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与狐狸妻】(21-30)作者:古荡夜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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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壹】法事

“老仙人请坐。南南,看茶。”
“贫道给太太请安。夜半三更天,太太邀贫道来此,是有何要事吩咐?”
“请您来是想问问,您瞧我这宅子里可有什么晦气东西?”
“依贫道看,府里有妖怪宿住,盘踞数年不止。”
“有妖怪?”
“有。而且就在您近旁!”
“是吗?那妖怪可会害我,会害我家老爷?”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让贫道设法请那妖怪现出真身、讲出实话,自有分晓。”
“那就不必了。”
“……莫非,那几位乃是太太您特意请来的仙?张老爷也是知道的?”
“这就又错了。”
“劳烦太太指教。”
“哎呀,你睁大你那对马大的眼睛仔细看看,看我是个什么?”
“这是何意?啊你——”
“马脸的老东西,我看你是匹老马,你看我却是个妇人。既连我是什么都认不出来,你要怎么降妖伏魔?吃上几杯酒,哪里来哪里去吧。”
-
话说这二马仙人留在张府后,螽羽心里也有些不安起。
可同时,她心里好像又盼着——盼着那道士真能看出些什么、说出些什么来。
南南倒是不害怕了,只当那老道士是空气似的,也不知是否是夫人有过吩咐。
这天,螽羽在花园里看见了老爷和二马仙人。
仙人正拿着罗盘四处晃悠,嘴里念念有词。
老爷难得没有应酬,自己一个人在园子里散步。
他手上抓了把干枣吃着,一边吃一边与那个道士搭话:“老仙人,您已在鄙人家里看了两天了,可有看出什么眉目没有?”
那道士忙拱手:“贫道给老爷请安。老爷洪福齐天,便是有邪祟觊觎,也无需担忧哇。”
螽羽眼看着那二马仙人的神情动作,哪还有先前池三爷故事里的仙风道骨。
眼见着和那些外头来求夫人老爷办事的客人没什么不一样。
“仙人客气了。听说仙人有令盲眼复明、瘸子走路的本事,还要请仙人多多庇护寒舍。”
“一些雕虫小技、因缘际会罢了,无足挂齿。”
“既称是‘雕虫小技’,想来应当‘信手拈来’,仙人可愿意赏脸露一手让我开开眼界?”
二马仙人一愣,抚着长长脸上长长的胡须,半晌没说话。
螽羽透过院墙上的窗格子缝隙间朝里看,踮起脚,看到老爷的脸在树枝后面,眼睛正牢牢盯着二马仙人。老爷的眼睛没在笑的时候,是会有些让人感到害怕的。
二马仙人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方才老爷丢在地上的一枚枣核。
他将枣核托在掌心里,那枣核便像活过来似的抖动起来。
接着道士又从旁边树枝上拿起一根孔雀羽毛,将羽毛和枣核拢在手中。
忽然,螽羽听见细细的鸟鸣声。
那二马仙人将左手一掀,只见原本躺在右手掌心中的枣核,竟变作一只色彩斑斓的小鸟儿,振振翅膀便要飞起来。
老爷却是毫不见怪的样子,凑近了去看那只鸟。
随后老爷突然伸手抓住那小鸟,手指用力攥紧——
一声尖锐可怜的哀叫声被闷住,过一会儿,老爷掸掸手,将一枚枣核和被揉碎了的翠绿色的孔雀羽毛丢在地上。
二马仙人浑身僵滞住了,一动也不动,呆呆立在原地。
直到片刻后老爷扬声笑道:“何等神奇的法术!方才有何冒犯之处,我给仙人赔罪!”
老爷嘴上说着赔罪,却也只是轻轻鞠了鞠身子。
二马仙人才回过神来,朝后退了步:“是贫道在老爷面前丢人现眼……还望老爷不要怪罪。”
“我夫人先前找您谈过了,是么?”
“太太吩咐过贫道这府上的种种规矩。贫道断不会犯了忌讳。”
老爷哈哈一笑:“那就好。不过老仙人您也别拘着,您且直白告诉我,我这府上风水如何?”
“张府原是从前的张老相国择地建起来的,本就是风水宝地。如今又有尊贵仙灵镇宅,保您万事无忧、长命百岁——”
“仙人怎么只敢说好话,不敢说赖话,平时可怎么营生啊?”
二马仙人的长脸上挤出个干巴巴的笑来:“张老爷您见多识广,什么仙术法术没有见过,什么好命赖命的人没有识过?”
“哪里话,我并非修道之人,不懂仙术道法,天性鲁钝,参不透命运玄机。我有一事实在想向仙人讨教。”
“老爷请问。”
“依仙人看,我夫人的命数如何?”
“太太?太太是顶顶好的旺夫相,与您八字相合、面相互补,您二位天生一对。虽说太太与您没有子嗣,可您的子嗣便是太太的子嗣,往后二位儿孙满堂、承欢膝下,百年后也有绵延不断的香火……”
“借您吉言。不过,我想问的是我的夫人,不是我张祐海,也不是在说张家。”
“太太……太太自然有享不尽的福气。”
“那是毋庸置疑之事。”老爷显然知道二马仙人只是在说套话,却还是追问,“可还有何天机,是仙人能够与我泄露一二的吗?”
院子里又静了静。孔雀从梧桐树上跳下来,踩在一块湖石上。
另一只孔雀见了,便也跳下来。长长的尾羽垂在螽羽眼前,琉璃般淬着光。
二马仙人开口道:“方圆百里内,谁也不敢在太太面前班门弄斧。不过……”
螽羽看到那二马仙人慢慢摇着头。
“张老爷,贫道只这样说——许多同道认为,贫道这些谋生把戏是下三滥,可贫道修行数年来却悟出一个道理,总想要活得像个人,才是自讨苦吃,会受天大的罪过的。”
-
隔日,二马仙人在大堂烧了几张符咒,便讨香火钱告辞了。
夫人一脸得意,还挽着老爷的胳膊故作可怜:“多亏老爷回来了。老爷一回来,我的病就好了,想来是老爷福泽深厚,将那些个邪祟都吓跑啦。”
“方才老仙人不是说了?家里没有什么邪祟。”老爷笑道,“哎呀,我知道了,你是见了我心里高兴,一开心,身上毛病就都好了不是?”
“老爷你取笑我呢?”
“怎么,你见了我难道不高兴?”
“当然高兴。一年里最高兴的日子就是老爷在家的日子。你在家,我每天都高兴,哪里顾得上生病呀!”
——这腻歪劲儿,可把旁人都看得低下头去了。
螽羽也忍不住掩嘴发笑。
正笑着,却见众人之中,钱氏面色阴沉。忽的,她转头过来剜了螽羽一眼。
不巧与螽羽的视线撞上,钱氏立马换了脸色,挂出一副和蔼可亲的笑容来。
螽羽慌忙垂下眼皮,撤步躲到夫人身后。
钱氏那恶狠狠的表情却像烙在了眼睛里似的,怎么也抹不掉。螽羽一个激灵,心里滚过一块硌人的石头。她蓦地想到,钱氏带着道士上门或许另有意图:不单单是为了在老爷面前抖落出夫人前段时间闭门谢客不理家事的情状,说不定,还有意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仔细一想,三月里在省城别邸中遭遇的泼皮流氓,不就是池三爷带上门的么?
如果那确实不是梦,而是真的——
或许池三爷和钱氏对那件事一清二楚……
或许池三爷早就与那个什么二马仙人串通好,要来污蔑自己是个招惹祸事的妖精、是与张家相克的灾星,是自己的到来引来了这一整年之中的诸多灾厄……只不过二马仙人被老爷和夫人震住了,这才什么也没做,草草离去。
——毕竟,螽羽想,回望一生,自己好似真是个晦气的丧门星:
儿时家破人亡了,又被卖身做妾;赎了身到老爷府上,却被当家主母厌恶以致两年不得与老爷同房有孕;到府上一年,又惹来了山匪、暴民,甚至间接地害死了人,使得夫人与老爷耗费心神……
如若此时真有人点出,许是她“命格不祥”才“流年不利”的缘故,说不准老爷夫人真的会信的。
到时候她该如何自处?如何分辩?
可是……假若池三爷和钱氏真的有意毁谤她,这种恶意又是为何而起?
是因为孩子吗?
因为她可能会生下老爷的儿子?
——不,这也太荒唐了。
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自己只不过是张祐海的妾,而且还是没能真正过门的妾室。担惊受怕,不过是因为自己无名无分、前路未卜,因而疑心生暗鬼了。定是这几日钱氏住在府上,道士又装神弄鬼的缘故,害得她心神不定……
若是她也像夫人那么厉害,又哪里会怕这些牛鬼蛇神?
总归有夫人在……她什么也不用怕的。
这样一想,螽羽那颗砰砰直跳的心又缓缓安宁下来。

