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与狐狸妻】(41-44完结+番外)作者:古荡夜鹭

送交者: a_yong_cn [★★★★a_yong_cn★★★★] 于 2026-10-14 7:46 已读28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妾与狐狸妻】(1-10)作者:古荡夜鹭 由 a_yong_cn 于 2026-10-14 7:43
【卌壹】夭折

螽羽跌跌撞撞跟着一群人在偌大的张府里走着。
长廊、门洞、庭院变得那样陌生,就如她第一次进府时那般漫无尽头。
这几年,夫人常与螽羽说,感谢她为她和老爷生下了孩子,感谢她操持家务、打理庄子,让夫人能在外头安心做事。
夫人与螽羽谈及她在外头的营生时,眼睛总微微眯起来,里头像有火在燃烧,垂下眼皮敛着一粒粒跳动的火星子。
夫人说,北方夷狄部落之中出现了豪杰,大有一统诸部的野心。
夫人说,各地豪强门客云集、广纳兵马,有许多起义者暗地里四下筹谋联络,期望得到她的资助。
夫人说,她途经尸横遍野的空城,生灵与死尸都在哀嚎本朝皇廷已经无法再膺天命,气运将尽了。
夫人说,皇帝意图重建荒废的火器场,奈何国库空虚、各部推诿,久久无人愿意应承此事,提议已一拖再拖数年。她便主持集资、奔走筹谋,要为“朝廷效力”,耗尽心血亦不为惧——
螽羽虽惧怕夫人眼中令人恐惧的狂热,但却也隐隐明白那究竟是什么柴薪所燃。
“蝈蝈,我觉得我越来越像‘人’了。明明做着妖孽之事,他们看我的眼神却比以前更像在看‘人’,为什么呢?”
“算了,我管他为什么。反正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非要做下去不可。”
“蝈蝈,你会怪我吗?我没有好好照顾你和你的儿子……”
“蝈蝈,幸亏有你和蛐蛐在,不然我没有家可以回了——”
“蝈蝈,蝈蝈,有你在真好呀。”
她耳边回荡着夫人那些话,一边走到了院子里。
一群人围在那儿,孩子们在大哭。胡二左把浑身湿透的蛐蛐放在膝盖上,一下下用力压他的背。蛐蛐不停地滴着水,一动也不动。
天际雷声翻滚,滑腻的青苔散发出浓稠湿气。
天色越来越暗了,暴雨即将倾盆。
螽羽感到肺腑里一丝气息也吞吐不进,八月天里冷得像结了霜——天旋地转,眼前瘴雾弥漫,她霎时间什么也看不见了。
再睁眼时,看到夫人的背影在烛光下晃动。
夜色很深,外头落着暴雨。
夫人背对着她坐在烛台前,像具人偶。
她猛地扑上前,跌在地上连滚带爬膝行到夫人身边,紧紧抓住她的袖子:“太太!蛐蛐怎么样了,蛐蛐在哪里?”
“春安没事。”夫人说。
“没……没事?”
“吐出水便好了,现在喝了药在歇息。”
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夫人静静坐着。
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太太?”
夫人把她扶起来:“你着了惊,再睡会儿吧。”
“我想去看看蛐蛐。”
“明天。明天再看。”
“为什么?”她转头四下看了看,“南南呢?”
“我有事吩咐南南去办。”
“太太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有阵子了。入夜前赶回来的。”
“现在是什么时辰?”
“三更了。”
夫人抱起她,同她一起躺在床上,环住她的腰。她想坐起来,但夫人的手臂又紧又重,将她死死圈在了自己身边。尽管雨夜潮热,她却想与夫人贴得更紧,夫人好像也很冷,冷得在发抖;她太思念她,她不想动、不敢动,也没力气再动。
不知不觉间她便睡去了。
梦里听到柴火在雨中哔啵作响的潮湿的烧灼声,闻到刺鼻的烟尘。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雨过天晴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仿佛有阴沉沉的血色的纱帘在张府里飘摇着。
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
天仿佛倏忽间便亮了,又倏忽间便已变黑,天边浮起一轮刀片般阴冷的明月。
螽羽发觉这一整天里南南竟不曾露面。
夫人告诉她说,“南南老家出了事,需得连夜赶回去奔丧”。
夫人一转又道,数月前京城里已有北境风闻在流传:北方夷狄正在集合统整各部骑兵,预备大军压境,一举踏平京师。
“——这是大好的机会,我必须回京做准备,一日也等不得。”
做准备?作何准备?
是何种大好机会?
“史家不幸诗家幸,史家不幸‘商’家幸么?”螽羽凄然笑着问道。
“蛐蛐的事……我是该给你一个交代的。螽羽,我答应你,回来后我一定会做补偿。只是我眼下实在无暇顾及后院内事,唯有求你海涵了。”
——是她没有照顾好蛐蛐,又谈何原不原谅夫人呢。
可她心里的恨和惧也都是真的。
“我不知道……”她眼里干涸,眼泪都流不出来。
夫人垂头不言,走到窗边背过身不再看她。
次日夫人便启程了,逃也似的,车马在瓢泼的雨幕中渐行渐远。
春安在床上昏昏沉沉躺了许多日子,每天夜里螽羽都能听到他在哭泣、在床褥里挣扎,好似被勒得喘不过气一般。
后来春安终于开始如常生活,却再不肯去学堂读书了,也不肯写字,甚至不肯说话。
他只和胡二左交谈。在围墙投下的阴影里,在无人处悄然低语。
他在早晨来给螽羽请安,螽羽不敢看他,偏过头望着窗外的老树。树上的叶子渐渐泛黄了,悠悠飘落到地上。
张府上下一片死气沉沉。在仆役们的窃窃私语中,少爷已经是个痴傻的呆子;而在这样糟糕的年景里,饥馑和恐惧笼罩着大地,秩序崩塌、人人自危,这方富庶的院落自然也不是什么世外净土,任何衰颓的迹象都将引发恐慌。
而螽羽只能强打精神,假装一切如常。
她敞开门窗,拉着春安的手带他到老爷的书房里,亲手教他写字。他柔软的小手紧绷着,握住笔时不断打滑。
“没关系,没关系的……只要轻轻拿着,手指像这样放——”
螽羽轻柔地安慰他,握着他的手一起抄写三字经。
