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壹】踏青 第二天螽羽醒来时,看到夫人屋子里站着一个陌生男子。
他背对着螽羽,正在打理衣扣。
——搬到城中小住后,宅子里仆人带的少,螽羽也不知怎么,自然而然便和东东南南一道轮班起来,夜里在夫人床边的榻上伺候。这原先不是她的活。
不过夫人晚上睡得很好,少起夜,螽羽伺候也就不费事。
反而因着不必再担心野兽、鬼魂的骚扰,也没了孤身一人居住在寂寥荒院里的害怕,倒是睡得更香甜了。
不然,哪至于屋里出现男子都不知道?何况那男子一看便知不是张祐海。
眼下螽羽被吓坏了,连忙想叫醒睡在床上的夫人。
结果床是空的。
与此同时,那个男人转过来说话了:“醒了吗,蝈蝈,快起来换衣服。”
是夫人的声音。
是夫人的声音?
她这才怯怯把遮住脸的手臂放下,抬眼看去。果然是夫人。
“这样出去玩方便。快换上吧。”夫人笑着说。
她仔细看了看夫人,夫人虽说身量娇小、容貌绮艳,可穿上男子装扮,倒也清秀脱俗,不知怎么好似也更高、更健壮了些,或许正如古人所说真是人靠衣冠。
正这么想着,螽羽已经被夫人和南南架起来换衣服。
“别介意,你这一身是老爷年轻时候的旧衣服。”夫人笑着说。
那是一件样式素朴的长衫,袖口有为了方便活动而收窄的痕迹。棉布料子,浆洗得很平整,剪裁妥帖、针脚也非常细致,领口却绣着几片不大规矩的竹叶——这几片叶子大概是夫人留下的手笔。
“那时候老爷……”东东麻利地给她梳头发,勒得她一哽。
“那时候他瘦着呢。”
夫人露出有些怀念似的表情来,帮螽羽卷一卷太长的袖口,拉她到落地镜子前面看。
“你瞧,不在脸上画那些红的绿的,男子女子也差不太多么。”
螽羽看着镜中人,果然觉得十分陌生。
原本略显朴拙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倒显得她青衫落拓、朝气勃勃——分明成了个清秀小生。而夫人站在她身边,看起来比她自在不少,行为举止洒脱随性,像书里写的那些风流倜傥的华服相公。
她想起从前在京中时,常见那些“清客”,又称“篾片”,总在青楼里陪着客人喝酒玩乐,给妓女们做帮衬。其中也有顶好看的,厮混在妓女和恩客们之间,两头蹭饭吃。
如若夫人去做清客,那怕是吃顿饭便要比青楼头牌睡一夜还值钱……
她胡思乱想到这,不觉笑起来。
“蝈蝈,你在笑什么?”夫人这么一问,螽羽才回过神来,惊觉自己竟敢有这么冒犯的臆想。
“没睡清醒……想起先前做的梦来了。”
“是吗?做了什么好梦?”
“梦到,梦到……梦到夫人带我去买胭脂呢。”螽羽胡诌道。
“哈哈,好呀,那我们现在就去买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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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带她去了香粉铺。
毕竟是江南富庶行省的省城,香粉铺子里的货品比起京城毫不逊色,甚至还更琳琅精巧,有许多京城里不曾见过的花样。
“两位老爷好,来给相好的夫人小姐挑胭脂?”店家笑着迎上来。
螽羽从没有走进过店铺里自己挑东西,本就紧张,现在又兼着还是女扮男装,话都不敢说一句。
“是,给我家的小姑娘买,她今年刚十七。”夫人笑着看螽羽一眼,又对东东南南道,“你们也给各家姐妹挑挑,待会儿我来买单——自己玩儿去吧。”
夫人自然而然就用上了更加低沉的嗓音。
不过在螽羽听来,依然很分明是个女子。
店家倒是浑然不觉,只眼尖地看出来夫人是“他们”之中的贵人,便围着夫人和螽羽一样样介绍起来。
东东南南做小厮打扮,这会儿已经嘻嘻哈哈闹到一起去了,只管挑了几样喜欢的,接着就跑到对面的熟食铺子去买吃的,又往集市那边走,很快便没影儿了。
夫人一点也不担心,只管挽着螽羽,听店家介绍那些胭脂水粉、香膏青黛。
“这个颜色好看。”
夫人用无名指的指腹沾了些口脂,将手伸过来在螽羽唇上抹了抹。
螽羽愣住了,看着夫人纤细的手指被一种烟霞似的胭脂染红,觉得十分妖艳。
但在旁人眼里,妖艳的却似乎是螽羽了。
只见店家捧着圆镜照她,又冲夫人嘿嘿地笑:“老爷好福气呀,这位小相公涂上胭脂,倒比女人还娇媚好看!”
螽羽蓦地红了脸。夫人毫不介怀,哈哈大笑起来。
“好,这个匣子里的都包了!还有这几个,凑成套拿走。香粉称六两,要用最好的珍珠拌上白米磨的。备妥了,我待会儿差人来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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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完胭脂,夫人又买了一袋子麦芽糖,自己往嘴里塞完一粒,又往螽羽嘴里塞一粒。
一边吃一边看,一路往湖畔走。
开了春,浑身都活泛。螽羽也不觉得疲乏了,反而越走越精神。
不只是人,柳树、桃树,喜鹊、黄莺,湖里的鸳鸯、野鸭,全都像是从画里脱出来一般精神抖擞,来回嬉闹着。
这是螽羽经历的第十七个春天,也是她头一回如此无拘无束地漫步在城市街道上,双脚踩着土地,所有的一切扑面而来。
今日是春天的头一个大集,城里十分热闹。
人人都来赶集,好似整个行省的人都熙攘在这儿了,要把冬日里的寒气一丝一丝全挤出去,让位给更新的时节。
正左顾右盼赏春时,螽羽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站在不远处一个卖香囊的小摊前,身边还依偎着一个豆蔻年华的青葱少女。
两人都是麻布素衣的寻常人家打扮,可却因为青春年华的蓬勃而显得分外明丽可人,如同春树上新发的枝条,带着鲜嫩的粉绿色。
那少女扯着青年的衣角撒娇似的说几句不知什么话,那男子便掏出几文钱,买下了少女看中的香囊。
男子女子间互赠香囊有着怎样的含义,螽羽想,该是世人皆知的吧。
这么想着的时候,螽羽看到做小厮打扮的东东走到了那对碧人旁边,踮起脚重重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青年回过头——惊讶地笑了,打个揖,与东东攀谈起来。
螽羽看清楚他的脸,那鼻峰中央有块微微隆起的远山似的鼻子、那清澈的井水似的眼睛,是杜阿七没错。
且谈了没些话,东东便甩脸色拉着南南走掉了。
螽羽仍愣愣地望着那边。
许是察觉到了视线,杜阿七朝螽羽和夫人这边看过来。
螽羽猛地偏过头,想起自己和夫人都做男子装扮,想来没那么好认出来。过了会儿,再把头抬起来望去,看到杜阿七与那豆蔻少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攒动的人海中。
“看什么呢?”夫人问,“想买香囊?好啊,难得也买些,省得自己做了。你去挑挑喜欢的。”
“没有喜欢的。”螽羽低下头。
夫人听了一愣——螽羽甚少对夫人说拒绝的话。
螽羽回过神来,赶忙弥补道:“奴家喜欢自己做香囊。太太若是不嫌弃,回去后奴家给太太也给做。”
“你小声点,什么奴家什么太太的。”夫人笑了,“我肯定不嫌弃,你的绣工多好呀。我们去买点艾蒿香草来?”
“是,太……老爷。”
这一闹,螽羽又被闹得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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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在酒家吃的。
那店里有个弹琵琶的歌女坐在搭起的小台子上唱歌。
螽羽第一次坐在台下,作为客人听曲儿。
那是南方的小调,悠悠长长,轻轻暖暖,唱得极好,琵琶也弹得极好。
东东南南大啖盐水鸭、卤猪蹄、凉拌马兰、清炒藕丁,夫人和邻桌人攀谈着。螽羽独自听曲子听得入迷,待一曲罢了,真心实意地鼓起掌,却见几个男子立刻上手摸那琵琶女的脚踝,女子并不恼,嬉笑打闹、买弄起风情——螽羽霎时从音律飘扬的仙境被落回到凡尘里了。
她的心绪又烦闷起来,不知怎么又想起先前杜阿七给少女买香囊的场景。
杜阿七的笑容、少女的笑容在眼前挥之不去。
仿佛那里又是一片仙境,而她却只能待在泥淖里。
“走,我们回去。”夫人从邻桌回来了。
东东南南有些不舍:“老爷,这就走了?”
螽羽留意到夫人的脸色似乎不大好。
果然,待到回了宅子,夫人立刻叫来胡二左和其他几个管事,吩咐他们去打听“匪帮”的事情。又吩咐媳妇姑娘们收拾东西。
到了第二天,事情似乎有了定论,一下便更紧张起来。宅子里仆从们步履匆匆,准备着夫人启程的物什。
夫人嘱咐螽羽留在城里。
“太太呢?”
“若是真有千余万余人马的流匪南下到了航江行省,城中总归是最安全的,有巡抚、总督的官兵驻守。老宅那儿虽说也有县令大人照拂,总归没有城防保护。我得回去管事主持,做好准备以防万一。”
“太太留我一个人……”
“蝈蝈,你不必担心,在这里等我回来。”
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叮嘱道:“也要劳你替我看管好留在这的奴婢、物件;后园新采买的花草才种到一半,你且盯着些,实在不方便就暂停也罢。如有客人来访,让他们留下口信,事情等我回来处理。”
“是,太太。” 【拾贰】无路 去年北方的几个行省因着夏秋大旱的缘故,收成不好,到开春了又是青黄不接,良民百姓走投无路只得落草为寇。
于是乎许多山匪帮派人员壮大,成了祸患,官府不得不出兵剿匪。
其中有一伙山贼被驱赶流窜,传闻是逃到了航江行省这一富庶之地。
一时间风声鹤唳,大街小巷人人都在谈论此事。
不过对于省城市民来说,这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至多那些置业在外地的,忧心自己的财产,家乡在别处的,担心祖坟被糟蹋……
夫人则是真的担忧。
她归心急切、走得匆忙,螽羽都还来不及回神,宅子里便只剩下她一个了。
螽羽对留在这里的奴仆们并不十分熟悉,不禁后悔没有恳求夫人把南南留下来陪伴自己。不过当时东东南南也都与夫人一样,一心系在老宅的安危上,她也实在说不上什么话……
杜阿七登门造访的时候,夫人已经带着仆从如疾风一般离城了。
“阿七给吴小姐请安。近来身子可还安康?风寒可大好了?”
“入春后便好了。杜大哥,你为何过来?”
“是太太差人给我捎了口信,让我先别急着回去,过来帮衬后园花草侍弄的事情。”
“杜大哥近日……正巧是住在城里么?”
“是呀,进城赶集,借住在一位叔父家里。住了有小半个月了。太太是已经走了么?”
“走了大半日。”
“大半日,人多走不快,出城也还不久吧。”
二人对着说完这些话,安静下来。
螽羽觉得自己该回里屋去,可双腿却只是站着不走。
杜阿七也没走。
过了会儿,他说:“大集那天,我是带叔父家的小堂妹出门玩——她看上了缝成老虎样子的香囊,我就给她买了。她净是喜欢那些动物花样,还是个孩子呢。”
螽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认出我来了?”