【廿贰】床笫

腊月里日子过得飞快。崖仪下了好几场大雪,人们都说“瑞雪兆丰年”,明年该是个太平丰收的好年了。
年三十那天下午,螽羽给自己细细地描了眉、涂了胭脂,换上今年新做的衣裳。
过新年,总归是该开心起来,好好庆祝的。
走到主院时,灰蒙蒙的天上下起细碎雪片。
屋里灯已经点起来了,照着一对人影映在窗纸上。
——是夫人和老爷。
二人正在谈天,屋里一阵阵笑声传出来。螽羽很少听老爷这样笑,不带一点其他意味,只是高高兴兴的,甚至有些憨憨傻傻的。
南南扯了扯她的袖子。螽羽自然也懂事,便停下脚步不做声。
“小娥,你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这是老爷的声音。
“是什么?”夫人孩子似的问。
“上京宋福记的龙须糖。”
夫人一拍手跳起来,人影在窗纸上晃:“哎呀,你怎么不一回家就拿出来呀,干嘛藏着掖着?”
“这不是刚回来的时候已经把红枣酥胡桃糖奶酪馅饼都给你了——龙须糖不容易坏,我特意留着过年再拿出来,不然早被你吃完了。怎么样,这个惊喜如何?”
“太好了!我也有惊喜给你。”
“是什么?”
“我学了新把戏。”可骄傲的语气。
老爷说话似乎也嗲起来了:“你操持家事这么辛苦,还学了新把戏?”
“那当然,我知道你喜欢这些。”
说着,夫人的影子动了动,双手上冒出一朵花来。
不是普通的花——那花影大若银盆,在烛火中旋舞,起先是花苞,后来一点点绽开,又瘪下去结成了果子,渐渐幻化成一只巨大的葫芦。
“巧妙,实在巧妙!”老爷抚掌击节,“小娥你真是不世出的天才,怎的能想出这个主意来的?”
“还有呢,别急!”
夫人说着,螽羽又见窗影里那只葫芦裂做两瓣,从中竟升起两尾游鱼……
螽羽冲上前将门推开。
寒风杂着雪片涌进房间里,吹得烛火一阵明明灭灭。
夫人与老爷惊异地扭头望她。螽羽赶忙去看夫人的手,只见夫人手中拿着一把团扇,正转着团扇把玩。
她愣了愣,捂住脸道:“这天儿真冷,奴婢一路走过来冻坏了!求太太赶紧赏个汤婆子捂一捂。还是太太屋子里炭火烧的旺,竟还用扇子呢。”
螽羽呵着气、搓着手走到夫人边上坐下。
夫人扔了团扇,拿起手炉塞到她怀里,用手捂着她的指尖暖着。
又叫人添了新炭,才吩咐把年夜饭的小宴摆起来。
吃饭时,螽羽静静坐在老爷夫人身侧,听那一对伉俪谈笑风生。夫人今天穿着细绣红色芍药的缂丝云锦,头上戴着一套镶红宝石的累丝金钗,胸前挂着金丝攒瓜果项圈坠金锁;伸出筷子夹菜,腕子上露出三两只雕龙刻凤宽金镯。
红的红,翠的翠,因着夫人身量轻便、脸上笑意倩然,倒也不显得被这些锦缎金饰压住一头,看着浑身都是轻巧的。
螽羽喜欢看夫人穿艳色、戴金饰,这般打扮起来的夫人格外娇媚艳丽,平日里可是见不着的。
也是这个日子里,螽羽才敢多擦些胭脂、多戴几副首饰,穿得鲜艳繁复些。
不然,她总担心自己打扮得太“妖”,会被人嚼舌根。
她知道自己怎么打扮看起来最美——方才进门,夫人一看到她眼睛便亮了;吃饭时,她虽规规矩矩低着头,却也能感觉到老爷的视线时不时勾搭在自己身上。
饭菜吃得差不多了,酒却还没怎么喝。
夫人问螽羽,知道哪些喝酒时常做的游戏。
螽羽不想显得轻浮孟浪,捡着讲了“飞花令”作诗词的玩法,夫人直摇头说听不懂。过了会儿,却又招呼她和老爷一起玩着试试。
螽羽很久没有作诗了。她是擅作诗词歌赋的,在京城名妓中也算小有才名。
她拿信笺写了字做牌子,先抽到“花”,又抽到“春”。
她吟“落花时节又逢君”,夫人和南南绞尽脑汁想出个“扫帚开花随簸箕”。
她吟“春日迟迟,卉木萋萋”,夫人从本地民谣里翻出来一句“春耕如翻饼,秋耕如掘井”,连字数都不一样了。
夫人赌起气来改规则,要让吟出诗来的人喝,行令不对的反不许喝。
“蝈蝈,你喝,把刚才那几杯也补上!”
众人笑作一团,螽羽便连连喝了好几杯。她看到夫人那么高兴,看到老爷和南南也笑个不停,心情很快活,很愿意喝。
几杯下肚,她喝到微醺了,古人的诗词在心里化作一团云雾,分辨不清楚了,她便只能自己作诗来行令。
她一边慢慢吟出诗句来、按照词牌唱着曲调,一边看到夫人正支着头望着自己。
夫人也已吃了好些酒,面颊红润、双目晶亮,她眯眼享受着美丽的词句如同一杯杯饮下清甜的佳酿般陶醉——这样满溢着赞美的眼神简直可以令螽羽不饮自醉,倾心绝倒。
夫人不仅只是这样注视着她,还不停发出些胡乱的赞叹,夸她像天宫仙娥,夸她像桃花,夸她像茉莉,夸她像可爱的小猫崽子,夸她是皇帝的公主,是宰相的千金……
老爷也笑着看她,那视线是热乎乎的,烧着火的绳子般。
她忽地想起从前自己受到最多赞美的那一天。
那时她十四岁,被调教好了、打扮漂亮,推到二楼台子上坐着。老鸨让她弹了一支曲子、做了一首新词,然后有人出了高价,开了她的苞。
-
螽羽不知吃了多少酒,不知何时醉晕了过去。
醒来时,天色倒还暗着,屋中烛火燃了大半,蜡滴堆满烛台。
她发现自己是睡在夫人房中的暖榻上。
屋外还不时传来远远近近的、烟火放到空中的声响。按传统,火炮是要一直放到早上新年阳光初升的。这会儿窗纸外已有些泛白的灰浮起来,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刻。
她看向夫人的床帏,幔帐的一半被钩挂起来,夫人正睡着,老爷不在床上。
大概老爷是出去放最后一批烟火了。
正这么想着,门被轻轻推开,是老爷回来了。
螽羽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做想——连忙躺回被褥里闭上眼,装作自己还睡着。
她听到老爷解下大氅,抖落黏在上面的雪片。
接着,老爷朝她走过来了。
老爷抱住她,亲她的脖子。冰凉凉的胡须上挂着雪渣。她抖了抖,睁开眼。
老爷知道她醒了,一把将她搂进怀里,隔着亵衣摩挲她的身体,将手捂暖了,再往衣襟里伸进去。
她轻轻推着老爷,不敢用什么力,将腿曲着夹起来,从嘴唇里挤出气声:“老爷,别,太太她……”
老爷只是亲她,扳住她的膝盖拉开。
她不挣扎了,屏着气不做声。
老爷抵着她唤了声“心肝”,便进去动起来。
她抬起胳膊挡在脸前咬住袖子。榻上狭窄,老爷扶着她的腿、拽着她的腰,她的头发披散下去垂到地上,摩挲出沙沙的声响,屋外高空上烟火的炮声将这些连同她的哭声般的喘息都给罩住了。
可这是在夫人的房间里,与夫人的床仅隔着十来步远。
夫人是一贯睡得沉的。
她心里却又希望夫人被吵醒了,走过来拉开他们,发脾气、闹将起来……
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期望呢?螽羽不明白。
能够侍奉老爷,是她的福分,是她的机会,是多好的一件事……她怎么能不情愿?
螽羽朝夫人的床上看去。
她看到夫人侧躺着,枕着垂在床上的帷幔纱绉。夫人的眼睛睁着,那是双大而亮的、眼梢朝上翘起来的烧过釉彩似的眼睛,在黑暗里也透着光,静静看着他们。
她浑身一震,呜咽出声。
夫人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阖上眼睛,把身子转过去了。

【廿叁】别离

庄子上的鸡鸭鹅活得好好儿的。
过几天,夫人挑了一只已经不会下蛋的老母鸡,煲汤给螽羽喝。
——螽羽又害了风寒,躺在屋里修养着。其实病得并不沉,不过是螽羽私心不想年节里跟在老爷夫人身边。
夫人来探望她,一边看着她喝汤,一边指点着院子跟她说,哪里哪里如何可以这般这般修整一番,重新打理花草、铺设卵石路,问她觉得怎么样。
老母鸡肉很鲜,炖出来的汤黄得像金子。
螽羽问夫人,为何想着整饬西院这样的偏院来。
夫人笑道:“你不想住得舒服点吗?”
“我全心侍奉夫人……”螽羽低声嗫嚅,“整日待在夫人院子里便心满意足了。”
夫人愣了愣,伸手刮她的脸:“蝈蝈,你这是在撒娇?还是在埋怨我?”
夫人的手总是暖乎乎的,像她这个人一样,像用炭火烧得旺旺的炉子。
“蝈蝈不敢埋怨。”
“你这样说,就是有怨了。你当我连这层意思都听不明白?”夫人并不恼火,反而有些得意,令螽羽也紧张不起来了。
俗话说“瓜无滚圆,人无十全”,夫人在内管家在外还能掌事,是个厉害的奇女子,只是不善“人情世故”,她自己说:我是天生缺这一窍的。
螽羽望着夫人。先前那份淡淡的莫名的怨怼,似乎也像雪片飘到窗框里头似的化了,只在木纹上面留下一个水瘢。
“太太,光阴荏苒,我已在您身边侍奉了一年多光景了。”螽羽不觉感叹道。
“是啊,你如今也十八岁了。”夫人想了想,说,“过去一年虽说遭了好几桩不愉快的事,不过身子骨总算养得好些——郎中来诊脉,说你气血旺了不少。”
“有夫人照拂,螽羽哪里还有烦忧。”
夫人斜睨了她一眼,嗔她又在说客气话。
螽羽想,夫人大约是知道她在装病的。
毕竟去年夫人装了大半年的病呢。就是为了借故不出门。
既已消了怨恨,她便一下感到有点心虚了:“太太,这汤里盐搁得有些多,螽羽不想喝了……”
“那别喝了,把鸡心和鸡胗吃掉,郎中说这些是滋阴补血、消食导滞的。我给你挑挑。”
正说着话,管事胡六北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来,是在喊夫人。
“六北给太太、吴小姐请安。太太,老爷从城里回来了,差我请您到园子里散散步说说话。”
“有什么要紧话需得立刻说么?”
“没什么要紧的事。老爷刚吃多了些酒,说吹吹风散散步聊聊天舒服,是想太太呢。”
“既如此,不着急。你回去跟老爷说,我在这看蝈蝈把鸡汤喝完了再过去。”
“好的,太太。”
胡六北走了。夫人用勺子在汤碗里舀,找鸡心。白瓷勺子在砂煲里转着圈,汤已温了,热气淡淡的。
螽羽听到夫人叹了口气。
夫人很少这样轻轻地、静静地叹气。
“太太,您怎么了?可是有烦心事?”
“还不是他一天天就喜欢提他那个破城墙,提那些破当官的!”夫人哼了声,“如今长城是快修好了,他心里尽琢磨着买官呢。”
“老爷想捐个官职?”
“我是不明白。捐了官之后,那生意不就不好做了?我问他,做生意到底有什么丢人?‘那些、这些,全是我帮你一点点累积起来的。不都是好东西吗?’他说,‘你还是这般不懂事’……”
夫人的眼睛望着虚空里不知道什么地方,发着呆。
“他说,以后要给孩子请最好的教书先生,要送他到县学里听教谕讲课,要让他拜在大学士底下做门生——登天子堂,考状元郎……”夫人用一种困惑的、茫然的语调喃喃地说。
“管子曰‘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自古以来,哪个大丈夫不想从仕为官,为国效力。”螽羽道,“老爷既有门路,能捐个一官半职,便是因着舍弃些别的也使得。”
“是么?你也这么想吗,蝈蝈?”
被这样一问,螽羽竟愣了愣。
螽羽不明白夫人为何这样问。想做官员而不是想做商人,这难道不是很正当、很应当的欲求?可被夫人这样一问,螽羽却也不解了。
“奴婢……奴婢只是觉得,老爷是这样想的。奴婢不懂事,只希望老爷开心。”
“啊,这倒是了,开心——我也只是希望他开心。他要拿更多银子去给朝廷修长城、征兵丁,就让他去吧!我不管他。”
夫人的脸上恢复了些神采,好似说服了自己,心中又畅快了。
“虽则这世上,金子银子是最好的东西,可老爷开心才是顶顶要紧。你说得对!”
这句话听起来很天真。
“小娥?小娥,你还在西院里吗?”
——是老爷的声音。
方才还在埋怨,可一听老爷的声音,夫人的眼睛立刻又亮起来了。收拾碗碟、吩咐南南换好手炉里的炭,螽羽便也自然地站起来,替夫人把大氅抖平,给夫人披上系好。
一收拾完毕,夫人就像穿好衣服急着出门嬉戏的孩子似的跑出去了。
一出门便冲进老爷怀里。
螽羽隔着窗纸,看他们的影子。听到老爷呵呵地笑。
仿佛当他们在一起时,两人间是没什么礼法、规矩要守的。
在螽羽面前的老爷是那个在京城里往上爬着笑、往下眯着眼的老爷,手里握着千金买人性命,仰起头来还得汲汲营营迎来送往;而在夫人面前的老爷,却像是一个别的什么人——是一个年近半百、鬓发斑斑的疲老男人,一个年少时撩起妻子盖头、攒钱给她买糖吃的青年,甚至或许是一个懵懂烂漫、调皮贪玩的孩子。
可哪怕是这样一个一路走过来的亲近亲密的丈夫,在背过夫人的地方究竟都有哪些模样、身在何种处境里面,夫人真的知道么?
螽羽想,夫人是不知道的。
或者说——夫人是理解不了的。
-
这年十五一过,老爷便又匆匆启程去京城了。
今年的年景似乎比去年还要差一些,正月前后都有不少上门来打秋风的亲朋。老爷临走前,也向夫人仔细吩咐了诸多有关开粮仓、广布施的安排。
临行前总是依依不舍,夫人脸上泪珠一串串地掉。
转过头一边抹眼泪,一边不太好意思地笑着说:“瞧我,都多少年了,每次还是要哭鼻子呢。”
螽羽拿起帕子给夫人擦脸。
螽羽没哭,只是做出一副垂眸神伤的样子。去年老爷临行时,螽羽是真的落了好些眼泪。那是因着她害怕老爷一走,日后要受数不尽的磋磨。
可现在她已习惯了同夫人在一起生活。老爷在或不在,在她再激不起从前那般巨大的波澜了。
她还记得几年前,她在京中认识了张老爷那时候——
她发觉张老爷对她是很有些喜爱、很是呵护的,于是便时常期待着张老爷来看她。
张老爷来了,会摆奢华的宴席,会给她带礼物,为她做足了面子。张老爷来过的那个月,老鸨和其他姑娘都会对她和和气气的,连句稍微重些的玩笑话都不会说;甚至那些登徒子们消遣她时,面皮上都带上几分恭敬。
人人都是看菜下碟的。
她在达官贵人的府上弹琴唱歌、吟诗作赋,被随口夸奖几句,不过是妓女寻常的待遇,并不能比得上有位富甲天下的巨贾真心实意为她花钱做寿、打通关系赎身。
有了张老爷的爱护,她一下便高人一等了,和那些永世无望从良的女子们不一样了。
这对于十五六岁的螽羽而言是多么值得高兴、多么值得骄傲的事。
她会一辈子感激老爷对她的救命之恩。
——她像是为了提醒自己似的,在心里对自己再次重复了一遍。
这会儿,南南一阵哭声把她的注意力给拉回来了。
她仔细一看,原来南南正在和胡六右道别。
家里的管事胡二左也站在他们边上,平滑和善的脸上难得透露出一些不知所措,倒显得更多几分人味。
胡六右是在外头服侍张老爷的大管事,螽羽从前在京中便见过许多回,不过来了张府,才听说两位大管事是兄弟亲戚。虽说是兄弟,但模样并不很相像,胡六右看着更机敏些,瘦长身子,眼角嘴角有数道寒风刮出来似的皱纹,一奉上笑脸,皱纹便像笔画落在纸上似的凹下去。
螽羽一直以为胡六右该是和老爷差不多年纪,不过这会儿看他站在南南和胡二左身边说话的样子,神情姿态倒显得年轻。
“姐姐,你别哭啦。”胡六右熟练地安慰着南南,看得出他们几个很是熟识,“北方的那些城墙,预计着今年春天就能修好了。到时候老爷会早些回来的,我也就回来了。”
“我就是、我就是害怕嘛……”南南吸溜着鼻涕说,“对了,说好了给我带整张的獐子皮,还有麋鹿角,别忘了啊。”
“你写的单子我放好了,一样也不会落掉的。”胡六右又转向胡二左,“二哥,你在家好好照顾南南姐姐和太太。毕竟,如今……”
南南又止不住地呜呜抽噎起来。
胡六右连忙住了口:“我的不是。伤心的事不提了。”
胡二左叹口气道:“你也照顾好自己。今年这光景,闹起荒来不知会怎样地乱。你在外头一定多加小心。”
“放心吧。我还能被人吃了去吗?”
“就你那酸肉,谁要吃你!”南南骂道。
“好了,姐姐饶了我——时辰到了,我该提醒老爷去宗祠烧香了。再会。”
“多多保重。”
“再会!”