“人之初”很快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写出来,她笑着对春安说:“瞧,这不是写得很好吗?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春安的眼睛里浮起亮色,欢喜地看着纸上的字。
“喜欢写字吗?”
春安点了点头。
“我以后会慢慢教你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学这些,但读书写字均有妙趣在其中,我们慢慢来,你会喜欢上这些的……然后夫人就会回来了,她会拿好主意,你不必担心,我们都不必害怕。”
春安把手指伸到嘴唇边啃咬了一下,又猛地放下,用力揪着衣角揉捏,抬起头怯怯地瞥几眼螽羽。螽羽只是抿嘴笑着。
过了半晌,他低声说:“好。”
螽羽鼻子一酸,扭头用帕子按住眼睛。
春安犹犹豫豫地伸出胳膊,抱住螽羽的腰。
螽羽泣不成声,搂住春安大哭起来。
-
这年螽羽二十五岁。当地有逢五、十做寿的习惯,下人们已开始为她准备贺寿。
夫人为她准备的诞辰贺礼也一早寄到了,是一副漂亮的金制头面。
照理说她作为一个妾室,当然不该有如此气派的待遇,不过随着年岁日久,她在府上如今算是个话事人了,被当做半个“夫人”来看待的。
至于今年的生辰庆宴,螽羽虽没有丝毫欢悦之情,然则总归是个提振气氛的机会——她准备好打赏下人的红包、赠送亲友的礼物,换上礼服、戴好珠钗,为春安新裁了工巧精细的赭色盘领衣。
春安生得是极好看的,眼睛像老爷,杏仁似的大而圆的瞳仁,鼻子下巴像螽羽,玉石雕琢般细腻纤巧;往昔他挑眉笑起来的机敏样子,很有几分夫人的风流韵致。只是那样的笑容再没有了。春安如今的神情宛如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天真烂漫而畏缩胆怯。
螽羽记得以前——老爷还在的时候——有次夫人问她,人到底为何那般想要子嗣?
动物养育孩子不过就是生老病死,可人分明有那般多比生老病死有意思的事,人怎么还终日困在生死延续的无聊的念想里?
螽羽当时还以为夫人只是因为嫉妒年轻的小妾而撒气,因此噤若寒蝉什么也不想说。
但其实她心里是有个声音在说话的:人这一生哪里就有意思了?如若无儿无女,成日受人指摘谴责,那难道不是活在无间地狱中?如若长夜漫漫,孤苦寂寥,连生儿育女的盼头都没有,活着还有哪怕一星半点意思么?
世界上有意思的事分明就很少。而痛苦却很多很多,多到世人大都难以负重。
世人若不努力找些“该做”的事去做,活着便没有活着的道理。
生养孩子也不过是为了让生活“有意思”些罢了。
然而那样的意义……终究也是一场空。
螽羽看着面前这个有着蛐蛐皮囊的春安,伸手为他理正衣摆。
-
诞辰当日,螽羽领着打扮漂亮的春安招待客人们入座。
来的人自然应当是女眷和孩子,可一向与春安关系要好的张春昌却没有跟随在母亲身边一同到来,反而是已经可算做成人的张春金来了。
其实自从春安落水至今,他与昌哥还未见过面。
身体不适推辞见客是一方面,昌哥从未登门探望却也是真。
螽羽看着钱氏朝自己走过来,看着跟在母亲身后半步的张春金,看着他们母子二人相似的面容与神情。她突然一阵心悸,感到眼前所有人都挂着诡异陌生的面孔。
她强作镇定,拉住春安的手。
春安仿佛也已经嗅到什么气息,缩在她的裙边发抖,啃咬起自己的手背。
钱氏拉着金哥上前来,脸上豁开鲜红的笑:“祝妹妹朱颜长似、岁岁安康!今年真是个多事之秋,妹妹当真受苦了!好在我们家三爷前日有幸拜见了一位得道高人,求请了来为妹妹消灾祈福,也正好为我们老相国府辟一辟邪、除一除妖!”
“此话何意?”
螽羽绷紧了弦,余光里看到胡二左匆匆往大门口走。
“俗话说‘残室塌屋,家不断哭’,安哥精神一直不见好,恐怕是老宅里又有什么阴邪了,得请仙人来看一看的嘛!”
她冷下脸道:“钱奶奶这话是什么意思,这可不是第一回了,从前三爷也请二马仙人来看过,压根没有——”
“唉哟,妹妹别急!”钱氏抬高了嗓子打断她,尖声说,“这回请来的大师保准‘货真价实’,是给皇上拔过邪的高人呢!”
正说着话,厅堂前的大门被撞开了。
只见张氏诸子弟涌进来,为首的是池三爷,从后由人搀扶着几位宗族长老。再接着,一名身穿紫衣、头戴雷巾的道人跨过门槛缓步而来,他手持一柄拂尘,腰悬八卦铜镜、肘挎七彩绳索,手里还牵着一根缰绳,缰绳拴住一匹枣红色的老马。
那匹马披着二马仙人的道袍,不停打着响鼻,眼中滚下血泪。
螽羽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敢问大仙,老相府中可有妖魔?”一位长老发问。
道士在堂前院中站定。
“小妖若干而已。”道士挥动拂尘,“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日贫道在此清肃妖邪。六合之间,四海之内,妖孽匿踪,一符寻迹;道法自然,乾坤无极,敕!”
螽羽感到手中一松,只见春安尖叫着朝后跑去。
然而没跑出几步,一道绳索飞空而来、疾如闪电,好似活蟒般几下将男孩牢牢缚住。男孩顿时动弹不得,摔倒在了地上,就这么被拖行到光天化日之下。
再仔细看去,那件精美的礼服中已经不再有孩童的四肢躯干,而是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左冲右撞,发出叽叽喳喳的惊恐哀鸣。
“是妖怪!真的是妖怪!”
螽羽听到周围那些惊呼。
“早说了人死不能复生,不是妖怪还会是什么?”
“谁知道是哪里来的妖怪?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妖怪生的小妖!”
螽羽心中尚存明智的一隅猝然发出冰冷的惨笑:
居然——果然,真的是他们把他推下去的。
她还来不及做什么,又见那缚妖索凌空飞起朝外驰去,不一会儿便拖来一只更大的动物摔在院中。
那东西套着胡二左今日所穿的衣裳,脸还是胡二左的脸,却长出了毛发和胡须。
它手脚并用爬到“春安”身上护住“他”,知道它们今日已经难逃一劫。