“看一眼便知道了。”
“杜大哥,你千万别与旁人——”
“我不会跟别人讲的。”杜阿七抢白道,又挠挠头,安慰她说,“其实太太时常穿男装出门,不少人原是知道的。再说,我们乡下人干活的时候,男子女子穿衣打扮根本没甚分别。不打紧的,你别放在心上。”
“我那样子多滑稽……”她捂住发热的脸。
“哪里滑稽,很好看呀!”杜阿七的话脱口而出。说完,他一下待不住了,双手没地方放,左右搓着,“我去后园看看那些新苗,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差人来喊我。”
说完,像只鸟儿似的掠出去了。
螽羽在原地呆呆站了许久,心里像有一棵桃树往肉里扎着根,吸饱了血要冒出花骨朵。
她觉得有些害怕,可又有些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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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般,每天都过得很慢。
山雨欲来风满楼。
人们谈论山匪,也照常谈论吃喝玩乐、明前绿茶、春游泛舟,神情里却总带着一丝紧张,仿佛那是两个不相干的世界被掺杂在一起。
螽羽整日里觉得不安,胸闷气燥、坐卧不定。
她到园子里去散心,看到杜阿七一个人坐在水榭楼梯上端着一只大碗吃饭。她走过去,问今日种了几棵树,栽的花活了几株、枯了几株。
又问他,不回村子里,会不会担心村子遭遇山匪。
“是会担心。不过,担心也没有用。我现在既然在这里,更担心的便是这里。”
说这话时,杜阿七用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看着螽羽,看得螽羽把头低下去,不知说些什么好,浑身像是淋了雨一样又潮又热。
没过几日,有天下午,张家的那位池三爷突然上门来。
“你们家奶奶不在么?怎么不在?可别是躲着不想招待我们吧?”
“您哪里话……”
螽羽在后头厅堂,听到陌生男人的声音往里逼近,门童没有拦住。不一会儿,便有四五个男子一下挤进来。
门童忙向她介绍为首的那位,说那是池三爷。
池三爷,张祐池——钱氏的丈夫。
“哎哟,这是……”池三爷见了她,连忙笑着作揖道,“这是吴姨娘吧?”
池三爷与钱氏很有些“夫妻相”,都生着一张笑意盈盈的脸,和一双剪刀似的眼睛,绷着皮肉打量人。
“池三爷好。”她怯怯行礼。
“你们家奶奶不在?”
“太太先行回府了。”螽羽回答。心想,池三爷难道没听说?
“那可不巧。前阵子我受命上城里来替县太爷送信,跟朋友喝了两天酒,今日醒来想起二奶奶也在城里,该来拜会的,连忙带朋友赶过来,却已迟了。”
“三爷公务繁忙,太太自然理解。今日偏不巧让您白跑一趟了……”
“别客气,都是一家人!哎呀,只是我既登门,也备了薄礼,是城里时下风行的春食和新酒,虽说太太不在,不如也摆桌小席吃了吧。”
螽羽愣住了,并不知道这等情形下自己该如何处置。
“家里没个做主的,恐怕不能好生接待,恐怕怠慢了……”
“诶!没事——我们只管喝喝酒热闹热闹,也不麻烦吴姨娘照顾。”
池三爷这样一说,他身边那群朋友也立时附和,说起许多好听话,连赞螽羽是当家主母,只当她已经答应了。
螽羽又害怕又害臊,赶忙吩咐仆人们备菜,自己告了辞躲回后院去。
等到回院子里坐下喝了几口冷茶,螽羽又有些担心起来:
池三爷那帮朋友,看起来实在像她从前常见到的无赖相公、登徒浪子,恐怕都是些整日游街串巷吃饭喝酒的混子篾片……
但事已至此,她不可能赶人走,也不知如何赶人走,只得期望他们赶紧吃完饭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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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这座小宅的仆从本就不多,这会儿几乎全在厨房和厅堂里伺候客人了。
前院灯火通明,酒席上一直欢声笑语,吃饭的人竟比先前还多了六七个——池三爷又请了人来拉琴唱曲,好不热闹。
螽羽左等右等,宴席总也没有结束的意思。
她到前院门边往里觑了一眼,正撞上一个从里头走出来的男人。
那男子一身酒气,刚迈出门槛便弯下腰“哇”地吐了一地,脏污甚至溅上螽羽的裙摆。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
螽羽怕被醉鬼缠上,不等对方说话,连忙转身往回走。手里提着的灯笼一时不慎落在了地上,也不敢停下来捡。
入夜了,院子里一片昏暗。
螽羽有些看不清路,走得跌跌撞撞。
灯火和人声都在前院里翻腾,倒显得后院比往日里更加幽静黑暗。乌云不时飘动,遮住明月的清辉。
突然,她好似听到身后有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及反应,有两条胳膊伸过来将她一把抱住,两只手上下乱摸。
她惊叫起来,可未及发出多少声音,又被猛地压到院墙上顶住。她闻到一阵阵刺鼻的酒味,混合那人嘴里饭菜的臭味、身上汗液的酸味,又叠着肮脏的脂粉味,往她身上压过来。
“滚!你是谁?滚开!”
“好娘子,你是我的心肝宝贝……”那男人醉醺醺含混说着,空口白牙把自己当成她的情郎一般,“好娘子,你可想死我了,让我进了去消消火……”
一张油腻腻的嘴在她脸上脖子上亲来亲去,一只热乎乎的手已经拆了她的腰带往她双腿间挤。
她的抗拒推搡毫无用处。那是个壮年男子,身材高大,将她整个人按得死死的。
她只能尖叫。
前院的笑声却一波比一波响,歌舞笙箫,如同海浪般倾覆过来。
她叫得更大声,嗓子里快冒出血沫子——
那男人离她远了些,却不是要走,而是照着她的额头来了一拳,她惨叫一声,接着又是第二拳,打在胸口上。
她压根发不出声音了。
她痛得阵阵发麻、眼冒金星,浑身瘫软,被挤在冰冷的院墙与恐怖的侵犯间。她仍不住地挣扎,可是无济于事。
她知道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要被玷污了,不是作为妓女而是作为妾室,她再也没有“从良”的机会了。
她将被弃之如履,不是被杀死就是要为了体面自尽。
还能怎么办?
老天爷对自己为何如此不公?啊,是因为自己“不要脸面”,是因为自己做了妓女失了贞洁,因为自己没有三从四德做好一个妾室、一个婢女,因为自己有妄念……是因为这些缘故吗?
——忽然,周遭变得安静了。
远处仍然传来奏乐声和说笑声,可她的耳边却没有声音了,那粗糙的喘息声消失了,那抵在她身上的肮脏的肉块滑到了地上。
月亮从乌云后短暂地投下华光,冷冷的绸缎般的青光。
她看到杜阿七。
杜阿七手里举着一块石头。他将石头扔到地上,发出重重一声闷响。
她又低下头,夜色里看不清那个男人的样子,只能看到一团黑色的、无声的肉。
“快把衣服穿好,我们快走。”
杜阿七捡起她被踩在地上的外衫,又替她把散开的领口拢起来。
她抬手捏紧衣领,也捏紧了杜阿七的手指,但她感觉不到:“快走……快走。”
是的,快走。快逃。 【拾叁】夜奔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螽羽坐在一辆马车上,身后是缓缓落下的城门。
南方春日里城门落锁时辰晚,这会儿是过了戌时,打过一更三点的梆子了。
春日晚上仍然寒凉。夜风从帘布间吹进来,螽羽打了个寒战。
她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衫,尽力把亵衣和裙摆抚平。她仍然头晕目眩、胸口胀痛,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可比起身体遭遇的痛苦,心里的恐惧与绝望才压倒一切。
“杜大哥……”她朝前爬了几步,撩开帘子望外看。
——杜阿七还在。
他坐在前面赶车,听到她的声音便回应道:“吴小姐,你还好么?”
这是一辆很小的马车,原是留给管事们出门用的,也因此杜阿七说话她能听得很清楚。
她问:“你带我去什么地方?”
“去——”杜阿七沉默了一会儿,话里似乎有种犹疑,“送你回太太那里去。”
她也沉默。
半晌后,她低声说:“我不能回去了。”
“你是担心太太不给你做主?”
“做主……”
做什么主?她能说什么?她解释不清的。
如果那人还活着,只要那人与她对峙,她百口莫辩——无论她到底有没有被碰过,她都不干净了,她不贞烈,是个“死性难改的荡妇”。话又说回来,就算她是良家子又如何?遇到这样的事,女人唯有以死明志的。可她……她不想死。她该死吗?
而如果那人已死了……
有人因她而死。她害死了人,还害得杜阿七杀了人?这是怎样可怕的罪过。杀人是要偿命的。偿谁的命?
“吴小姐?吴小姐?……螽羽。”
螽羽。
——这是她的名字。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螽羽心里嘈杂的叱责与哀嚎声稍稍安静下来,去听杜阿七说的话。
杜阿七说:“不然……你跟我走吧,螽羽。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你的地方。我们重新活一遍。”
她看到月亮从山林的缝隙间洒下吝啬的光。
那光落在马儿顺从的脊背上,落在颤抖的缰绳上,落在杜阿七的头发上、肩膀上。
这是一个静谧的夜晚。他们远离了都市,远离了人群,仿佛远离了一切。
杜阿七说:“我给不了你张老爷能给的锦衣玉食,但我有力气,我养得活你。”
他说:“我虽然只见过你几面,可我觉得你好像总是在害怕,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的过去不堪回首吗?我不介意那些。”
他说:“且我也没有了双亲,无人会指摘你的出身门第、一言一行。你就当我们转世投了胎,从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噩梦。”
他说:“都没关系的。”
令人战栗的喜悦像冰水一样从螽羽的头顶拂过,一路浸泡到手指与足尖。
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那稻草滚烫粗粝,割开她的掌心。
她想追问:这是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你怎么会愿意呢?
但她一个字也没说。
她生怕自己发出声音,这个梦境般的月夜就会消散,杜阿七会后悔,会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因为为她杀了人而恐惧、兴奋;而她也会发现自己又一次被当做了猎物,被诓骗被耍弄,注定了始乱终弃——他们不过是已经失却了理智发了疯。
等到太阳升起来,一切也就都不作数了。
可杜阿七却还在问她:“你愿意吗,螽羽?”
他问了她两遍,回过头来看她。
她不敢看他,把自己往帘布后面缩进去。
“或许,你再想想。”杜阿七低声道,“路还长……你可以睡一觉,等睡醒了再说。”
她倚着颠簸的车窗,片刻后,真的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做了许多梦。
有一个梦是她做了千千百百回的——梦里她的父亲还在从仕为官,她与母亲、妹妹、弟弟一起住在宁静的院落里,她做着一些日常生活中会做的事,写字、弹琴、下棋;绣手帕、缝衣服、纳鞋底,给自己做嫁妆。
这个梦里,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她的父亲已给她说下了一门亲事。
一晃就到了成亲那天。她被蒙在红色的头盖下面,被人从这里牵到那里,那里牵到这里,累得站都站不住了,耳边锣鼓喧天,她却越来越焦急,几乎到难以忍受的地步,头上渗出冷汗、双腿阵阵颤抖。
有一个恍然间,她已坐在跋步床上,一个男人唤她的闺名:“螽羽。”
熟悉的声音……是谁的声音呢,想不起来了……
男人用一杆玉如意撩开她的盖头。
那是张祐海。
她认得他。他是一个做买卖的商人。
她惊慌失措,寻找着母亲和父亲的身影:“怎么能把我配给了一个商人?怎能这样对我?阿娘,爹爹——”
这时她的母亲上前来,紧紧握住她的手,在梦里她看不清母亲的脸。
“螽羽啊,这是多好的一门亲事?多少人想伺候张老爷都没机会的。你能给张老爷做妾,那是多大的福分呀。”
“做……做妾?我怎么能给人做妾?!”