【廿肆】喜讯

到青黄不接的三月时,官府要开始赈灾济粮了。
池三爷一早来通了气——其实也毋需他来通气,年景不好,是秋天落叶子般的事,一叶知秋,谁不知道各家各户都没有余粮呢。
夫人已经吩咐下人着手清点张家的粮仓,要预备在各处乡里开设粥棚、施舍米面,这是大户人家在荒年时该做的事。
又过了几日,孙知县也亲自登门来拜访。
孙知县是个聪明人、爽快人,拜见夫人后,便直言是来“借粮”的:
去年因为干旱和民变的缘故,要凑齐上缴的粮税不易,后来是从官府暗账中挤了一部分款项用于上税、又有本地大户慷慨解囊,才补足的数额;再加之本就有几处粮仓遭遇暴民劫掠,眼下要用来救济饥民恐怕不够数量了。
这话里的意思,自然是希望这次张家能多出些钱、出些力。
孙知县告辞后,夫人坐在堂上喝茶吃点心,边吃边骂:
“灾年又不是我一家独独受到老天眷顾,我家的地也干旱,我家的地也长不出粮食啊!朝廷课税一年收得比一年多,就没见少过;这些年我家里头的百万白银也都源源不断敬奉到北边去了。每次出了事,还要来讨,讨讨讨、讨个没完!”
螽羽给夫人斟茶,听着夫人抱怨,她知道夫人并没有多少动气,只是惯例要忍不住如此刻薄两句。
本来么,富贵人家的家中一丝一毫、一米一粟,便都是农人辛辛苦苦流血流汗劳作得来的;能够四处行商、家财万贯,也是朝廷治理下四海安定的缘故。遇到天灾人祸时开仓放粮扶助一二,是善心更是本分。
胡二左站在边上,也是安安静静地垂着手,等夫人说完抱怨话之后下吩咐。
“丰年屯粮,歉年放粮,本是天理。只是从前年起天公已不作美,各地多有灾害,府中是该多做准备、囤粮积米。”螽羽知道,跟夫人说说话便是在给夫人顺气,“不过孙知县既来说了话,大门大户也不能失了体面。夫人如何打算?”
“唉,我们张家倒还不至于连这点家底都没有。”夫人摆摆手,“把原定架设一个月的粥棚改为满两个月。在省道各个关卡附近也设置茶水摊子,早晚各一次开灶煮粥;从悬壶堂讨清热解毒的方子来煮茶,白日里不间断。”
“夫人,本地官府粥厂一般是如何设置?”
听她这样问,夫人歪着头想了想。
“我倒不清楚……二左,你记得吗?”
“池三爷上回来的时候,我同他打听了。”
胡二左上前来说道:“三爷讲,今年的光景还不至于惊动圣上,再者去年出了那些事,官爷们今年也实在不敢再启奏上疏,朝廷没有拨款下来。县城里预备设置三个粥厂。省城里预备了一万石粮食到各个县乡去救济,各地县衙门里的再算上,莫约一万五千石是有的。”
“一万五千石哪里够吃?既求了我来,我们该给补到三万石……今年粮价如何?若同我方才吩咐的一般布置,或许还得到外省买粮才够数?”
“如今的粮价日日不同,连连升高。城里来的信上都有记,我这便去取来放在您书房里。外省的价格,我现在派人去打听。”
“好的,去吧。”
夫人吃完了原本用来招待孙知县的点心,看起来心情好些,伸伸懒腰准备站起来。
“太太……”螽羽有些出神,欲言又止。
“怎么了?蝈蝈,你有什么事要同我讲,讲出来便是了。”
“螽羽见识短浅,不知规矩……只是好奇,本地大户历来要出如此巨数的周济?”
“往年也有过灾荒,各家都有周济。至于数额,我不是太清楚。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到,是该送信过去互相通下消息的。”
“民间各家设置的粥棚茶摊比官府还要多些,也是常例?”螽羽委婉道,“螽羽原还以为,各家是从库仓中取出粮食送到县衙门里,再周转些银钱出来,这般补齐官府的空缺。”
夫人面色茫然。
显然,夫人没有意会螽羽的意思。
虽说螽羽身在张府,清楚明白张家并不是铺张浪费、酒肉横街之徒,甚至连一些京官府中纵情享乐行径的十之一二都无。可张家到底是一方巨贾,外人是如何看待、如何作想,恐怕难以悉知。
……不过夫人既如此安排,说明往年也一向如此。果然该是螽羽多虑了。
这么想着,螽羽便住了口,伸手扶夫人站起来。
夫人见她伸手,也立刻习惯地搭手起身:“好啦,我们回去吧。你之前给我读的《史记》是不是已经读完了,下一本读什么,该读《后汉书》了?”
“照着顺序读《汉书》,再读《后汉书》。如若夫人想听别的,读别的也好。”
“就照顺序吧。反正我也记不住那些几百几千年前的死人故事。”
夫人嘻嘻一笑,挽着她往后院走。
螽羽刚走两步,突然感到有些烧心似的胸口发闷,在原地停了停。
其实刚开始服侍夫人时,因着螽羽从前没有这般连日站着立着、走着跑着的经验,时常累得眼前发晕。但一年多过去,饶是金尊玉贵的官宦小姐、不事生产的优伶娼妓,也已把双腿和脊背养得挺拔了。
——而今日只是一上午站在屏风后听夫人与孙知县说话,怎就这般劳累了?
“蝈蝈,你身体不舒服?”
“不要紧……许是癸水将至,身子不爽利。”
“螽羽姐姐近几日吃得也少,胃口不好。”南南作谴告者也。
“既如此,快请郎中来看看吧。”
“是,南南这就去!”
“蝈蝈你也真是的。”夫人抬手戳她的额头,“身体不适、心绪不快怎么总是憋着?我张家悬壶济世药堂遍天下,你不好好享受,打算留着给谁用呀。”
“蝈蝈从小体弱,对不起太太老爷的厚望……”
“少来。你就是怕我呗,不敢同我讲话,在我跟前总是战战兢兢像个鹌鹑!怎么这么久了还怕我啊?”
“蝈蝈不敢——啊,我是说,我不怕太太……”
“没事,怕就怕。我还怕别人不怕我呢。”
夫人嬉皮笑脸地与她开玩笑,贴到她身边,掺她回后院屋里坐下。
-
螽羽身体疲乏、癸水不调,原来是有身孕了。
从正月里那次同房算来,孕事已有三个月余,细看起来确乎显出几分不同的身姿。
夫人高兴地不得了。
“这天大的好消息得赶紧告诉老爷!快快快,发信去,快马去!一路人走驿道一路人走船,越快越好!算了要不我自己去?哎哟不行,这会儿不好走开的……快点快点,拿笔墨过来!胡二左!把胡二左叫过来!”
在屋子里好一番着急忙慌来来回回,信才算是写好递了出去。
接着命人从库房提滋补品、差人到省城请女科大医来开安胎药,金银珠宝赏赐、全府上下开宴、四方布施祈福……纷纷不在话下。夫人对妾室有孕这样的家事不曾有过经验,想起一桩来便吩咐下去一桩。
到入了夜,夫人还在忙着拾掇。小小的、橘红色的身形像个火苗在张府里上下蹿。
她督着下人们把院子侧边的厢房给收拾干净,差人把螽羽的东西都搬了过来。一律亲自过目,旧的换成新的,布料稍微次些的被褥衣衫也都不要了,抱夫人自己的过去用,天明再请人裁做。
待到终于安置好,又到厨房去亲自煲了冰糖百合燕窝,端到螽羽手里,看着螽羽喝。
螽羽活到十八岁,何曾被人这般如珠似宝地捧在手心里。
高兴么?自然高兴。受宠若惊。
——这是张老爷的第一个孩子。在这个家里,再没有比子嗣更好的喜事。
怕么?
却也有些怕的。
螽羽没有生产过,她的母亲来不及教养她为人妻女之道便过世了;而在妓院里,怀孕是一桩极其可怕的事。就算生产下来,那些孩子也不过沦为新的龟公、新的雏妓。
她见过许多因为打胎或生子而摧胸破肝、踣地呼天,最后命丧血海的女人。
她会不会成为其中之一呢?
她不知道。她也不配去想。她现在只应当高兴。
她望着夫人里里外外忙碌。
等到夜深点了灯,夫人搬把小椅子到她身边,蹲在地上,用胳膊环着她的腰,把脑袋轻轻贴在她肚子上,就这么一直贴着,时不时发出几声脆脆的笑。
听到夫人的笑声,螽羽心里的忧虑与恐惧被驱散了些。
“太太,您说老爷会高兴吗?”她轻声问。
“当然会啦。”夫人的声音抵着她的皮肉,暖乎乎的,“他肯定前脚收了信,后脚就赶回来看你!他多想要个孩子呀,那么多年了,终于得偿所愿。”
老爷真的很想要孩子吗?
真的想,为何年过不惑,才纳进一房小妾?
不过,想来也是为了夫人的心。老爷关爱夫人,自然舍不得在夫人不情愿的时候强行纳妾,惹得夫人伤心难过。
“太太,您与老爷恩爱多年……”为何没有子嗣?
这其实一直是螽羽十分好奇的事。
只是她当然是不该好奇,不该问的。
若非今日突蒙幸事,她半分都不敢提。且这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她小心翼翼去看夫人的神色,可惜只看到夫人埋在她怀里的头顶,看到夫人戴着金钗上那几颗火星子似的红宝石,点缀在乌云般浓密的髽髻间。

