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与狐狸妻】(31-40)作者:古荡夜鹭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10-14 7:45 已读18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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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卅壹】如朝露

另一厢,他们生活中有诸多细节是留在了小鹅记忆中的。
小鹅能记得的,总是那些切身关乎它自己与张祐海的“小事”。
再复杂的“宏图大业”“家国天下”之流,它压根不屑去想,一想就头疼,只管听张祐海的安排便得了。
——人之妙处,或许就在于对那些个妖怪所不懂得的布政治世的建构,可人之愚处,莫约也正是这朝行夕改的万丈红尘。
妖怪不是人,一切关于人的规则它都学得慢。
譬如,它直到变身成人跟着张祐海到城中做药铺学徒时,才渐渐意识到名字的重要性。才开始觉得自己是“胡小鹅”。
譬如,胡小鹅还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和张祐海吵架。
那是张祐海奶奶去世后的第六年,本地习俗下葬六年要给死者“做寿”。那会儿正好张祐海从学徒做到了药铺管账,手头也攒了些钱,便打包好吃食,买来烧给死者的金银元宝、鞋袜衣裙,带着胡小鹅回岩下村。
那会儿他们已经有将近三年没回去过了。在大药铺做学徒的日子很苦,一年到头只有除夕当天放假;后来又是刚刚任职管账,手头事多事杂,也是万不敢分心。
直到这一年,才算是有些余裕。
他们朝岩下村走,胡小鹅变回红毛大狗的样子,欢欢喜喜地在林间跳来跳去。
可回了村,却发现奶奶留下的那两间茅草屋已经变成了猪圈,几头肥猪在里头哼哼着拱来拱去。
一打听,才知道竟是被隔壁的村民强占了去。
张祐海带着它去说理。那村民原是常年租用张祐海奶奶名下土地的佃户,这会儿却绝口不提归还房子的事,还说自己半斤米也拿不出来。
“我家婆娘刚生了第三个小子,养小子不容易呀,少爷你就多多担待吧!”
恶犬伏在地上磨着爪子。张祐海拦在它身前。
男人握着手里的铁锄不放松,嘴里还不停嘲笑着失怙丧亲的张祐海:“哎呀,说到底也是你们张家福气薄。但凡你有兄弟在这儿,地不就有人种了?家不就有人守了?”

张祐海带着胡小鹅回到院子里。
唯一没有被圈做猪圈的是从前放柴草堆的一间小破屋。从前家里用过的床、桌子椅子被横七竖八胡乱塞在里面,看得人心里一哽。
暮色将近了,张祐海只得将屋子收拾收拾,暂住此处。
屋子里连床被子都找不到。它贴在他怀里取暖,跟他咬耳朵,说等到夜里,它要去咬死隔壁的三个孩子。
谁叫那个人说自己有三个儿子,所以不交佃租?
那它就咬死他的儿子,看他还得意些什么。
它说这些话是认真的。它睚眦必报,也不懂什么“以德报怨”“以直报怨”,它真的会去咬断那些孩子的脖子,再把他们的尸体拖到男人的田里去。
可张祐海听它说了这些话,却露出惊惧而嫌恶的表情,说:“你为人多年,怎么能还像个畜生一样?”
它本不觉得自己和“牲畜”之间有什么高低之分。
可它“做了”几年“人”了,知道畜生是骂人的话。
于是它听张祐海这样说自己,便生了气,与张祐海吵起来。骂张祐海是“软蛋”,是“骟了的马任人骑”,“给城里老爷接尿都不配”——这些都是学徒之间打闹时说的浑话。
听它这样骂,张祐海却不气了。
他低了头,喃喃道:“是我的错。我说的不对。你不是做了这么多年人还像个畜生,反是因为跟人厮混在一起,心才浊了……恐怕我也是。”
它还没消气,才不管张祐海怎么说,继续连珠炮弹似的蹦脏话。
他握住它的嘴筒子,令它闭了嘴:“小鹅,犯不着因为这种事和他们较真。他们过得穷苦,人才变得恶毒——君子矜而不争,正是因为没有必要徒增烦恼。若现在你跟他们争一时短长,只是徒徒结下仇怨、背上罪果罢了,叫我如何不痛心?”
每次张祐海用这样沉静的、柔和的目光注视它,它便像被摸了下巴似的舒服,整个身子从脑袋到尾巴尖儿都宁静下来。
可今天它像有无数怨气要发散——是它这么多年在人群中憋着矮着受的屈。
它不打算停。它还没骂痛快呢,这时却听见外面传来两下敲门声。
开了门,发现是个三四岁的孩子。
那孩子怀里抱着一床芦苇被,见了他们便“嘘”一声:“别告诉爸爸!这床被子是我从床底下偷偷抽出来的……我刚才来喂猪,在外头听到你们说冷。我可不是偷听的啊,是不小心听到的!”
张祐海笑了,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点心送给这个孩子。
它有些讷讷的——方才刚说了要咬人家脖子呢,这会儿人家来送被子。
张祐海蹲下身问:“小兄台,怎么称呼?”
“爸爸妈妈叫我阿七。”
“阿七,这些点心好吃吗?”
“好吃!”男孩抹掉口水和鼻涕泡,露出灿烂的笑容。
“以后每年我都会回来,会带点心给你。作为交换,你帮我守住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可好?”
“屋子里不是只有些破烂吗?”
“虽然都是老家具,可也是我奶奶曾经用过的。如果被你爹劈掉当柴火烧没了,我就连追思祖母的物件都没有了。那我岂不是成了天底下最可怜、最不孝的坏孙子?”
“呜,原来你没有奶奶了吗?阿七最喜欢奶奶了,阿七不要没有奶奶。”
男孩揉揉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我会替你保住这些东西的。拉钩!”
“好,拉钩。”
这钩一拉上,杜阿七就做了好多好多年张家的“门童”。
从保管小屋里的旧家具,到后来帮忙挑水割草、养鸡放牛——那时与张祐海成了婚的“胡小娥”回到岩下村重修屋舍、购置良田,俨然是村中富庶人家了;再到后来,张祐海成了“张老爷”,胡小娥做了“大太太”,他替张家收佃租、看果园……
他一直很容易心软,见不得别人受苦、听不得他人央求,从小便是如此。
-
又譬如,胡小鹅记得自己第一次与女人“同床共枕”的经历。
那会儿张祐海已经很受老板赏识,被送到新开的钱庄里历练。
胡小鹅仍跟着他走。不过却是被调到对门那家招赌窝娼的小店里镇场——有谁来闹事“砸宝局”,胡小鹅便出面,没有打不过的,后来的人见了他就犯怵,谁都不敢来耍滑头。
胡小鹅起初只觉得自己是去玩,对安排并无异议。
张祐海却是知道里头鱼龙混杂一滩泥水,不是好去处,很快把他捞回自己身边,到钱庄里做镖护。
且说手头有了些、有了权,“朋友”自然也多起来。
年末分红,老板摆宴,外头大宴,里头小宴,张祐海终于坐进了小宴。宴席上自然莺歌燕舞——外头流莺,里头名妓。
将散场时张祐海总算摆脱请辞出来,正看到胡小鹅正被两个妓女扶着往外走。
他赶忙上去拉住胡小鹅。
“小鹅,你要干什么?非礼勿动,你不记得了?”
“大家都可以玩,凭什么我不可以?”胡小鹅不理解,“你肯定也玩过,而且玩得比我好呢!”
“我没有。”张祐海冷下脸了。他一向是一副看着好脾气的容貌,自从离开岩下村到了城里,更是喜怒哀乐不外现与人,可在胡小鹅面前,他还是“有声有色”的。
“君子洁身自好嘛,我听厌啦。”
胡小鹅不爱喝酒,讨厌热闹,所以没喝几杯。
不过现在为了尽快脱身,装作醉醺醺的样子:“你以前不是还跟我说过,杀人偿命,伤人是天底下最大的罪过……可你现在呢,难道你一个人都没害过吗?你扪心自问,钱庄里的钱都很干净吗?你睁眼看看对面的场子,多少人家破人亡啊!不是你们害的吗?现在反过来又教育我?老子只是想睡睡女人,又成了肮脏下流,在你眼里罪不可恕了?”
说完抬脚便走。
——它其实没什么坏心思,虽说知道自己可能说的话有些过分了,但的确也说的都是实话嘛。
它只是很想和女人睡觉,自从听多了男女情事之后一直挺想的。
它就是好奇,非常非常好奇女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不过后来岁月流淌间,那晚与女人肌肤相亲时的感受,闻嗅到的气味、感受到的颜色温度均已失了颜色。
反而记得更清楚的,是半夜里从床榻上睡醒,回过味来,回忆起自己被张祐海拉住那会儿闻到的气味——“嫉妒”的气味,“疼痛”的气味。
它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昨天大概是狠狠惹得张祐海生气伤心了。
它换下昨晚酒气烘烘的衣服。衣服上还沾着女人的脂粉味和体味。
它在凌晨时分灰黑色的街道上走,像走在寂静的森林里,走在狭长的乡间小路。它回张祐海与它租住的院子里,绕到张祐海的房间去。
它撬门一把好手,施法抬抬门闩的事罢了。
张祐海也习惯它进门,被惊醒,只抬眼皮看了它两眼,往床里挪挪位置。
“酒醒了?”他轻声问。
它想了想,回答:“没。”
它伸手抱他。张祐海没拒绝。
于是它又学着昨晚女人们教它的样子亲他。
这回张祐海挣扎了,但很快又安静下来,含糊地说:“你刚尝过女人还不够,又到我这来撒泼……你那么脏,万别害我得了花柳病。”
“不脏的,洗过了。”
“你现在诓人伤人的话随口就来。也是了,狐狸不就是这样?”
“没有。我不骗你的。”
“你心里憋着对我的怨恨。你怨我把你带到这个人世间来了。”
“没有。我之前说的都是浑话,喝醉了嘛……”
那时候张祐海还年轻,瘦条的身子骨,它变成大狗扑上去玩闹都能把他压得动弹不得,变成人形更是轻轻松松辖制。
他也的确没抗拒过它,任由它压在身上玩。
他拿它没办法。他知道它是妖怪,是猛兽。
可今天总归是有些不一样。
他好像有点害怕,但又有点喜悦,好像有点厌恶,但又非常兴奋。它在黑暗里能看清他的样子,他因为它而变换神情;它把鼻尖贴到他身体上闻,被浓郁的情感冲昏天灵,阵阵发晕——而他似乎也是如此。
人们口中的床笫之事原是如此有趣的。
它想,他总能带给它新奇的、愉快的体验,它不得不爱他。