“螽羽,听话!”母亲的语气骤然严厉起来,竟像雷声一样在空旷的房间里轰鸣,与那个将鞭子抽在她身上的老鸨的说话声一模一样,“如若不然,你想嫁给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佃户吗?你就如此自降身价?”
“我……我——”
隔着影影绰绰的帷幔,她什么也看不清。
“你以为你有的选吗?螽羽,你没得选!”
“我没得选……是啊,我没得选……”
-
螽羽再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了。马车仍穿行在绿意葱茏的山间小道上,周围有淙淙流水声。
许是近日里山匪祸患的缘故,往来行人车马很少。
马车慢慢停下来,螽羽听到杜阿七踩在木车架上“嘎吱嘎吱”的声响,两步功夫,他掀开前头的帘子探进来了。
螽羽往后瑟缩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
杜阿七应该是察觉了,他的举止放缓了些,低声说了句“失礼”,走进车厢里翻找东西。先是找出了一只箱子,里面是一些干粮点心。
这是管事们出门办事的马车,东西备得杂,除了干粮,还有一只烧得发黑的茶壶、半桶陶罐装着的米酒。
杜阿七又四处找,找出几块干净的棉布来,递给她。
“路旁有条小溪,这附近位置容易下到河边上的,还有芦苇荡遮挡着。且这会儿没有别人。你要洗洗身子么?”
“别人?”她喃喃。
“如果有人路过,我给你拦着。”杜阿七的眼睛总是很透亮、清澈,令人相信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昨夜乌烟瘴气的浑浊气息,似乎也被山间清风吹散了一些。
螽羽支起身子,由杜阿七扶着,慢慢地下车,又慢慢走到芦苇丛边的河滩上。
她低下身子脱鞋,赤足踩在柔软潮湿的泥沙上。
清澈的河水拂过她的指缝与足背,那是非常温柔的动作。她看到自己脚踝红了一大片,应该是昨夜扭到的,那红色蔓延到几乎从不见光的、苍白的脚背上。
她回头再看,杜阿七已经背过身去走了好几步。他将几根芦苇折下来做垫子,坐在幽绿的芦苇丛中,把芦叶拨到唇边,吹出细细的哨子声。
那哨声很快有了简单的音调,变成水鸟掠过溪面留下的涟漪般漫不经心的曲子,像蜉蝣震动着透明的翅膀,像鸟儿躲在密密的芦苇间唱歌。
十七岁的少女一边擦拭着自己布满淤痕的身体,一边幻想着,或许自己真的可以选择走一条自己从前从未想过的道路。
马车再启程时,螽羽又问了一遍:“杜大哥,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杜阿七说:“你想回张府去吗?”
螽羽没有回答。
杜阿七又说:“那……先回一趟村子,好吗?这里离岩下村比张府近些。可以等安顿休息好了再启程……你再决定想去什么地方也不迟。”
她低声道:“好。”
白昼短暂,仿佛仍被冻结在冬日里。很快夜晚便如鬼魅般恍然而至,空气中降下了雾气和寒意。
螽羽趴在车里迷迷糊糊睡着,突然听到马儿发出一阵尖锐的嘶鸣。
马车猛烈摇晃了一下。
夜晚的林间漆黑如墨,可是马车外却有火光。
不远处层叠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草木被折断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螽羽很快有了不好的预感,心沉下去。
透过被夜风吹动的帘布缝隙,螽羽看到杜阿七已经从车上跳下去,挡在马车前。几个男人站在山野路边,一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里提着明晃晃的朴刀。
“小哥,这么晚赶夜路,是要去哪儿啊?”其中一个男人问道。那不是本地的口音。
“大半夜在外面乱跑,被爷爷们撞上了也是福气。你住在哪儿?劳驾带我们去你家里住上一晚——”说这话时,那寒光凛凛刀就刮在杜阿七身上,“哎哟,你是不是就是旁边那个村子的人?爷爷们正巧往那边赶呢。”
男人用刀尖朝马车比划。
“车子里有什么?有人?”
话罢不等杜阿七作答,几个山贼已经围上来,掀开布帘子往里探。
杜阿七想拦住他们,却被一把刀横在肚子上。
“有个漂亮的小娘子哪!”
其中一个山贼这样说。外面的男人们顿时哄笑起来。
那山贼拖住螽羽的脚踝,将她硬生生从马车里扯出来。螽羽宛如一只折了翅膀的雏鸡,无论如何挣扎,都不过显得可怜可爱。
“没其他东西了么?”其中一个山匪问。
“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玩意儿。有几个罐子瓶子倒是能带上用用。”
“这个娘子也能好好用一用——”
又是一阵笑声。
有山匪蹲下身,将手中的火把凑近螽羽脸前。火光照亮了她的面容。
她是个非常美丽的女人。 【拾肆】惊梦 当螽羽看到那些山匪脸上的神情,感受到那些遍布她全身摩挲着舔过的目光,她知道他们不会放过她的。
美貌有如赤金。
常言道稚子抱金过闹市,岂有不被人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螽羽的美貌算不上“名动京师”、数一数二,可也是价值千金的一张脸、一副身子。在这山野间,更成了一件名贵稀罕的宝贝。
“虽说带着女人,麻烦得很……”为首的山匪笑道,好似自己施舍了螽羽什么好东西,“留她一条命吧。兄弟们眼下别急着上火,带在路上慢慢受用。”
“大哥,今夜不及动手了,只管摸爬打探,不正是受用的时候?”
“就是!不然等到明天杀进那村里,还不知怎样。事成自然有的是姑娘婆娘受用,若冲在前头伤着了,那只有眼巴巴看兄弟们快活的份儿了……”
“怂货!”山匪头子啐道,“也就那么一二三四下的事情,倒跟你的命一般看重。”
“是了,可不就三四下功夫?等得的,便让兄弟们享受享受吧。”
另外也有人开始起哄了。
男人们围在她身旁,眼睛在火焰里发出红光,好似一群环伺的野兽,流淌着口涎、汗水,呼吸粗重急切。他们要将他们的不忿、饥饿与颓败全部发泄在眼前这个可怜的女人身上。他们有如等着吃人心肝的妖魔般可怖。
眼见事态如此,那山匪头子摆摆手,走上前道:“我且尝了你们再撒尿!”
说着,那男人一下坐到螽羽身上,伸手去解腰带。
螽羽尖声哀求起来。
她的恐惧只引来更多笑声。
杜阿七奋力挣脱。刀刃在他身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他总算甩开抓住他的几条胳膊,可只朝螽羽跑了两步,便又被一脚踹倒摁在地上。
“小哥这么不配合,看来是不会给我们带路了。这下可难办啊——爷爷们今天赶夜路,带不了累赘。”
“把他脑袋砍了就是。这几日我的斧子都还没见过血,我来!”
“不要——不要!”螽羽尖叫起来。
只见山贼将手里一柄沉甸甸的铁斧高高抡起,就要往杜阿七的背上砍下去——
忽然,一道巨大的黑影闪过。
“砰”一声,斧子掉落在地。而那个男人没了脑袋,也没了上半身。
一截脊柱在半空耷拉着晃了晃,随即连同下半滩血肉滑到地上,肠子内脏流了一地。
“啊!啊啊——”
没人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螽羽听到原本趴在她身上的男人大喊着“妖怪!妖怪!”,连裤子都没提便站起来往深林里跑,一路上还被裤腿绊倒两次,最后干脆踢了裤子光着下半身继续跑。
火把掉到路旁,点燃了一片灌木。
透过那越燃越旺的火光,螽羽看到站在他们眼前的东西。
那是一头巨大的野兽,比马车旁嘶鸣挣扎的马匹还要高大。它口中衔着男人的半截身子,牙齿轻轻一合,螽羽便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人骨被折断咬碎的声响。
它吞下男人碎裂的头颅,吐出几块血肉模糊的断肢。
螽羽说不出那是一头怎样的怪物,只看到它有巨大的吻部、锋利的牙齿、灯笼般闪烁着幽光的眼睛,其余的一切都被黑暗和摇曳的火苗所遮掩。
有几个山贼被吓傻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只妖怪如同倾斜的影子般掠过去,紧接着螽羽便听到可怖的哀嚎。喷涌而出的鲜血洒在草叶上,竟发出泉水般汩汩流淌的声音。
它杀红了眼了,要杀掉这里所有的人。
——螽羽想,自己也在劫难逃。
她今夜就是注定要死的!老天爷不愿怜悯她,不愿给她生路了!
这是何等荒唐的一场怪梦!
杜阿七不知何时跑到了螽羽身边,想将她搀扶起来。可她双腿瘫软,压根无法起身,他只得架着她,勉励带着她一起逃跑。螽羽的手背被杜阿七腹部伤口流出的血水浸湿了,她知道他们是逃不了的。
果然,那只野兽霎时间便出现在他们面前,像一座横亘在天地间的漆黑的山。
它抖动身子,皮毛间放出闪电般的磷光,喉咙里滚动着惊雷般的低吼。
它张开嘴咆哮,浓重的腥风里掺杂着鲜血与碎肉——
然而,一道声音忽地传过来,仿佛突然将这片黑暗撕碎了揉皱了似的,带着一切沉浸到更为荒诞不经的梦里去:
“蝈蝈?杜阿七?果真是你们吗?”
——那是夫人的声音。
-
有那么一刹那,螽羽以为那肖似夫人的嗓音是从那头妖怪口中发出来的。
不过紧接着,夫人的身影便从野兽身后的林子里一点点显现了。
随着那道娇小的影子越靠越近,天色也渐亮了。
长夜将尽,这会儿已是凌晨时分,山林间弥漫着海潮般的大雾。
古木参天、枝叶横生,将这条小路笼罩得一片灰蒙。那只怪物的身形隐在了雾气里,螽羽仍看不真切。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呢?”
夫人走近了,面容清晰起来。
夫人在那只巨大的野兽身边停下脚步。她身穿着螽羽时常见她穿的那身石榴红绣金丝花配青色缠枝团纹的窄袖水田衣,头上插着红宝石银簪子,衣襟平整、鬓发不乱。
如寻常一般的夫人出现在这片深山老林里,是何等奇怪的事情。
而螽羽——她累了伤了一夜,又饿又冷,衣裳、头发和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露水打湿了,冻得牙关磕碰、血色尽失。
夫人注视着他们。
螽羽还倚在杜阿七身上。青年的胸膛宽厚、臂膀健壮,尽管因着失血而变凉了些,仍暖得令人支不开身子。
然而螽羽终于在夫人的注视下清醒了,她猛然挣扎起来,试图退远几步。
可她站不稳,一下跌在了地上。
夫人悠悠开口道:“你别生气。”
夫人在对谁说话?
不是对螽羽,也不是对杜阿七。
夫人转头,与怪物妖异的眼睛对视:“你想怎么办,告诉我吧。我来给你做主。”
这时杜阿七突然朝前走了一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太太,吴小姐什么错也没有,请太太明鉴!”杜阿七直直望着太太,而不是看着那头怪物,“吴小姐之所以离开省城别邸是有苦衷的,您千万要听——”
“嘘,阿七。你说的话我不会信。”
夫人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摇了摇头。
然后她望向螽羽。
“你说呢,蝈蝈?你是想和杜阿七走吗?”
听了这话,螽羽浑身打了个寒战。像被洞穿了肺腑里的私心,像被一把刀抵在后脊上,明晃晃的刀刃照彻她不忠不贞的妄念。
可是,夫人又是为什么要这样问她?