【卌贰】君不见

数年前的一个大雾天,胡小鹅跟在张祐海身后,脚步轻快地走着。
他们在山间穿行。
它因为久违的出行而兴奋——也因久违的杀戮而兴奋,它的眼睛血红,唇齿间有鲜血的气味,衣服被粗糙的刀刃刮破。
它身边那些妖怪也一样,化作一团团灰色的影子在林间疾驰,在他们前后来回穿行,不时传来嬉闹的叫声。
“祐海,这件事就算做完了吗?”
它望着彼时已经是胡小鹅丈夫的那个男人。
那年他已经是京中颇有名望的儒商了,但对于他累积的财富而言,他还十分年轻。
“这样就够了。”
“可是,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来这么远的地方开山采矿?”
“是不该来的。”
“所以那些官兵和本地人要来打我们?”
“对,开采私矿并不合律法。”
“不合律法的事不是坏事么,为什么我们还要来呢?”
“此事说来话长了。其实我早同你提过,你压根没在听。”张祐海转头看它,笑笑,胡鹅便加快几步走到他身边去,牵住他的手。
它的手上有血渍,而且不是平常那只女子的柔荑小手,但他也并不反感它,自然地与它手掌交握。
“托付我做这件事的人是户部航江清吏司,他背后是户部左侍郎,左侍郎师从如今的内阁次辅——”
张祐海连报一大串人名官名,听到这里它已经开始走神了。
张祐海继续道:“其实早已向工部请好了开矿的帖子,只是故意压下缓发。要我们在这里‘做坏人’,为的是逼迫本地知州发兵镇压——也不出所料,此州兵将并不听命于他,难以调动,知州只得招募百姓上山械斗……”
“哈哈,可惜碰上我们了!且不说我和东南左右,岩下村那帮农民也可能打了!”
“自然如此,他们如何与你相斗?今日已是两方对阵的第三天了,省府肯定已经有人上呈‘吴知州私募民兵忤逆圣意’的奏疏。要不了多久,知州大人便要押解赴京判罪,成为弃子了。”
它感到费解:“照你这么说,那我们到底是坏人还是好人呢?”
张祐海拍拍它的手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是给次辅大人办事,能借此攀上内阁的关系,当然是好事了。”张祐海笑着说,“真得好好谢谢你的,小鹅,不然此事风险实在太甚。也是你操办筹备,说动了岩下村诸多村民来此开山采矿。我怎么感激也不为过了。”
“哪里,我们也很久没有出来活动筋骨啦,能帮上你的忙就好。至于岩下村那些家伙,他们本来就好勇斗狠,种地仰赖老天下雨吹风,一不走运就吃不饱饭,有机会赚钱当然一窝蜂跟上来咯。”
“谋生不易,我张祐海不会亏待了他们。”
山里的雾像雨一样沾湿衣襟。
它熟悉深山,哪怕这里并不是故乡,仍能让它感到四肢百骸中充满活力与愉悦,如同山泉般淙淙流淌着。
而且张祐海在它身边。那么需要它,那么亲近它。
这是它近几年来最快活的时刻。
“嗯哼,反正都是为了银子嘛!”它因为得意而飘飘然,说话也变得懈弛、暴躁,不像张府主母胡小鹅,而更像从前的胡鹅了——它数年来为了迎合“女子“身份可算做了不少努力,只是总还学不像,“不过杜阿七那小子好像很怕打架。莫不是怕血?他说明天就要收拾包袱回村子去,还说以后再不出来跟着老爷做事了!呸,实在白瞎了你给他的好机会!”
它有些愤懑,气鼓鼓地弹着舌头。
张祐海却没有不悦,反而点了点头说:“阿七是个好孩子。”
他们路过谷底的一条小溪。
溪水里有血的颜色和几根泡白的断肢。妖怪嬉笑着拨弄它们。
张祐海经常说杜阿七是个“好孩子”。东东也经常说杜阿七是个“好人”。
其实它不太明白到底什么是“好人”。
似乎“好人”是很难得的、珍惜的,但是当个“好人”又并非人人都追求的好事。
日头一点点升高,浓雾快要消散了。
它想趁着雾深的时候多与他说说话。
因为在人前、在朗朗乾坤下的时候,他总是不能完完全全属于它。
唯有在夜晚,唯有在幽微处,他们才依稀像是回到从前彼此亲密无间的月夜里。
“祐海,你那么辛苦做生意是为了什么呢?”它懵懂、困惑,浮躁地换了话题,“是为了把老宅子好好翻新一遍,可现在钱还不够的缘故吗?”
“这自然是一个缘故。老宅年久失修,从前只是勉强修缮好住进去,却还没有把几个院落都重新建起来。”
“但现在已经完全够住了呀!那么多房间收拾出来做什么呢?”
“房子不单单是用来住的。”张祐海忍俊不禁笑道。
“什么意思呀,房子不就是用来住的?”
他缓缓摇了摇头:“人一生孳孳不息,不外乎为了光宗耀祖,光宗耀祖的第一要事便是起屋买田、修祠建堂——每根木头、每块花砖、每片青瓦,一丝一毫都要彰示于人前,都要尽善尽美,这绝非易事。从前祖上许多先辈累死在修屋半道,临终前嘱咐子孙继承遗志,如此代代相传才慢慢修建起了老相国府、修建起了老祠堂。”
它点着头,却早就神游天外去了,用脚尖踢草丛里的石子儿玩。
张祐海用力捏住了它的手,它才回过神来,看到张祐海正深深望着自己。
它赶忙端正态度望回去,与张祐海那双海潮似的眼睛对视,那是一片平静的海潮,在看向它时翻卷着柔情。虽然它并没有见过真正的海,它只听人说起过,只在画上看到过。
航江省临海,崖仪县离海也并不远。再说它百般神通,去看看总是方便的。它只是从未想过要自己去看看。
张祐海注视着它,对它说:“家里的事,往后也都拜托你了。”
“好呀,没问题的。”它轻轻松松点头。
它状似回答得漫不经心,可它从来信守承诺、不会食言。
它那时候根本还没发现,人类会对一切甚至是自己撒谎;有无数的苦衷、人情、道理可以用以欺骗,颠倒黑白。它还以为对喜爱的人信守不渝是道法自然,天经地义。
数月后,他们将行离开这片州县,路上遇到了押解罪犯进京的囚车。
囚车颠簸,被一场暴雨打湿,囚犯冻得瑟瑟发抖。
它看到囚车里有女人,有孩童。一个年幼的男孩趴在母亲怀里大哭,一个女孩坐在角落里倚靠着木栏,双眼痴痴望向浓绿的山林。
她生得美貌秀丽,令它不禁多看了两眼。
她让它想起那些秋虫透明的翅膀,翠色汁液般的血肉,纤细易碎的触须。
“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还有孩子在里面?”
“是吴知州和他的亲眷。”
“孩子也要受到这样的折磨吗?”
“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苦命之人不外如是。”张祐海说着,伸手放下马车的纱帘,将那只囚笼摇晃的影子从他们眼前抹去。
它便也无知无觉,很快将那些人抛诸脑后。
它不够聪慧,看不透因果,故而也成不了仙。
它是在人间浑浑噩噩横行的妖魔,天真的迷昧,累世的孽障。
它以为它在学着如何做一个“人”。
事实上,它也确乎越来越像一个“人”。