【廿伍】凶信

“春日是飞鸟求偶的时节,它们多半在春末夏初之际下蛋抱窝。”
夫人仍环抱着她,趴在她膝上。不知怎么,忽的说起禽鸟的事情来。
“蝈蝈,你觉得我们园子里那对孔雀会不会下蛋、孵出雏鸟来?”
“许是会的。”
见夫人没有接着说下去,螽羽便逐一解释自己的想法:“这双孔雀被照顾得极好,耳聪目明、行姿迅捷;自打春回大地天气转暖,还时常在园子里展翅飞舞,光泽亮丽的新羽也都换上了。年富力强、衣食无忧,又是佳偶天成,何不生儿育女?”
夫人咯咯笑起来。
笑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不会的。那两只小东西不会下蛋。”
“太太怎么知晓?”
“蝈蝈,你知道孔雀为何拖着那么长——那么重,那么华丽、那么没用的尾巴吗?”
“蝈蝈不知……烦请太太赐教。”
“哈哈,总算有书里没写的东西了吧?”夫人卖个关子,得意地笑道,“孔雀开屏是为了吸引雌鸟呀!我们园子里那两只孔雀之所以全都如此漂亮,是因为它们都是雄鸟。”
“什么?”
“既都是雄,没有雌,自然也就不会下蛋孵卵了,你说是不是?”
螽羽一怔,愣了会儿。
夫人的臂弯温暖、柔软,正紧紧贴附着她。
忽然螽羽想到什么,表情一变——接着却又不敢变,堪堪怵在脸上。
夫人慢慢直起身子来,把手肘搭在她腿上,支着脑袋抬头看她。
螽羽是个犹如一支素白菡萏般在风雨中飘零流离的美人。
因生得美貌,生得柔弱,她在外头是活不了的,会被冰霜风雪侵蚀了去,会被路过的人有心采撷了去。
她自然什么都怕。也该什么都怕,什么都忧,什么都仔细地去琢磨。
夫人仔细观赏着这支垂着头微微颤动的花,然后“噗嗤”一下笑了。
“你在想些什么呀?我和你开玩笑呢!”
夫人笑到肚子痛,倒在她腿上笑,像翻出肚皮来撒娇的猫儿。
螽羽明白过来夫人是在逗趣,也不觉笑了,放松下来。
相看嬉笑着,螽羽心里忽而冒出个念头:如果自己生的是个女儿,若女儿能像夫人这般模样,那该多好。
可如果自己生的真是个女儿……恐怕老爷夫人都要失望的。
她不想他们失望。她希望他们能一直像得知她怀有身孕了的今日这般喜悦。
-
从崖仪县发信到京城,一般需得一个月时间。
快马加急,走水路,半个月可以送到。
送信回信如此一来一去,又是一个月。
这般盘算着,螽羽便也这般等待着。
她自然十分期待。期待老爷得知这个好消息后,会如何地高兴,会给她带什么礼物,会对她说哪些体贴呵护的话。
心里有了盼头,气血便也调和。
虽说怀着身孕总归不太爽利,夜里却是睡得更安稳了;补品佳肴下肚,绫罗锦缎着身,面色也越发红润剔透、惹人怜爱。
自从搬到夫人院子的厢房里居住之后,夫人也不要她在身边侍奉了,还给她拨了几个姑娘婆子专门照顾她。
螽羽并不讨厌陪侍在夫人左右,反而是现在夫人总叫她在屋里休息,她一时无法习惯。
不过好在夫人也更爱粘在她身边了。
夫人总是坐在一旁笑眯眯地望着她,仿佛欢喜得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时常问她需要什么、想要什么。她有心思读哪些书,夫人便替她从老爷书房里取来,还特意差人到城里去买了不少时新的话本,然后挨着她一起看。
如此一来,螽羽倒也不觉得寂寞无聊。
立夏时,本地有吃立夏饭祈福的习俗。张家众亲戚摆宴聚会,夫人让螽羽坐在了自己身边,谈话间称她“姨娘”。如此一来,也算是许了她名分。
只是老爷那儿总也没回信过来。比起预期已晚了五六天。
不过山高水长,几天光景的延误耽搁,倒也是寻常的,往日里并非没有。春季多雨,车马也走得更慢些。
四月中旬的某天午后,晴空澄净、微风和暖,院子里有嫩黄色、月白色的菜蝶在扑翅了,梁上的红头燕子衔泥筑巢、哺育雏鸟,高空飞过最后几队北归的大雁。
夫人看天气晴好,便命人在花园亭中布置了茶炉、香薰、琴架,与侍女们一同游乐。
玩得高兴,又取来新进的宣德纸和松烟徽墨,哄着螽羽教她画画。
夫人写字没个正形,画画也一样,不讲究横平竖直,也不习惯学记章法。
拿笔画出个盘靓条顺的圆圈,便已经嘻嘻哈哈笑个不停,多画几个圈凑了朵小花出来,连呼自己是个天才了。还偏要抓住南南的手叫她画麻雀,画出来个奇形怪状的走地鸡——闹得满园子姑娘们笑到弯腰。
夫人又叫螽羽来画,板起脸让她拿出真本事画几幅,画葡萄、画石榴、画葫芦,画鸳鸯、画兔子、画蝈蝈……
——这些都是民间寓意多子多福的图样。
螽羽微红了脸,拿起墨彩来研:“太太又打趣我。”
“我还记得你念过的诗呢,‘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你这只小蝈蝈要来宜我的子孙,是你自己说的,你现在怎么反怪我是泼皮流氓啦?”
在府上伺候夫人的多是些未出阁的年轻少女,听夫人这般说辞,纷纷掩面娇笑。
“你们怎都光顾着傻笑了?还不快向你们的螽斯奶奶多讨几幅吉祥墨宝回家里挂着去!日夜烧香,保管有用。”
夫人把洗干净的画笔递到螽羽手上。
“太太都发了话,姨奶奶便画一幅吧。”
“画一双兔子吧!送给……送给谁好?送给南南姐姐?”
“瞎说什么!我要兔子干嘛?哈,照我看呀,倒不如给你这个小妮子——”
正说着笑,忽然听到院墙外传来沉沉一声闷响。
两只孔雀振翅飞到了树梢上。好似为着躲避、威吓树下的野兽,将尾羽一下下支起来。
几个姑娘们在嬉闹,没听见响动,夫人却肯定听着了。她脸上收了笑,抬头望向院外。
南南也兀得不做声,鼻翼微微翕动。
螽羽发觉夫人的异样,便朝着夫人视线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青瓦白墙中,那圆形的月窗里缓缓爬过一个人影。又过了一会儿,那人影从门洞外走进院内,朝着她们走来。
——是胡六右。
他是跟随老爷在外头行商的大管事。原本老爷在哪儿,他便在哪儿,这是众人心中理所应当的事。
可眼下,没人如此做想。
胡六右看着极不寻常。他摇摇晃晃走过来,蓬首垢面、浑身是血,衣服上斑斑驳驳坠着血块和撕裂开的布缝、皮肉。
胡六右见了夫人,便呆立住不动,哆嗦着喊道:“太太!”
夫人朝前几步,抬手吩咐“你们下去吧。”
南南站着没动。
螽羽跟随着侍女们从偏门绕出去。脚步迈过门槛时,她犹豫了一下。
“你们去忙别的事吧。我也不需要伺候。过半盏茶功夫,叫胡二管事的过来。”
她如今是姨奶奶,下人们略瞄她几眼,还是听了她的话散开去。
待四下无人了,螽羽撤回步子,往门洞里窥瞰。
她无法不好奇。
她浑身发冷,肚子里好似有条阴冷的蛇爬过去,随时要咬碎她的心。
“出什么事了。”夫人在问话。声音很低。
“太太!老爷,老爷他——”
“老爷?老爷人在何处?”
“老爷他在京城里……被砍了头了。”
“砍了头了?”夫人咬着这句话,在齿间来回磨了许多遍,好似顿时听不懂人言了,“砍了头了?”
“太太!太太!你要给小的们做主啊!你要给老爷报仇啊!”
“做主……报仇?……”
“长城修好了,老爷捐了银子,他们不由分说抓走老爷,接着就砍了脑袋——小的们拼了命可也没办法了,伤的伤,死的死!那些都是官府的兵!死了、死死死了,都死了!”
胡六右越喊声音越大,越喊词句越含糊,最后甚至已经不像是人声。
夫人一直不说话。
她在颤抖。牙关作响,筋骨仿佛根根折断了般咯吱拧动着,令人毛骨悚然。
倏忽间轰然一声巨雷炸起。只见一团黑烟四下弥漫,霎时遮天蔽日,周围漆黑一片、鬼嚎阵阵。紧接着那团黑雾朝天冲去,直直往北驰驱,瞬息便消失无踪了。
院子里只留下南南一个人怔愣着,留下两只尾羽被狂风折断了几根的孔雀,留下一地凌落的芍药花瓣和被碾碎的蝴蝶;方才画着画的纸也不知吹到何处去了。
砚台被打翻,琴弦被挣断。
螽羽呆呆跪坐在地上。
胡六右已不见踪影。夫人也不见了。