夫人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听到后又将如何处置她——他们?
螽羽膝行着朝夫人爬过去,顾不上那只妖怪,只顾得上向夫人求饶。她抱住夫人的腿,夫人没有挣开。
“带我回去吧!夫人,带我回家去……”
夫人依然没有动。于是她闭着眼睛将脸贴在夫人的衣裙上,眼泪立时将布料濡湿了。她惊异于自己竟突然涌出那么多泪水。
她心里有种感觉,这大千世界里唯有那座夫人操持把控的宅邸才是安全的。
哪怕她回去以后将要经历审判与责罚——
可是现在除了夫人又有谁能保护她?杜阿七能吗?律法能吗?都不能。但不知为何,她知道夫人是能的。
妖怪发出一阵低沉的喉音。
片刻后,夫人道:“它说它救了你们的命,要用命来还。”
用命还?
“杜阿七,你愿不愿意用你的来还?”
一时林间静默无声。
螽羽睁开眼,在刹那间,她看到那头妖怪已经朝杜阿七扑过去。杜阿七没有挣扎。
只见它张口衔住杜阿七的腰,随后高高跃起,仿佛一阵山风那样,踩着树木的枝叶,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树,旋即消失在灰白的雾气之中。
不久后,太阳升上高空,浓雾消散。
林中只留下夫人、螽羽,一地血腥的尸身和那架遭到劫掠的马车。
夫人离开螽羽身边,走到马车边上。
“真是糟蹋东西。幸好拴在了一棵大树上,不然这马也不知道要吓跑到哪里去了。”夫人说着,伸手摸了摸那匹马瑟瑟发抖的脖颈。
夫人的语气和举止是那样自然,仿佛螽羽只是在夜里做了个噩梦,如今梦醒了,天亮了,又可以启程了。
树冠间传来鸫鸟无忧无虑的鸣叫声。
“过来吧,蝈蝈。我带你回家。”夫人说。 【拾伍】焦土 夫人坐在前面赶马,动作很熟练。说不定夫人连骑马都会。
夫人到底有什么不会的呢?
马儿惊累了一夜,走得慢。
夫人似乎也不着急,就这么慢悠悠地赶着车。
深林里静寂无声,仅偶有野兽踩过草丛灌木发出的簌簌声,鸟儿振翅飞起的声响,虫鸣声,和夫人漫不经心哼着的小曲。
螽羽缩在车里,不自觉往四周树林的阴影里张望。
“太太……太太,”螽羽忍不住问,“若是再遇到山匪可怎么办?”
“怎么办?”夫人只笑笑说,“不用太担心,剩不下多少个了。”
过了会儿,夫人又开口道:“你们还算好运。没有路过更前些的那个村子吧?”
“村子?没有……我们在山里走了一天一夜。”
“那个村子已经一个活口也没有了。房子也都被烧光了,只留下一片片灰烬。”夫人说,“你可想而知,老爷在外头做生意不易。”
螽羽没想到夫人会突然讲起老爷的难处来。
夫人自顾自道:
“航江省一带自古以来重商少匪,可也不是没有饥民暴动纠集流寇烧杀掳掠、焚屋焚仓的旧事,官爷们政以贿成的嘴脸也……而外头就更不平安了,做生意要将货物财物平安运抵、互惠交易,其中的人命风险、损耗开销,其实难以计数——”
夫人这么说着,目光似乎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若是物资被抢夺,怎么办?若是佣人被掳掠,怎么办?谁去谈判?花多少赎金?如果老爷一并被绑票,谁拿主意?一地百种税,一庙千尊佛,如何一一伺候?……如今光景确乎是一年不如一年了,可救世济民?他有那个能耐吗?又凭什么要他来出这个力?高官显爵、皇亲国戚,都是吃白饭的?”
夫人喃喃自语。
——老爷不在家的时候,夫人是这般记挂于心,担忧着他的安危,仿佛老爷与她是一体的;危险近在眼前时,她也想着他遇到这些事时会如何应对。
独自一人想啊想,想啊想。无时无刻不在想。
无数个日日夜夜,无数个寒暑冬夏,就这么一天天一年年的过来了。
此时的夫人特别像一个“人”。
而昨天夜里的夫人……那不是妖怪,又会是什么?
她不像螽羽那样弱小,不像螽羽那样恐惧,她看到人的尸体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像看到一地被咬死的鸡鸭。那是一种残酷、冷漠、血腥的眼神。
可总归……那种眼神并没落在螽羽身上。
螽羽告诫自己:那只是一场梦。
-
螽羽回到张府后,生活一切如旧。
偶听小人们嚼了几句她同夫人驾车夜归的舌根,很快也无人再提起。似乎夫人做什么,旁人都不见怪的。
加之流寇肆虐的事,人人自危,心思都在剿匪上。
且说防匪的安排:镇长组织了巡防,每家每户派一名男丁轮流巡夜;夫人也有自己的吩咐,将张家庄子上的劳力分成几个班子,一班照常生产劳动,一班白日里便拿着铁锹铁铲在四周巡逻,一班值夜。
县里的官兵也调过来一支队伍,奈何无处驻扎。
最后又是张府拨了半边院子出来,让官兵们暂住下来。
又过了月余,听说境内已没有外匪的出入消息,驻守的官兵也得了令,吃饱喝足拔营回城。在此期间官兵们的生活起居花销,都是张家出的钱;听说临行前又“程仪”了几千两银子,那些兵爷才肯动身。
官兵如此懒怠贪腐,可想百姓民生之苦。
至于螽羽——
也不知道是夫人摆平了省城别邸发生的事,还是池三爷的那位酒肉朋友只是喝醉酒睡了一觉,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亦或者那也是一场梦魇而已。无人再提起此事。
她身上的淤伤也已退去颜色了。
要说除此之外,生活中还有什么与从前不大相同,那便是东东不见了。
夫人说,东东许了人家,跟着丈夫回故乡去了。
那天午后下了几场阵雨,螽羽伺候着夫人坐在花园亭子里煮新茶喝。天气渐热,梅雨将至,远处不时传来氤氲的春雷。
“也不知东东现在过得如何……”这是夫人第一次主动提起东东的事。
——此时距离匪患一事,已过去了差不多两个月时间。
南南在一旁烧火,听了这话,将眼睛抬起来看着夫人。
“蝈蝈,你肯定比我们更懂情爱之事。你说,男女间的情爱,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夫人问道。
螽羽自被赎身后,从来忌讳旁人对自己提起这些。
可她无名无分,心中别扭也无从诉说,只得忍在心里。
不过此时听夫人这样问,她发现自己竟已不感到委屈愤懑——
自从那天被夫人驾车带回张府后,她看夫人犹如看再生父母一般生出孺慕之情,心里也确实十分依恋。近日她夜里也不愿回西院去住了,总是自请值夜,宿在夫人屋里的小榻上。
“奴婢年岁尚小,见识短浅,哪里说得清这等事……”这并非假话。
“你似乎很害怕提起这些。啊,原来是这样啊,是所谓的‘不可言说’吧?”夫人轻轻歪了歪头,“有些话是可以想,但不可以说的。”
夫人说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在复诵别人说过的话。
“对了,我还没向你道谢呢。”夫人突然笑道。
“谢我?”
“是呀,谢谢你并未逃走。若不然,我可有的烦忧了。老爷喜欢你,花大价钱把你买回来,你要是逃走了、或是成天想着要逃,那得给我添多少麻烦呢!”
——螽羽真是不明白夫人在想什么了。
如此说来,夫人确实没有追究她独自与杜阿七在一起度过了一天一夜的事。
说明在夫人看来,此事并不像螽羽所以为的那样,是一件无可挽回的“失贞”的下流无耻罪孽?
“你喜欢阿七吗?”夫人又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吓得螽羽双腿发软,一下跪在地上。
“绝无此事!”
“这样吗?……哦,这又是‘不可言说’的了。瞧我,净是问些你不能答的东西。”
螽羽有些明白了,夫人这是在刺探她、嘲讽她呢。
所幸她算是没有答错。
“我也不明白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该说,也不懂什么男女情爱,”南南天真烂漫地说道,“但我知道,我最喜欢夫人和老爷了!”
“你不喜欢你的六右哥哥,不喜欢二左吗?”夫人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有些逗弄的意思。
“喜欢呀!不过……是不是女子不该说喜欢那些外院的男人啊?”
“没事,这里又没有外人。”夫人哈哈笑起来,又问,“那你是更喜欢阿右,还是更喜欢阿左?”
“嗯……阿左吧,他毕竟一直在府里嘛,右哥他一年到头才回来几次……”
螽羽走到雨里去,在盛开的花丛中择了几朵茉莉。
雨水将她发烫的皮肤浇凉了,心也终于静下来些。
她回到亭子里,将茉莉放到温热的茶水中,斟一杯奉与夫人。
“嗯,好香!果然我就是个粗人,比起茶叶我还是更喜欢花香。”夫人接过茶水喝了一口,又抽出帕子擦了擦她发丝上的雨滴,“南南,多取两把伞过来,拿新油纸的,那伞骨架子轻,拿着趁手。”
螽羽放下心来。
——看样子夫人对自己先前的回答是满意的。
夫人擦完她的头发上的雨滴,又擦她的脸。夫人下手没轻重,螽羽当然也不敢表现出不适,只能任凭夫人揉搓。
夫人忽然“噗嗤”笑了声。
“对不住对不住,我把你的胭脂抹花了。”
说着,夫人用指尖轻轻去抹她脸上的水粉与胭脂,将它们揉匀。
螽羽很久没有被人轻柔地抚摸过了,随着夫人指尖划动,皮肤上泛过一阵激灵,同时却又不自觉往夫人的手心里贴过去了些。
“多漂亮的一张小脸,怎有人舍得糟蹋了这般好的宝贝?说来我听老爷说起过,你父亲也是个仪表堂堂、德才兼备的美男子呢。”
“我父亲?”螽羽惊讶地抬起眼睛。
“这……我又乱说话了,”夫人道,“老爷应当是怕提起你的伤心事,所以不曾与你多说吧?”
“太太,我想听父亲的事,求您与奴婢多说些。”螽羽恳求道。
“唉。你父亲当年在江淮查勘,官位是……什么什么给事中?”
——螽羽有些许印象,父亲应当是兵部给事中。
“老爷那些年开始琢磨捐敬军需之事,常在应天府走动关系,彼时与你父亲有过几面之缘。听说你父亲对老爷支持军用的想法是极为赞成的。”
夫人看了看她的面色,继续说道:
“老爷说你父亲是个好官,为人清正,竟连几百两银子的‘冰敬’都不肯收——虽然我对其中门道并不了解,不过这说明你父亲是个不收受贿赂的清官,我想肯定是没错的。老爷还说,你父亲有治理民生的实才,又有作诗吟赋的文才,只可惜不会‘做官’……”
螽羽的眼泪簌簌而下。
“蝈蝈,你说老爷所谓的‘不会做官’是什么意思呢?”夫人困惑地歪歪脑袋,过一会儿,才注意到螽羽早已泪流满面。
她连忙捧住螽羽的脸,用帕子擦掉她的眼泪。
“我果然又说错话了!哎呀……”
螽羽啜泣着摇头:
原来老爷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并且相信她的父亲是个好官,因此才会愿意赎买她——
这是父亲留给她最后的照拂。
父亲不愿“和光同尘”,以为这个世道容得下不愿欺上媚下、蝇营狗苟的人,他回京时,从没有给那些惯例要收养廉银的高官们敬奉一毫一厘……这才是他家破人亡的真正缘故。父亲是不会“做官”的。
她曾经深深地怨恨父亲,这份怨恨至今也不会彻底消弭无踪。
如果父亲能稍微弯一弯膝盖、曲一曲脊背,学一学如何“做官”,他们家怎么会沦落到如此下场!