【卌叁】祛邪

它站在高高的城墙下,细细聆听着城外山岗上咚、咚的破裂声。
那是火炮哑弹、火枪炸膛的声音。
那是王朝即将倾覆的声音,是挣扎时扯断了筋骨肌肉的无用的嘶吼。
它的嘴角浮现笑意。
人间已被腐朽的帝国烧成炼狱,何不也由它来多添一把柴薪?
它“为朝廷效力”,扶持了因循苟且的官员、承修了碌碌无为的火器厂;它“乐善好施”,无意间资助了野心勃勃的叛军、勾连了塞外蛮夷的细作……这些都是小事,甚至摆上台面勘验时也都合乎规矩,它只是把银子花出去罢了,人人都在那样做。甚至许多人做得比它更“忠诚”,更“善良”,更荒谬。
——它终于学会用人的办法去害人。
它曾发誓要报复,要为那个与它相依相伴的人复仇:下至挥刀的小兵,上至头顶华盖的帝王,它统统不会放过。
它终究没有对它心爱的人食言。
它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仿佛被它一口口吞下的张祐海还在她的血液里鼓动。
其实它也并非不明白,如张祐海那样的人,最忠于的便是君父、皇庭、庙堂,他绝不会希望自己眼睁睁看到家国覆灭。
然而这却是它的愿望。
自从来到人世,它已看过太多次灾厄,民不聊生、易子而食的惨剧在史书上反复落笔。它亲眼见过。亦亲眼见过有人为之泣血,有人却全做视而不见。
这样的家有何可敬?有何可爱?
它只剩下恨。它只想要报复。这是真正属于它的愿望,或许甚至与张祐海无关——它只是骗自己说自己是在为他报仇。
它分辨不清楚,也无暇去思考。
它侧耳听着山峦间士兵战马的呼号,刀光血雨,听到人们从京城脚下蜂拥而出,听到燃烧的房屋咔嚓作响;听到车马长驱而出,禁军的铁骑刺开人群,将无辜稚子的胸膛踩碎,那皇家车马的巨大轴轮滚过人们碎裂的胫骨,一路朝南逃窜而去。而在真正的南方,以及西方、东方,各地义军群雄逐鹿,已经磨好了斩下老龙头颅的利刀。
太平盛世早已过去了,而后连苟且偷生的微薄之息都将荡然无存。
它欣赏着这一切、见证这一切,它也不过是其间万千生灵中微末的一芥,只不过它欣然拥抱这种摧枯拉朽的毁灭。它想,人的苦难不过如此。
它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它的胸腔里仿佛也有一把大火,终于将张祐海的残肢烧成灰烬了。
这时,它忽而回想起那间坐落在南方山坳村镇里的房子,那方舒适的院子。张祐海去世后,起初它总睹物思人、怅然若失,后来那些房间被蝈蝈和蛐蛐的身影一点点填满,它也不会再感到那么寂寞和痛苦。
可它回去的时日还是越来越短的。
哪怕它觉得自己是那般爱他们,是世上其他东西都比不得的,它依然越走越远了。
它甚至逐渐发觉了自己其实是逃走的。它不堪相对。
那么,它喜欢外面的大千世界吗?大约并不喜欢。
在外面的天地间,月亮像锋利的弯钩,风像锐利刺骨的针,花香味割破鼻尖,浓烈的酒把喉咙灼穿,人们的笑容千篇一律,含带恨意的眼神日日相见……它什么也不在乎,所以才能赢。这并不算什么本事。
而它真正在乎的——它在乎的那些是……
它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哀嚎。
千里之外,那凄厉的恸哭撕裂它心里燃烧着的荒野,投进一道漆黑的空洞里。
霎时间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它只听到那丝悲鸣——在求它出现,在恨它为何没有出现。
——已经太迟了。
早已太迟了。
-
符咒烈烈作响犹如箭矢,将那两只妖怪牢牢钉在地上。
道士抬手结印于前,口中念念有词,只见他袖中飞出一把铜钱烧铸而成的宝剑,那柄剑凌空而起。
螽羽不假思索,扑上去拦在“南南”和“胡二左”身前,抱住身下那两团叽喳尖叫挣扎着的动物。
宝剑在半空中滞住,抵在螽羽的肩甲上,她能感到剑锋刮破了礼服上的花卉刺绣。
“你在干什么?”
钱氏尖细的声响还未落地,紧接着便听到不知是谁大声吼叫起来:“打死他们!”
池三爷附和道:“打妖怪!”
“这些畜牲……我们张家怎会有如此孽障!张祐海,你识人不清啊——”
“打死它们!”“打死它们!”
于是乌泱泱一片人涌了上来,有的手里拿着门栓、木棍,有的人赤手空拳,有几只手掰住螽羽试图将她掀开,有几只拳头直接砸在她身上,她死死抱住那两团衣服不放手,听见怀里貉和獾尖细痛苦的叫声。
她被拽住胳膊拎起来,她眼见乱棍朝她身前打去,“梆”一声响,骨头碎裂的声音像敲破一只瓜,她抱着的一团衣服里霎时安静了。温热的血渗透她的皮肤。
棍子还在砸,她的手臂已被打折了。
她抱不动了,那些衣服、那死掉的动物滑落到地上。
潮湿柔软的雪落下来,这应当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了。本已是晚春,大雪却簌簌而下。
她一头珠钗早散落在地,被趁乱捡走,或被踩扁,那些透明的宝石碎了,精美的累丝金线被压成一块块扭曲的面孔。
什么姨太太,什么管家主事的,什么嫡子的生身母亲——太可笑了。
那些都是假的。
什么都是假的。
那些她以为能够保护她、能够将她托出泥潭的东西,全部都是假的。
此时她被无数只陌生男人的手抓住,她的发丝凌乱,外衣也不知被什么人扯破,然而她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似乎也感受不到羞耻。她的目光麻木地晃动,看到地上还有一只小兽在挣扎,她用力挣脱抓住她的那些手,想要俯下身保护它。
可是随即一柄宝剑从天而降,它穿透衣物、穿透柔软的血肉钉在地上,这下一点生息都没有了,只有周围人粗重兴奋的呼吸、吼叫。
片刻后,有人问:“那她呢?”
——她也是妖怪。她的“孩子”是妖怪,她想保护妖怪,那她不也是妖怪吗?
——她被外男摸了肌肤、扯了衣裳,她还对此毫不在乎,那她不就是娼妇吗?
道士不言语。
那些平日里对她笑颜相向、恭恭敬敬的仆佣们也沉默着。
于是池三爷手里拖着沉重的栓木朝她步步逼近。
他们也要将她打死。如此一来一切便结束了,趁着那个可怕的女人不在,他们要将张祐海的门楣砸烂、家产侵吞。
螽羽没有逃,没有动。
她怔怔望着眼前那团残破的东西,那是她精心挑选布料、细心叮嘱裁缝,合体裁衣制作的盘领礼服,是给春安穿的。
好啊,她现在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大梦一场空。
梦要醒了。就让梦醒来罢。
沾着血腥的木棍在她头顶高高举起——
她脆弱的脖颈不堪一击,轻轻一敲,那颗美丽的头颅就会从肩头滚落。
不过,即刻落下的头颅不是她的,而是池三爷的。
院子里阴风骤起,卷着雨雪四处拍打,乌云将日光尽数湮灭。
是这栋宅子真正的主人回来了。
大堂四角的灯笼烛火自行点燃,如一双双眼睛般一阵阵忽明忽灭,照亮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的女人狰狞的脸。
那是张祐海的结发夫妻,本该远在京城的女人。
谁都看得出她才是真正的怪物。
她缓缓扭头环顾四周,身后的大门无风自动,轰然合拢。
有人反应快,急忙冲上去推。然而那两扇红木高门紧紧关闭着,分明没上门栓,却无论如何也推不动。
“胡小鹅,你要干什么?!”居然还有人胆敢质问。
——是那些老太公的其中一个。他太老了,老得目昏耳聩。
“谁也别想活着,谁也别想走……”她说,“我是人,我早用钱买了你们的命,该是你们还我的时候了。”
她伸手在虚空中一抓,便见那名正在念咒的道士脖颈咔嚓一声折断了。
她偏了偏头,又喃喃自语道:“……我是妖怪,我不与人讲道理。”
她的脸和身形开始逐渐变得怪异,开始逐渐失去人的轮廓。
炽红的火苗在空中掠动,点燃墙上高悬的老相国的画像,燎烧金丝楠木的桌椅,一路朝直柱横梁攀爬,如同饥饿的野兽吞噬猎物,被剧痛驱赶着左冲右撞。
呆滞住的人们终于被热浪唤醒,四处尖叫、逃窜。
没人有勇气靠近妖怪,他们只是互相推搡着往更远的地方跑——哪怕不过是跑进这栋大宅更深的胃囊。
螽羽依然没有逃,没有动。
她已精疲力竭,倒在地上望着那只疯掉的狐狸。
她忽然明白它其实早就疯了。是因为太疯,反而看起来像人。或许它现在才是醒过来了。
而我呢?螽羽想。我其实也一直是疯着的吗?
她拢住身下的衣物,抱住里面死去的瘫软的动物,雪落到她脸上。她闭上眼睛,什么也看不到了。她坠入昏黑的梦中。