【廿陆】妖魔

接下来几天,从京城传来的消息好似飞雪冰雹般一片片砸进张府之中。
有些应当是假的,有些却似乎是真的。
北方的蛮夷被击退了,边境的长城已修好了。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何况朝廷如今国库空虚、风云变幻,随便找个由头将“功高盖主”的“谋逆之徒”砍头抄家,如此一来既不用琢磨该如何封赏,又除去一个心头大患,还兼得雪花银万两,岂不美哉?
张祐海“无辜”么?定然是不无辜的。
在如今这个世道上想要做成大事,少不了贿赠打点、拉帮结派,谁的手也干净不得。再说待在黑泥池子里,能有多少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待到被人揪出把柄,一朝失势树倒猢狲散,人人都等着上来咬一口,怎还会好心留条活路走。
风闻中,蛛丝马迹牵扯出成片的大网。
——先倒台的人不是张祐海,而是朝中那个失去帝心的大学士以及依附于他的党羽之流。张祐海不过是脑袋掉的早一些罢了。
在那些躲藏于庙堂风云背后的一只只眼睛里,张祐海也不过一个持金过闹市的稚子。
他们早就摩拳擦掌,等待着瓜分美酒佳肴、金银珠宝。
从京城回来的乡民说亲眼看到朝廷已经发了圣旨,治张祐海谋逆之罪,桎梏老幼、籍没家产。张祐海在京中的宅邸也已被清查抄没。
不过,至今并无官方文书下到航江行省。
民间猜测,是京城里出了怪事的缘故:
传说当初那名领兵闯入张家大宅、将张祐海捉拿斩首的钦差大臣,青天白日走在大道上时突然从马背坠下,脑袋咕噜噜滚到水沟里头。竟是不知何时被扭断了脖子,脑袋从肩膀上生生拔出来,拖着底下半条尾巴似的白骨,脸上印着一排深深的齿痕。
往后数日,京中四月飞霜、云迷雾锁,夜间城里鬼泣婴啼、魑魅踟躇;不少人看到有鬼火在皇宫上空盘旋。
发生此种怪事,接连便有数名高官告病修养,躲在家中闭户不出、吃斋念佛。
如此一来自然引起更大的恐慌。每天都有不同的传闻,今日上午是户部侍郎被勾了魂魄七窍流血,明日晚上是监察御史百爪挠心悬梁自尽……不知真假了。
一时皇城内人心惶惶,都说是因为有了大冤情,这才引来邪祟作乱、妖魔横行。
-
夫人久久未归。
自打京中噩耗传来,奴籍不在张家的奴婢早已逃走十之六七,又有不少佣人借了回家探亲的说辞“暂做”告别。
到四月下旬,胡二管事带人将几扇大门紧紧锁住,任谁来打探具不开门,每日只从庄子上接些吃食,就这么慢慢熬着。
府中人心浮动,却也别无他法,唯有仰头等着刀子落下来。
南南很少说笑了,警惕地眨着眼皮、竖着耳朵,捕捉一切风吹草动。作为夫人的贴身侍女,许多人的目光盯在她身上,期待从她身上得到夫人老爷的消息;亦是仔细衡量着评看她的态度。她被人盯着容易紧张,一紧张,便把指甲放在嘴里咬得“咔哧咔哧”响。
南南整日在夫人院子里埋头洒扫,只在哄着螽羽多吃些饭时说些笑话。
螽羽毕竟怀着身孕。尽管味同嚼蜡,可不得不吃下去。
——不到一个月前,那因着怀孕喜事而烘托起来的欢乐轻快的光景,如今荡然无存,恍如隔世了。
螽羽感到自己是个不合时宜的人。
从来都是。
她整日倚窗坐着,盼望夫人回来,盼望夫人带着老爷回来。
……只要夫人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她一遍一遍这样告诉自己。
那日夜里下了场湿润的春雨,天气已有初夏的潮热。
唐时有诗云:怅卧新春白袷衣,白门寥落意多违。
铜锣敲过三更了,螽羽一直睡不安稳。
迷梦沉浮间,她仿佛听到什么声响,醒了过来。
确实有异样的声响。
声音是从门外院内传来的。
好似有人长途跋涉一路跑进院子里,粗粗喘着气、摩挲着发烫发胀的筋骨,又像是一头野兽在精疲力尽的躲藏后低低哀嚎,发出可怖的怪声。
可此时是敲了三更天的半夜,难道会有人闯进来么?巡逻的小厮没有见着么?
螽羽轻轻下床,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开一条细缝往外看。
屋外还下着细雨,院中一片朦胧。
她突然意识到,那“东西”就站在廊下,站在她的门前。
后背泛起寒意。随即却心中一动。螽羽快步跑到门边,将门栓抬起来——
那不是人。是莫可名状的妖异,被血污染黑的野兽。
一团混杂着淤泥、血腥的乌云涌入房间,它席卷着夜晚的水汽,穿过她,环绕她,将她席卷着推倒在地。
黑暗里螽羽看不清它的样子,它似乎是人形,却又有着扭曲的极其纤细的脊背,它在挣扎,螽羽抱着它,掌心里抓到潮湿的衣衫布料和一块块黏腻结绺的动物皮毛……
“嘶……啊啊啊……”
温热粘稠的液体滴在螽羽胸口的皮肤上。
“绝不……放过——要报仇,要咬下那皇帝老儿的头——”
这是从野兽利齿中蹦出的嚎叫。
可螽羽还是分辨出了,那就是夫人的声音。
她忍住哽咽,唤道:“太太……”
听到螽羽的声音,听到有人叫她“太太”,它猛地甩甩头颅,毛发炸起、强撑着支起四肢:“没事,我没事。我……我一定——”
更多腥热的血水喷涌滴落下来,将螽羽半边发鬓浸湿。
螽羽这才意识到那是它吐出的鲜血。
她用力抱住正在扭动挣扎的野兽,在那团震动变化着的躯体上摸到了异样的东西。她颤抖着,竭力扬起头探看——她在它嶙峋崎岖的脊背上看到杆尾绑着符咒的箭矢,看到浇铸着祛魔纹样的长剑,一柄柄深深扎进妖异的血肉中。
“太太!”螽羽不知道眼睛里是否是溅进了血点,泪水开始不受控制地涌流,“太太……太太,蝈蝈扶您到床上去歇息,好吗?”
她撑着这团血肉淤泥般的妖异爬到床上,将它抱在怀里轻抚。
不知过了多久,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蝈蝈……”它叫她的名字了。
“太太,蝈蝈在这儿。”
“我回来了……我会好的,我很快就会好的。”
“您回来就好,您回来就好!”她落下眼泪。
“等我修养好……我一定能闯进那座皇宫,我要咬掉他们的脑袋,让京城下血雨!是他们害死了祐海,我——”
它咳出血块,锋利的牙齿咔咔震颤着磕碰在一起。
“算了吧,太太!算了!”螽羽紧紧抱住它,“不要再离开我们了——”
“不,不!绝不原谅,绝不原谅!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求求您,太太,螽羽求您,”螽羽已经泪流满面,除了恳求没有别的办法,心中撕裂般的疼痛与不忍,“您想想老爷的孩子!您想想我们的孩子……”
它忽地安静了。
螽羽连忙将自己的小腹朝它贴近,像动物袒露自己最脆弱的肚腹,讨好道:“孩子许久不见主母,今天终于见到了,在我肚子里动呢……”
“呜——”它颤了一下。
螽羽感到它在她怀中变化,逐渐变小,变回了那个她熟悉的女人的身量。
“痛……好痛。”
在娇小单薄的女子身躯上,那些刀剑变得更加触目惊心。
夫人趴在她怀里啜泣。
听到夫人的哭声,螽羽顿时哭得难以自已:“我该怎么办?太太,我该怎么做?”
“把这些东西拔掉。”夫人说。又问,“蝈蝈,敢不敢拔?”
螽羽抹掉眼泪,坐起身。
她在黑暗里摸索夫人身上的伤口。她不敢点灯,她知道自己如果在烛光下看清夫人现在的样子,她会什么也干不了。
伴随每一次呼吸起伏,利刃搅动、血肉撕裂的声响清晰在耳。
“我会好的。”夫人低声安慰着她,安慰着自己。
她爬到螽羽膝上,将耳朵轻轻贴在螽羽的腹部。
血水浸润了螽羽的亵衣,浸透了她的双腿,浸湿了整张床铺。
螽羽轻轻抚摸、梳理着夫人散乱的长发,哼起小时候母亲给她唱过的孺子歌。
窗外春雨淋淋。
狐妖倚靠着她,慢慢睡着了。