【卅贰】似泡影

又譬如,它记得自己作为“女主人”住在岩下村的那段时光。
它变成女人时是十分认真的:它不擅长变成人的样子,于是要寻求一个最好的模范。它仔仔细细一寸寸地变,把张祐海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身上,他眼睛里亮了光、颤抖着点了头,这片肌肤和骨骼的样子才算是定下来。
它变成了一个娇艳美丽的女子,从此以后走到那儿都引人注目。
它从前变得男子也潇洒俊迈,可人们看它的眼神却是不一样的。
它才朦朦胧胧有些体会到男女之别。
这层“差别”,又令它对人世感到陌生了,乃至有些厌烦。
张祐海教导它,做女人和做男人是有分别的,有不同的规矩。许多规矩,他知道它不会遵守,可他希望它为他留存“脸面”。他告诉它,在人间,“差别”有时候是会要了人的身家性命的。他们二人相依为命到现在积攒下来的东西,如何舍得付之一炬?
它唯有接受、学习这些新的规矩。
成后不久,张祐海攀上了新的府衙关系,开始外出行商。
它留在崖仪为他打理家业——有了财富,自然就有更多麻烦事;人活着总有诸多身外之物,乐趣似乎也正在于这些身外之物。
这也是自它到人间嬉戏后,第一次与张祐海长久分离。
没了张祐海的照顾陪伴,它更不容易排解不悦。起初它很不习惯,便能不与人交谈就不与人交谈,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小地方做事情一向要靠亲戚朋友。可它没有,张祐海也没有。
尽管如此,也还是凭着一腔蛮劲,盯着工匠们一点点把岩下村的两间茅草房建成粉墙青瓦的标致小院,造起他们的新家了。
建造房子的期间,杜阿七帮了不少忙。
他那时虽则才五六岁,在乡下已是个劳动力,每天到它这儿来赚点家用:挑水生火、搬石头搅浆糊、数砖头点瓦片……俨然一个小管事。
它学会了烙甜饼,天天烙给杜阿七吃。他一吃就说好,睁着泉水似的大眼睛,给它竖大拇指。
又譬如,胡小鹅记得自己是如何搬进张家大宅的。
早年间张祐海刚刚开始代管公库、手头有了些小钱时,恰逢祖宅遭遇变卖。
他倾尽所有,甚至还从老东家借款,这才买下了老宅——那座传闻闹鬼的老宅。
老宅里还真有些孤魂野鬼,总冷不丁跑出来闹事吓人,害得工匠不能好好修缮旧屋。那时候因为身边实在人手不够,胡二左、胡六右和东东南南已经下山来同胡小鹅一起生活了,它带着它们在大宅里一顿围追堵截——
末了,发现那些鬼魂是从前被张家先祖害死的人:
那些被恭恭敬敬记在族谱上、县志上的老祖宗,也都是贪财的贪财、昏聩的昏聩、恶毒的恶毒,为了功成名就暗地里不知做过多少龌龊事……
它们听了几天几夜的漫长故事,吹散了几十年几百年先人怨念凝成的鬼火。
打那以后,它就更看不上什么“王侯将相”“圣贤名士”了,原来书里讲的好多事都是假的!
不过,它没有和张祐海细说过这些。
它虽不通人情世故,却也看得出张祐海对那些个什么先祖、什么宗族,尽管心中有怨,更多的却是期盼——期盼自己被接纳,期盼自己被写到那本族谱上。这是他的心愿。是他这一生汲汲营营的所往。
又譬如,胡小鹅还记得张祐海开始带回一车车金银财宝、真正发起大财的那几年。
金子的颜色很漂亮,银子的颜色也很漂亮。
他总会给它带许多许多礼物,有精美得不可思议的瓷器、绸缎,滋味丰富的美酒、美食,如梦似幻般超乎想象的香料,有复杂的机械钟表,有皮影戏,有优伶……它不太喜欢活人,后来他便不怎么送了。
——那些被仔细调教过的“人”并不像“人”,却像活的人偶,第一次见着可把它吓一跳。若是有尾巴在身上,尾巴毛都要炸开了。
由此亦可料知,它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
人要做的事总是依附着人,越大的事需要越多的人……后来它也渐渐不再把人都当作“人”去看待了。
新贵白手起家不易,学习那些老东西的法门又难,也是往复折腾了将将十年,张府才算是一点一滴有了样子。
——其实,日子是越过越无聊的。
往后的事,从前都经历过一遍与之相近的了,再来几遍总归无聊。
张祐海生意越做越大,人自然也不似从前。胡小鹅莫约也不是从前的赤毛狐狸了。
譬如,胡小鹅记得有一次张祐海回来,夜里睡着睡着突然做噩梦,挣出一身冷汗。
它抱着他,问他怎么了。
他说梦到自己坐在船上,船飘在海上,被一个巨浪掀翻过去。大海茫茫,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海底伸出一条条苍白的鬼魂的胳膊,要拉他下到十八层地狱。
它说:“我还没见过海呢,你名字里有的那个海。以后你带我去看看大海吧。”
他问:“小娥,我们不会有孩子,是吗?”
它想,肯定不会有呀,狐狸只能跟狐狸生孩子,人只能跟人生孩子。
狐狸怎么可能跟人生孩子?这难道不是“人尽皆知”的事吗?
它又想,没错,张祐海那么聪明,他一定是知道的。
是的,他是知道的。可他现在想要孩子了。
甚至,他应当是从很早起便开始渴望子嗣了,只是他没有同它当面提起。就像很多事情,如今它也不会向他提起了。
他曾无意间谈及多次“儿孙绕膝、含饴弄孙”的乐趣,他暗示过人缔结婚姻是为了延续血脉。可它从来没认真去听。
它现在终于听懂了,听明白了。
它心里似乎有些痛,像跌在地上被粗糙的石头磨了磨。它也不太明白为什么。
等到它渐渐不痛了,它正巧也算弄明白了“妾室”在人世的规则中大体上是怎么一回事。于是它对张祐海提议,既然他想要孩子,不如纳一房小妾——不能一下纳太多,因为它不喜欢和陌生人相处。
它其实是有些愧疚的,因为它意识到自己开窍太晚,张祐海年纪有些大了:旁人生孩子似乎都更早些。
它也曾是有过孩子的。狐狸嘛,呱呱落地一年半载就能生崽了。
它试着回想,意识到自己对孩子没有太多的感觉、没有太多的留恋。
它看着它们长大,看着它们离开自己,又在偶然间得知它们的死去。
而它很强大,它很快乐,因此它一直活着。
后来它对交媾已没有兴趣,对哺育亦没有兴趣,于是再也没有过孩子了。
——就是如此而已。
-
譬如它记得,那年张祐海给它寄了信,说已选好了纳妾的人选。
那位女子出身甚好,书香门第、簪缨世胄,只是官场诡谲,其父一朝不慎,致使女儿沦落风尘。而且她善于诗书,年轻貌美。
她从胡六右那里收到信,黄毛狐狸用更直白的言辞来描述老爷的新欢:
“京城名妓”。
它似乎没有认真过回复一二,只是自顾自写着后山的柿子林、后院的小菜地。
次年,那个年轻的女孩入了府。
由于它未曾对他人提起过此事的缘故——它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总想着按下不表,又总是按着按着便忘了——红轿子进了侧门,掀起上上下下的轩然大波。
它也被那股气氛带动着兴奋起来、愤怒起来,要去看看那个女孩究竟是何方神圣。
它看到了一个美人。
和自己并不像。却是张祐海喜欢的。
太年轻。太年轻了。
……也太过不同了。
那天晚上午夜梦回,它躺在床上,听着张祐海的呼吸声、闻着他身上的气味,它后知后觉,明白了自己在“嫉妒”。
嫉妒——原来嫉妒是这样的感觉。
它无处发泄,它想咬死那个女孩,又不想。后来它咬死了庄子上所有的鸡。
那天晚上它在黑暗里奔跑,久违地享受属于一只原始的野兽的快乐和血腥。
最终它停下来。它到那个女孩的窗前看她。
她和其他人不一样。她是被张祐海所宠爱的人。她将会,也已经是它的“亲人”。就像“婚姻”是人用言辞编织的术法一样,“妻妾”又何尝不是?
张祐海爱钱财、爱名望,爱家庭、爱妻子,它都学着一点一点理解了,有时候学得很慢,花费十数年才些微懂得一些门道;可它到底都有在学的。只是张祐海走得太快,很多时候它来不及反应,春夏秋冬就已经一片片掠了过去。
而他现在爱小妾,它往后当然也能慢慢理解,也能感同身受。
它会学习。因为它一向是喜欢模仿人类的——
这不正是它当初离开深林的原因吗?
于是它留心关注着她在自己身边的一切动静行止。
它渐渐意识到这是一个真正的“女人”。生在活在人的世界中的女人,而非如它这般比对着它所理解的“人类女子”临摹仿照出来的“女人”。
它想了解她,于是细细嗅着她的恐惧,她的快乐。
她从柿子树上跌下来,它用一缕轻风托住她;她被人欺侮,它让她躲到身后;它安排她为亲族挑选布匹裁制新衣,她骄傲而欢喜;她遭遇了歹人胁迫,祈求它的庇护;她为自己的身世黯然神伤时,见了它却就安心了;她为它弹奏、为它焚香、为它读书,给它擦脸上的汗、用扇子扇风,问它今日是因为什么事不高兴;有过一些时刻,她似乎想要离开它,因为她足够聪明,她窥探到了周身环绕的不安与不公,或许还隐隐瞥见了它骨子里的兽性、它是恐怖的妖异……可她别无选择。
它回忆起从前:男孩在黑夜里迷了路,它带他来到月光遍布的道路上;他被邻里欺凌,它露出锋利的牙齿;它帮他找到了别人不可能找到的灵药,他万分激动欢欣;他遭人陷害失魂落魄的时候,他抱着它哭泣;他抚摸它的耳朵、下巴,他为它梳毛、洗澡,他揉着它的脸,轻抚它的背,问它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有过一些时刻,它也察觉他似乎有些想要离开它,因为他一向聪慧,他早知道它是妖异,妖异是危险的,他与它依偎在一起就像用手掌轻轻握着刀刃……可他别无选择。
——其实这二者有何不同吗?
或许并没有。
……它仿佛有所参悟。却也如堕云雾。
可紧接着一弹指顷,它听到了他死去的消息。它失去了“胡小鹅”所有的依凭。
顿时一切都如过眼云烟,万物好似梦幻泡影,如露如电。