【卌肆】归途【完结】

她感到身子很沉,像被噩梦魇镇住了似的醒不过来。
松泛了精神躺下去,仿佛又是十分安适的。
——她和夫人坐在院子里。
南南跑到花丛间捉萤火虫,东东在为夫人温酒。不远处房间里亮着烛火,传出拨弄算盘、研磨笔墨的沙沙声,莫约是老爷和管事在里面教蛐蛐看账本。
这是一个宁静的月夜,空中漂浮着桂花馥郁的香气。
只是那轮月亮太锋利,像半盏磕破的碗,令她感到惊慌。
“太太吃了老爷,老爷没能埋骨桑梓,太太不怕老爷怪罪么?”她低声问道。
夫人拿起一只柿子捏着玩,笑着说:“他是属于我的。他已将他的全部许诺给我了。”
“因此这张家的宅邸也是您的,仆役们也是您的,店铺、银锭,一草一木都是您的?”
“正是如此。”
“我也是您的?如果我要逃走,您会吃了我吗,太太?”
夫人眯了眯细长的眼睛,咯咯发笑。
“太太,南南和二左管事是怎么认识的?”
“獾和貉有时会居住在一个洞穴里。他们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东东为什么心许杜阿七?”
“以前她总去柿子林里玩,和阿七混在一起。玩久了关系自然就好了。她喜欢捉弄小鸟小雀,阿七会偷偷放走。”
“太太,我现在很会煲鸡汤了,能煲出金色的汤。但总觉得还是您做的更好吃。”
“你喜欢,以后我多给你做。”
“后院的小菜圃现在被我打理得很好,我已经记住什么时节该种什么东西了。”
“听说你还带着蛐蛐一起,教他打水耕地呢。”
“他一开始觉得累,后来觉得有意思。老成在在说什么‘耕读传家是为本’……”
“哈哈,蝈蝈你从前也是这样的。”
夫人轻轻摇着团扇,柔和的风抚摸着她。
“太太,我们许久不曾长聊了,蝈蝈我一直很想念您……有时候我算着日头,发现不知不觉间我们竟相识这么多年了。”
“十年?快十年了吧。”
“太太一点儿也没有老。我却变了许多了。”
“是么?我总觉得你还是个孩子。是了,仔细一想,却已让你吃了太多的苦了。”
院子里流水潺潺。
她记得这条溪水是从外面引进来的活水,时常淤堵,太太三不五时吩咐下人们打理,但许是地势安排不当的缘故,总也不能流淌尽兴。
不过今日倒是格外澄澈清越,映着晃动的月色,水声淙淙如在耳畔。
“如若我生下来的是个女儿该如何是好?”螽羽又问,“太太打算怎么办?”
“这有何干系,为她招婿便是了。有我在,他们敢说什么?”
——螽羽记得夫人原本是这样回答的。
然而这一次,夫人却突然看着她,笑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在惦念这些红尘俗世?”
刀片似的月亮落下去了。
一声惊雷乍响。她从梦中醒了过来。
一睁眼,眼前是大片大片白色的朦胧雾气,流水声从身下穿行而过,带着她在碧波间摇晃。
这是一艘狭长的扁舟,夫人坐在船头。她插着她往日最喜欢的那套石榴宝石金钗,穿着她那件如同燃着火苗似的霞帔褶裙——仿佛回到了当年初见时的样子。
螽羽一阵恍惚,不禁怀疑这是另一场幻梦。
但她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却是:多少年了?我有多少年没见过院墙外的天地?
无尽的山雾,无穷的流水,无垠的大地和天宇,这一切分明包裹着她,又似乎离她百丈千丈之远。
夫人听到她起身的动静,回过头来。
……是她熟悉的夫人的脸。分明是熟悉的,如今看来竟觉得陌生。
她看着她。
那张美丽的女人面凄然一笑,开口道:“一把大火烧尽了。”
“烧尽了?”螽羽呆呆问。
她甫一张口,便感到浑身一阵扯断了线般的刺痛。
她看到船蒿在一下下撑着船,尽管并没有船夫,这船却逆流而上缓缓行驶着,在宁静的河面划开波纹。这是妖怪的船只。
“南南呢?二左管事呢?”
“都吃了。”
“蛐蛐也吃了,是吗?”
“吃了。”
“其他人呢?”
“和那栋宅子,和祠堂一起烧掉了。”
——什么都没留下。
果然是大梦一场。
古人讲“黄粱一梦”的故事。那她的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那天她坐上前往江南水乡的轿子吗?还是从她躲在门缝里觑到夫人的身影?还是更早以前,她坐在京城的楼阁上眺望无边无际的市井,趴在扶拦边睡着了?还是她躺在母亲怀里的那个午后,官兵们冲进来将她们押上囚车?
她抬手擦了擦,抹掉不知何时落下的两行清泪。
“我终于为他报了仇。”夫人说,“全都会死绝的,无论是吸了他的血的人、砍了他的头的人——还是我如今才意识到的,那些一直压在他身上的人,那些他口中总在要求我去爱护的人……”
“为他报了仇么?”螽羽怔怔望着夫人——
不,它现在已经不再是“夫人”了。
非要用一个称谓去称呼的话,或许还是“胡小鹅”更合适。
亦或许,赤毛狐狸便是最贴合的一个。
狐狸的脸上没有表情,低声道:“大概……是为我报了仇了。”
螽羽张了张口,却没有再说出什么。
狐狸抬手指了指大雾对面模糊的河岸:“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你,也不知该如何让你安置,你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吗?我想你没有吧。”
它顿了顿,又说:“刚才我一直在想,想我该将你怎么办。”
“是呀,怎么办?”她仿若置身事外般自问。
“一开始我想,我能够给你足够你下半辈子生活的金银财宝——可是我又想,你孤身一人,仅仅带着钱,如何好好生活?”
“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很快会一无所有。届时我唯有一头撞死在碑前。”
“于是我又想,我或许可以再多花一些时间,为你寻觅一位夫君。让他来照顾你——可是我又想,虽然你温良贤淑、才貌双全,但你是很难觅得如意郎君的。”
“是。我曾经是妓女,又曾经是小妾,生养过夭折的孩子;也不懂如何耕地纺织、养鸡养猪、为奴为婢……我宁愿一根长绫吊死自己。”
“我还想,送你到你的家乡去,你总有几房活着的亲戚,或许会有人愿意照顾你,或许没有。我还想,为你找个干净的庵子让你青灯古佛宁静余生,可是我听闻也有极坏极坏的和尚尼姑,‘尘世之外’并不比‘尘世之内’干净。我还想……可我想,那些都没有用,天下要起纷争了,战乱中人间不会有一处净土……”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是一介庸人。我是活不下去的。”
它说:“最后我甚至在想,或许我该趁你在梦中时就将你吃掉——或许这样对你才是最好的。说到底,我终究没能对你好。我食言了。你会原谅我吗,螽羽?”
“您呢,你自己要去哪里?”螽羽问。
“我?”
狐狸扭头看了看水流蜿蜒的上游。
“我要回到深山里去了。那是人从来不会涉足的幽境。那里没有任何‘人’的东西。”
“那是我不能去的地方吗?”
“那里只是深林。也只有深林。我曾经从那里逃出来——因为我想做一个人。”
“如果人去那里,又会变成什么?”
“或许很快会死。如果活着,或许会变成妖怪吧。”
“变成妖怪……”
——这似乎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忘掉自己的姓氏、名字,忘掉自己的身份,忘掉所有人,忘掉怎么做人,慢慢或许就会变成妖怪了。”
“真的会忘记吗?你会忘记我是螽羽,我是蝈蝈么?”
这两声疑问语调轻柔,却有如远方滚动的春雷,要下起淋漓的细雨了。
于是它在雷声中喃喃自语:“那你会一直记得我吗?我的名字?我的样子?我没有名字,也没有样子。”
河流在渐渐变浅、变窄,很快就将连扁舟也无法载动了。河边有桃花树,开得正是最盛最茂的时候,花瓣一片片落进河水里,砸碎自己的影子。
螽羽在河面上看见自己。
镜中花,水中月。
“带我走吧。”螽羽说。
狐狸长出狐狸的脸、狐狸的爪子,用狐狸的眼睛低头看自己:“你还想继续跟我走?可我是半吊子的妖怪,我罪孽深重,我不想再变成人了,我也无法修道成仙。”
她看着它。
“可你是你。”她说。
于是它便抬起头来,在它的眼里映出她的样子。仿佛第一次看到一个答案。也是第一次看见了她。
溪流尽头是有无相生、有情无情的桃花源境,是它们的归途,是他们的寂灭。
扁舟又不知在水中行驶了多久,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渐渐变淡了。
“那太好了。”它倏然开口道,“其实仔细一想,在那里也可以煲鸡汤,也可以做柿饼的。我待会儿就下山偷只鸡给你吃。你看你,瘦太多了。”
“还得偷锅。”
“再偷点种子,我们可以自己开块地。你知道的嘛,我很会种地。”
“那农具呢?”
“也偷。”
“什么都偷,真是没脸没皮的妖怪。”
“是了,我是妖怪嘛。妖怪可不按照人的规矩办事。”
“我想我们也可以试试看自己去做。用陶土,用木材,用石头。”
“自己做?做锅,做锄头?”
“对,一点点慢慢地做。相信我们都能做出来的。”
“真的行么?这样——这样好像人啊。”
狐狸摇摆着尾巴,抖动着耳朵。落英缤纷,落在掌心里,落在眉眼间。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她望着它,不禁笑起来:“这样的确很像人。”

【正文完结】

*之后还有一篇番外故事~

庙里有狐狸(上)

1.

