上去见老爷,你们不敢。倒闹到府上来,以为我是个好欺负的人了?做梦!你们几个钱庄做的假账里面有多少水分你们自己知道!老爷为了你们的面子着想,不提这些,只把我们应得的利往上加了两成,你们竟还蹬鼻子上脸起来!”
夫人又笑:“话说回来……张府欢迎的是客人,而不是仇人。你们是客,既来了,急着想回去么?路途遥遥,路上山匪水盗、疟疾瘟疫,来去一趟可是万分辛苦。”
阴恻恻的笑声伴上大宅里几百家丁,谁还敢再说话。
接着夫人命令抬上来几大箱账本,当着那几个堂主的面开始算账。
逼着他们一笔笔看,连看三天三夜,最后没人不服。
夫人又“请”他们在府上住了半个月,好酒好菜款待着,临行前送了金银细软、本地名药,还派人一路护送,这么好生送走了。
……诸如此类的大小事,桩桩件件有许多。
夫人可能不是个善于迎来送往、八面玲珑的人,可她狠起来非常狠,也不怕别人鄙夷她不体面,她只管盯住里子。
螽羽朦胧间有些明白,在这张府里,老爷常年不在,夫人便是“老爷”。
夫人才是“老爷”。
-
春社前的一段时间,夫人带螽羽到省城里的别馆小住。
这栋宅子应当是近十年新修的,更精致、雅致些,院墙也不似老宅那么高耸,整体令人感到通透自在许多,是螽羽更熟悉的城里的风格。
可张家毕竟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越是人口稠密之地,眼睛也越多,需要在意的礼数也就越多——
原先在老宅里,在各个院子间散散步、在小菜园里种种地便可花上一整天时间了;再到张家自家庄子上去看看瓜果蔬菜、牛羊鸡鸭也都使得,夫人不介意女眷“抛头露面”。
到了城里小宅中,倒只能整日留在后院里绣绣花、弹弹琴,螽羽竟觉得有些不习惯。
夫人这次到省城小住,是因为有许多货物会在三月里陆续到港,要在运河道口分散,夫人于是亲自来坐镇。
白日里总有外男出入宅中,夫人垂了帘子坐在书房里,由胡二左在外头招待。
总要到了落日后,夫人才回后院来休息。
夫人吃饭喝茶的时候,轻轻转一转腕子、扭一扭脖子,总“哎哟哎哟”地叫唤,螽羽便站在夫人后头给她轻轻揉肩捶背。
“太太每年都这样往来奔波么?”螽羽问,“这般劳累如何使得。”
“其实也不是每年都这样的。唉……”
她一松一紧捏着夫人细长的后颈,夫人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夫人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这些年光景不如从前,货物总有短缺。要么是一开始就给少了,要么是途中折损了,总归如此一来矛盾也就多了,时常闹将起来——这一闹起来总得有说得上话的人来拿主意,不然三五天都没个分明,耽误行程。”
夫人是个小个子的女人,螽羽弹琴的纤长手指在夫人身上按,像一手握着琵琶颈子,另一只手一下下拨着弦。
她总不相信夫人已经年过四十。
但若不是已到了这个年纪,夫人断然做不了能够一锤定音的大人物。没有阅历经验,许多事是成不了的。
“太太不会厌烦吗?白天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事情,螽羽听着都害怕。”
“当然烦了!烦死了!”夫人嚷道,“十年前还好,这十年来是越来越难……不过有什么办法呢,事情总得做呀。再说你们人……”
“我们?”
夫人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说:“整日待在后院里,也无聊的很。你不无聊?”
“不无聊。”螽羽回答。
“蝈蝈,你这人真是奇怪,总把自己都骗过去了,是不是?”
“夫人说的是哪里话……奴家有幸伺候您和老爷,怎敢有其他心思。”
螽羽说这些话时,像哈巴狗得了肉吃便要俯下身子作揖。
说完了,才开始回想夫人究竟说了什么,自己又究竟答了什么。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们也整日坐着坐得身子不舒坦。这样吧,如今也三月中旬了,桃花梨花开的正好,明日又恰是赶大集的日子,城西湖边很热闹。我带你出去活动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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