可是毕竟……
毕竟她也因此得救了。
见螽羽越发恸哭难止,夫人将她抱进怀里,拍着她的背慌张道:“你身子弱,可别太伤心哭病了!端午节马上到了,明天我还要教你包粽子呢……”
她的脸贴在夫人胸口,想起孩提时母亲也这样抱着她安慰她,一时更是止不住要大哭起来;可又听夫人说这样可爱的话,便破涕为笑了。 【拾陆】请愿 春日里的好光景不过一二个月,吃枇杷、吃樱桃、吃杨梅,转眼到了初夏的梅雨时节。
今年的阴雨比之往常更为长久连绵,民间很快便有声音,担心水患要来了。
夫人坐在院廊下看着雨。
院子里已经积蓄起一层水来,再多,就得叫人来疏通了。
天上看不到太阳,只有阴沉沉的潮湿的灰云,连带着本来翠意浓郁的庭院也失了颜色。
南南从庄子上抱了几只小鸭子小鹅放到院子里养,黄嫩嫩的一团小东西,在院子里游来跑去、东啄西啃,很是烂漫可爱,倒成了能够博人一笑的稀罕玩意。
夫人看着侍女们用杆子逗小鸭玩,脸上也多了些笑意。
还没等她兴致起来,胡二左却又进来作揖了:“太太,徐秀才来看望您。”
“不见。”夫人摆摆手。
“说是替县太爷来问安的。”
“不见。你且招待着。”夫人坐回藤椅里,“跟前头一样,就说我病了不便见客。”
又过不到半时辰,胡二左进来:“太太,东镇的陈老先生亲自来府上求见,太太可过去聊聊?”
“啧!就说我喝了药歇息下了不好招待,安置他和徐师爷一起用午饭,吃完安排人陪送回去。”
——这几日总是如此,来来往往许多人求见。
而夫人都不想见。
螽羽也听到些风声,隐约明白这些人找夫人是想谈什么事:请平粮价。
所谓“请平粮价”,自然是因为“粮价”不“平” 。
本地不知从哪年哪月起有的土规矩,贫民碎户纳税钱用普通的白纸、草纸包着,谓之“白封”,绅衿大户则用红纸,谓之“红封”。
官吏见了红纸,便规规矩矩照章办事,上头安排下来缴纳多少便收取多少。可若不是红纸,那就要照着本地的特色“程仪”来“打秋风”了。
如此一来,高门大户米烂陈仓,交的粮税却比平头百姓还少些;小民分明缩衣减食才上缴了税钱,却还要多纳一份供给官吏衙役的敬奉,应当说,甚至是把缙绅们该纳的份也一并压在了他们头上。
这红白封的土规矩自然早就闹得民心怨愤,加之今年有水患隐忧,收成怕是不好,因着这一层恐慌,此事便又被挑了起来,据说还推举出了两三个请愿的领头。
那领头人姓周,是一名监生。周监生在土地庙里写了书信分发给各县乡,邀诸粮户在六月初一进城请愿,一同“请平粮价”。
眼见支持者增多,请愿逐渐有越燎越旺的架势,本地大户不能不放在心上。
——而夫人只觉得烦恼。
“关我何事?凡属我张家名下的田产,佃户从来是投红封,官爷们看了也都知道的。至于村子里谁来求我和老爷,我们也愿意帮忙平齐白封的钱,不叫他们吃亏。”夫人这样抱怨过,“我谁也不站,谁也休想从我这里图什么名声!”
“老爷不在,他们怎么还来上门来呢?”螽羽感到有些不安。
有一大帮子男人挤在厅堂外朝里探,想想便叫人担忧。
夫人冷笑道:“若是老爷在,自然早被推出去应付了,他躲都躲不得!每次一出什么事,就一窝蜂上门来央求主持公道。公道?哪里有什么公道?找公道干嘛不去官府里找?还不是惦记着要从我们府上掏钱。”
“太太,您说若是老爷在,老爷会如何看待此事?”
夫人沉默片刻,道:“我已送了信给老爷,希望早些有回音。我需得知道他的主意,才好和外头那些人说话。”
夫人心情不快,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拧来拧去,脸上冒了层细汗出来。
跟着夫人也有大半年光景了,螽羽知道夫人是不喜人情往来、交际酬酢的。
遇上打上门来的泼皮无赖,夫人很有办法收拾;遇到讲道理一套一套的说客知客、弯弯绕绕来讨好处的乡亲邻里,夫人就避之不及了,一副恨不得像狡兔三窟那般钻地道逃走似的样子。
话虽如此,却也不得不硬撑着到台前去演戏,因而遇上这种事,夫人在私底下不免要甩甩脸色、使使性子。
螽羽用兑了冰的清水绞了帕子给夫人擦脸,在夫人身边的矮凳上坐下,拿扇子给夫人扇风。
“你的手凉凉软软的,好舒服,多给我揉揉。”
夫人说着,把手搭到她膝上。这是在撒娇。
螽羽便轻轻给夫人揉着腕子。
夫人舒服得眯了眯眼,身子不那么紧绷着了,瘫在藤椅里翘着脚晃荡——凡是教过规矩的闺阁小姐,谁也不会这样坐没坐相。
不过螽羽是习惯了夫人这样的。
起初她还会在腹中偷偷鄙薄一二,如今眼里看了心里也不觉得厌烦了,倒还觉得有几分可爱可亲。
于是夫人望着那些院子里悠游自在的小毛绒鸭子,螽羽望着夫人。
“你怎么想呢,蝈蝈?”夫人突然问道,“你觉得老爷会站哪头?”
螽羽一惊,连忙低头:“奴婢见识短浅,怎敢揣测老爷的想法。”
“干嘛,他又不是皇帝又不是神仙,有什么不敢猜的。再说就算是皇帝是神仙,那也没什么猜不得。”
“……就算奴婢敢猜,奴婢也是乱猜。奴婢不是本乡人,不懂这里的规矩,胡说白道出来让您笑话。”
“不妨事,”夫人今天头一回露出笑容,“那便说出来让我笑笑好啦。”
螽羽想起话本故事里有位女子名唤“婴宁”,因着爱笑而被婆家斥责不稳重,后来便不笑了。这故事多讨厌。幸亏夫人是这个家里顶天的人物,想怎么笑便怎么笑,想怎么坐便怎么坐,夫人是爱笑爱玩的,也能笑能玩——这般想着,螽羽心里十分舒坦。
既然夫人这样说了,她便斟酌片刻,开口道:
“奴婢以为,老爷有古人之风、乐善好施,凡是于民生有益的事,老爷定会为民请愿义不容辞。只是……规矩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自有其维持平衡的缘故在里头,贸然打破,定会有得失变化,恐生出什么祸端来。”
“你还自谦呢,原来是真有过思量的。”夫人笑了笑,又叹口气道,“这事里头杂着太多人了……我想一下就头疼。”
“平头小民,想要‘平粮价’,为的是过上更宽裕的生活。官差衙役,需要上交定额的税钱,不然官位、前程难保。至于缴纳红封的门户,其中并不见得都是富裕人家吧?有没落的官绅之家,有方才考得童生秀才、还未一展宏图的书生……他们想必不愿意多出税钱。”
“正如你所说!何况大家都是亲戚朋友,出门打个照面,谁不曾受过谁家恩惠?谁又不曾受过谁家的气?”夫人恨恨道,“谁知道他们各怀什么鬼胎。”
“还有……奴婢知道,我朝历来严惩‘暴民’。请愿者聚众十人以上,便要被定为‘闹事’,官府到时候治罪处理起来……恐怕伤的又是平民百姓了。”
夫人翻过掌心,拍拍她的手。
“不愧是官家小姐出身,这些事竟也清楚。”
“只是从前听过一些故事……京中常有各地的消息。我朝国土辽阔,各地有各地的民情,自然也各地有各地的民怨。每逢一地有‘民变之兆’,总是牵涉甚广,当地的官员落马下台,前去赴任的新官、前去镇压的将领则有了一跃而上的机会,往往出手狠绝,不将‘变民’斩草除根、枭首示众不会罢休……”
“原来竟是这样。百姓为自己争一争利,在他们看来竟罪不可恕么?”
“王公贵族久离外省平民百姓,不知晓他们的生活苦楚,反而更怕民变生事。何况争功的机会本就寥寥无几,既然入仕为官,便是汲汲营营求于功名利禄。在他们看来,平头百姓身家性命不过数字罢了。”
“你的意思是说——”夫人有些烦躁,未染豆蔻的指甲在螽羽衣服上抓挠,“事情若是闹大了,反而引来外山的虎狼。届时不知如何收场。”
“奴婢相信老爷肯定想得比奴婢周全,只是老爷远在异乡……”
夫人往后一仰:“罢了!总归我现在躲一时是一时。这时候若是做出头鸟,到时候弹弓里的石头就打在我们身上。”
雨下得越发密了,说话声已听不太清楚。
小鸭们跑到廊上,挤在一起取暖歇息。
“蝈蝈,”夫人也朝螽羽身边靠了靠,“你说话声音好听、条理清楚,听你说话真舒服,再给我讲讲故事吧,趁着还没到午饭时间。”
“让奴婢讲故事吗?讲什么故事?”
“就讲讲……你在京城的生活?”
这哪里是能讲的呢。
所幸夫人又说:“讲讲北方人喜欢吃什么、喜欢喝什么,喜欢什么音乐,或者讲讲那些高官的恩怨,讲讲你从京城到这里来一路上遇到的事……或者你从话本上听来的故事。什么都可以。”
南南端了盘洗好的桃子杏子过来,也挨着螽羽坐了。
两对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于是她想了想,讲起一些没谱的京城里瞎传的皇家逸闻,说那皇宫里头的銮驾排场如何如何盛大,说哪位贵妃娘娘艳冠群芳却暴死宫中,说朝中那位正当红的大学士是如何如何博得了皇帝的青眼、将原本颇得皇帝厚爱的老太监拉下马来……
不知何时胡二左管事的也来了,他左右应付来客,累得一脑门汗混着雨,扯下帽子坐在底下讨茶喝。
南南瞪他一眼,埋怨他打搅她们听故事,给他取了汗巾、倒了凉茶送过去,赶忙坐回来催螽羽往下讲。
胡二左乐呵呵接了茶,一边喝一边听,茶喝完也不走了。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螽羽竟不知他们都这般喜欢听这些遥遥庙堂之上的稗官野史,也不晓得到底有何意趣,那些人与人之间的争斗总能令他们睁大了眼睛啧啧称奇。 【拾柒】民变 又挨了两天,到五月下旬时,上门的人一下成了乌泱泱一片,潮水般扑上来。
胡二左急匆匆到后院来禀告夫人,堂前竟然打起来了。
——数天前,县太爷为了压住请平粮价的风波,命人将周监生抓捕囚禁。这招不可谓失智下策,一时间民怨沸腾以及,竟纠集起几百人坐到县衙门口请愿。
请愿者迟迟不见县官出面回应,最后聚众冲入官府,顾自将周监生救了出来。又砸坏了县衙里的东西、抢走了米仓里的粮草。这下事情捅到省城,又要一路发往京城去了。
至于这会儿在张府门前打起来的,来者何人呢?