早课开始前,僧人们在谈论狐狸的事。
山上的狐狸跑进了庙里,从昨晚到现在,有不止一个僧人见到,甚至有游客向管理中心报告过了。
有的说是一只灰狐狸,有的说是红狐狸。
有的说像小狗那么大,有的说比厨房养的猫要小一些。
有的说看到狐狸往讲经堂去了,有的说狐狸躲在药王殿后面……
这座庙地处景区,香火旺盛、人流如织,故而也很多年没有见过野兽。有狐狸误闯进来,算是个足以聊上几周的谈资。
慧明没有参与讨论。他走进大雄宝殿,在自己常用的蒲团上坐下来。
他是客堂的负责人——知客,距离方丈位置很近。用俗世一些的说法来讲,是相当“年轻有为”的和尚。被任命为执事也是早晚的事。
知客负责寺院内外日常事务和接待僧俗客人事宜,自然选择容姿端正、善于交际的僧人任职。慧明是其中翘楚,他外貌清隽、谈吐优雅,而且通常是喜欢表现得与人亲近的。
但慧明今日没有与同僚闲聊两句,他心不在此。
因为他知道那只狐狸在什么地方。
-
早上醒来时,晨钟还没敲响。
冬月的天色亮得晚,屋里仍充满夜晚黯淡的影子。
少女坐在他身上,披着头发、赤身裸体,光洁无暇的皮肤在昏暗的房间里仿佛微微散发光芒。她睁开眼睛,眼底是绿的,镜面般闪烁的绿色。
窗外刮着凛冽的风,少女的发丝里有寒冬雨水的气味。
他伸手扶住她的腰。少女的身体是温热的,身体里是灼热的。
“慧明师父,天气预报说这周末或许会下雪呢。”她在深深的呼吸间轻声说着话,膝盖压动着床,床腿在不甚平整的木地板上磕出呜咽般的嘎吱嘎吱声响。
他近乎与这间屋子一同呻吟着,笑了笑说“好几年没下过大雪了”。
“慧明师父喜欢大雪吗?我喜欢大雪。我记得七十多年前,山里下过好大的雪。有漂亮的野鸡在雪地上跳舞……”
提到如今业已销声匿迹的珍奇野雉,她的肌肉紧绷起来,动作变得迅捷、神情变得陶醉。
“我躲在一截被雪压断的樟树枝后面,扑上去咬住了它的脖子,那截脖子是毛茸茸的、闪着金色蓝色的光……”
慧明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手指握紧,在少女的大腿上留下指痕。
屋外风声刮得更响了。但屋里仍是静谧的,甚而能听到隔壁传来的一阵阵呼噜。
少女躺到他身边,像动物那样,用脸颊轻轻蹭他。
又说:“慧明师父,如果周末下雪,你和我一起去湖边玩好吗?”
慧明不是本地人。他是二十岁时从北方到这里来读佛学院的。上完学后,就在相邻的寺庙里留了下来。
北方每年都下很大很大的雪,下这里永远不会下的大雪。他没有同她提起过。
“小胡,晨钟响了,我该起来了。”

2.

小胡在距离风景区最近的一家奶茶店里打工。
前些年,她在寺庙边的小街上卖豆腐干、佛珠串。慧明出寺参加活动时,总看到她坐在337号店铺门口,歪着脑袋望着天、摆着平板电脑看电视剧动画片。
有时候她也看到他。
她看到他,眼睛就会亮起来。
她看到他,脸上有笑容露出来,可她却不能和他打招呼,不能冲过来抱他。她像人一样懂事,知道什么是合时宜。她知道僧侣是要戒色的,是不能和俗世之人关系太亲密的,于是他身边有其他人时,她装作不认识他。
但她是个漂亮夺目的姑娘。
她向他们一行人合掌俯身问好,几回后,便被其他僧人记住了。
他们笑着说“337号那个姑娘每次都和我们打招呼”。
慧明心里便有个轻飘飘的、傲慢的愉快的声音:她只是在看我。
更多时候她看不到他。因为他坐在车里。隔着车窗,她鼻子便没那么好用、找不着人了,她眼神从来就不太好的,分辨东西的色彩不像常人那么敏锐。
有几次车子在正门口停下,他从车上下来,身量亭亭、言笑晏晏招待领导往寺里走,眼睛一错不错地掠过小胡,如同掠过任何他不在乎的、不重要的人。他在余光里能看到小胡的动作停顿,眼神牵连在他身上。每当这种时候,一种隐秘的快乐就皱缩着震荡起来。
不过这些快乐已经许久没有了。
因为从今年起,小胡辞掉了寺庙门口小街337号店铺的工作,跑到繁华的综合体去打工了。她给他发照片,是家很时髦的网红店,有巨大的透明的奶茶杯打卡雕塑。
她说那个地方亮晶晶的、人来人往,非常热闹,而且那里的人不像寺庙里的人,那里的人是轻轻的,而到庙里去求佛的人,都被愿望压得抬不起肩膀。
离寺庙远了,她来找慧明的次数自然也就少了。
慧明没有说过什么。
年轻人打工是很辛苦的,她说自己一天站十多个小时,回到家只想洗澡睡觉。
她说都市中心很繁华,有好多好多故事、好多好多气味,她说她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
几周前,小胡单方面和他吵了一架。
原因很俗气,乃至于说出来有些好笑——小胡向他借钱,他没有答应。
小胡想去“很远的地方”旅行,为此她要求自己每个月攒两千元。但她毕竟是一只狐狸。动物是不像人那么习惯于压抑欲望、控制自己的。
她打工挣到的钱,总是不知不觉就用光了。
不久前,她打工的奶茶店效益不好,降了他们的工资。小胡上个月就怎么都省不下两千元了,除非不付房租。于是她就来找慧明借钱。
“借我一万块吧。”她说。
“为什么要那么多?”
“就是需要那么多。我算好的。”
“我借你两千,不就应该够了?”
“你借我一万,我就不用攒钱了,开春的时候就可以出去玩了。”她一根筋轴着,“这笔钱我会还你的,每个月一千这样还,好不好?好不好呀?”
她绕着他,踩着石板路转悠。
这里是从寺院边门出去的后山,并非完全不会有人路过。
不在私人空间时,他总是有意不与她表现亲近,这种习惯如今已经成为下意识的反应。因而他此时并没有表现得足够温柔,而是有意逗弄她。
“不行。‘不落因果,堕在野狐身’,狐狸从来就是要打诳语的,我如何相信你?”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小胡有点不高兴起来了,“我和你睡了那么多次觉,你到现在来嫌弃我是狐狸?”
“嘘!”他往寺里看一眼,看到正在修缮的、残缺的塔顶。
“再说我和你睡了那么多次,你连一万块钱都不肯借给我吗?”小胡还在肆无忌惮地大声说话。
他压低些声音:“跟你睡就要借你钱。你当你是什么?”
“我当我是什么?什么意思?不,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只说了我所说的,什么意思自由心证。”
“我说不过你。你明明知道我说不过你。”
慧明笑了笑。
“不过,倒也是。睡不睡觉和借不借钱好像确实是两回事……但为什么我还是觉得自己亏了?真奇怪。”
她扭开头去。
从这之后,小胡就开始向他闹别扭了。
首先,有天慧明下了晚课回到屋里时,赫然发现墙角靠着好几只纸盒子、行李箱。原来是小胡把房子退了,东西全搬到他这里。
她住在这里倒并不给他带来很多影响。她待在屋子里的时间很少,变成一条细长的狐狸,缩在他的衣柜里睡觉,很多时候他都找不到她。他打开衣柜,看到它,想到那些一整块动物皮毛做的围巾——集腋成裘,价值千金。
“地狱笑话。”小胡会这样评价他的想法。
再接着的一项新问题:她在这儿住下了,故而总在寺里跑来跑去。
她是只狐狸,精力旺盛、作息不同寻常,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到外头去旋风似的跑跑跳跳一阵子。于是便被许多人见着了,说庙里闹狐狸。
如今是人类早已不习惯与自然共处的后工业时代,见着庙里出现野生狐狸,一方面网络舆论说本市城中景区还有如此自然风貌十分值得赞扬,一方面庙里也担心游客与野生动物互动引发风险……总之这件事可大可小,变成了寺里古潭水上的片片涟漪。
慧明不曾参与讨论,他听旁人提起这件事时总把眼睛低下去,不发一语。
“狐狸这个问题,当然是要治理的,”协会主任与方丈讨论着这个话题,“年底局长要来考察,到时候来了看到狐狸,被狐狸吓到可怎么说?再者要是伤到游客,岂不是大罪过。你说是吧?”
“是是是,这是自然。”方丈说,“我们肯定安排好、处理好寺内的野生动物管理问题。慧明,这事你记着,要在年底落实下去。”
被点到名,慧明于是笑着点头说:“还是局长和方丈想得周到。”
“联系一下旅游局那边的人,看看他们近年有没有新出台的条例规范。”
“明白了。”
他送他们离开讲经堂。抬起头,看到狐狸就站在院墙上。
狐狸脚下是黄墙黑瓦,背后是红色的枫树,它像阳光打在枫叶上投下的影子,静悄悄的,红艳艳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他。

3.