【卅叁】腥风

清晨到底如约而至。
螽羽醒来时,夫人正在她怀里沉睡。
她们都太累了,竟就在这样完全被血污覆盖的床榻上入睡了。
她轻轻坐起身,张望四下,看到整个屋子到处溅满血迹,自己浑身也如同沐浴鲜血一般斑驳。
夫人睡得很深,披头散发,赤条条地趴着,孩子似的酣睡。
背上的伤口仍像一道道猩红的、撕裂的沟壑,不过已经不再流血了。
螽羽替夫人盖好被子,轻手轻脚下床。身上的血液已经干涸固结,一动身子,便像鳞片、粉末般一点点掉下去。
天色还未大亮。
阴沉的天气里,白昼也似夜晚般灰黑。
螽羽用冷水擦掉脸上的血迹,换了身衣服,看到门外立着两个黑影子。
她推开门,便见南南和胡二左立在门前,幽魂僵尸一般站着。
南南“咔哧咔哧”啃咬指甲,咬得指尖皮肤都被啃破了还在咬。
胡二左脚边放着笤帚和水桶。
院子里地上潮湿,已经被雨水和他们二人清理过,可仍然能看到从院墙上翻卷而下的瀑布般的黑色血渍——恐怕夫人一路而来,就像被怨恨灌满的河流,滚滚淌下痛苦的血雨。
南南和胡二左对上她的眼睛,那木头人偶似的脸上才堪堪浮现表情出来。
螽羽比了个示意安静的手势,开口轻声道:“太太回来了。”
她不等二人作反应,当即吩咐胡二左去把宅子里夫人回来留下的血迹全部处理干净,吩咐南南去烧热水、收拾衣物待太太起身伺候洗澡。而她去厨房。
天空蒙蒙落着细雨,鸟爪般抓在脸上。
螽羽走到厨房。厨房院子里暗着,还没有人。
往常时候,厨娘是起得最早的,要为太太做早饭。可自老爷出事至今,早就惫懒了。她料到这一点,已向胡二左要了钥匙。
院子一角的棚子里养着待宰的鸡鸭。
连日阴雨,窝棚里淤滑泥泞。她走进去捉鸡,鸡被惊得振翅奔逃,扑腾起泥星子。
螽羽满身已被污血浸透,现在也不怕泥水。
她不知道怎么捉鸡,一开始是有些怕的,被啄到很多次。后来发了狠抓住一只鸡的脖子死死卡住,这才算是捉到了。
接着学之前看厨娘、夫人做过的,割喉放血,烫水拔毛,破腹清洗……
生火也不容易,被呛了好几次,火才慢慢升腾起来,熏得一脸烟。螽羽抬起手,用袖子把烟灰和着手上被刺出的血珠、眼里呛出的眼泪一起擦掉。
舀了水煲汤,蹲在灶旁守炉火。
屋外有人来了。进门时那二人正聊天,说到有哪家的偷了东苑里客房摆设的瓷瓶出去卖钱。又一个说:这有什么稀奇?趁着大树要倒了,往兜里多揣点是一点,人自然要为自己打算,只可惜我们的差事不如人家……
厨娘们走进来,见到灶前蹲了个“不认识”的人,蓦地吓一跳,住了口。
螽羽理着裙子站起身,将自己狼狈的样子静静展示于人。
她昂起头来,注视着那两个老妈子的脸,口中只是笑道:“太太已起身了,还不快煮米备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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螽羽提着食盒回到西院时,屋里已经点起灯,摆起屏风,氤氲着温热的水汽。
太太在沐浴了。
她的心终于松缓了些,接过南南端进来的新毛巾,走到屏风后面伺候夫人。
夫人躺在浴桶里,把头搁在桶沿上,闭着眼休息。
浴桶里的水似乎仍有几丝融化成了粉红的血腥。
整间屋子四壁血痕斑斑,仍然触目惊心。
螽羽坐下来,用毛巾轻轻擦拭夫人的发丝。发丝间仍夹杂着许多细碎的血块,一擦,毛巾就变成红色。
“蝈蝈?你哭了吗?”
“太太……”
“对不起。把你吓着了。”夫人睁开眼睛望着她。
依然是那对漂亮的狐狸的眼睛。
夫人看着她,歪了歪头,抬起胳膊摸她的脸:“你身上都是脏血……”
“不打紧的,太太,让我伺候您——照顾您。”
“没被我吓坏吧,身子有没有不舒服?”夫人的声音很哑,很轻。
“没有不舒服。我刚给您煮了鸡汤呢,等您沐浴完伺候您喝。”螽羽这才又想起什么来,忙道,“孩子也很好。见了您高兴,在肚子拍我,叫我代他向您问好。”
夫人笑了:“你总说这些哄我。”
螽羽眼里有更多泪水要涌出来。
可她已经哭得太多了,眼睛已经干了。
夫人从热水里站起来,披着淋淋漓漓的水珠,伸手解她的腰带:“你也洗洗。洗完了陪我躺着歇息……你也很累了,是不是?”
螽羽脱了衣衫。
白皙的皮肤上,干涸的血水顺着肌理蜿蜒,像油彩滴进笔洗里散开,像残留在砚台里的墨痕。哪怕身上尽是血水汗水、鸡屎泥渍、油烟草灰的脏污,她仍是个美人——她从夫人看她的眼神里能明白这点,夫人看她时,依然是满眼怜爱。
她的小腹已微微鼓起,里头睡着她如今最宝贝的东西。
她期望夫人也能把这块血肉当做宝贝。她只能期望用这东西来求得夫人的垂怜。
她是一件艺术品,被娇生惯养收起来,从来毋需做决定,也不被允许做决定。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她知道。
夫人用丝布做的柔软的毛巾细细替她擦净了脸。
让她转过去,替她擦背。
擦着擦着,慢慢停了。原来是把头靠在她肩上,就这么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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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南南一起扶着夫人回她自己屋里,哄着她重新入睡后,螽羽起身换上干净体面的衣服,吩咐侍女把二左管事叫到后院来。
她与胡二左说了如今府里的盗窃之风,要他留心抓个“人赃并获”的典型,揪出来杀鸡儆猴。
“如今太太回来了,身子要好好将养,切莫让太太劳了心、寒了心。我自知不配打理家事,唯有烦请胡管事费神出力。”
“太太现在这样……往后还不知怎么办。”胡二左一贯是摆着和善平静的面色,如今却也显得犹疑不安起来,竟说出这样的话。
螽羽的指甲在掌心掐了掐,道:“怕什么?现在多的是事情要做,哪里就是怕的时候了。你去打听清楚,现在外头究竟有哪些风言风语,也要同京城的商铺多做联络,弄清朝廷的意思;还有要紧的,趁这个机会把老爷从前合作共事之人的行事态度记下来,往后究竟是‘避祸’是‘算账’,太太自然会一一过目着手。”
“门外早已挤满了人,寄过来的信笺更是雪片般数都数不清……”
“对外人说的话我们不能算数,只得等太太好起来。可府上的人也不该闲着。一闲下来便心慌生乱,反招惹麻烦,一心尽是钻研从张府捞钱卷财、另觅高枝。依我看,若来的人是从前跟在老爷近处办事的,需请进屋来好生安置,也方便请教——眼下需得张罗人将那些来信一张张整理清楚,也至少要把省内各家看得住的店铺账册好生管教起来,切莫在这时候惫懒懈怠了,免叫外头觉得张府已经没了主人样子。”
她不再说吉利话了。
她不知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只是嘴巴一张一合继续说下去:“这是对外。对内,张家那么多人指着老爷的营生,亲眷们更是关切张府如今景况;可老爷毕竟子嗣单薄,这时候反是亲戚不可尽信了……节礼规矩要照常例来办,不可敷衍了事的。另外,老爷的丧仪……”
说到这,螽羽嗓子哑了。
老爷的尸骨如今在何处呢?或许夫人是知道的。
夫人到底不通人事,恐怕不理解“尸骨归乡”的意义,不理解“丧仪葬礼”在凡世的重要性。且不提孝悌礼法,便是说些势利眼儿的实话:张老爷是“风光大葬”还是被“挫骨扬灰”“曝尸荒野”,这在外人看来是截然不同的,也将会决定外人如何看待张府的境况——
越是疲虚之际,越不能失了架势,不然立马就会被人欺负了去。这道理,螽羽多少是明白的。
人死不能复生,可活人的日子总归要继续下去。
念及此,螽羽忽又想到:胡六右管事的似乎没有跟着太太回来。至今未听得他的消息。
又想起昨夜太太回来时的样子,体无完肤、遍体鳞伤,已是疯魔了……
——恐怕……
她心里轰的一下,再次抬了眼去看南南和胡二左那面如死灰的神情,顿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难堪。
——她到底是身外人,却大言不惭说着主子才配说的话。
胡二左对上了她的视线,只是点点头:“姨奶奶说的是。有些事情是老奴思虑不周,幸亏姨奶奶提点。”
螽羽讷讷道:“不过是些妇道人家没见识的胡话。你们之后需得去请示了太太才好办事……”
“我们还没感谢您照顾太太。”胡二左止住她的无措,笑着说。
听了这话,螽羽一怔。
南南也走过来,挽起她的胳膊,冲她鼓起脸笑笑。
天似乎总算要晴起来了,阳光从云霭的缝隙间落下来,落在这方小小的院子里。
螽羽掐住掌心的手指松开来——已是紧得有些发麻了。
正待要说些什么,忽然有门童跑进院子里,边跑边喊道:“钦差大臣!朝廷的钦差大臣来了,说要宣见太太接旨!”

【卅肆】诰命

螽羽和南南搀扶起夫人,为她换上见客的华服。
夫人任由摆布,木偶般站着抬手、抬头,只面无表情盯着那套挂在墙边黄花梨木架子上、老爷年节时带回来的御赐蟒袍。
那条巨蟒双目圆睁,威风凛凛。夫人看着它,像看着什么东西在对自己耀武扬威。而她已被它打折了腰,没力气再扑上去斗个鱼死网破。
螽羽不忍见到夫人这样,忙站到夫人身前,扶她到镜前梳妆。
夫人身上的伤还没好,行动很吃力。又或许是因为心里不情愿。
她支着螽羽的手,一步步朝前走得很慢。
到前堂时,天上已是阴云密布,落下瓢泼大雨。
狂风将雨丝一片片吹进大堂里。
院墙外人声嘈杂,纵是狂风暴雨也驱赶不去。
朝廷来的钦差大臣是一位红服白脸、声音尖细的太监公公,身后跟着两位不知道什么品阶的官员,朝服一文一武,再是几十名官兵——气势极其之盛。
“接旨——”
夫人就如木偶一般。
“圣旨在此如皇帝亲临,需得下跪接旨!”
仆人忙递了软垫上来。
夫人看也没多看一眼,松开螽羽的手直直跪下了。
众人便跟着乌泱泱跪下一片。
那太监清清嗓子,脸上沾了卷进来的雨,混着白粉往下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张祐海,航江崖仪县人士,为人纯孝,惠施多方,自荐为国用其才使其器,嘉平十二年特进内务皇商……”
说得一串摛章绘句雕文织采,也不知夫人究竟在听还是没在听。
圣旨中略写了些张祐海所做之贡献、所犯之脏罪、所受之牵连。
末了便道:“——终得沉冤昭雪,奈何身死不能复生。评其功过,相抵之下功大于过,圣上哀感其忠顺,特诰封张祐海正五品航江和水府通判进阶奉议大夫,封赠张祐海之妻五品宜人,享正五品俸禄……钦此!”
什么也没说,也什么都说了。
人被杀了,是以贿赂请赇、依附乱党“治罪”,可过了数月查出来却又是“冤枉”的。由此朝廷给予补偿,而补偿的东西正是张祐海汲汲营营一辈子渴求的“官”位。
“还不接旨?”
夫人抬起手,接过那明黄绸缎包裹着的黑色犀角卷轴。
堂屋里静静的,只有风雨大作的哭嚎声。
“还不谢恩?”那太监提醒道。
“……谢恩?”夫人笑了。
“夫人这是何意?”
“我是笑,这有什么好谢的?不过是张祐海已没了用处,朝廷钱财亏空,要杀鸡取卵了。既已杀了鸡取了卵,我这只鸡还得谢谢不杀之恩吗?”
那太监大骇:“你!你这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辞,是诛九族的大罪!若我禀告圣上——”
“而现在又来封什么虚职、封什么诰命,不就是因为四月飞雪冤魂作祟,你们这些怕死的东西害怕了,这才总算想起来要抚慰死者亡灵,讨个心安了?”
太太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啪嗒一声滚落在地,被雨水浸湿。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当初杀了人的是谁,冤屈了人的是谁,黄鼠狼给鸡拜年,呵!我接了这张破纸已是给你们脸面,休得再想从我嘴里听到半句好话。”
“大胆!你、你这山野泼妇胆敢——”
太监蓦地住了嘴。
只见他身后跟着的官员卫兵也脸色大变,僵在原地。
螽羽赶忙上前,只见夫人跪坐在地上昂起脸来,脸上双目血红、眼角朝上撕开,一张牙齿锋利的大嘴裂到耳根。
她忙拦在夫人身前。
夫人在她身后阴恻恻地说:“既是来到了我的地盘上——”
“太太!”螽羽颤着声大喊道,“您病体未愈,既已接了旨,赶快回去休息吧!”
“……不过寥寥几人,我纵然……”
胡二左和南南这时也反应过来了,双双上前缠住夫人,口里一迭声喊着“太太晕过去了,快请医师!”,两人一齐将太太抱住,好似勉力压着一团乌云般匆匆往屏风后涌去。
堂外风雨大作,暴雨被狂风吹进来,一时糊得众人眼前一片迷蒙。
螽羽忙趁机继续喊道:“这么大的风雨,难怪太太犯病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请钦差大人们到屋里坐下,烧茶暖酒奉上?”
仆人中自然也有懂事乖觉的,立马招呼钦差往茶室去坐。
人声嘈杂、暴雨如瀑,一时叫人分不清真与假、幻与梦、好与坏了。
螽羽低下头,看到青石上一滴滴混进雨水里的鲜红的血。
是夫人身上伤口流出的血,是夫人眼角滑下的血,是夫人肺腑里迸溅的血。
她得为夫人疗伤,得让夫人休养。
她得去拦下那些挫伤夫人的刀剑——
为了她自己,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不敢也得敢,不想也得做。
-
且说胡二左听从了螽羽的主意:事已至此,张家必须端出姿态来了。
吩咐所有仆役换上丧期所需的麻衫布衣,同时大摆宴席三天三夜宴请钦差——到处宣扬钦差莅临,老爷加官进爵、夫人诰命加身的大好消息,在全城全省好生炫示一番。
接着由胡二左恭恭敬敬将钦差大臣从县城送到省城,一路宝马香车、好酒好菜,丝竹管弦、佳人相伴。
临了几只小木箱子里放丝绸布包袱,细银二百金锭一百。
这下什么南方梅雨、泥泞官道、深山老林,连带商人遗孀癔症发作的大不敬,全都抛之脑后了,欢欢喜喜乘船回京。
——此事好歹算是了了。
胡二左回来禀报的那天晚上,螽羽总算能安下心来睡个囫囵觉。
她还是睡不着的。有太多恐惧烦忧在脑海盘旋。她已听说,自从老爷在京的财产被抄没,各地钱庄挤兑成潮,已是连条凳子都被搬走,连盏灯油都被倒尽。钱庄闭门大吉,客人与店家一齐上门讨钱。若非夫人一惯强硬手段,手下也养着好些强壮力士,恐怕张府早已被踏烂门槛、挤破大门……
可是那些人又有什么错?忙忙碌碌,落得两手空空。
他们只是选错了边。
张祐海又有什么错?他也只是选错了边。
但若非他们从前贪婪无度,如今又何至于此?
然而,说到底……说到底,似乎错的是别的些什么。可螽羽不知道究竟是什么。
张府往后究竟该怎么办呢?没了老爷,许多生意再也做不成了。
京城一代的店铺早已被抄没,也是万不可能收回来的了。
……
迷迷糊糊浅睡了一会儿,却又再想到:
老爷的尸骨究竟身在何处?朝廷都已派了钦差过来给事情做了结,怎么老爷却连丧礼都还未办、尸骨都未入土。说出去真是笑话……
或许老爷的尸身平白消失,也是诸多震动了朝堂的阴邪怪事的其中之一吧。
那么,多半夫人应当是知道的了,到底还是该找个机会问问清楚……
她又朦胧入睡了。再醒来时,天仍未亮。
连日阴雨已漏尽了,云开雾散,一轮明月清亮如水。
夜深人静,伺候她的小婢缩在熏笼上睡得很沉,做梦喊着娘亲。
透过半开的窗子,她看到夫人坐在院子里。
——院子里浓浓的血腥味连日不散、擦洗不净,可今夜却似乎终于随着阴雨褪去了,风中有初夏里合欢花微粉的淡香。
她轻轻走到院子里,看到夫人沐浴着月光,赤足抱膝坐在树上,头发披在身后,像鬼魅,也像孩童。
心中觉得似鬼魅时,感到惧意;觉得似孩童时,感到怜爱。
这还是夫人打那天封诰后第一次出房门。她连日昏睡,醒了只喝些汤吃些肉;背上的伤用草药按时敷抹擦洗,所幸没有破溃生脓,眼见着是在日渐愈合了。
其实螽羽也有些害怕见她。
当时在堂前听完了太监宣读的圣旨时,螽羽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太好了”,她如释重负,老爷现在是被朝廷宣召“清白”的了——那么张家上上下下也就全部清白了!家产不会被抄没、亲眷不会被流放,这下一切都会好起来了。至少不会更坏。
她不会再沦落为妓女,她的孩子仍然会是张家的珍贵子嗣……
能有这样的结果,螽羽恨不得双手合十跪拜,谢天谢地,谢列祖列宗保佑。
然而这样的“清白”在夫人看来算是什么东西呢?
这是狐妖在京城作祟后,张祐海亲族得到的安抚,所谓的“告慰亡魂”。
这不是狐妖所寻求的果,狐妖想要的是咬下一切欺侮过张祐海的人的项上人头。下至挥刀的士兵,上至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没有高低贵贱,只有凭本事杀了与没本事去杀。
它是野兽。
张祐海是属于它的。伤害张祐海就是在伤害它。
狐妖转过头来看着她,双眼被明月染成青色。
“月光太亮,睡不好吗?”夫人问。
螽羽摇摇头。
“那看来是我又吵醒你了吧。不过难得天晴了,月亮像透明的一样,值得到院子里来看看。”
听夫人这样说,螽羽便知道了她没有怪她前几日的自作主张。
她走到夫人身边。
夫人抬头看着月亮,又看了看她,清辉遍洒下的一切都朦胧。
“你是不是想知道老爷的尸体到哪儿去了?”夫人问她。
螽羽低声道:“是。奴家觉得是时候让老爷入土为安了。”
“入土为安吗……为什么入土才算是安呢。为什么入土就算是安呢……”
夫人喃喃了片刻。
“老爷他现在到底——到底身在何处?”螽羽忍不住追问。
“我已经吃掉了。”夫人回答。