一派是县城衙门派来的官吏——其中也有池三爷。
另一派,是老爷夫人年少时居住的岩下村的村民。
二者都是上门来请张府表个态度的,然而一方是“衙役”,一方是“暴民”。
一不碰巧同时在门口相遇,顿时爆起火星子,两边争执起来。
夫人一听,立刻扔下手里啃到一半的桃子往外赶。
这会儿,螽羽算是有些明白了夫人具体的处境。
前些日子里来的人,就既有拿着平粮价请愿书求夫人签字的“仁人志士”“刁衿劣监”,也有来请夫人“支些银子”扩充“白役”以镇压暴民的官吏。
夫人确乎是一点儿准话也不能说的。
可既在自家门口出了事,又得她出面去周旋。
事情一直闹到夜里点了灯,夫人才从前面回到后院来。
见夫人回来,螽羽连忙迎上去,扶着夫人回屋里坐下,把凉好的甜汤端给夫人。
夫人的身体并不疲累,可脸上满是倦色了。
喝完了一碗汤,才有精力说话:“蝈蝈,明天记着提醒我,要把府上的余粮点一点、几个管事的叫过来问话、各处月钱结了……还有我得出趟门。”
螽羽有些惊讶:“太太去什么地方?”
夫人摇摇头:“对了,明天由你帮衬着二左发月钱,毋需费太多心,眼睛盯仔细就好。”
“奴婢记住了。”
不该打听的事不问,螽羽是知道的。
夜里她伺候夫人铺床睡下,自己躺在一旁的矮榻上。
夜晚很安静,只有屋外连绵不绝的雨声,螽羽很快便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还是黑的。梅雨季空气潮湿滞闷,她起身将窗户轻轻支起来些,让外头的凉风吹进来,再回榻上去睡。
脑袋刚碰着枕头,她突然感到有些奇怪,又坐起来朝夫人床上看去。
果然,她不是看错了——夫人的床铺是空的。
夏日换上的轻纱帷幔被夜风吹着,轻轻晃动,黑暗里朦朦胧胧堆叠着枕头、被褥,却真的没有人。
万籁静寂,螽羽一下打了个寒颤。
夫人会去哪儿了呢?
她呆坐着,半晌没有动,最终只是轻轻躺回榻上。
雨声细细碎碎淋进耳朵里,她原以为自己睡不着,可再睁眼时天便已经亮起来了。
是梦吗?
她探头去看夫人的床。
微弱的晨光透进窗子,从帷幔背后勾勒出夫人侧躺着的娇小身形,那起伏像远处坐落着的青黛色的山脉,正安安静静睡着。
天热了,夫人睡前卸下钗环后,仍会把头发挽成个松松的发髻。
这会儿发髻不知怎么已完全松开了,乌黑的头发顺着肩膀、衣袖流淌下来。
这时夫人动了动,伸了个懒腰转过身来。
许是看见螽羽斜着探头出来的滑稽动作了,带着睡意含糊道:“蝈蝈醒了?这么早。晨钟应当还没响过?”
“还没响。太太接着休息吧。”
“做梦惊着了?”
螽羽摇摇头。
“这天确实也闷热得紧。过来床上躺着,拿我这儿的扇子扇扇。”
“是,太太。”
螽羽轻轻走过去,拉开帷幔,就看到夫人已朝里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来,手里扇着今年新蒲葵编的青蒲扇,有一搭没一搭扇着风。
螽羽在夫人身边躺下来。
她闻到一阵淡淡的草木、焰火的气味,夹着雨雾里的灰尘和泥土。
不过很快,这阵味道又被她闻惯了的、常给夫人点的檀木香给盖过去了。
她伸手去接扇子,夫人却也不给她,只是摆摆腕子,将风也匀一些在她身上,眯着眼半梦半醒似的说着话:“昨天老爷寄回来的信,你看了么?”
“奴婢怎能私看老爷和太太的书信。”
“哎呀,是了,我忘叫你看了。”夫人顿了顿,又安慰她说,“老爷这回发信得急,也没顾上给你写,下回一定是会补上的。”
“夫人寄信去问的是请平粮价的要事,老爷自然不必给奴婢写回信,奴婢可不会因着这些小事闹别扭呢。”螽羽笑道,“若不然,奴婢向夫人讨点吃的用的,且算是补偿了。”
“好呀。”夫人把蒲扇丢到她身上,“喏,这个赏你。”
“谢太太的赏。”
螽羽笑着拿起来,给夫人摇风。
夫人见她自然而然接了玩笑,便也笑了,朝她靠得近些。
“昨天本想着给你看,一时被打搅给忙忘了。之所以想让你看看,是因为你先前跟我讲的那些话,和老爷讲的几乎一模一样呢。”
“真的?”螽羽心中惊喜,不过很快便担心自己卖弄聪明并非好事,收敛了表情轻声问道,“老爷怎么说?”
“大体上就是你拆开说的那几样要害。只是老爷比你认识更多本乡人,与我讲的略细致些。老爷也担心,原本只是‘请平粮价’,最后却会被有心之人促成‘民变’——上下钻进去图谋私利的各方人士,一发不可收拾。”
“那可怎么办好?”
“老爷叮嘱我对两方都要圆融,该散的财就散了,千万不能在这时候被人记恨上。熬到事情有了定论再说。”
“是了,保平安要紧。”
“唉,可他说归那么说,真要做可难呢。”夫人叹了口气。
“我们躲在家里不见客,谁也不给准话,这样不行吗?”
“我自然可以这样做。只是张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谁出去吐个唾沫星子,人家都觉得是你张家的意思。往后麻烦事还多得很!”夫人又叹了口气,“再说,本来每个人便都有自己的主意——这也是我近日要找各个管事吩咐清楚的缘故。”
“只是说了也不一定管用的?”
“是呀。何况你想,张家可还有不少在官府里做事的人呢,谁不琢磨着伸手来借下我们家老爷的东风来给自己添颜面?”
螽羽知道,夫人说的是池三爷。除了池三爷,想来张家作为一方大户,也还有不少攀着官家吃饭的亲戚。
“其实这些也还罢了,总归我管得住。”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螽羽以为夫人要入睡了,将风扇得更轻些。
不过夫人又开口说话了,声音也就像螽羽扇出的风似的,轻得再远些便要听不到了:“人们在说,那帮请愿的人将周监生救走之后,如今就躲在浮岩山的山坳里头呢。”
“浮岩山是……”
“就是镇子外头那几座崖仪山脉里的其中一座,岩下村就在浮岩山的缓坡底下。”
难怪……
“岩下村的村民可是在接济那些暴民?”
夫人点了点头。
“岩下村的村民一向受到张家的照拂,却这样行事……”螽羽猜测道,“太太可是为此伤心?”
夫人想了想,缓缓地摇摇头。
“东东也在那儿呢。”夫人说。
“什么?”螽羽一时没有听明白。
“听说……东东和那些请平粮价的人在一块儿。”
螽羽心里仿佛突然有只巨大的翠绿色的蝈蝈在乱撞。她咬住舌尖,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问题咽回去。
“我担心她会做傻事,把自己给害了……”夫人低声絮絮,“她哪里懂什么道理呢,做事总是那么随着心就去做了。到时候如果官府派兵去镇压,她被伤着可怎么办?……”
镇上祠堂里的晨钟敲响了。
咚……咚……
钟声一阵阵回荡在院子里。随着日轮东升,屋子内的陈设、夫人被褥上的鸳鸯刺绣,轮廓也一点点清晰起来。
夫人伸手拨了拨螽羽鬓边的发丝。
螽羽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些汗,发丝黏在脖颈上了。
夫人伸了个懒腰,像是要把方才日出时分那片潮湿的水汽挥散开似的,脆着声说:
“起来吧,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忙呐!我今天早饭想吃小馄饨——你跟我去厨房,我教你包。” 【拾捌】枭首 七月底时,从省府派来的一千个兵马下乡拿人,竟在崖仪山河道口大败于“崖仪变民”,数百官兵尸陈河畔,还有一名卫指挥使坠马而亡。
省城里的知府大丢了颜面,上疏求兵以求平叛,将此事从“哄堂塞署,逞凶殴官”上升到了崖仪乡民意图“一县同反”。
与此同时,赵知县被革职,换了位孙知县来。
上头官员调来换去,民间的恐慌也越来越盛,各种小道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今天什么土地爷显灵给周监生送了一套红衣,明天什么哪座山间狐啼如诉是有不祥之兆……
孙知县倒是个会做官的,新官一上任,第一件事便是带着被官兵俘虏的百姓前往浮岩山换回被俘虏的军官。
然后召集乡县老民,询问是否愿意写下呈文,讲明“本村并未进城闹事,应完钱粮也情愿照常交纳”,如此一来,往后便不再追究。
乡民本就知道官兵平叛之血腥残酷,听孙知县这样说,便纷纷写了呈文。
如此一来,“请平粮价者”似乎将要日渐孤立无援了。
孙知县又登门拜访本地各个乡贤缙绅,终于问出一件要紧的事:
“民间所谓‘请平粮价’,究竟是要去除所有程仪需索,还是以求红封白封没有差别?若是前者,恐怕难以办成,若是后者,各位老爷们可愿接受?”
——夫人坐在前堂里,听孙知县说着这些话。
螽羽一早便问过夫人这个问题。
夫人当时很快回答:“老爷自然没什么不情愿。”
这会儿,夫人却没有立刻回复孙知县。
她心不在焉似的,突然问:“县太爷可知道前几日崖仪河口死伤的人里头,都有哪些村子里的乡民?”
孙知县只身带着几个衙役前来,身后没跟着师爷,也没跟着在官府办事的池三爷。可见孙知县心里清楚,张府久久未站出来说话,是有为难之处的。若是张祐池一并登门,或可显得亲近,却也可能弄巧成拙。
看来孙知县果真是个能干人。
“有岩下村的小农数家。”知县回答道,“本官听说岩下村的土地十之有八都是张家名下所有,可是如此么?”
官府里一查地契便知,当然正是如此。
夫人也回答:“确实如此。”
“岩下村民中有不少人支持民变,您有听说?”
“我一介女流之辈,哪里知道这些事。”螽羽第一次听到夫人这般自谦,惊讶于原来夫人也是会说这些话的,“岩下村的田产常年交由村民打理,不过每年收取一笔佃租而已,甚少往来。县太爷万莫生出什么疑心,我们张家对朝廷一片忠心,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小生万没有这个意思。只是担忧张老爷牵挂乡亲,也担忧老爷的家业受损。”
“县太爷的意思是,若是往后官兵前来平叛,少不了要波及到岩下村?”
螽羽站在屏风后听着,听到说这句话时夫人微微扬起的声调,便知道夫人真正关心的其实是这件事。
“本官自然不愿看到百姓无辜流血,为官者爱民如子是职责所在。”这位孙知县说话很有方圆,“只是也要看那姓周的暴民与他身边纠集之众是否能早日回头、归顺朝廷。”
“若是早日归顺,便有活路么?”夫人问道。
“周监生虽是有着‘为民请命’的好心,毕竟惹出大祸,肯定是活不成的。”
“我并不多么关心周监生。”夫人笑道,“如您先前指点——岩下村不巧成了‘贼窝’要受牵连,实在令我忧心。依您看,现在可是劝解村民捉住那周监生交予您手中的好时机么?”
孙知县惊了惊,料想自己是看低了这位张府主母。
他再开口时,语气更恭谨了些:“依本官个人之见,以如今的火候,恐怕此事还没有那般容易促成。”
“县太爷何出此言?”
孙知县沉思片刻,回答道:“我静如镜,民动如烟。事以形兆,应以象悬。”
-
“那句文绉绉的怪诗是什么意思啊?”