午休时,慧明回到屋里,看见自己床上坐着一个青年。
青年挠着脑袋,百无聊赖的迷瞪的样子,一头红褐色头发四处翘着,硬茬茬披在玉石雕刻一样俊美的肩颈上。
“慧明师父,你回来了。”青年朝后仰头看他,脖子细长,“你瞧瞧我变得怎么样?我现在能变成男人了!新学会的。”
“怎么学会的?”
“不知道诶,”青年脸上的细微表情和女孩如出一辙,天真、慵懒,有时候太漫不经心了,以至于让人心底冒火,“自然而然就会了。”
“变回去。”
“不要嘛……”青年拖长了声音,“过来,慧明师父,你过来。”
他朝前走几步,青年转过身,伸长胳膊抱他。
比起小胡姑娘柔软圆润的胳膊,这是一双肌肉线条健壮的男子的手臂。
他想推开他,没有推动。
青年尖尖细细的鼻子伸进他僧袍的前襟里,隔着一层里衣,那气息温热潮湿。
“怎么了,是男人你就不喜欢了?”
慧明没有回答。
他不喜欢男人,可他也不能说自己喜欢女人。
一个僧侣,怎么能喜欢女人?
狐狸伸出舌头舔他,舌尖粗糙湿润。
他皱起眉,想呵斥青年。但青年耍赖——“你不答应,那我就要大喊了,让别人冲进来看”,于是他咬着牙关没再做声。
他被压在床上,床板咯吱咯吱地响,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为了压抑喘息声而几乎无法呼吸。迷蒙中他侧过头与狐狸接吻,骂它是个“骚货”。
狐狸不高兴,在他后颈上咬了一口,不小心咬得有些重。
“你变成坏孩子了”,他呢喃着。而狐狸抱着他,一点一点把他背上的血舔干净,有些委屈又有些高兴的样子。
-
有人拍到了一张清晰的照片,是红狐狸站在古刹檐角上。
那是傍晚时分,夕阳在天际像火焰一样铺开,像是从它的尾巴尖上开始燃烧、从它那双细长的耳朵上跳起火星子。
有人说:这只狐狸无悲无喜,金色的细长眼睛像用画笔勾勒过,和神像似的,有神性,不愧是寺庙里的狐狸。
慧明倒觉得,它看上去得意洋洋。
同僚在他身边叹着气,笑说寺里这下又多了个“网红狐狸”,“可以出点文创周边”。
这年春天的时候,寺院辟了块地出去,借给协会做展馆。
如今到了冬天,给各级领导汇报完毕,展馆开始动工了。
作为寺院知客,他与布展负责人见过几面。那位布展负责人与他闲聊,就提起网上最近很火的“古刹狐狸”的事,问他有没有见到过。
“见过的。”
“真像照片上那样漂亮吗?”
“照片拍得好。有艺术家的眼光在里面。”
“我从来没见过狐狸,真想亲眼看看。”
“您在这边负责布展,待得久了,肯定能见到的。”
说这些话时,小胡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靠着一棵老杉树。
她的视线引起布展人的注意。
“那是你们寺里的居士吗?”
“算是吧。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找她。不过她工作是要收钱的。”
“哈哈,古灵精怪。”布展人只是随口这么一说,慧明却感到一阵头疼。
展馆要布置,是从毛坯房装修做起。
布展公司那边派来一个监工的执行策划,是个二十岁出头没几岁的小姑娘。小胡很快跟她熟起来,两人一起蹲在展馆外的小院里聊天。
小姑娘向小胡问起“那位师父”的名字,小胡说叫“慧明”。
问起在庙里的职位,小胡说是“知客”。
“干嘛问他呀?”小胡问。
“他长得挺好看的。”
“是挺好看的。”
“不过和领导们互相奉承起来的时候……”女孩笑容揶揄,压低声凑到她边上,“那样子可太下头了,和山下所有的油腻中年男人一个样。”
“是吗?原来那样子果然是很滑稽的吗?”小胡懵懵懂懂的,想了想,点了点头。
“当然啦,这帮老东西一辈子待在一个地方互相勾心斗角,搞笑死了。”
小胡觉得她说得十分有道理,嘻嘻笑起来。
古刹地处山林,青灯古佛,自然苦寒,但也并不比外面少多少红尘。
毕竟是本地最负盛名的景区里名声不小的古寺,是省市级宗教协会的所在地,是海内外宗教界人事交流沟通的会议室,是人情世故的名利场。
寺内数百僧人,等级分明、各司其职,要服务游客,要租售灵位,要做学术任务……
反正“俗事”多得很。
女孩随手丢着地上的石子儿,抛得高,一直高过黄色的院墙。
“你去过很多地方吗?”小胡问。
“倒也没去过很多地方。去过哪里不重要,心里头是自由的才重要。”姑娘拍拍她的肩,“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当居士?你应该跟我差不多年纪吧,怎么会想到住在这里?”
“我,我……”
“对了,我在网上看到过一篇文章,讲的是原本在互联网大厂工作的员工辞职到寺庙里做居士,兼职寺庙的新媒体运营——你是这种情况吗?”
姑娘显然是在开玩笑。因为小胡看着就不像是被职场摧残过后看淡一切的老打工人。她的眼睛太亮了,讲话也太天真。
“我只是毕业后就一直在山上一家小店里打工。”小胡如实回答。
“那位慧明师父经常照顾你的生意,所以你们就认识了?”
“差不多。”小胡低头盯着自己的脚。
她脚上穿着一双新到的靴子,是昨天刷带货直播时下的单。
靴子版型有些挤脚,但是因为喜欢,她不想退掉。
-
山上很冷,四五点太阳落了山,风就变得刺骨。
小胡带着姑娘到寺庙里对外开放的食堂吃素斋。
吃完饭,小胡送她出去,依依不舍地看着她坐上车,沿着弯弯的小路离开。
雨丝变成雪了,湿漉漉的,一块块落在路灯下面。
过了十来分钟,收到一条信息,是小姑娘发来的——互加好友后的第一条信息——她说车子开到山下,雪块变成雪粒子,再往城里开,就只剩雨了。
小胡在风里盯着那条消息傻笑了一下,觉得很亲近。
冷风把她的鼻子吹得红通通的。
她打了个喷嚏,这才想起来自己没带伞。她朝四周望,寺庙已经闭了大门,山林悄然,她好像又变成这山林里唯一一只向着人类村落烟火遥望的生灵。

4.庙里有狐狸(中)