【卅伍】空棺

张祐海的空棺架在堂前。被请来主持法事的是二马仙人。
二马仙人带着两个驴脸牛眼的童子到此布设灵堂。
问张老爷在棺材里的尸体是否已经收殓,螽羽说“是”,夫人说“空的”。
“空的?”
“他是被砍掉头的。而且天热,再晚些时候就要腐烂了。我不忍心看到他那样,所以我将他全部吃下去了。如此一来便算是合得全尸了吧?”
“贫道明白了。那么便放些衣物,算做衣冠冢下葬,太太觉得如何?”
“好。南南,去把老爷去年喜爱的那套蟒袍拿过来。”
“是,太太。”
“还有……还有我与老爷成婚时那天的喜服。你还记得压在哪只箱子里吗?我与老爷的两套一并捧过来入棺。”
南南哽咽了一下:“是,太太。”
请帖已如青鸟四散般落至各地,很快,风风光光的葬礼便开始了。
各方亲友登门致哀,张府彻夜灯火通明,哭声宣天、哀乐不断,煊赫至极,仿佛誓将阴曹地府派来的使节震在门外,亦或邀入院中痛饮达旦。
这些当然不是夫人的安排。是张氏族中几位老人的意思。
夫人对于操持这类红白喜事一丝兴致也无,只是在螽羽的劝说下强打起精神出面来做主人,以免被人当做真的得了失心疯——朝廷御史宣旨当日的事多少引发了一些不好的风闻,有传言说夫人已经无法再主持家事了。
这是南南从仆人们那儿听说的。她的耳朵一向灵敏。
螽羽心知这次张氏各支亲眷来此,一律都怀着打探虚实的心思,要来看看这偌大的张府是否还能维系如常。
这时候若是显露衰颓之色,不知会有多少虫豸鸟兽上前哄抢夺食。
恰如此时此刻——
“胡夫人节哀顺变。祐海英年早逝实在可惜,叫人痛不欲生……然而老身也得出来说些无情的道理,且说这往后的事,胡夫人你可曾仔细考虑过?”
那些在“族中”备份比张祐海高的老辈,会用“胡夫人”称呼太太。
他们也该坐在更上首的位置。
但夫人没有给他们让座。夫人将主位空着,是给老爷留的位置,自己坐在右边,又设了椅子让螽羽坐在自己身后,用丝绸的屏风隔了,只留个隐约的影子。
这态度其实已经摆出来。
也因此,从一开始这场谈话便有剑拔弩张之势。
好在,夫人在针锋相对的场合是最不容易落下风的。全仗着她一向有话说话,不听画外音也不管什么礼数尊卑。
“这话我听不明白。您且往细里说说。”夫人回应道。
“老身从前忝为县衙典史,略知律法,便将大家所思虑的一并说出来。首先第一件要事,自是家产分配。按照我朝例律,身死后家产由子女继承,长子得其二分之一,余下四分之三次子们分之,剩余四分之一女子们分之。而若身故者无儿而有女,则其家产六分之一留作女儿嫁妆,剩余六分之五由家族中远近亲疏子侄分之……”
老人正一一将条文道来,夫人直接打断道:“哎哟,别说了,说得嘴巴都干,您先喝口茶歇一歇。我明白您的意思,不过您的担心未免为时尚早吧?”
语气之粗暴,立刻让堂上众人止住了话音,面色难堪。
螽羽听到夫人袖子里传出一阵轻轻的窸窣声。
夫人只冷冷低头不言。
“二奶奶,您别误会了老太爷的意思。”
——站起来“打圆场”的是池三爷。
池三爷面露悲痛道:“二哥没有子嗣,是整个张家的憾事!二哥怎就丢下我们去了,连个念想也没留下来……”
说到这,他却顿一顿。
接着先前那老人便又开口道:“老身是替胡夫人你担心。本来祐海和你若是尽早将族中关系亲近的孩子过继到名下,如今便也没有此等烦忧了。不过,丈夫身故后再行过继的旧例也非没有,因此若是能及早选定人选,自是——”
“我不是说了,还远不到各位替我操心的时候!”夫人摆了摆手,不耐烦道,“我家老爷的妾室已有身孕,怎知不是个能够继承家业的实在儿子?”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夫人身后那扇薄薄的屏风上。
像要穿透那层绣着葡萄白兔多子多福纹的绸缎,接着穿透女子的肚皮,去看清那里面究竟睡着的是儿是女。
螽羽能从缝隙间感受到那些芒刺。
她将双臂放在自己的身前。
这会儿,她又听见了那种窸窸窣窣的声响。
另一位老人开口说:“咳,依我看遗腹子毕竟尚未诞生,更未序齿取名,实在是个不好太过寄予厚望的变数……若一心系在一房妾室肚子上了,反会恐生不幸,倒不如先在列祖列宗跟前行了收养过继的明路,将家事安排下来——”
“啧。”
夫人弹了下舌尖。
不轻也不响。
“胡娥,祖宗在上!你别把自己当成张家的主子了。”终于先是逮住了空子似的,有人站起来叫嚣道——比起气血上头,更像有备而来。
夫人对这种冲突似乎早有预料。
她也一样,毫不犹豫便拍案厉声呵斥:“混账东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位置!以为辈分比我高半点,我就能由着你对我指指点点?平时敬你一声叔伯那是看在我们家老爷的面子上,你以为你是什么大人物了?”
夫人斜坐在宽大的金丝楠木太师椅上。她是那么娇小,那么纤细的女子。
在场恐怕有不少人耐着上前一把将她扯下主座的冲动。
若能让这样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出丑,该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乐事”?
张祐海已经不在了,一个寡妇能成什么气候?
一种涌动的恶念在大堂里漂浮,吹动白色蜡烛上噼啵作响的幽蓝的芯子。
然而,人毕竟也是动物。
动物能嗅到恐怖的危险。
——在场最恐怖的东西,或许是成团成簇利欲熏心的目光,可在场最恐怖的生灵,却绝对是坐在上首的那个女子皮下攒动的暴虐兽性。
螽羽不禁站起身。
“太太……”她低声唤着。
她觉得自己该逃,或者该出去拦住夫人。
“大太太,老太爷们,三爷,十五叔……你们都先坐,喝茶喝茶!”这时总算有几个小辈懂事,连声笑说,“都是一家人,何必吵起来?都是为了海二爷的身后事,为了张家好,慢慢谈便是了嘛……”
“正是如此!本就是伤心日子,海二奶奶难免烦心,老太爷们也是忧思烦闷,其实真是不急于一时……”
螽羽又听到那种窸窣声。
是纸张被摩挲折叠的声音,确实是从夫人袖子里传出来的。
——夫人正用手在袖中捻揉着什么东西。
“属于我的东西,谁也别想着轻易拿走。”
夫人说完这句话,默了默,再次开口时语气却已平静许多。
“张祐海的棺椁会入张氏祖坟为张氏一族添彩,这已是我让了步的。其他事,我也会按老爷从前的意思来办,大老太爷明年不是要过八十大寿么,我已将寿礼一份份写好预备着了,做寿的银子也都已划好。池三爷家的金哥要开蒙读书了,前些日子又喜得新子,我还没送贺礼,等到丧礼结束便差人送过去,还有……”
夫人垂着眼睛,一桩桩一件件将在场每个人都点到一轮,许诺的都是真金白银的好处。
堂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外头天色已经漆黑。
院子里仍然吹着唢呐,响着锣鼓,念着经文。
-
螽羽已经怀胎五月,身子笨重起来了。
丧礼的事各方掣肘,也只得靠夫人在前头顶着。
夫人给螽羽新拨了几个刚买回来的年轻女孩,叫南南仔细教着伺候。十来岁不到的孩子做事天真烂漫、笨手笨脚,调教起来不很容易,倒也牵扯掉许多忧思烦扰。
螽羽在后院里散步,前堂的乐声和哭声依旧绵延不断。
哀乐和喜乐听多了好似没甚区别,螽羽不觉想起自己从未有过成婚大礼,这辈子也没有踩着唢呐的乐声、在笑声里迈步踏过门槛……
不过等到自己生下儿子……孩子满月时,她和孩子就会是宴席上最光耀的主角。
然而,如果不是儿子该怎么办呢?
想起前些天夫人在堂前与诸多亲戚敌抗的场景,她不觉恐惧。
一旦她所生的不是儿子,那么一切争吵又要从头开始。如若她没能帮助夫人保住老爷留下的财产,夫人一定会失望的。
夫人把张祐海以及张祐海的一切都看做是属于她的。
——爱到连尸骨都不忍相让。
这即意味着保护,却也意味着毁灭。
但螽羽除了生下儿子,竟没有其他任何可以帮得上忙的手段。
“世道如此……我没有办法……”她喃喃着,既像是在为自己开脱,又像是在向着腹中孩子道歉。
她抹了抹眼泪,尽量让自己多想些别的事,莫使腹中胎儿因母亲郁结而生长有缺。
不知不觉她走进了夫人常去的书房。
她在桌上看到了一张揉捻发皱的信纸。
——这莫约就是夫人前几日常在袖中捏掐的东西,是扼制住她暴怒的东西。
这会儿螽羽想起来了,二马仙人登门的那天,他看了棺椁,挂了经幡,然后撩起道袍的一角,从一绺马鬃似的毛发里往外捞东西,捞出拂尘、捞出铜钱、捞出八卦镜,捞啊捞,捞出了一封信递给夫人。