夫人一回到后头,便把手搭在螽羽腕子上,很不耐烦地瘪着嘴。
“那应当是魏晋诗人陆机的诗……”螽羽想了想,解释道,“说的是时事动乱、民心浮躁,诗人心如明镜,便看到了未来的预兆。”
“所以呢?孙知县说这个是想说什么?”
“奴婢猜测,孙知县的意思是现在并非缉拿周监生的好时候。他应该是劝太太您再等一等。”
“等——等等等,可是再等再等,朝廷大军就要来了!”
“是了,”螽羽叹道,“且不提怕是会有无辜乡民被当做叛民……那些官爷,哪个不是如同蝗虫一般,刀戈还未出鞘,民脂民膏已经搜刮殆尽。不过奴婢觉得,孙知县说的是有道理的……”
螽羽小心翼翼,看着夫人望向自己的眼睛里没有不悦,才接着说:
“如今请平粮价者得胜不久,正还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上下齐心。但若日久,乡民百姓也懂得趁势收篷的道理,官府一旦放出同意调平粮价的消息,聚众者自然四散。届时再捉拿罪魁祸首,想必不是难事。”
“这道理我虽听得明白,可是谁又说得准究竟什么时候才‘是时候’呢?”
“奴婢猜想,如今孙知县已在四处收拢民心了。待到‘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的时候,每家每户都指着壮丁归家秋收,正是了结此事之时。”
“九月……那可还有好久。当真等得起么?”
夫人站在廊下,抬头朝天上看。
现在已经出了梅雨,天空一碧万顷,阳光里像迸着火一般扎得人皮肤刺痛。
“我还得再去看一看……”夫人喃喃道。
螽羽扶着夫人的手,将夫人拉回屋檐影子里,为夫人擦拭额角沁出的汗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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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不是螽羽值夜,螽羽是在西院自己的房间里入睡的。
一个人独居,螽羽早晨总会醒的早些。
今日却还要比往常更早。
梳洗完朝夫人院子里走去时,晨钟都还没响过,整个大宅里静悄悄的。
可走近院子,却听到夫人正在庭园里头骂人。
“你个小贱蹄子!再也别回来,再也别来求我!——你以为你喜欢的是什么好人聪明人?那是一头看到悬崖不停步的倔驴子一只咬了人不松口的臭王八!他没胆量砍人的脑袋就算了,你也便听他的吗?你们再不走就是等死,我可不管你们两个的脑袋到时候在不在自己脖子上挂着!”
螽羽朝院子里看,只见夫人站在院子中央,用手指着天梗着脖子骂骂咧咧。
南南跪在夫人脚边上,双臂用力抱着夫人的腰,像是怕夫人化作一道烟雾追出去似的:“太太,你别生气了,算了吧!太太……”
螽羽没走进去,默默躲在院子外站着,直到南南惊惶的哭声止住,才装作是刚巧到的样子慢慢过去打招呼。
伺候夫人用早饭时,夫人叹着气,扶着额头对她说:“你和县太爷说得对,现在根本不是劝得动人的时候!……我再不想理那些事情了。”
她的嗓子都有些沙哑了。
“太太别动了气伤着身体。”
螽羽放下筷子走到夫人身后,用指尖轻轻地揉夫人的太阳穴。
这些按摩安慰对夫人惯是有用的,夫人闭着眼,气息一点点顺下来。
“太太,老爷昨天的信里写了什么?”螽羽想了个别的话题,“太太您告诉奴婢好不好呀?”
通常老爷每个月寄一封家书回来。
路途遥遥,有时候上旬便到了,有时候又要到下旬,有时候两三封堆积着,迟了十天半个月才连着礼物一起寄到——都是常事。
可这两个月老爷寄信似乎是要比往日寄得慢了,写的内容也少。
螽羽收到的信笺中,往往只是几句问安。写给夫人的倒还长一些。
——老爷似乎并不很在意崖仪县乡民请平粮价一事引发的风波。
“能说什么!他不就一心扑在他的‘援军大业’上头……”这个话题也不好,夫人又微微蹙起了她那对早上起来尚未描摹、蛾翅似的圆而浅的眉毛,“是有说前不久连着三战大捷,降服了一位北戎大将——朝廷正高兴,要给他封赏呢。不过反正这几年北疆一向是来来回回,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我看不值得怎么样……”
自打那日之后,夫人确实不常把岩下村、聚众民变的事挂在嘴边上念叨了。只胡二左得了新消息的时候,过来与夫人谈上几句。
——螽羽分不出来夫人是赌气不管还是真的抛之脑后。
这边厢“玉碗冰寒消暑气。碧簟纱厨,向午朦胧睡。莺舌惺松如会意。无端画扇惊飞起。 雨后初凉生水际”,张府上下安安静静地过日子,每天只专注琢磨如何消暑去火。
那厢外头的纷纷扰扰,却只是被隔在院墙外头,并不会因为“视而不见”而消减几分波诡云谲。
九月,应天府派了兵,驻扎在岩下村里。
“夫人,您不过去看看么?”胡二左的神情难得透露出几份焦心。
“我不去。你差人把犒劳官爷的银钱、吃食送过去,表表张家心意便罢了。”
南南也拉着夫人的袖子。
“太太,我去探望过东东姐姐,可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太太您就再去见一见她吧……”
夫人一拍桌子,赌气道:“她有了自己的情郎,要为他赴汤蹈火呢,你管得着?一帮没出息的东西!他蠢,她更蠢!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我呸!爱逞英雄就去逞。我可不管。”
过了不久,又是一个寻寻常常的日子,是九月中旬的一天,黄历上写着“凶神宜忌”。
左管事冲进来,说“官兵突袭,变民已被缉拿,送往省城去了”。
“人们还说……还说……”
“说什么?”
“说官兵们往山里开火炮,猎到一只大狐狸……要带回去……献给知府做领子……”胡二左说不下去似的,低头掩面。
南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夫人面色铁青,跌坐在椅子里,身体轻得像是一团炸起来的毛似的震了震,眉眼似乎都变得尖耸扭曲。
螽羽低着头,掐着掌心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那天晚上螽羽做梦了。梦到自己走在省城高高的城墙下面。
城墙正门上方拴着好几个人头,是官兵平叛的战利品。
夏日炎炎、水雾浃洽,头颅上的肉已开始腐败剥落了。
螽羽还是认出来,挂在最边上的那颗脑袋,一蓬乱发下是杜阿七的脸。 【拾玖】冬至 螽羽又梦到年初正月里的“舞龙灯”。
一转眼的功夫,眼前细细碎碎落着白色的雪片。她跟着夫人去前院看“龙头”。
本乡传统,元宵节前要“舞龙灯”。
不是寻常的龙灯,是每家每户出一截用板凳扛起来的灯,届时将木凳连在一起,变成了一条长龙——村镇越是兴旺,龙自然也就越长。
等到了选定日子,由壮年男丁将自家那截龙灯扛起来,舞着绕村镇来回走三圈,还要到邻村去走动,是驱灾祈福,也是炫耀一年来的收获。
张家是镇上大户,重要角色自然也承担“重要”的分量:老爷吩咐左管事出了钱请人来做龙头与龙尾。
三个花灯师傅在院子里做灯,夫人每天带着螽羽去看上几回。
螽羽看得出夫人很喜欢彩灯。夫人看到喜欢的东西时总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兴奋地绕着那东西转悠,眼睛亮晶晶的,一团孩子气。
东东也喜欢彩灯,将各镇各村舞龙灯的时间记得清清楚楚。
等到那只巨大的、华丽的龙头做好,元宵也就快到了。
十五日那天还未入夜,镇子上已经热闹非凡。
吃了晚饭,夫人带着她和东东南南到大门口去。
梦里的时间是像雪一般飘荡着的,螽羽听到敲锣打鼓,看到岩下村的那条火光灿灿的长龙朝着张府前的大道游动过来。
到了大户门前,老爷早已吩咐了奴婢们朝外洒赏钱。
铜币噼里啪啦落地,舞龙的男人们便也吆喝起来,将木龙拉得左摇右晃,引起众人的欢呼喝彩。
这种拉扯是极需要力气的,时常有人会被甩出去,灯火摇曳闪烁。
杜阿七也是抬龙灯的一员,他冲出去扶人,火苗从歪斜的灯里蹿出来,“蹭”得将整段灯笼吃进去,熊熊燃烧的火焰也烧到杜阿七身上。
螽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抓起路边冰冷的积雪往杜阿七身上扔。
火确实被扑灭了几簇,可依然熊熊燃烧。
这时一缸水直泼过来,简直像一个浪头把人砸翻在地——
杜阿七浑身湿透,螽羽也被溅湿了。
火焰熄灭成了烟。
将那么大一缸子水抬起来的人是东东。
螽羽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东东那张载满了执拗、勇敢和傲气的脸,那面容在火光下有种土地神塑像似的坚硬的美,螽羽又回过头去看杜阿七。杜阿七坐在地上,望着那条龙灯。她只能看见火光映着他模糊的轮廓,她知道今生再也不会再见。
长龙在雪地里熊熊燃烧,仿佛活过来了一样金光灿灿,可却蛰伏在地上再也无法呼云唤雨、腾空飞天。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片柿子林里,杜阿七正一边摘柿子往箩筐里丢,一边给她讲山上的传说故事。
杜阿七说的是本地方言,螽羽一会儿听得明白,一会儿听不太明白。
——自打老爷开始垂青于她,她便有意识学起了崖仪的方言。然而南方十里不同音,她还是只能听懂七七八八。
她虽听不太懂,可是一直笑着回应。
过一会儿,杜阿七突然从树上跳下来,手里捏着一只巨大的翠绿色的螽斯,递给她看,说:“我答应过你的,要给你看山上的大蝈蝈!”
螽羽一下子泪流满面。
她在白天醒着的时候是不会也不能为他流眼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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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夫人在寄给老爷的家书中写了近日发生的事情的缘故,老爷人虽未归,但一连送回来许多许多礼物。
不仅有北方的名产,甚至还有从南方寄来的玉石珍珠、奇花异果,还有西域外国的香料、布匹、机械钟……今天运来的是一对孔雀。
“太太快看!活的呢——好漂亮呀,比画上的还漂亮!”
南南和几个小侍女一起,围着院子里新送来的孔雀看来看去。
夫人也终于显得高兴了些,嘴上抱怨着:“养这些劳什子东西,费钱又费人,不能吃不能用的,还不是麻烦我呀?”