【廿柒】林深处

三十多年前,它还不知道怎么变成人。
它在灌木丛后头晒太阳时,听路过的樵夫说,这座山里曾有极其邪煞的妖狐。
那是一只母狐狸,常变作女子模样,在三岔路口旁坐着哭泣。若有独行的旅人上前询问关切,那女子便会放下掩面的袖子,露出森森獠牙,一口将旅人脖子咬断。
“是很久之前的传说啦!”樵夫接着说,“大概早被道人收去,或是到别的地方去祸害人了吧。不过也指不定还就在这山林里头躲着呢!”
它吓得不清,毛都炸了起来。
——不过仔细想想,自己在这座山住了十多个年头也没见过什么可怕的大怪物,总应当是不会有危险的。
于是它又放下心来,翻了个身接着晒太阳。
睡到一半,有什么东西拍了拍它的脑袋。
五根细细长长的手指。是人的手。
它睁开眼睛,先是被唬了一跳,不过嗅嗅气味它就知道了——
是那只喜欢睡在东边大石头上的黑尾巴狐狸再跟它玩闹呢。
那只狐狸变成了一个美艳妇人,坐在它身边,笑道:“方才那砍柴人说的怪物,该不会是你吧?肯定是你变幻人形变得不好,青面獠牙吓坏山里的行人了!”
……哼。
它四肢一跳,“噌”地就变作一头吊睛白额老虎,朝女人脖子咬去。
女人惊呼一声,霎时也变了身形,变作一只斑鸠便朝天上飞,叫老虎扑了个空。老虎尖牙巨口嘴还未得合上,又变成红嘴蓝尾巴的山雀,疾追着斑鸠飞去,迅速啄下几根尾羽。一时山林间鸟鸣声嘈杂。
只见斑鸠抖落羽毛,将浑身羽毛连同自己都变作了小小的蜻蜓。
一群蜻蜓在林间振翅四散开来。
红嘴蓝鹊并不着急,一晃头,瞬间化为一大团蜂群,嗡嗡声齐响,几乎把整片林子都给拢住。
不管黑尾狐狸怎么变,它总能变得比它更厉害。
黑尾狐狸变作两个,它就变三个,黑尾狐狸吹妖风,它就起飓风,黑尾狐狸使障眼法,它就干脆将谷底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终于,它瞧见黑尾狐狸躲在树梢上假装一只野果子挂着,已是再逃不动了。
它扑上去将那野果子叼下来用力一咬,按在脚下。
“叽!我错了!我错了!”
野果变回了一只大狐狸,翻着肚皮抻长脖子求饶。
它呲呲牙:“我虽说学不会变人,咬死你绰绰有余!”
“方圆百里谁是您的对手呀!您快放了我吧,我的尾巴都快被您揪秃啦!”
“哼……放了你可以,你得给我去人住的村庄里弄只烧鹅来吃。”
它吃过一次烧鹅。是几年前闯到人类埋葬尸体的地方,在长条石头——听说是叫“墓碑”——前头摆着的许多食物里吃到的。
“这我哪儿办得到?”黑尾狐狸吓坏了,“我可不敢去。”
“你不是自诩可会变幻人形了吗?这下害怕露破绽了?”
“哎哟,您就饶了小的吧!这样如何,我把我那附近的山鸡都给您捉了来,给您塞塞牙缝?您大人有大量……”
“就你会说人话,文绉绉的干嘛!”
它从来宽宏大量,当然不是真要逼着黑尾狐狸去做事。又打闹游戏一会儿,便将黑尾狐狸放走了。
经过这么一遭,它咂咂嘴咽口水,是真想吃烧鹅了。
——人可实在了不起,能把鸟做得那么好吃。
要是它学会变人,岂不是就能天天吃烧鹅了?
可惜它在变人这法术上总是好似缺一窍门,总也变不好、变不像。
黑尾狐狸跟它说过,变人是讲究的事,需得仔仔细细观察人类如何行止举动、一颦一笑、一呼一吸,这才能勉强变出五六分模样。再得勤加练习,练到七八分,才能勉强与人交谈而不被当成妖怪。
——真麻烦!
本来,它对自己的外形是极满意的,因此对化形之法并无太多钻研兴趣。
它是一只漂亮的狐狸,皮毛红得像火,眼睛亮得像星。
大多时候它无忧无虑,只琢磨着怎么在山林间称王称霸。
山间再无敌手后,它就成了快活神仙,每天得意洋洋地巡视地盘,想怎么跑就怎么跑,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可这会儿,它越想烧鹅越是嘴馋。
实在被馋虫吊得上头了,于是下定决心好好修行化人法术。
第一步,观察人类。
它住的地方在深山之中,除了谷地间临溪一条小径偶有山民经过,可以说是杳无人烟。上次闯进人类的坟地,也只是嬉戏时碰巧途经。
不过它看到过炊烟飘起的地方,也化作飞鸟游览过自己脚下的漫漫山峦,它知道离自己最近的村庄在哪里。
它朝着那里出发了。
那个村子叫做岩下村。
村子里结了间草屋,住着一位孀居的老婆婆,和她年不满十岁的小孙子——张祐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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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一路走得脚步轻快,一会儿刨个坑午睡,一会儿扑扑蝴蝶、遛遛兔子。
临到村口,看到一只落单的大白鹅在山坡上捉虫子吃。
它撒欢跑起来,直追着那只大鹅碾。
大鹅一贯凶悍,可也是识趣的,知道面前这只狐狸不好惹,扑闪着翅膀就往村里跑。
它到底对人类的村庄不熟悉,一个猛子就扎进了一截篱笆里头,来到了一个小院落。
说是院落,其实只是用木栅栏围起来的一小片菜地,框着两间小破屋。
“哎呦!”
一个人类幼童的声音冒出来。显然是被它弄出的响声吓了一跳。
它抬起头,看到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剥豆角。
骤然见到人,它当然也被吓了一跳,连那只大鹅飞到哪儿去也没注意了。
它刚想跑,那男孩突然望着它笑起来:“大狗!你是谁家的大狗呀?我们家没有狗,没有伙伴陪你玩的,你可找错地方啦。”
它愣了愣。
——狗?
狗,它是见过的。有些人上山时后头会跟着一条转来转去的动物,被称为“狗”。
它常常到山林里的小溪旁喝水,看自己在水里的倒影:尖嘴尖耳朵长尾巴——它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有点像狗。
但狗究竟应该是怎么个样子、如何生活行动,它不太明白。
“咦?我好像没在村子里见过你。你是从其他村子跑过来的吗?”
男孩站起来,朝它走过来。
它不太怕。区区一个人类幼童而已,捏死他简直是易如反掌……
男孩蹲下身,慢慢把手抬起来,停在它附近。
它盯着眼前那只小手看了看,探过鼻子,闻了闻他的味道。人的味道,植物的味道,烧火的味道。
男孩见它没后退,便又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接着,男孩说了声“你好呀!”,伸手穿过它的腋下,把它抱了起来。
它瞬间呆住了。
它从没有过被这样拎在半空的经历——其实倒也没在半空,男孩儿个头太小了,它的后腿和尾巴拖在地上。
不过,被男孩举起来的感觉也不算坏,而且男孩的手臂和胸膛都软乎乎暖烘烘的。
“你要是没主人,就在我们家住下吧!我一直想养条大狗。”
它并没有很听明白男孩在说什么。
它虽然学会了些人话,可也只是从老狐狸和路过的旅人那儿听来的。
但它看得懂男孩的眼神、听得懂男孩的语气,知道他对自己很友善,没有想驱赶自己、吃掉自己的意思。
它便由着男孩抱它一会儿。
“奶奶,奶奶!快看,有只大狗跑到我们家里头来啦!”男孩抱着它跑进屋里。把它举起来给一个老年女人看,“很温顺的。我们可以收留它吗?”
老人躺在床上歇息。
听了男孩的话,她咳嗽着坐起身,眯起深陷在层层皱纹中老眼昏花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模模糊糊只看到尖耳朵尖嘴巴以及摇个不停的长尾巴。
“哎哟,还真是一条挺大的狗!咳咳……非己之物莫取,可别是迷路走丢的?”
“不会的,奶奶。要是村子里有这条狗,我早就知道啦!它肯定是从其他地方流浪过来的,没准是山的另一边呢。”
“奶奶知道阿海喜欢狗,只是我们家哪里养得活它呢……咳咳,阿海,你听那是什么声音?”老人侧过头朝外张望,颤颤巍巍地问,“你偷了人家的鹅?”
“鹅?”
果真,屋外传来鹅叫声。
——原来大白鹅还在这院子里呢!
它立刻兴奋起来,从男孩怀里挣脱出去。狂奔出了门,看到大鹅正站在篱笆上扑翅。它当即冲上前,这次又快又准,一口咬断了大白鹅的脖颈。
男孩急匆匆跟出去时,就见它叼着鹅蹲在院子里。
“这该不会是隔壁刘员外家的鹅?这……这下该怎么办,我们家没钱赔的……”
它可听不懂那些,讨好地走近男孩,把鹅放到他脚边上。
“阿海,咳咳,外头怎么了?”老人在屋子里问。
男孩呆了片刻,接着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回头喊道:“没事!是大狗捉住了一只鹧鸪呢。奶奶,我们今天晚上可以吃肉了!”
“鹧鸪?”
“奶奶您别起来,好好歇着,我去烧火炖汤。喝了肉汤,您的病一定很快会好的。”
这么说着,男孩弯腰将死鹅提起来。
而它便也眼巴巴跟在后头晃尾巴,等着吃人类烧好的大鹅了。

【廿捌】人烟里

张祐海这孩子懂事,七八岁年纪,已经会烫水拔毛、砍剁肉块、调味煲汤。
他毕竟还小,做这些都很不容易。
总算将肉放进陶锅中炖煮,还得不时添柴吹火,调整火候。他的手指上已经被菜刀和尖锐的鹅骨刺破许多伤口,红色的血珠一串串冒出来。
它探头用舌头舔舐男孩小手上的伤口。
人类的血味道并不算好,有种粘稠的酸涩。
男孩摸了摸它的嘴筒子,低声说:“以后再不能随便抓别人家的鸡鸭鹅,知道吗?你这样做,被人发现的话会被打死的……”
又说:“当然,我更有错。我不该偷偷昧下这只鹅,我该还给刘员外,还该给赔偿的。我还骗了奶奶……但是,奶奶今年病了好久了,郎中一直说,奶奶该吃些肉补补身子,可是今年家里的鸡得了鸡瘟死光了,奶奶又不肯拿钱买。”
男孩圆圆的、白净的脸上滑下两行眼泪。
这是它第一次看见人哭。
它在鹅肉汤的香味与柴火的烟雾间忽然闻到陌生的气味,它愣了一会儿,才发现那原来是人类悲伤时身上散发的味道。
人类的气味不比肉食动物那般张扬,也不比兔子老鼠那般隐蔽。
它深深吸了口气,瞬间整座村庄的颜色和形状、欢乐和悲苦都在鼻尖里成形……
人类的气味丰富得不可思议。
它在深林里生活了数百年,也已经宁静了数百年。今天,它似乎终于找到了新的乐趣。
——甚至,似乎比锅里炖着的那只鹅还要有意思些。
它望着那个男孩,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彩虹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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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观察了几天村子里的狗,把自己的耳朵和嘴巴变得圆了些,尾巴变得短了些。
这下,它可以毫无顾忌地跟在男孩身后,得意洋洋横穿整座村子了。
任谁见了它,不赞叹它是只漂亮威风的大狗?
它对这座村庄很满意。
只可惜,它很快明白了“穷”这个词的含义。
——男孩家里很穷。穷到自从上次那只大鹅吃完,再也没吃过肉。
不过它也到处闻嗅过了:除了刘员外家、杜秀才家,没人能月月吃肉。
哎,人类的食谱和它太不相似!
又过了挺长一阵子,它搞明白了“姓氏”的意思。岩下村里两家大姓,“刘”和“杜”,而张祐海却是姓“张”的,在这里是独一份。独一份,也就意味着没有亲朋好友、没有宗族往来,播种要自己种,收割要自己收。
后来它断断续续听了男孩和他奶奶的故事:
张家在镇上是个大姓,祖辈出过位极人臣的大宰相。只是因着种种变故,张祐海这支族人很快没落了。张祐海祖父又是个一辈子碌碌无为座山吃空的破落户。到他父亲那一辈时,刚学完《论语》,就被迫要扛起一家生计了。
无可奈何,只得违背“文人世家”传统,外出经商。
经商倒有些头脑,卖药材卖出了一些名声。于是娶妻生子,家庭还算和美。
然而又很快在外边害了病,客死他乡。那时候张祐海才不到三岁。
孤儿寡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很快,张祐海父亲留下的家产被族人霸占瓜分。母亲不堪忍受张家人日益苛刻的对待,远嫁到了山的另一头。
张祐海的奶奶总算还是张家长辈,以死相逼保下了她从前在岩下村购置的几块田产——那是她年轻时压箱底的嫁妆,她如今的棺材本。
为了这事,也闹得和镇上亲戚们翻了脸。
于是奶奶带着张祐海到了岩下村生活。
村民并不都良善,只是习惯了田产归大户人家所有。奶奶知道自己已经再无倚仗,便将四分之三的田地用更低的价格租给以前的老佃户,余下的地自己耕种拾掇。
就这么,将张祐海拉扯到了如今的年纪。
富贵人家讲究“三岁开蒙”。张祐海当然请不起教书先生,家里只有一套祖父从前用过的砚台笔墨,别的再没有了。
好在本地一向有崇儒之风,“每十户必有诵读”。邻村有个私塾,是位老秀才做先生,每天午后开一个时辰的课——再多就不行了,村里孩子都是要帮干农活的。
张祐海每天翻山去就学。他听课认真、背诵也快,在地上用树枝练字,竟也练得一手好字。
当然,这也就是与村中其他孩童相比较罢了;或许到了镇里城里,他不过资质平平。但至少在这儿,他是老秀才的得意门生。
每天下了学,张祐海还要赖在老秀才房间里多读一个时辰的书。
等到太阳落在西边山坡上,他便只能依依不舍与书籍告别。不然翻山回去,天就要黑了。
山里的夜色比墨还浓。
山坡上还躺着两户村子的坟地。夏夜里路过,偶尔能看到粼粼的鬼火漂浮。
不过自从有了大狗陪他,他就不再害怕了。
“小鹅,我们今天走小路,顺道找找野连翘。镇上的药铺最近在收连翘,果子晒干,一斤能换十几文钱呢!”
对了,他给它取了名字。
——小鹅。
它还挺喜欢这个名字的。因为它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想起烧鹅和男孩炖的鹅汤的美妙滋味。至于作为“狗”被喊作另外一个动物大约是件有些奇怪的事,可它毕竟不擅人言,男孩毕竟也才八九岁,正是满脑袋奇思妙想的年纪,他们都对此无甚意见。
“小鹅,你说那边会有连翘吗?”
它陪着他走进林子里找野生连翘。
连翘果子是一味药材,男孩背诵村里郎中医书上的说法:“有清热解毒,消肿散结,疏散风热的功效。”
崖仪多山,山中多草木。买卖药材是本地自古以来的营生。
自从张祐海的奶奶生了病,家里最后一点田产也低价租了出去。奶奶种不了地了,张祐海又还太小。奶奶总叫他别操心,只管好好读书。
张祐海是个早慧的孩子,他很留心郎中给人治病时说的话、留心镇上来的采药人。
他学着收集药材,想给奶奶换取治病疗养的钱。
这天夕阳的红光将山林照得很美。
一丛又一丛连翘从繁茂的林间探出枝条,在晚风里仿佛轻轻招着手。走三四步,遇上一株,再走五六步,又遇上一株……
张祐海用衣服兜着连翘果,越走越深。
其他孩子早已翻过山坡,回到岩下村去了。只有他还在不断采撷着一粒粒泛着油润光亮的连翘果实,直到夕阳的余辉被山峦吞没。
也就是在这时——
它踩中了一个捕兽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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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当然是很痛的。
不过它并没有非常惊慌。区区铁钳子,它三下五除二就能掰断……
只是,普通的狐狸和正常的狗都应当是做不到的?
应该是会疼得吱哇乱叫的?
它可也是当过好多年普通狐狸,又装了好长一段时日的普通狗了。
于是它也没多想,当即装作疼到发疯,上蹿下跳、吱哇乱叫。
男孩低头看到捕兽夹,吓坏了,洒了一兜子的连翘,蹲下身想把夹住它大腿骨头的铁钳子掰开。
且不说掰开捕兽夹需要技巧。便是他懂这些,他也只是七八岁孩子,压根使不上力气。
可他非常用力,用尽全力,手掌都被粗糙的铁齿刺破了。
它闻到他的血腥味和眼泪味。
他坐在地上,一边用力掰着夹子,一边还强压着镇定的语气安慰它:“没事,不痛啊,不痛……都怪我,走到这么深的林子里来了!都怪我。”
它记住了男孩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惧和内疚的气味。
还有……或许是“怜惜”。
它分不出是男孩在怜惜它,还是自己在怜惜这个人类的孩童。
它感到自己被传染了男孩的感受。它本来一点也不惊慌,一点也不怕疼的,在男孩不断地哭泣中,它却突然感到有些委屈、有些疼痛了。
男孩又试了几次,换了角度、用上了脚,还是都没用。
于是他站起来,一遍遍抚摸它的头,亲亲它的鼻子,跟它说:“你乖乖在这里等,我这就去村子里找人来帮忙。”
他好似生怕它不理解他的意思,生怕它会恐慌、挣扎、伤害到自己。
男孩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消失在逐渐变暗的深林间。
——其实越是惊慌,越是难以施展法术。
刚才它其实想要使个巧劲儿,把腿从夹子里拔出来的。
可是看到男孩那么急迫、那么关切,情绪那般涌流的样子,它也被弄得不淡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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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在林间穿行。白日里和蔼可亲的灌木与枝条,如今却都在黑暗里变作长鞭与荆棘,不时绊住他的脚步、割破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很快,他发现自己迷路了。
走了很久,还是没有走到熟悉的小道上。
男孩慌了。他不知该怎么办。
夜色已越来越浓,逐渐连自己的双腿和脚尖都看不分明了。
他想到小鹅还孤独地躺在深林里等待他,流着血、痛得呜呜直叫,而这确实因为他的错,他的贪。孔夫子说“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他想自己果然还不时一个合格的君子……
他甚至怕黑。
怕的越来越走不动了。
哪怕小鹅那么需要他,他却还是怕的僵在原地。
突然,他听到林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怕极了,一动也不敢动。
是蛇?是野猪?是熊?
那东西渐渐靠近他。他听到野兽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听到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
这时月光穿透乌云,从茂密的树冠缝隙间投下青光。
他看到了站在他腿边的动物——是小鹅。
“小鹅,是你!你、你挣脱出来了?腿呢,腿不要紧吧?”
他蹲下来搂住小鹅,查看它被捕兽夹咬住的后腿。
小鹅在他怀里摇尾巴,拱着他站起来往前走。
很快,他们就回到了熟悉的山路上。
小鹅贴着他走,后腿有些跛。
有了小鹅的陪伴,他一点也不害怕了。明月悬在高空,星辰点点,夜风清凉。
到家后,奶奶责怪他调皮晚归,罚他跪了一炷香时间。
他不难过,只是后悔自己害得小鹅后腿受伤、奶奶担心,而且弄丢了所有的连翘子——到头来一场空,令他想起那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成语。
小鹅凑到他边上。
他知道小鹅喜欢他给它摸头顺毛,知道它今天受委屈了。
于是他伸手摸它。从鼻子摸到尾巴。
——摸出了一大把钩在毛上的连翘。
小鹅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似乎是在演示自己如何把连翘子钩在毛发间。
男孩破涕为笑。
它闻到阳光般暖洋洋的快乐的情感。还有喜爱。对它的喜爱。