【卅陆】心爱

那张信纸已经被反复摩挲到撕烂扯碎了,用浆糊粘起来放在桌子上晾干。
落款是张祐海。
信也写的很简略,叫旁人看去也不打紧。
如今来看,很明显的是封遗书。
想必张祐海对自己身处位置之险恶,并非毫无所知。
他在纸上写道,如若自己有幸得子,恳求夫人视如己出抚养成人、继承家业,如若自己身故后没有子嗣,则请夫人过继一子、养育成人;又托付夫人替他奉养长辈、照料亲朋,保住张氏一族的基业——
“祐海自知无赖之请,但求吾妻成全所托。至孙辈初度,祐海九泉之下尽可瞑目。万谢。”
原来如此。
难怪夫人竟能忍耐脾性,对那些张氏族人低头躬身。
——螽羽知道,夫人从来是很听老爷安排的。
可这真是自私!她心中有个声音这样冒出来。
她胸中一震,苦笑道:而自己却也要倚仗这封遗书上的请愿以求夫人庇护的。若是夫人难忍如今的生活,甩手便走,螽羽往后要如何度日呢,她一定会被那些“亲眷友邻”生吞活剥……所幸老爷留下了这么一段遗愿。
这是一道符,将夫人封在了这座大院里,将夫人栓在了螽羽腹中的血脉上。
她不知道老爷与夫人之间究竟有几分情深。
可她也只能寄希望于这份情意能够日久天长,至少延续到她的孩子已能支撑门楣。
“蝈蝈,你在屋里歇的无聊了?”这时候夫人撩开帘子从门外走进来。
“给太太请安。”
“安啊,挺安的。整日杵在前头当木杆子罢了。”夫人笑笑,走过来将粘好的信纸塞回袖子里,拉着螽羽到榻上坐了。
夫人望着她:“难怪俗话说‘想要俏一身孝’,你穿着如此素白的衣服也很好看。”
这也未免太粗俗了些,螽羽又一时间听不出这是玩笑还是讽刺了。
“螽羽不敢,这几日哭得眼睛肿胀,又兼着孕中腹中,更是万没有打扮的心思……”
“这又有什么好敢不敢的,好看就是好看嘛。老爷活着死了都不影响你好不好看呀。”夫人说话照旧是没心没肺的,“反正老爷已在我的肚子里,是我眼睛里一簇神魂了,我代替他看你呢,他还敢不高兴?再说,眼泪早就流干了,现在剩下的几滴还要留着人前做样子用呢。”
看到夫人已恢复了同往日那般异于寻常人的精神气和惊世言论,螽羽感到一丝松快。
“太太身子可好些了?这几日奴婢没能给您换药,不知伤口愈合如何。”
“动一动口子不会振开,便算好了吧。我的身子不打紧,皮实得很——倒是你怎么样?这丧礼吹拉弹唱哭哭啼啼一个来月,打扰你休息了。你有身孕,该多睡少想的。”
“谢太太关爱,螽羽一定照顾好自己和腹中孩子。”
“骗人。你瘦了,小脸尖尖的,眼皮子底下目胞黑,一看就没睡好。”
“孕中偶感身体潮热,半夜发汗醒过来……大夫与稳婆说是正常的。”
夫人点点头:“这是其中一个缘故。最近做噩梦了么?你常做噩梦,我知道。”
她当然做噩梦,做很多很多噩梦。
梦到老爷回来了,正要来抱她,却霎时化作一堆枯骨。梦到官兵闯进来,要抓她去做娼妓,她说她有身孕,官兵喊人拿棍子来,说“打碎了丢掉便是了”。梦到即将临盆,孩子在她腹中哇哇大哭,一会儿发出女孩儿的哭声,一会儿发出男人的咒骂声。梦到自己跟在夫人身后,走在漆黑的长廊上,走着走着,夫人剥落了身上的一层人皮,青面獠牙朝她扑来……
“若是一个人睡容易梦魇,挑两个干净利索的姑娘陪你睡,左右护着伺候。嫌床小了,我叫人去定一张大的,你可以先睡我的房间。”
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撩起她的裙摆去捞她的脚。
螽羽“呀”了声,当然不敢乱动,由夫人握住脚踝。
“还真是浮肿得厉害。”夫人揉了揉她的绣鞋,“女人怀孕着实不易,你有什么需要只管提出来。这会儿我的所有心思都可以紧在你身上。张家要得起的,你也都要得起。”
女子的脚是不应当随便给人摸了去的。
这攥着脚尖一捏,把螽羽脸都给捏红了。
螽羽掩嘴笑笑:“既如此说了,螽羽求太太晚上同睡可好?有夫人在,想必什么妖魔鬼怪都近不了我的身。”
夫人觑她一眼:“小蹄子,该不会以为我吃了老爷的心,心就也变作老爷了?”
这一说,螽羽意识到自己轻浮了,面色不免更红。
不过夫人显然是没有生气,更进一步上前撩了她的裙摆去揉她的小腿肚:“不过你说得对——我倒也享享齐人之福好了。”
二人在榻上笑闹了好一会儿。
夫人搂着她,像说秘密似的轻声道:“你不用怕。我可不把外头那些人当做什么亲眷的,那些人不过是老爷从前年幼无知、孤苦无依时候的执迷。你不一样,你属于我,你是老爷心爱的人,也是我心爱的人。”
夫人的话让螽羽的心悠悠落了地,好似落在松软的棉絮枕上。
她问:“太太,如果我怀的不是儿子,该怎么办?”
“什么该怎么办?你当然有可能怀的不是儿子了。生男生女又由不得你。”
“太太,我的意思是……”
夫人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低声打断她:“届时再说吧。会有办法的。”
她便也不说话了。
前堂仍有阵阵唢呐的悲泣传来,她早已听倦了,她缩在夫人身旁,发困地合起眼睛。
过了会儿,夫人突然开口道:“蝈蝈,我还有一件事想同你商量。”
“商量?”
这是第一次,有人找螽羽“商量”。
螽羽睁开眼,看到夫人正望着窗外,院子里绿意葱茏,只顾着生,而忘却死。
“我是在想,老爷既托付了我守住张家的家业,我是不是该站出来,我是说——走出去,”夫人轻轻咬着牙,“我不能任由旁人将老爷辛辛苦苦一点一滴铸造的一切全都吞掉,你说是不是?”
“太太!”螽羽握住夫人的衣角,“您不能走……您要是不在张府了,这里哪还是老爷留下的家呢。”
“你害怕?”
“我……是的,我会害怕的。”
“你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小姐,想来你一定比我更懂管家。等你生养好了,教你一二个春秋,你自然便会做的比我更好。”
“太太,我怎配得上——”
“别说这种话。”夫人伸手轻轻捂住她的嘴,“你想啊,我守住的、你守住的,将来都会是你腹中这个孩子的。你难道不希望给这孩子多留下些好东西?”
螽羽愣了愣,还是摇头,她在夫人的手心里呜咽:“太太,您不能丢下我……”
“我不会走太远,你不用怕。我只是寻思着至少要保住老爷在航江省打下的奠基,悬壶堂、张氏宝海钱庄……至于其他的,等你生完孩子再说,到时若是已拿不回来也就罢了,若是拿得回来,我将那些铺子都送给你做礼物。”
夫人哄着她,真心实意地许诺。
夫人抽了帕子擦她脸上的泪珠,笑道:“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螽羽抽噎了好一会儿,适才慢慢止住。
她心里有分寸,明白夫人的意思,也体会到夫人的心情。
对于夫人而言,如今老爷骤然故去,而老爷留下的那些土地、那些商铺,都是夫人的念想——只要悬壶堂还煎着药、宝海钱庄里还滚着金元宝,那老爷就如同还活在世上。
如何舍得抛却?
再说,妾室听从丈夫、正妻的安排,本就是为妾的本分。方才是她仗着怀孕受宠,太过任性、恃宠生骄了。
螽羽听到夫人袖中那张薄纸窸窣的叹息。
“但其实……其实我也不知道,”夫人顿了顿,喃喃沉吟,“我太累了。我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办,该怎么活。这世道一天比一天差,这天下是要落日的天了……人世间究竟还有什么乐趣?我想,或许也是时候了,我是该走了。”
“太太——”螽羽稳了稳气息,揩掉眼角的湿痕,“太太,您从前曾经跟着老爷出去行商么?我听人说过,老爷起家的每一步,都是您撑着他往前走的。”
“是有出去过。”提起这个,夫人笑了笑,“不过都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而且那会儿的我和现在也可不一样了呢。你见着一定会吓一跳。”
“太太您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害怕。”
“你只管说,当我信了就成。”
“太太,”螽羽坐起身端正了一下仪态,正色道,“古有巴清,始皇帝礼抗万乘。您也一定可以做一位守卫一方的豪商。”
“什么巴?什么清?什么皇帝?”
“巴郡的寡妇清,她是秦朝时期的一位女商人。秦始皇誉其为‘贞妇’,还为她修筑了一座女怀清台。”
“还真有女商人呀?”夫人来了兴趣,支起胳膊捧起脸听故事,“果然还是人会过日子,过得有意思!”
“古时候有意思的事比现在多得多呢,待晚上我到太太屋里睡下,给太太慢慢讲——太太也给我讲些从前您与老爷的故事可好?”
“蝈蝈,你果然是舍不得我那张紫檀香木的八仙过海拔步大床!”
“我……我还舍不得太太。”
“从前老爷临行前,你是不是也这样对老爷说?”
“太太取笑我!”
“笑笑不好么?大家都太久没有笑了。”
“可现在还是……丧期。”
礼教规矩这会儿突然撞回了螽羽的身上,她顿时赧然。
“难过不是演出来唱出来的。伤心就是伤心,开心也就该开心。”夫人抓过她的手,用指尖握了握,“……我们都要好好地在这人间活下去,好不好?”
未亡人白衣缟素,灵堂上幡经堕火。
而庭院里小荷已露初芽,凌霄已登高檐。
她腹中怀着稚子那好似鼓点般的怦然心跳。
“好。”螽羽点点头。