一边已经走到院子里去,兴致勃勃撸起袖子,拽住栓孔雀脚的锁链,凑过去摸孔雀毛。
那双辉煌的大鸟竟也很温顺,由她细细欣赏自己那身在阳光下斑斓夺目的尾羽。
螽羽想起了自己来到张家的第一天。
夫人也是这样看着她。
这一年的春天过得极慢,可夏季和秋季却像生在水上的蜉蝣般倏忽间就飞过去了。小院里的瓜果开了花又结了果,夫人一直给老爷留着,留到瓜熟蒂落了老爷还是回不来,便与螽羽、南南和其他侍女们一起分了。
这一年秋天,夫人没带螽羽去摘柿饼。到了金灿灿的秋日里,岩下村里另一个青年背着箩筐、身后跟着大狗,送来几百个柿饼。
北方战事连连告捷。
有天螽羽在为夫人收拾桌子时,看到了夫人写给老爷的信,信刚写了个开头,没有抬头也没有寒暄,直接写院子里种的瓜被蚂蚁啃了、写孔雀爱吃的饲料难搭配、写自己懒得见客却又不太好意思——是些撒娇的话。
夫人写的字没体式,歪歪扭扭的,用到的词句也都不风雅,反显得情真意切,没有一丝虚假和遮掩。
于是这个月螽羽写信时,也想写得轻松有趣一些。奈何这似乎并非她所擅长,怎么写都别扭,最后还是按例写了些牵挂老爷、为老爷祈福的套话,赋上闺怨诗词几首。
数月过去,孔雀习惯了园子里的生活,它们时常跳到梧桐树上去,长长的、宝石瀑布般的尾羽垂坠下来,像两条天上才有的银河汇在一起。螽羽也时常坐在院子里痴迷地望着它们,心中暗暗想,真是一对神仙眷侣。
——冬至那天,老爷终于回来了。
老爷回来,最开心的当然是夫人。
从早一个月收到家书开始,夫人就开始着手准备:把宅子从头到尾打理一遍,该换的窗纸换上新的,该洗晒的衣被一套套洗好晾好用香熏好;采买时新的花瓶,摆起当季的花草;把摆宴席要用的的桌椅取出来擦净,将酒菜单子清点预备……
看着夫人每天兴冲冲地安排这个安排那个,螽羽也被带动得兴奋起来。日子总算是有了些盼头,可以将年中那段阴郁的气氛扫到角落里。
老爷到省城时,先派了人连夜赶回来告诉夫人,于是夫人便能知道老爷哪天会到家。
冬至一早上,夫人起个大早,亲自到厨房去安排下人们备席,又吩咐把前厅仔细洒扫几遍、把大门口的泥地用水泼湿以免飞尘。
算算时辰差不多了,急急到前院去等。
螽羽看着夫人在门口徘徊来徘徊去的身影,夫人像一只蝴蝶,扑闪着翅膀一心去找那朵被她看入眼的花。
螽羽这才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是自己“过门”的时候。
夫人如此这般地期待着老爷的到来。
可老爷却是带着一房妾室一起回来的。那时候的夫人,心中究竟如何做想?
哪怕事先已经听闻了此事,可是自己的脚迈过了张府的门槛,就是一根针刺进夫人原本欢欣不已的心里。
夫人似乎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回头与她对视上,什么也没想似的立刻露出个灿烂的笑脸——夫人正高兴着,任谁在她眼睛里都能被照出一层欢快的华光。
这时,门童从镇子外跑回来,气喘吁吁大声喊着说看到老爷的车马了。
夫人赶忙命人将大门打开。
螽羽也朝外探头,听到哄哄的雨点般的人声,看到远远晃动着的游云般的商队影子。
她的心忽然提起来:
老爷这次回来,会不会又带了一房更加年轻貌美的小妾呢? 【贰拾】仙人 老爷没有带女人。
老爷是带着一套御赐蟒袍回来的,没有穿,捧着紫檀木匣子到祠堂里去烧香磕头,再回到屋里,小心翼翼摆出来支在架子上。
——这便是他最最心爱的东西了。
“夫人你看,这二品蟒袍如何?”
夫人对这身冠带嗤之以鼻。
“不就是花纹精致点?我看没什么稀奇的。啧,这是什么蟒绣得真吓人。”
“哎哟,夫人你仔细看看嘛,你看这颜色,你看这纹样?这可不是普通百姓能穿的,是皇上御赐呀!”老爷像是在撒娇了。
夫人才勉强道:“那好看当然是好看的了,万里挑一的稀罕玩意嘛。”
“是呀,多气派!”
螽羽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夫人和老爷。老爷似乎比初春离开时要瘦了,两鬓的白发更多了,脸上那双大大的眼睛显得更加亮,像被用那蟒袍上的金线缝过一样——他为朝廷军饷操劳奔波、经营数年,终于换来这身御赐华服。
流水一样的宴席铺开来,全镇的人都来吃饭喝酒、恭贺张祐海老爷。
村镇上是不讲什么宵禁的,迎来送往之声到二更天才渐渐息下来。
夫人在榻上懒懒躺着,用炉子煨着醒酒汤,一边听螽羽读《二十四史》,一边等老爷回来。螽羽读得困了,饶是在她边上点了白蜡的蜡烛,还是觉得书上的字全都胡成一团。
“这么困了,那赶紧去歇息吧。”
南南已经趴在夫人膝盖上睡着了。
“是……”螽羽站起来,往夫人存放毛巾的柜子走。
“不用伺候了,你快回去睡吧。”
这下螽羽才有些醒过来了。她平日里已习惯了睡在夫人屋里,竟忘了今天是老爷回来的日子,往后两三个月,老爷也会宿在这里,哪能让她这个无名无分的女人留在屋内呢。
由两个侍女陪同,提着灯回到僻静的西院。
螽羽坐在窗边,抬头看到如霜刮一般的月色。
冬至天已很冷了。她关上窗户。想起自己住在这里的第一晚,窗户缝里那对幽火般的妖异的眼睛。
今天,想来是不会来看望她的了。
螽羽自嘲地笑一笑,更衣就寝了。
一夜无梦。
-
话说螽羽只是忽地想起妖异之事,可没过几日,还真有人上门来“除妖”。
池三爷和钱氏登门拜访,还带了一位道士。
这位道士姓冯,道号取得拓落不羁——二马,人称二马仙人,是常年在浮岩山一代各个县乡间游荡的“散仙”。几十年如一日地摇着个幡子、驮着个法器包袱,一头泛红的棕色头发,五六十岁的人发间一根银丝也无。
胡二左引着二马仙人去安置歇息,老爷夫人请池三爷和钱氏落座用茶。
夫人也不等他们掀开茶杯盖子抿一口,便开口问道:“三爷和妹妹怎么引着冯道士到府上来?外头人瞧见还不知怎么想呢,家里一没红事二没白事的,平白请人来做法?”
“三弟,你带那老道来所为何事?”
老爷的语气听起来比夫人更加疑惑。
相比之下,夫人则已经是把刺儿都装上了,就等着人撞上去似的。
螽羽站在屏风后面躲着,从缝隙里朝外看,见那钱夫人清清嗓子说道:“大哥您这段日子在外头忙着要紧事,姐姐一向贤惠持家,多半没告诉你吧?”
“哦?夫人你可有什么事瞒着我?”老爷笑着问话,并不当真。
夫人没吭声,钱氏紧着说:“姐姐从夏日里开始中暑体乏,一直病到老爷您回来,才开了门迎客。在那之前,是连与我们姐妹吃吃茶聊聊天的力气都没有!”
这当然不是真的。只是前阵子夫人闭门谢客说的推辞。
“姐姐,你可把我吓坏了。幸好今日见到了,妹妹才算放了心了。”
老爷微微侧过脸看了夫人一眼:“那位道士又是什么缘故?”
“大哥呀!您想,姐姐久病,吃药不怎见好——我与我家三爷寻思着,说不定是府里进了脏东西了。您肯定知道,今年开春时闹了山匪,伏暑时又是暴民生事,多亏官府雷霆手段,才免除我们老百姓吃苦……可毕竟,闹出那么多人命!”
钱氏伶牙俐齿,说话又快又尖:
“这崖仪县不说,哪怕是整个航江省,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张家是第一富、第一善、天底下响当当的济世堂!那些脏东西生前就想要钻进来,死了怕是也还来讨口饭呢!”
“哪里话……”老爷笑笑。
“从六七月太太发病谢客那会儿,这事就一直挂在我心头上,只是本地近来到处都紧着消灾祛祸,我几次托人去问了,总也请不到那几位老仙人。不过赶巧了,这不,前几日我们家三爷下值,正好遇着了二马仙人。”
“怎么那么巧?”夫人问。
池三爷嘬口茶,绘声绘色说道:“那日我下值,看到街上可多人围着看热闹。还以为是有外地的戏班子来了。凑过去一看,什么也没有,众人围着一片空地探头探脑。一问才知道,说是二马仙人喝醉了与人打赌呢!……”
话说那二马仙人在酒馆吃酒,吃上兴头,要白萝卜切条咸腌佐酒吃,还非要城南郊外李老头家的萝卜。
店家自然拿不出来,便开玩笑说若是二马仙人能变出萝卜来,自然做多少都使得,且把酒钱也免了。
这话一出,二马仙人当即道“去去就回,一炷香功夫,你且看着”。
只见二马仙人撩着袍子走出酒家,在大路上站定,念起经文来。只见二马仙人身上的道袍鼓囊起来,像有一团风、一团云在底下涌动似的。接着二马仙人摆臂做出走路的姿态,那袍子底下的云便移动着朝前。
越走越快,越走越高。那黑袍子竟比原先长了三四倍,架得二马仙人如同坐在马上。
接着,二马仙人如同步步踏云,一步一步腾空而起。
又是“嚯”一阵大风吹,二马仙人已消失在天际。
这会儿,众人正盯着店家放在店门口桌上的香炉——一炷香已燃了大半。
店家笑道,该不会仙人使了这障眼法,赖掉酒钱走了。
池三爷便解囊掏出几十文钱丢到柜台上,众人纷纷叫好,丢出钱来。
正笑闹着,只听有人喊:“南边!南边!”
人们一时全部抬头看去,看到南边天上浮着个黑点。
不一会儿功夫,那黑点已有风筝大小,能看出来是个黑袍道人。
再一刹那间,二马仙人的笑声在头顶响起。
紧接着他轰然落地,黑色的大袍子里传出一阵骏马的嘶鸣,接着扑得泄了气,变回那截灰扑扑的麻布袍子。
二马仙人提着一只箩筐,里面装满萝卜。
他说着“饿坏了”,拿起一只大白萝卜,泥也不擦便咔哧咔哧啃起来。
一张大嘴里血肉骨头搅着,流出黑的红的白的汁水。他啃那萝卜时,萝卜白色的根须像活着似的扭动起来,还发出孩童般的哭声。
过了几日,传闻李老头家里那个一生下来便半死不活只等夭折的小孙子突然身子大好,会哭会笑了。
-
“若是真事……这道人像是有些真本事呢。”
螽羽听得入迷,低声说道。
南南在她旁边轻轻哼了声:“能有什么真本事?太太说过,这些臭和尚老道士都是骗人的……对,都是骗人的……”
“怎么了,南南?你害怕这些故事么?”
螽羽看向南南,发现她果真正咬着指甲,有些不安的样子。
南南小声道:“什么婴儿的哭声、活了似的萝卜,多吓人呀。”
螽羽开玩笑说:“你从前还跟我讲这张府里从前的鬼怪故事呢,那会儿没见你害怕。”
“那不是一回事……”
两人讲着小话的功夫,老爷夫人已经请那位二马仙人过来了。
“既然是三爷和钱妹妹关心,我也不好再推辞。就让老仙人在这张府里看看,可有什么不吉利的东西。”夫人漫不经心地玩着老爷前些天带回来送她的玉如意,眼睛却像刀尖似的在那老道士身上巡了一轮,“若是有,便劳烦仙人做场法事;若是没有,也请个符、念个经,好让钱妹妹安心不是?”
“妹妹我胆子小大家都是知道的,姐姐惯会取笑我。”
“可不是吗,我从来心大胆大,可没有妹妹那么心细多虑。”
这话里的几分不高兴的意味,老爷自然是听出来了。
老爷拉过夫人捏着如意的手,轻轻拍了拍。
夫人翻个白眼,用玉如意的柄抽了老爷一下。老爷并不把手收回去,只是讨饶地笑笑。
池三爷和钱氏倒是依旧不动如山,叫人来换了热茶,接着又与二马仙人聊了好些话——听着话里的意思,钱氏是打算带着她家姑娘们在张府住上好一阵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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