【廿玖】喜怒哀

它很喜欢人的生活。
人的生活是非常非常丰富的。今天要种个什么种子下去,明天又到了疏苗的时候;今天过了个什么节,隔几个月又过个不一样的节;今天谁家和谁家吵架了,改明儿哪家和哪家结亲了,又有谁家要办丧事……
和它几百年间体验的狐狸生活截然不同。
在它看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新鲜的、都是极其有趣的。
不过,它并不喜欢人们嘴里最常念叨、准备最为隆重的那个“春节”。
每到“过年”的时候,男孩总有几天会离开村庄,而且不带它一起去。
奶奶仔仔细细把他的衣服浆洗干净,让他打包好岩下村里的土产,然后带他去镇子上,见那些张家的“亲戚”。
这是个隆重的场合,带着狗“不体面”,所以奶奶不许他带着小鹅一起去。
男孩不在,它当然很无聊。
于是它决定回到自己的谷地去看看。
它刚踏进山路,就闻到了陌生野兽的气味。
——想不到“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它倒要看看那些猴子是何方神圣。
它沿着溪水走,走到了一栋豪华的宅院前。
它当然不知道,这种深山老林里的华宅,是多么经典的志怪故事内容。
它迈步上前,用爪子扣扣那扇扮演的门扉。
只听得一连串惊慌失措的声响和叽叽喳喳的动物叫声,不一会儿,一个袅袅婷婷的美女走了出来,身前领着一个提灯小童,身后跟着一个瘦长身量老妇、一个身材矮小的老仆。
——这也是非常经典的话本故事配置。
美女一见它,瞪大杏目“哎哟”了一声。
它一呲牙,朝门里飞扑进去。
半刻钟功夫后,溪边躺着四只狼狈的动物。
一只是它的“老朋友”,黑尾狐狸,一只是隔壁山头的黄毛狐狸,还有一只獾、一只貉。
原来,黄毛狐狸住在一间破庙里,从借宿的旅人那儿听了不少妖怪吃人的故事。一时技痒,便联手擅长变幻人形的黑尾狐狸,又拉来两只小妖,照着故事里的样子歪歪扭扭施法变幻了大宅,一起扮做流落民间的贵族小姐和奶妈仆从。
只可惜每每露怯、次次露馅,至今还没拐到半个人影。
它把四只小妖各个咬得满身秃毛,才算是解了地盘被染指的心头之恨。
“大王,饶了我吧!您有所不知,是有条不知打哪儿来的蟒蛇精在山间作威作福,我们几个别无他法,这才逃到您的地盘上躲避……”黄毛狐狸连连求饶。
“蟒蛇精?”
“对啊,它可坏了,吃了好多人!它炫耀自己靠着吃人,积累了越来越高强的法力!”貉虽说与它第一次见面,已极其自然做出一副告状情态,“我们就想着,那我们一直被他压着欺负也不是办法呀,我们、我们……”
黑尾狐狸抢白道:“我们只得想办法吃人了!”
黑尾巴与黄尾巴直竖着炸起毛,恨得咬牙切齿。
貉和獾挨着挤在一起,獾给貉舔舐身上的伤口。貉很害怕,咔哧咔哧磨着爪子。
仔细看来,它们四个确实都毛发枯涩、肌骨干瘦,显然受了不少磋磨。
“哼。”它学着张祐海面对那些欺负他的村里孩子时的样子——冷笑几声,“你们自己没本事,以为吃了人就有本事了?其实吃人算什么本事?我今天带你们吃蟒蛇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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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常,男孩和他的奶奶会在正月初五左右回岩下村。
它带着四只小妖在山间与那蟒蛇精鏖战三天三夜——
很及时,在初五晚上回了村子。
它一出手,哪有输的道理?
它春风得意,拖着半截蟒蛇回来。是最好的半截,留着脑袋、牙齿和肺腑,预备回来送给男孩做礼物。它听说过蛇身上有很多的好药材,能卖出“好价钱”。再说,这条蟒蛇这么大,蛇肉都够吃上好几天!
它才不像那几帮没品味的小妖,生啖蟒蛇血肉。
它要让张祐海把蛇肉切好、做熟、调味了盛在属于它的小碟子里,再慢慢享用……想到这,口水都快流下来。
进了院子,它被男孩一把抱住。
“小鹅!呜呜……”男孩红着眼大哭,“我以为你跑丢了,再也不回来了!啊,你怎么搞的,身上那么多伤?是被这条蛇咬的?哪来的——菩萨保佑,这么大的蛇!太危险了!你为什么要跟它打?”
“阿海,咳咳……是小鹅回来了?”奶奶在屋里问。
“是的!小鹅回来了!”
“回来就好,咳,回来就好……”
男孩搂着它的脖子亲它,轻轻摸它的头,把它摸得舒服得直眯眼:“没事,小鹅,呼呼,吹吹就不痛了,呼……我待会儿给你擦药……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呢!”
男孩已经抱着它说了好多好多话。
这会儿终于把它松开,他蹑手蹑脚走到厨房里,从灰堆里翻出一个小包裹。
它鼻尖一耸,闻到味道了:是烧鹅!
“嘘,这是我偷偷拿的。奶奶不许我拿,说这是不懂礼数……所以我只偷偷包了半只烧鹅。对不起,我没忍住吃了个翅膀……剩下的都给你啦。”
男孩把烧鹅放进它的小陶碟里。
它扑上去啃鹅肉。
咬了几口,却又把头抬起来,用鼻子拱男孩的胳膊,要他去仔细看自己打到的猎物。
“怎么了,小鹅?我知道了,你想让我夸你,是吗?”男孩笑起来,露出缺了乳齿的牙,“我们家小鹅太厉害,太英勇啦!打得过这么可怕的大蛇!”
混合着心疼、骄傲与欣喜,热乎乎地捂着它,比烧鹅还香,比炖鹅还美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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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苦的日子里,快乐就像夏夜萤火一样微末零星。
哪怕有了一条威风凛凛、善通人性的大狗作伴,对于一个在村庄里孤苦无依、连吃饭治病都成问题的小家来说,也不过是多了几点星光罢了。日月终究照不亮这片黑暗。
它当然并不能真正体会这一点。
它从深林到人世间,只觉得一切都新奇有趣。
它为这个小小的栖身之所也做了不少好事,譬如捉野味来给男孩和老婆婆吃,譬如帮忙采草药、做家务、守鸡棚,帮忙修理那些意图欺负孤儿寡母的邻里、佃户,帮忙在蛮横的村霸、税吏面前大逞威风……这些都是举爪之劳。
只是,这样平静安宁的生活还是很快结束了,零落到了另一片雪地上:
张祐海十三岁那年,他的奶奶寿终归天。
其实临终前,她已经卧床不起半年,到后来连人都认不出、话也说不清了。
死的时候并不很安详,似乎身体极其疼痛,最后憋得满脸青紫、气竭过身。
这是它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人死掉的过程。在山林间,它也遇到过遭遇意外而垂死挣扎、半死不活的动物,它通常愿意上前给个痛快。
其实,它也想给老奶奶一个痛快的。毕竟奶奶对它也很好。
只是,人似乎对生、对亲人有着异常深重的留恋。它直觉自己如果咬死奶奶,男孩——如今该称之少年了——是会怨恨上它的。
总算奶奶终于解脱了。
她在族中毕竟辈分高。生前无人探望,死后却有“哀荣”。许多人涌进这间小屋里头,领着少年那边买棺材、这边哭灵柩,那边请宴席、这边守长夜……
老太太终于下葬后,少年又欠了亲戚好多钱。
人们都离去的那天晚上,是一个久违的安静的夜晚。
它听见少年缩在被窝里哭。压着嗓子哭着喊“奶奶”,说“阿海没爹没娘、没有兄弟姊妹,没了奶奶,以后真的是一个人了”。
一个人。
他为世上再没有血亲而哀恸。
这是天生适应独自生活的狐狸此前没有想到过的一种深刻入髓的痛楚。
人是极为需要陪伴的。而且他们需要的是同类的陪伴。
想通这一点后,它灵光一现,回忆起自己最初出山的目的:变幻人形。
变成奶奶的样子吗?恐怕不妥。毕竟奶奶已经去世了。而且停留在它印象里最深刻的样子是奶奶临死前狰狞痛苦的样子,平日里的音容反而已迅速模糊了……
或许,变成一个女孩儿的样子吧。
她还记得春天里跟着少年去镇上赶集,他总忍不住多看踏青的姑娘们几眼。
少年在村子里也常被几个女孩明里暗里逗趣——他模样周正、谈吐有着在农村子弟间不常见的书卷气;在奶奶严格的家教下,衣服虽然旧,但不破不脏,行得端、坐得正。以前他被那些姑娘叫住聊天时,总是坦坦荡荡的,现在却容易脸红了。
它知道,这说明他到了人类求偶的年纪了。
这个年纪嘛,心里最藏不住喜欢、关注的就是异性。
既然如此,它变个美女,他肯定会很欢喜,便能忘却丧亲的悲痛了。
于是它跑到村外,借着月光和溪水的反射,一点点尝试拼凑人形。
它自诩在人群中已生活了七八年,对人类的了解比之从前大有精进——变幻之术必然也有所突破。
比照着记忆里那几个镇上少女的样子,它琢磨来、雕琢去,像孩子塑泥人一般全神贯注地揉啊搓啊……
终于,它觉得满意了。
一回头,看到张祐海提着灯笼走向河滩。灯笼是守灵时扎的,蜡烛是剩下的一截长明灯——往日家里是连灯笼也没钱点的。
“小鹅?”他轻声唤着。
他在找它。
它没动,坐在溪边的礁石上。
少年看到人影,朝它慢慢走近了。
村子不大,所有人全部互相认识。许是注意到身形陌生,且是个女子,他在几步远的位置停了停,问道:“是哪家的姐姐?为何深夜坐在这里?”
它不回答。
于是少年又走近了些,将灯笼提起来,照亮它——她的脸。
少年睁大眼,身子一颤,灯火也在它身上晃动。幽暗的月夜里,它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一丝恐惧。
但是很快,少年就笑了笑,轻轻地问:“小鹅?是小鹅吗?”
它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如此痛快地承认下来。