【卅柒】血雨

棺椁下葬的七天一过,夫人便将留在府上从前跟随老爷做事的人马清点整饬起来。
到了六月,夫人启程去往省城。
临行前当然受到了诸多阻挠。据说有个张氏宗族的老太爷拄着拐杖拦在马车前,要拖着夫人到宗祠去请罪——她竟不为老爷服丧三年,未经商议准许便要出门经商,敢做出这样败坏门庭的事,真是“无法无天”。
夫人下了车,一把“扶”起老太爷,“扶”着老太爷回了屋,转身出门上马,这次连轿子都不坐,直接驾马离去,一骑绝尘。
重振旗鼓并非易事。
夫人带着一箱箱金银财宝启程,回来时箱子都是空的,只放了些绸缎布匹、茶叶点心一类的小东西算作礼物。
就这样一趟又一趟的来来去去,不觉间已是八月中旬了。
盛夏闷热,螽羽每日每夜困乏,仿佛腹中胎儿为了健康长大,将她身上每一寸肉、每一寸皮、每一丝发的精神都吸了去。
夫人每次回来看到她,都说她瘦了。
螽羽知道夫人虽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极为忧虑:螽羽素来体弱,这一胎也并非精心调理后所得。医师时常嘱咐,胎儿或有气血不足之症,需得小心静养方能挨到足月生产,每日下地走动万万不能超过两个时辰。
她当然已经得到最好的照顾。
安胎补品自不必说,夫人本不喜欢被仆从侍候、不喜欢被人包围着——螽羽想这既是因为她出生草莽,不似那些王公贵族习惯了经人侍奉的生活,也因为她是一头独来独往的野兽,憎恨着领地上他人的气息——因此后院贴身伺候夫人的仆役始终不多。
但自从螽羽有孕后,光是稳婆就请了五个,方圆十里最有名的,五十岁以上的一个,四十岁以上的一个,三十岁的三个;又挑了三名奶水丰沛、经验丰富的奶娘,至于新买的女孩、新雇的大户人家出身的婢女,更是达到二三十人之多……
这才是奢侈。螽羽想。到了这一步,夫人才算过起了“奢侈”的生活。
而这“奢侈”也并不是为了夫人自己。夫人或许并不真的懂得该如何享受那些寻常人觉得“享受”的事物。
她只是在恐惧和无措中困兽犹斗。
螽羽消瘦了,而夫人呢?
夫人也有许多变化。
有一次回来时,她下巴到侧颈上有一道恐怖的、猩红的疤。
她说是特意留着的,留着让人看到她胡鹅是下了决心来收拾张家的财产。
螽羽让南南去打听,听闻是有一个从前在省城钱庄做差事的人当街窜出来行刺,自称因为被张老爷谋逆案牵连家破人亡,要张祐海的夫人也给他们全家老小陪葬。
还有一次夫人回来时,螽羽呆呆站在一旁不敢迎上去——她看起来和从前太不一样了。
的确,眼睛还是那么一对眼梢翘起的漂亮明眸,鼻子还是又尖又细,嘴唇还是艳红的,唇角微微往上翘。可是面目变得冷硬了、身量似乎也高瘦了,头发不挽?髻、不插珠钗,只用一支檀木发簪束发,裹一抹网巾;身上穿着黑灰素色为底的丧期服饰,却是男人穿的窄袖袴褶。
螽羽怯怯收住步子。
夫人看到她,看到她苍白的脸、鼓起的肚子,笑了笑上前抱她。
螽羽在她身上闻到尘土、烟叶、酒水、汗渍,还有淡淡的、不知是否为错觉的血腥。
夫人趴在她肩上,凑在她衣领里,像动物似的来回闻嗅,末了用鼻尖蹭蹭她的脸:“蝈蝈,我给你带了苏绣的扇子,绣的是金鱼,像活的一样巧夺天工……”
“太太。太太。”她尽力伸长胳膊,轻拍夫人的背。
“你不喜欢吗?一日比一日炎热起来了,正好用上。”
“当然喜欢。妾身谢过太太。”
轻罗小扇扑流萤。
那天晚上她陪着夫人在庭院里乘凉赏月。看新来的女孩儿们捉迷藏、玩灯影。
月光下,团扇化作白瓷缸,丝丝苏绣勾成的金鱼仿若在水中游嬉。
她忽而想起从前夫人在屋中与老爷玩闹,她在倒影里看见夫人用法术凭空变出花朵和游鱼。
那样的时光似乎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夫人再没有兴致玩那些游戏。
夫人躺在逍遥椅上合着双眼歇息,发出沉沉的叹息:“我真不明白他怎么情愿受那么大的委屈……做那么多的恶事。他活着就是为了这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这些?”
螽羽无法回答。
-
那日螽羽午后睡醒过来,半梦半醒间,听到南南和胡二左在屋外谈天。
胡二管事毕竟是“外男”,很少到后院走动,但螽羽知道南南、东东同他是“乡亲”,几人来往其实非常亲密。
床边负责给她扇风的姑娘支着头迷迷糊糊打瞌睡,倒茶的姑娘坐在桌边刺绣。
整座院子安静地像在梦里。
她便听到胡二左对南南说:“你说以后,我们干什么去呢?”
“干什么去?去哪里?在这里不好吗?”
“很好呀。可是你瞧人间变幻多快,山里的老杏树百岁了还结果子,镇子口去年造牌坊,砍掉了那么多棵老樟树。”
“反正,我跟着太太就是了。太太去哪儿,我就去哪儿。跟着太太总会有好吃的,太太还能让我们大家都住进这么漂亮舒服的大房子。”
“你怎知太太往后作何打算?其实我们跟随太太到现在,也不过就二三十载光景。”
“你说的我们,原来说的是我和你吗?没有太太?”
“太太修为深厚、颖悟绝伦,和我们到底是不一样的。”
“你是看到东东、六右他们接二连三……?我也害怕。可是……”
“我不怨谁,生老病死都是常态,一头栽倒地上摔死了也就是摔死了,人间虽说凶险,可林间的日子也是如此的。从前我们在山间度日,也是一不留神就被石头砸了脑袋,被蛇吞进肚子里。”
“对呀!所以我对现在的日子,是很满意的……”
“我只是觉得从前的日子也很好。如果以后我们一起回山里去,也会过得开心自在。”
“那……说的也是。如果太太也能一起回去那就更好啦。”
“我想太太也会愿意回去的。”
“怎么了?太太和你说过这事?她怎么没同我说过?”
“却也没有,太太没同我明白讲过往后的打算。”
“那你怎么……不过也是了。我还记得从前太太总是很开心的。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渐渐不那么开心了。”
“老爷从前不是对太太说过,我们活着和人活着一样,是一个修得缘法、祛除孽障的过程……可我发觉似乎在人间待得越久,孽障却越多了。”
“孽障?可到底什么是孽障呀?”
“孽障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我只是看着旁人的样子做猜测——孽障越多,越是疲累衰颓、目昏耳聩;如此日积月累,恐怕最终就会魂消魄散了。”
“噫!太可怕了……快别说这些了。”
“不说这些了。”
屋顶上传来一阵轻轻的窸窣声,像动物用爪子拨弄抓挠着瓦片。
过了一阵,南南问:“最近外头有发生什么新鲜事吗?”
“倒也没什么值得一说的……”
“说说吧,日子那么闷。”
“……我听说,前几日河口镇上有位秀才家的夫人难产,孩子是寤生,脚先出来了一只便卡主不动弹了。家人连忙去请产婆,产婆来催了半日只是流血。又派人去邻镇,请岁数更大的老产婆去看,然而老产婆并不在家中——我说的便是如今在府上的那位老妈妈。”
“可我记得河口镇是在……”
“是的,最后并未来得及。河口镇离这里隔着两座山,跑腿的人才走到半路,那女子已经一命呜呼了,孩子剖出来一看也早已面色绀青。一尸两命。”
“真是造孽啊。”南南脱口而出。
“那老秀才悲痛万分之下发起疯来了,一心闹着要到省城去告官,听说要告张家仗势欺人、只手遮天,拢着稳婆、大夫不肯放人,只顾一己私利、罔顾他人性命。”
“官府还管这些事?”
“当然是不会管的了。”
“太太肯定知道了?”
“知道。太太发了信回来,叫把门看严些,若遇上有人闹事要舍得使银子,如若谈不拢便棍棒赶出去,不能打扰了姨太太——”
“我现在也还时常听到门外传来的哭骂声……”
“倒也不稀奇,从前老爷在的时候照样如此,谁心里没有冤屈呢……”
遥远的地方似乎真的传来了阵阵哭嚎。
螽羽惊醒了。
她猛地坐起身,不顾婢女搀扶径自走到门边,掀开纱帘朝外看。
只见长廊上空无一人,唯有夕阳西斜了,投下一缕缕泛红的光。
她又往外跑,走到院子里。
忽地听见背后屋顶上一串碎步声,一扭身,只见两只獾貉似的动物从屋檐上飞快窜了下去,只留下两道惊慌失措、模模糊糊的影子。
夕阳是血色的,越来越红,越来越深,暗沉沉发着昏。
一阵恍惚间,螽羽感到双腿被温热的流水打湿,小腹重重朝下坠去。
回过神来时,她已跌坐在院中。
“吴太太!吴太太要生了——”南南不知从哪里跑过来,手足无措地搀扶她,“这是提早发动了!快,快叫产婆们过来!”
-
她痛得死去活来,一开始声嘶力竭地恳求神佛保佑自己和孩子,后来一心只想着去死便能解脱了。
有那么几个时辰她感到浑身冰冷,麻木而平静,她感受不到自己的下半身了,下腹的剧痛也仿佛是在他人身上应验的报应——她只冷眼看着自己的躯体,闻到汩汩鲜红的血。
然后她又突然激烈地挣扎起来,垂危、哀嚎,像不愿认命的被割了喉咙的动物。
“太太还没回来吗?太太还没回来吗?”她喑哑地呢喃,“我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听说张家诸多亲眷都已等在前院里,抻长了脖子等待消息。
可是夫人还没有回来。
其实夫人回来又能有什么作用呢?夫人不曾生育,也不是医师。
然而螽羽现在想要的唯有见到夫人。
如果她将就此殒命,她唯一对不起的也只有夫人——