【叁拾】贪嗔痴

“什么人在那儿呢?”村子里的老打更人的声音从村口传来。
少年转步挡在它身前:“阿伯,是我,张祐海。出来打水,一会儿就回去。”
老人又咕哝了些什么,敲着更回村子里去了。
张祐海脱下外套,搭在它脑袋上,示意它抬起手支好。
它不太明白,只是照着做。随后张祐海仍站在它前面挡着它,牵着它用草叶变幻出的衣袖,带它回到了屋子里。
少年关好门窗,换上油灯。
狭窄的四壁内,烛火比在河滩上更亮。
他伸手把它头上的外套轻轻取下来,笑说:“幸好没被其他村里人看了去。不然可要吓坏了人的。”
“吓坏人?”
少年从柜子里取出铜镜——这是奶奶唯一一件还没卖掉的嫁妆,说是要留着送给少年未来妻子的——将铜镜递到它面前。
镜子里映出它现在的样子:
下巴太尖,几乎连着嘴和鼻子;一双眼睛虽说水润如杏,却大得过于离奇,而且简直是竖过来安到脸上的。
像一只动物面具,敲平了缝在人身上。
其实不单单是面容。胳膊、腰肢、双腿,种种衔接之处、比例长短,细看来都有几分怪诞。任谁见了,都会吓得两股战战、掉头就跑。
……可张祐海没有。
少年只是静静地看着它。看着这个他在世间唯一的朋友,他从小到大的玩伴;数个春秋寒暑里,他看到过许多次它不像“狗”的样子。
它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虽说没看出太多所以然来,但也意识到自己变得不太好。
“小鹅,你是生来就长这个样子么?”少年问。
“当然不是!我只是还不太会变!”它的声音也不像人,又尖又细。
“怎么才能变得好呢?”
“得多看多练,一点点试……我真的变得不好看吗?我照着镇上的姑娘、画里的美女变的,真的变得不好吗?”
说着说着,身上的衣服先变回了几根芦苇杆子、叶片枝子,落到了地上。
张祐海都来不及捂住眼睛“非礼勿视”,便已看到了妖怪变的“美女”的身体。
只见那过于纤细的、胸骨朝中间耸起的躯干上,左右两边生着猫狗似的两排胸乳。
可见这妖怪确实不知道人到底是什么模样,全按照自己的理解来乱变。
少年又怕,又笑:“小鹅,你一定要变美女吗?先试试变成我这样,如何?”
“变成你这样?”
“我和你一直生活在一起,你对我才更加熟悉,对不对?”
“有些道理……”
“你瞧——”张祐海解开腰带,拉着它的手摸自己的肩膀和胸口,“人是长这个样子的,筋骨、血肉是这样联系在一起的。”
它得到他的允许,一点点、慢慢地抚摸人类的躯体。
它看着少年长大,见过他的所有模样。而现在专心摸索起来,凝神感受着人类的呼吸、血液的流动,它很快有了开窍般的通透感受,蓦地明白了“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随着它的手指在少年身上抚动,它逐渐调整了自己的样子。
双手的样子,腕骨的起伏,脖颈、胸腔、小腹,男子的下体,双腿、脚趾……
最后是脸。
妖怪站起来,将自己那张恐怖诡谲的脸贴在少年的脸上。
少年无法克制心中对于妖异的恐惧,可他一直只是安安静静站着,他感受到妖怪的呼吸扑在脸上,他闭上眼睛,伸手抱住它。
而它也在此时才真正松了绷紧的脊背,它闻嗅着他身上散发出的无比复杂、丰富的情感,学着人的样子抬起胳膊,与少年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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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决定不读书了。
穷苦出身的孩子是配读书的,却不配通过读书考取功名。
奶奶去世后,张家亲族来了,指点他怎么办丧礼“不给张家丢人”,让他写欠条借了钱,又提起他尚未成年,继承不了祖产的事情;奶奶的娘家人来了,话里话外意思这些田地是属于他们的家产……
奶奶葬礼上,也来了几位张祐海父亲从前的旧友,问他是否考虑另谋出路,愿意举荐他到城里的药铺做学徒。
他同意了,收拾包袱,带着村里的朋友“胡小鹅”,一起进城做学徒。
他会识字写字,很快得到药铺老板的青眼。
后来又有药材商人看中他,让他跟着自己外出行商,收了他做义子,教他记账管账。这位商人后来开了家钱庄,让张祐海坐镇主管。
张祐海挪借款项资助朋友,其中有一位得了钱财成功运作,不几年后成了航江行省的巡盐御史;后来任职绸州知府,令张祐海署理公库,扶助蚕桑、买卖丝绸,借公家名头、走公家通路,积累万贯财富;此后,张祐海开起药店,在各路运粮人员中安排承接供药业务,很快更上一层楼,生意做得越发风生水起……
这是张祐海发家的故事。
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羊肠九曲、登山逾岭,“胡小鹅”不是他一步步朝前走、一步步下棋子、一步步上棋盘的原因,却是他得以迈步的底气。
起先,小鹅陪着他做学徒,天真烂漫但又好勇斗狠,没人敢欺负他们两个“乡下人”。
后来他学着经商,小鹅是他可以绝对信任的人。信任最难得。许多决定他做下了,小鹅二话不说,只管帮他去做。
他遇到过危险。那些危险都被“摆平”了。有时候靠的是他的机敏布局,有的时候,靠的只是最纯粹的“暴力”。
人生中许多时刻,他感到自己踩在细细的丝线上,一侧明、一侧暗,一侧善、一侧恶,更多景况下他眼前唯有一片浑浑噩噩的河流,他也无法甄别出什么好与坏,不知不觉间被一卷卷浪推着走。
而小鹅总是挨在他身边嬉戏,躺在太阳底下磨爪子,无忧无虑。
若是忧,也只忧他的忧:
有一年,宫廷悬赏千金,求一味珍贵的药引。传闻皇帝罹患风痹之症,常年为此所困,偶得仙人金丹之方,需要一种罕见的灵芝仙草炼制。
张祐海知道这是开办药铺的绝好机会。如果他有办法先人一步奉上仙草,便能在航江省乃至京城出人头地!
他决定亲自带人到西南高地采撷仙草。
那是蛮夷异族的领土,穷山恶水、不毛之地。若是委托旁人去办此事,决计不可信,恐怕千金散尽终也不得。
可为了采集灵药,他便不得不暂时放下城里钱庄、公库丝绸买卖的事宜……这下左支右绌,他又深切感受到了自己孑然一身的难堪。
“若是我有兄弟亲眷做帮手,何至于此?”
可他不能信任他的那些族亲。他曾被他们夺走家产,被弃之如履。
于是胡小鹅说:“我有值得信任的伙伴。让我带它们去采草药,此事若成了,往后你可以教它们行商做事,当你的左膀右臂。”
胡小鹅为他带回了灵芝。
——亦为他带来两个当初不谙世事、后来也从无二心的得力管事。
这箱名贵仙草让张祐海在京城名动一时,他终于牵成了线,办起官家的药务。从此,可谓是个真正的“皇商”了。
至此,他才成了“张老爷”。那个“财神祐福金银如海”的张老爷。
再往后的事,胡小鹅参与的不多了。
其实自从他不必为吃穿用度发愁后,它便开始一点点往故乡的山谷里缩回去。
它讨厌大都市里挤满的人、满溢的气味、嘈杂的声响,也讨厌自己漏出的每个马脚都被人盯着;外面的山川河流没有它的标记,人人都在觊觎它和它所拥有的东西,激起它骨子里面对陌生与危险时的躁动,每每令它倍感压抑。
它说它要回崖仪山去,它又说自己舍不得离开张祐海。
张祐海告诉它,两人结下姻缘,便是死生契阔的约定。
“死后的事我才不管呢……活着的时候能一直一直在一起,真是奇妙的法术呀,我需得试一试!”
“这个‘法术’怕是不如小鹅你所想的那般神通广大。”
“没关系,你教我做就好啦,就像你教我如何变成人。”
于是张祐海有了一位管家的妻子。他不必再担忧家乡的动荡。
后来张祐海又去过很多地方,攀上诸多豪强,做成许多生意。他停不下来,他身后有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巨大的浪。
他当然也有无数私心,无数贪欲。最恨的是自己从书香门第沦为贩夫走卒,最憾的是自己没有能够继承家业的子嗣儿孙。
终于,海浪推着他走到了皇权特许的华盖下,又跪在了锋利的刑刀前。
寒光一闪,大梦一场,他的头颅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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