【卅捌】秋虫

天黑了又亮,屋外传来女人尖细、高亢的问话声:“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钱氏的声音。
看来因为夫人久久未归,张家担心后院里没有能主事的女主人,把池三爷的妻子钱氏给送进来了。
螽羽虽说已经神志不清,可在听到钱氏的嗓音时仍然心里一惊,像有蛇爬到了颈子上。
她竭力维持神志,想要弄清楚身边到底发生着什么事——
一个年轻的稳婆正坐在她肚子上推着她。
看她稍清醒了,连忙大喊“用力”,更重地往下一压。
她再次疼得尖叫起来。嗓音早已沙哑了。汗水和血水一样沾满全身。
几碗热乎乎的药灌进她嘴里。
“当然要先看顾住二姨奶奶!孩子再想办法就是了!”钱氏在屋外喊。
又不知道过去多久,或许只是几刻钟,或许天光已经亮了又熄——
有人握住她的手。
“蝈蝈,蝈蝈。”是夫人在唤她。
她拼了口气睁开眼睛,握紧夫人的手指,夫人的手指是那样温暖:“太太!一定要保住孩子!只要孩子!……我是贱命一条,死了就死了……可孩子一定……我得还您和老爷的……恩情……”
“蝈蝈,别想那些——”
她太累了、太冷了,冷得直打哆嗦,听不清夫人在说什么。
“你只管——放心——”
夫人说了“放心”,那么她应该是能“放心”的。
有了夫人的保证,螽羽的心落到地上。
她松了手,躺回潮湿的被褥里,浑身都松软了,闭上眼,眼前一片漆黑。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变得朦胧、遥远,她眼前的黑暗比任何一个夜晚都要黑,她仿佛听到小时候母亲在她耳边哼唱的家乡歌谣,那是她这辈子再也无法听到的歌谣——
不,不。我是要死了吗?
螽羽想……
不。我不想死。
她后悔了。她为何要为别人而死?她想活着。
“我不——啊!”她猛地睁开眼去抓将要离开的夫人,她抓到了吗?不知道,总之她握住了什么,早已流干的眼泪再次涌出来,“不, 不要!我不想死!太太,我不想死!”
接着她终于再来不及听到什么看见什么,整个人昏死了过去。
她再睁开眼睛时,看到夫人坐在她身边。
外头阳光和煦,夫人穿着她常在家中穿着的桃红色小袖褙子,挽着松松的发髻,轻轻摇着团扇——就像许多次螽羽午睡起来看到的那样。
一恍惚间,螽羽不知今夕是何年。
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已经身堕梦中。
可她又骤然紧张起来。如果说自己活着,那……
“孩子!太太,我——”
看到她挣扎起来,夫人连忙丢掉扇子伸手来扶她。
她急得不行,只顾哑声问询:“孩子呢?孩子怎么样?”
不等夫人张口回答,她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屏风外乳娘从摇篮里抱起孩子,将衣领敞开让婴儿吃奶。
她仿佛闻到了淡淡的乳香。
她看到自己胸口上的衣襟也变得潮湿。
夫人将手心贴近她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对她说:“孩子没事。你也没事就好。”
“是……是女儿么?”螽羽问。
“是男孩。”
听了这话,螽羽的神魂似乎总算才回来了,她浑身疼得厉害,下半身更是微微一动便像生生撕开一般锥心刺骨的剧痛。
可她实在太高兴了,太感激,感激上苍终究没有将她的声声哀求请愿弃如敝履。
她死里逃生,不仅如此,还得幸柳暗花明——
螽羽抱住夫人,眼泪直掉:“太太!我,我终于报答您的恩情了,太太!”
同时她心中有个声音却在凉凉地庆幸:自己此生毋需再生育第二个孩子。
-
名字按照宗族里的规矩拟好了。
春字辈,因出生艰难取个“安”字,张春安。小名是夫人做主定下来的,唤“蛐蛐”。
“这孩子生得不容易,小名得取贱一些才好养活呢。”当时奶娘这样说。
“贱一些?”夫人似乎不解。
螽羽看到夫人茫然的神色,不禁笑了,解释道:“唐代大诗人杜甫为自己的两个儿子取小名,一个叫‘熊儿’,一个叫‘骥子’。”
“就是叫飞禽走兽花鸟鱼虫呗,我懂了!”
于是就叫蛐蛐。
就算真喜欢用蟋蟀来取名,夜鸣虫,秋鸣,促织,孙旺——哪个都比蛐蛐这个别称好听些,但夫人好像很喜欢这个名字,就像她也喜欢“蝈蝈”,觉得叠词叫起来有趣顺口。
螽羽坐月子期间——其实莫如说是养伤,夫人总算没有外出,一直留在张府里主事。
夫人在与不在,府中气象是很不同的。就和当年老爷是否回来一样。
且说作古的张老爷喜得麟子,当然多得是要来看望的亲邻朋友。
既是应当为人所知的好事,自然也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登门拜访的客人,夫人都一一好生招待,吩咐奶娘将孩子抱出来打招呼。
只是这个孩子瘦小安静、又敏感怕生,一看便有胎禀不足之症。
他刚生出来时,同他的母亲一样已经奄奄一息,所幸夫人从省城请回来的医师妙手回春,在夫人死马当活马医的首肯下匆匆施了针——这才令孩子在半刻钟后发出了第一声啼哭。哭声也是极其虚弱的,连小猫小狗的叫唤都不及。
到现如今满月了,还是如此,见了生人便扭头躲闪、哭闹起来,哭得又低又慢。
客人自然不会说难听话,可瞧着脸色便知道心里是作何判断,螽羽见多几次,心中难免悲郁。
螽羽身子受了损伤,本来也只是将将愈合;身心俱疲,夜夜以泪洗面。
每次听到孩子一哭,她也忍不住落泪。
孩子喝了奶便睡下去,可她辗转反侧,伤口又痛又痒,一压一碰又是流血不止。
后来夫人另辟了房间,不顾螽羽的情愿,让婴儿和乳娘搬到院子对侧居住。又亲自晚上守着螽羽同睡,这才稍稍缓解了一些螽羽的梦魇和郁结。
百日宴时,张府大摆宴席。
这是螽羽在初有身孕时曾常常盼望的日子。
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却并不如自己当初所预想的那般喜悦。
是,这当然是值得庆祝的日子:孩子好歹挺过了百日,如今四肢舒展开、皮肤不再泛紫红色,望之也是玉白可爱、粉藕一般的婴孩了;螽羽也总算可以如常下地走动,更衣??行圊时腹中不再痛如刀绞……
然而,日子一晃便已是晚秋了。
秋阴时晴渐向暝,变一庭凄冷。
蛐蛐儿的叫声在草丛里一阵阵长鸣。
她被敬了好几杯酒,喝得面色泛红,靠着身后的窗棱吹风,看夕阳一寸寸往下落。
婴儿在屋里啼哭,来吃席的孩子们打打闹闹,绕着桌子来回跑,发出尖锐高亢的笑声。
屏风后头奶妈抱着安哥喂奶,哄了很久却也还是在断断续续哭喘,有人开始问“安哥怎么了,怎么一直哭”,螽羽醉了,并不想挪动身子去看看,她装着什么也没听见。
夫人不在。夫人到外头去应酬男眷了。
春安的哭声一阵阵的,像蛐蛐儿。螽羽想。
这时候钱氏抱着她去年生下的儿子张春昌站起来,往屏风后头走过去。
螽羽看见了,这下也只好打起精神撑起身子。
螽羽走到屏风后头,看到钱氏正拧着怀里儿子的鼻头:“阿昌,你就把稻草鸡送给安哥玩嘛!难得安哥喜欢。娘回去再给你编几只新玩意儿就是了。”
原来是春安抓住了春昌的玩具,一边摆手摇晃听鸡肚子里头的铃铛声,一边咯咯笑起来,不哭了。
那是用稻草编成的动物玩具,里头裹着几枚铃铛。玩起来比那些闷声的布偶好玩,又不比拨浪鼓那么吵闹。
钱氏见了螽羽,笑道:“这是我娘家老乡那边的做法,土玩具,没想到安哥也喜欢。安哥应当是嫌里头太闷了,抱出去走走兴许开心些。”
“您是哪里人?”
“北方来的。离这里远着呢。你也是北方人是不是?”
螽羽点点头。
螽羽忽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和钱氏说话。
上一回面对面,还是在堂前挑选布匹时被钱氏嘲笑出身。仿佛隔世经年了。螽羽不再害怕钱氏那对鲶鱼须似的又细又长、四处刺探什么般的眉毛,不再感到自己被那双刻薄凌厉的三白眼睛一刀刀刮着。如今钱氏把她当做一位张家的“太太”相待了。
螽羽跟着钱氏,让乳娘抱着春安一起到后院花园里散步。
昌哥已经快要一岁,能牵着母亲的手走路了。
他跑到草丛边玩,拨开草叶去找小石子儿和小虫子。走路时还颤颤巍巍、一颠儿一颠儿的,蹲下来也摇摇晃晃,老虎鞋脑袋上的小铃铛叮叮响,很是可爱。
若非螽羽生下了遗腹子,这个孩子或许就会过继给夫人老爷做张祐海的儿子,将来继承张祐海的香火。
——太太会喜欢这个孩子吗?螽羽不知道。
这个孩子活泼可爱,身体康健,见人便咧嘴笑,毫不露怯。
“我们家金哥如今岁数大了,不可爱了——幸亏我又生了昌哥。哎哟,孩子还是小时候可爱呀,可惜咻得一下就长老高了,跟竹子似的。现在我拧他耳朵他都不怕,根本管不住那个混小子!但是长大有长大的好处,你瞧我家金哥如今就已经能帮忙……”
钱氏说起孩子的事情来喋喋不休。
螽羽望着躺在乳娘怀中、抓着稻草玩偶的春安。春安这会儿不哭也不闷着发火了,眼睛像秋水似的晶亮,里倒影出一朵朵橙红的火烧云,不时发笑、伸手去空中抓。
她心中突然涌出许多柔情,上前从乳娘手里接过孩子抱着。
她没抱过几次孩子。这回将他放在臂弯里,觉得他似乎重了不少。
螽羽有些内疚,心想如今自己身体已逐渐好起来了,也该将全部心力放在春安身上多加看顾、亲手抚养才是……她作为一个妾室,本应以取悦主人为要务,可如今已经没有需要服侍的男主人了,照顾好老爷夫人的子嗣是她今生最大的重任。
这套伦理道理是她从前总与自己反复陈说的,然而现在再想来,却总觉得好似隔着几层迷障般渺远。
——我难道不是已经得偿所愿?为何还要如此沉郁哀怨呢。
春安在她怀里,看到春昌在草地上玩,便也咿呀笑着晃腿探头,稻草小鸡叮铃作响。
春昌听见笑声,扭头回来张望春安。没蹲稳,一跟头栽进了草丛里,所幸没磕碰伤着什么地方。他压伏了一片草叶,惊出许多期期艾艾的鸣虫,四散蹦跳开去。
蛐蛐儿的叫声停了。

【卅玖】荒芜

过了年节后不久,夫人便又要启程了。
螽羽舍不得夫人,却又没道理说什么挽留的话,只能在一些安静的时刻默默垂泪。
夫人并不善于体察人情世故,但她的嗅觉和视线无疑足够敏锐。那天晚上睡觉时,夫人蹭到她边上,将胳膊轻轻搭在她身上。
“到现在还是皱的。”螽羽说。
她知道夫人并没有入睡。夫人睡觉时动静很小,但没半点淑女样子,一开始会像动物那样蜷着身子,后来慢慢展开,把肚皮朝上翻一翻。
“什么?”夫人果然没有睡。
那夫人在做什么,在撒娇吗?
螽羽拉过夫人的手,把夫人的手拉进被褥里,放到自己的腹部。
隔着薄薄的亵衣,她能摸到那些折痕。
用指尖去压,能触到一根根开裂的纹路。
夫人收回了手。
夫人坐起来点亮了床头的一星灯。
“太太?”守夜的婢女醒了。
“你们回自己房中歇息。”夫人说。
等到侍女们都走出去了,夫人重新转向螽羽,坐在朦胧的烛火里望着她:“你之前不让我帮你上药,因为这些?”
夫人掀开了盖在她身上的被子。
她拢住衣领,但是夫人伸手来解她的衣带时,她没有挣扎。她不会抗拒夫人,就像她也无法抗拒老爷。
屋里炉火烧得很暖。
夫人敞开了她的衣襟,解开她的兜子,在黑暗里注视着她的身体。
对于人类来说,床头的一豆烛火隔过幔帐透进来已经十分昏暗,恐怕看不清什么。
但夫人的眼睛是不一样的,在黑暗里散着幽绿的光。
螽羽知道自己的样子在她眼中一览无余。
她突然哆嗦着抽泣起来。
“伤口会留下伤疤,这无可奈何。”她听到夫人柔和的声音,仿佛夫人在对着一片羽毛呢喃,“我的身上也有很多疤。都是我胜利了、活下来了的证明。当然也有因为愚蠢而留下的疤,也都没什么的。”
“可是……太难看了,太难堪了,简直恶心!”夫人的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腹部。她伸手遮住自己脸。
夫人语气不解,质疑她的羞耻:“我什么狼狈的样子你都看到过了,不是吗?我不怕你伤害我。你也不用怕我看到你的伤口后会伤害你。”
“不,太太,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是啊,为何不同?
螽羽想,或许自己从来以自己的年轻美貌而得意;然而现如今她的身体变得丑陋了,她不想被——
……不想被夫人看见。为什么呢?
她也才十八岁。远不到成熟懂事的时候。许多事情她并不能想明白。
她只是觉得,自己的价值因身体的美丽被损毁而折损了。这些不堪被侍女看到并没有太大干系,可如果是被自己的主人看到……她无法接受老爷太太投向她的目光中掺杂上失望与鄙夷。
见她不说话,夫人便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夫人的手指朝下走,解开了她的腰带。
“你之前一直不肯让我帮忙涂药,是因为害怕被我看到吗?……既然你的肚子伤得那么重,那下面是不是伤得更厉害?结的痂掉了吗?有没有感染?还会痛吗?”夫人慢慢问着,慢慢分开她的双腿,“让我看看。”
螽羽惊慌失措,伸手想要捂住自己的身体。
其实自从生产之后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再次对裸露身躯产生羞涩的感觉。
——那天她只不过是一只体魄不够强壮、心力不够充沛的虚弱懦弱的牲口。
稳婆挤压她的身体、扒开她的身体、撕开她的身体,最终才将孩子成功取出来。而在那之后她不得不“养伤”,任由侍婢用手指翻开来检查,把草药塞进去,用在火上燎过的钳子拖出血块、撬开凝固的药膏……
——她都一一接受。不得不接受。
夫人握住她的手指,像拔掉百合的花瓣般一点点拨开。
“还疼吗?”夫人问。
夫人的气息轻柔地拂过皮肤,抚过那些已经愈合但是永远不会消失的伤口。
“已经不疼了。”她低声说着,感到自己在发烫、变红。
“骗人。如果真的已经完全不疼了,你为什么委屈?”
原来如此。夫人说的是对的。
原来她的心里一直觉得很疼,很疼很疼。
夫人伸出舌头舔了她一下,像动物舔舐伤口。她惊得猛地往后缩。夫人问:“蝈蝈,我做些什么,你许会觉得好受点?啊……恐怕你也不知道吧。”
夫人喃喃:“就像我也不知道一样。”
螽羽从她的话语中听到一种空洞的哀伤。
这令她坐起身想要看清楚夫人的神情。
但她不是狐狸,她只能看到晦暗的光影。
“太太,您不可能什么都知晓,不可能什么都办得到。您不是什么都必须要做到的。”她说的真切。
夫人笑起来:“唉,怎么又变成你在安慰我了?”
夫人探身将她抱在怀里。她赤裸的胸口贴上夫人温暖的身体。
她许久不曾与人肌肤相亲了,她发觉自己原来万分思念被拥抱的感觉。她不由得回抱住夫人,将双臂收得紧紧的。
夫人轻抚她衣衫下纤薄的背:“你十八岁的大好年华荒废在空闺中,你会怕寂寞、怕孤单一人,是不是?”
她当然应该回答“不是”,她该回答“我有老爷太太赐给我的蛐蛐儿,我此生别无所求,绝不会再生他念”——这是她表忠心的时候。
可她却只是把头埋进夫人的颈窝里,哭着说:“嗯。”
-
第二天启程前夫人问她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她愣住了,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从前老爷回来也会给她们带礼物,带的多是绫罗绸缎、珠宝首饰。那些她当然是喜欢的。
可如若问她“想要什么”,她却不晓得了。
夫人却一直静静看着她。
她只好说:“能否给蛐蛐再打一副长命锁?用更轻的绞丝……”
“那是他的礼物,不是你的。蝈蝈你再想想,真的没有想要的吗?”夫人笑说,“你可以说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我都会为你想办法的。”
她想了许久,总算想到了一样:“我想要一把新琴。”
看到她说出了想要的东西,夫人似乎很高兴。
“啊,是了,我怎么一直忘了要补给你一把。之前你常弹的那把琴摔坏了。”
——在听说老爷横遭不测的那天。
“下次太太回来,螽羽再给太太弹琴。”谈及琴乐,她听到自己的语调也变得轻快起来,“若能一并带些时新的曲谱回来,蝈蝈会更高兴的。”
“好,我记住了。你在家也别闷着,多弹琴画画,多看些闲书话本,也可以请姑娘太太们到府上来玩。”
“我……我还可以帮太太理家中那些旧账、管庄子上的支出。如果太太允许的话。”
“那就拜托你了。”夫人答应得很快。令螽羽有些受宠若惊。
夫人摸了摸春安的脸,再仔仔细细看了看螽羽,又点点头便转身走上马车了。
轮子刚滚两下,螽羽不觉疾步追上去。夫人撩开帘子看她。
她抬头望着坐在车里夫人。
“太太……螽羽还想要你早些回来。”
这次换夫人愣了愣,回过神来低头笑了:“好。”
“往后虽说开了春可天气还是寒冷,太太你要及时添减衣物。”
“没事,你知道我皮实得很。”
“太太,还有……”
螽羽忽而想起来,从前老爷临别时,夫人也是这样一送再送。哪怕老爷在外行商二十年,哪怕有的人是鞍前马后伺候,哪怕多说的这些叮嘱只是些没意思的无聊话……可她总还是想要多攀着窗棱多说几句。
夫人走了,大门重新落锁。
螽羽回去时绕到花园里去探望那两只孔雀。
自从老爷出事后,她很久没有来花园了。花园里那些被狂风吹折的草木经历一年春夏,早已复苏生灭过许多次,死掉的、不好看的及时换了新株;亭子上磕破的瓦片也已铺整过,那双孔雀正在上面踱步。
晌午时分,冬日的暖阳明亮和煦。
它们沐浴着阳光,依旧如同彩色琉璃般轻灵瑰丽,有着超脱凡俗般的漠然与亲密。在这方庭院里,它们只需要光彩照人,只需要恩爱不移。
螽羽望向通往偏院的门洞。
她朝着那条小道走过去,一边走一边问:“小菜园如今怎么样?今年种了些什么?”
南南跟上来回答:“许久没人打理,不知荒草长得几寸高了。”
“为何没有打理?”
“太太没做吩咐……再说,从前种的菜瓜、豆子都是老爷爱吃的东西,现在就……怕是也没必要再种了。”
螽羽望着面前荒芜的院落。
锄头、水桶、镰刀、耒耜还放在屋檐下,维持着上一次使用后被随手放下的姿势,只是早已布满了灰。
“不。该继续种着的。那些是夫人也爱吃的东西。”她吩咐下人准备种子、清理农具,打水上来把土松一松。她想起杜阿七。
“还有,夫人喜欢柿饼——叫人去岩下村再取几筐备着,等夫人回来吃。”
“是,吴太太。”
现在她是这个家里的太太了。
或许她越来越像夫人,而夫人越来越像老爷。

【肆拾】乳牙

春天时,夫人带了漂亮的风筝回来。
掐了香椿炒鸡蛋,折了小菜圃里的豆角炒笋片,吃完抱着蛐蛐一起去放风筝。夜里螽羽给夫人弹琴,夫人给她讲时新话本里的故事,借着故事调笑她“春日苦短,小寡妇空闺里苦捺春心”。
螽羽便也开玩笑:“螽羽不过一房小妾,守寡也换不来称赞,太太才是真贞妇。”
她说的这话里是拌着些刺儿的。
因为夫人在外头做事,有不少难听的话传回来,明里暗里指摘夫人不检点。
夫人听她这样说却是一点儿也不生气,只管用新打的长命锁铃铛逗蛐蛐玩。
夏天时,螽羽开始教蛐蛐说“妈妈”“爸爸”,蛐蛐学得很快,喊得字正腔圆、讨人欢喜。
夫人回来时,螽羽便抱着蛐蛐让他叫夫人“妈妈”。
他见了夫人却哑巴了——对于正在长大的婴孩而言,数月就如数年那般长久,太久未见,已像见了生人一样胆怯,半天蹦不出话,把头拧过去往螽羽怀里钻,咬着她的领子含糊哭叫螽羽妈妈。
螽羽不免惊慌,难堪苦笑向夫人告罪。
夫人伸手摸摸蛐蛐已经扎起小辫儿的柔软头发,对螽羽笑道:“是该把你叫做妈妈的。孩子是谁生的不就是谁生的?我们之间少来那些嫡嫡庶庶的规矩讲法,听着就烦。蛐蛐儿爱叫我妈妈就叫,叫不惯不叫便罢了。”
秋天时,蛐蛐已经会走路了,喜欢跟在南南身后要南南陪他玩。
螽羽看得出来,南南并不很喜欢小孩儿,蛐蛐出生几个月那会儿喜欢用皱巴巴的小手到处抓,抓到南南时南南总浑身一颤起一身鸡皮疙瘩。南南说,自己小时候被小孩儿欺负过,至今看到小孩儿还有些怕。
——或许这份不安当中,还混着一丝因为自己说话“不慎”惹得螽羽胎动早产的愧疚之情吧。
不过现在都已过去了,都已好了。蛐蛐一睁眼就要找南南,南南也总想着让蛐蛐开心。小孩子喜欢花、喜欢蝴蝶虫子,南南每天都去园子里找新鲜的拢来给蛐蛐玩。
南南是很天真、有孩子气的,这点儿同为小孩的蛐蛐心里分明得很。
自然,小孩子最喜欢的还是同龄人了——
秋收到入冬,各家走动频繁;春节前后更是少不了亲戚往来。
蛐蛐和池三爷家的昌哥总凑到一块儿玩,他两个关系是最好不过的,临别时总会一个哭完那个闹,半天才能扯开。
到了三四岁开蒙的年纪,夫人特意从省城请了一位老进士到府中教导。
族中年龄相仿的孩子便也一同上学。
蛐蛐可高兴了,他终于能天天和伙伴们在一起,不必再整天被老嬷嬷围着穿衣吃饭无所事事。螽羽想起自己小时候最羡慕哥哥弟弟可以到外面的学堂上学,认识许多朋友,吟诗作画、举杯共饮,而自己只能在家里由母亲教书识字。
春安是个早慧的孩子,读书写字都是族中学得最快的。
老先生念一遍,孩子们跟着读一遍,他便能背下来了。
他年纪虽然小,但静得下心,练字常常能投入进去,一写就是半天。
他也有着一种孩子的敏感、聪颖的知觉,不多时便自己弄明白了夫人是“主母”,螽羽是“姨娘”。夫人在府上时,他虽说不好意思叫夫人“妈妈”,但亦不会当着夫人面直接喊螽羽“妈妈”——他懂事得令人惊讶。
螽羽想,自己儿时也是这般伶俐乖觉么?
亦或者,春安是像从前的老爷。
螽羽时常在年幼的春安身上看到老爷的影子和自己的影子。
而春安又是与他们极为不同的。春安是张府唯一的孩子,将会继承这所有一切,是不会被忽视、欺侮的儿子;他不用像螽羽一样被困在四方形的院落里,永远做一只井底之蛙,从这一口井挪到那一口井,时时刻刻担忧自己渴死饿死、被踩死、被石头砸死;他不用像老爷一样度过困苦无助、幼无所依的孩提岁月,不用在亲戚的冷眼下祈求机会,不用在店铺里做任人欺压的学徒,甚至或许也不用吃那些苦……
那些夫人如今回来总是呢喃的:
“他竟吃的是那些苦,享的又是我不喜欢的福。做人究竟有什么意思?”
夫人在回张府歇息的日子里会陪蛐蛐玩。蛐蛐和她不太亲,但小孩心里也总能弄清楚到底谁对他有好意、谁愿意为他付出,因此夫人回来时,蛐蛐每日请安陪伴绝不会少,他喜欢把自己写的字、画的画拿给夫人看,骄傲地抬起大眼睛等待夸赞。
夫人自然高兴,夫人一高兴便变着法子给蛐蛐带小礼物、做好吃的。她带着蛐蛐在院子里到处找乐子,整个人复归神采奕奕,脱下了浸透灰尘与风霜的外衣,重新变回那个光艳明丽的灵巧女子。
螽羽在一旁望着他们嬉笑玩乐,记住夫人把蛐蛐抱在膝上开怀大笑的模样——那是她心里最柔软暖和的光景。
夫人当然非常喜爱张春安,但螽羽时常觉得她并不足够爱。
事实上夫人已经“爱”上了她在外头攫取的那片落满黄金与刀光的天地,她最“爱”的是她接管执掌的营生;如何将张祐海留下的生意摊子运转起来才是她心中的头等大事。
她很少再停下来思念、关心,体验、忖量。
她逐渐被捏塑成另外的样子。
这些年,夫人在家中待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她在外头的故事也越来越多了。
有些轶事不堪入耳,有些传闻令人胆战心惊。
但故事越是多,到底说明夫人走得越是远了。
航江省内,悬壶堂里的草药再不会缺货,宝海钱庄被砸烂的门楣重新立起来,哄抢一空的大堂重新摆上了风水石与财神龛;听说张胡氏也再度成了省府官库的代理之一。一个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愿意做的人,总能走得比其他人更快更远。就如当年的张祐海。
然后,夫人要往航江省外走了。
张氏族人们怨声载道:先前万幸逃过株连九族之罪,她怎会还要重蹈覆辙?一介女流之辈守住如今的基业还不够吗?如若被她败光家产,张祐海九泉之下如何合眼——倒不如张氏宗族接管产业!早知如此,张老爷没有留下遗腹子或还更省便些……
等夫人真回来时,当着她的面,人们反而不敢多说什么。
只是商队里的帮手原就多是本地亲眷,经历了老爷那一遭祸事,总归难免心有疑虑、离心离德——也因此,夫人开始提拔更多的外乡人了。
这么一来,宗族与夫人的关系便更有日益紧张之态。
逢年过节相聚的每一场宴席,都是夹枪带棒的交锋,总要互相给些难堪;然则各持己见,千头万绪无从开解,最后唯有各自大醉、掩耳盗铃收场。
-
不觉间,蛐蛐到了始龀龆年,是在族中排班序齿的年纪了。
那天在张府和祠堂都摆了宴,中午在祠堂烧香叩头,晚上张府里吃饭、看戏。
戏剧演到《牡丹亭》其中一折,孩子们不感兴趣,溜下亭台捉迷藏去了。蛐蛐听得倒还听认真,不过被昌哥一叫便也坐不住了,抓起瓜子点心塞到口袋里头,一溜烟滑下座位几步没了影儿。
螽羽本想叫南南跟上去,却见南南望着水榭上水袖蹁跹的杜丽娘已经看入了迷。螽羽便笑了笑,转而叫蛐蛐的乳母去看顾。
夫人还没有回来。
本来序齿排班是孩子童年里的大事,夫人是该赶回来的。
奈何今年久雨不停,多地水患成灾、泥石倾覆,夫人恐是被堵在了半路、或有灾情需要主持处理,因此傍晚将至了还未赶到——这些年来,螽羽也已习惯了家中主人的缺席,长路漫漫,在外头行商总有很多意外耽搁,要时时关切内宅之事自然不可能。
再者,这两年来夫人格外忙碌,每年一半多时间都在京城里。听说是在天子脚下寻到了新门路,银子流水般滚进去。
要说这几年朝廷最重的烦忧,倒不是北方边疆抵御外敌了,而是弹压各地起义的暴民。苛捐杂税、贪官污吏一年胜过一年,已是苛政猛于虎,不得不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年景又是不良于行,远方不时传来耸人听闻的饿殍遍野、易子而食之事……
想到这些,亭台水榭上咿咿呀呀的歌声顿时也失了趣味韵致。
螽羽站起身想去外面散散步,找一找蛐蛐,叮嘱孩子们别玩闹太过——
这时钱氏又走过来拉她说话了。她只得停下来听。
钱氏话说得弯弯绕绕,听了好一会儿螽羽才明白莫约是池三爷在外头打马吊输了钱,金哥又快要参加院试,免不了许多花销,他们手头一下拿不出足够的银钱来支使了。
这些年来螽羽也已听了钱氏口中无数如此这般的苦水。便一一应和着,说过两天差人送红封到池三爷府上去,祝愿金哥生员录科。
正说着话,突然间南南猛地一颤身子走动起来,只见她抬首侧耳、左顾右盼,将指甲放在齿间咬住,神情逐渐惊惶。
紧接着春安的乳母跑了进来,口中大声喊着“快来人”“救命”。
说的是——“少爷掉到井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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