慧明回到屋里时,小胡已经睡下了。
狐狸钻在被窝里,把被子拱起一个小小的堡垒。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去,摸到温热的、微微扎手的皮毛,肌肉放松时柔和的线条,脊椎的弧形,小型动物略比人类急促的呼吸。
他的手很冰,但狐狸没受什么影响,依旧舒展着身子熟睡。
被褥里有一股淡淡的野兽油脂的气味,还混合着一股糖与粉末的甜味,慧明猜测这是奶茶店里的氛围,被狐狸毛绒绒的尾巴带到他的床上。
狐狸知道他回来了,变回人类女性的样子。赤褐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夜里他睡在少女身边。手臂微动时,贴到少女光滑的背。
半夜他醒了,额际微微发了层汗。身子很热。是因为少女睡在他身边的缘故。
他想起一本小说,是他中学时读到的,讲一个年老的男人观赏许多昏睡不醒的少女,那些少女是专门提供给失去性功能的老人的,是盛满青春的碗碟。
他转身靠过去,触碰小胡温热的手臂。
小胡醒了,转过身来抱他,用尖尖的鼻子磨蹭他的侧脸。后半夜冒出的胡茬被摩挲得发痒,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你还缺钱吗?我借给你。”
她还在半梦半醒,睡得迷迷糊糊,用鼻子哼出声音来:“不用……不缺了。”
她向他敞开来,本能似的。
“怎么够的?你找谁借了?”
“就是攒够了。”她还是迷迷糊糊的。
他进入少女发烫的身体,在漆黑得混沌成一片的夜晚里融化。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床边已是空的,狐狸又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她从来是不会汇报的,他当然也不会问。
他突然心里有气,将小胡最喜欢的一只鸭子布偶捡起来,从窗口丢了出去。
-
旅游局领导带着野生动物保护部门的人到寺里来调查野生狐狸。
发现了一些脚印和毛发,除此之外暂无所得。
到了饭点,请领导老师们到食堂二楼吃饭。虽说都是素斋,但也很有一番讲究,作为往来应酬的知客,慧明以酒代茶说得头头是道。有位领导脸上顶着酒糟鼻,自己带了酒来喝,说是没了酒吃不下饭——慧明用眼梢看住持,住持没发话,脸上仍然笑呵呵的。
领导不喝酒时已很爱说话,喝了酒更能说。
一餐“便饭”结束,也已经过了九点。外头北风在山谷间呼啸。
慧明走在前面,为领导们开门。
拉开二楼包厢门,看到了站在黑暗走廊里的小胡。
她被寒风吹得苍白,鼻尖、眼皮、指尖都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她的美本就有些怪异,在深林夜晚的窗边被薄薄的光笼罩一层,看起来十足是只狐狸了。
她怀里抱着被雪水和泥土弄脏的白色的鸭子玩偶。
——像个疯子。
“这是谁?”喝出几分醉意的领导大着舌头问。
住持当然不会发话。
慧明连忙说:“应该是一位老修士的女儿,今天刚到寺里做的登记。施主怎么了,可是迷路了?”
不等小胡回答,他上前示意小胡跟他走。
小胡不动,静静看着他。
他背上出了冷汗,知道她是故意堵在这里给他难堪。
狐狸都这样睚眦必报吗?他不知道。
她比以前聪明了,也比以前坏了。
僵持了大约半分钟,她转身朝楼梯走去。
慧明忙陪了笑告辞,“我带那位施主回客房”,匆匆跟上小胡的脚步。
下了楼梯,却已不见小胡的身影了,只见鸭子布偶被咬得四分五裂,丢在门槛上。门外一片漆黑,刮着大风,下起冷雨。
那天晚上小胡也没有回他的房间。
这倒是让他松了口气,因为第二天住持要求全寺检查——由于夜间突然出现陌生年轻女子的缘故,住持强调“抓作风”,要逐一检查每座楼阁、每扇房间。
慧明自然一早知道这个消息,他回到自己房间后便收拾起了屋子里所有小胡的东西,要找地方藏起来。
小胡的东西不多也不少,装满一只行李箱、一只纸箱、一个背包。
他在漆黑的雪夜里拖着那些东西走到偏院,爬上假山,把东西抛到院外。怀揣着被人发现的恐惧,他一路匆匆疾行;那些东西很沉,中途他摔了一跤,扭伤了脚、擦伤了下巴。
北风刮着佛塔上的铜铃,发出叮叮响声,刮起工地上的一块铁板,拍打着新铺好的水泥地,刺耳的刮擦声像动物或鬼魂在哀鸣。风把他额头沁出的汗水吹干。
他心里有一种罪恶的快感。伤害她时他总会有这样的快感。
当然也有愧疚。
回去的路上,他发现自己一直在念《心经》。
小胡喜欢听他背经文,一边听,一边趴在他腿上睡觉。
许多年前的有一天,那是学期末,他独自坐在后山一块大石头上背诵课本——他和小胡就是这么认识的。
那天午后的太阳暖洋洋的,傍晚时晚霞像花海一般鲜艳。
-
隔日检查结束后,慧明到院墙外的树林里寻找被他丢出去的行李。
小胡依然没有回来,也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雪停了,南方的雪块湿冷,已经结成一块块灰色的冰,被清扫到路边堆积成粘附在墙角的肿块般的东西。慧明厌恶这种湿冷。
他找了很久,没有在树林里找到那些被他丢出院墙外的箱子。
——显然是小胡已经来过这里了。
她是狐狸,鼻子很灵。
慧明唯一“找回来”的是那只破破烂烂的鸭子布偶,它曾经最受宠爱,现在却被第二次丢掉,彻底丢掉。慧明想,是有一种天真的残酷和市侩的恶毒一同扯住它,将它撕破了。而在那个瞬间,那两只手也就此断开了联系。
寺庙里的游客很久没有再拍到过狐狸的照片。
冬去春来,人们渐渐也把它忘记了。
慧明并不习惯。
他意识到自己很多年没有独自经历过冬天——南方的冬天有种沁进肺腑的阴冷,而狐狸的身体很温暖,他脑海中时常不由得冒出小胡聒噪细碎的话语和无缘无故的笑容。有时候他又看到自己想象中的小胡。
她化上妖艳的妆容,穿上短裙和高跟鞋,在闪烁着彩光的晦暗舞台上放肆地唱歌、舞蹈,所有人的眼睛盯着她。这是一个很艳俗的画面,甚至于也太老式了,是慧明小时候在电影里看到过的场景。慧明想象不出别的。
有时候他也会把小胡的模样放置在他曾刷到过的那些擦边女博主直播间里。小胡用着陌生女人的表情吐出舌头撒娇,本就已经美丽到略显怪异的面孔被美颜效果扭曲。她挺起胸脯伸懒腰,一大堆礼物出现在屏幕上,连线时,男人的喘息声在音响里滚动。
她青春靓丽,恬不知耻、天真下流,谁不喜欢她呢?
这年慧明念经的时间比往年都长,在佛堂里坐到双手冻成青紫色。
开春后的有一段日子气温很低,阴云把白天笼罩成傍晚,湿淋淋的冷雨彻夜下个不停。倒春寒最冷的那天半夜里,慧明在黑暗中醒来,听到细细的啜泣。
他以为是自己在哭。
他并不意外自己会哭。他六根不净,他厌憎自己。他痛苦,嫉妒,怒火中烧,寂寞。
不过,他发现正在哭泣的并不是他。
是小胡在哭。
她为什么在哭呢?慧明想开口问一问。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快与她的哭泣产生一种感同身受的痛苦,仿佛自己其实十分理解她为何悲伤、委屈、疼痛。
她在被子里缩着身子,背对着他哭泣。
他伸手揽她的肩。她没有躲。
于是他把她拉进怀里,将脸贴在她毛茸茸的头顶,她的发丝间有一股动物油脂与都市灰尘的气味。她还是那么温暖。她以前哭起来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今天却哭得很安静,但依然把鼻涕眼泪都抹在他的被子上。
很奇怪,她学习像人那样表达情绪其实学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她学会之后,她笑起来和哭起来都比寻常人更容易、更热烈。
她不擅长语言。抽象化的思维对她来说是个难题。
在人类社会中分辨复杂的情绪反应当然更加困难。
而当它踏出去几步,走到更远的地方时,它才又意识到人的更多复杂性。
——这个属于人类的世界并不如它想象得那么明亮,那么有趣,那么丰盈。
人类敏锐地发觉“异类”的气息,就像野兽闻到弱者的血腥。
哪怕是一个人类,他或她身上“异于均值”的特质无论大小,都会逐一不落地成为受到刺探的开口。何况它连人类都不是。别人很快就会发现它的异样。而它也会由此感知到自己的“异样”。它一旦活在人群里中,便会很快成为显眼的错误。
是的,她是对人间感到失望了。所以才哭的。
就像孩子也会在成长中对社会感到失望一样。
越是悟性高,越是容易遭到突如其来的迎头痛击。这种痛苦慧明和其他所有人一样,很早就体验过。
这是人类社会化的一部分教学。是做人必然会修习的一门课程。
——或许她真的要长大了。
又或许她很快会夭折了。
慧明不知道自己心底里期待着的是哪一种。他知道自己不会也不敢在佛法里找这个答案。佛法是要他们普度众生,使众生遍得解脱的。

5.

小胡并没有回到他的身边,她只是又出现在了他的生活里。
她偶尔会在夜晚到访。而且通常在他入睡后。
像一个真正的古书里的精怪,只在夜间与人幽会。
他也试图与她认真聊一聊,但每次都在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发问时住嘴。
他想,自己也并不是真的关心她。
自己只是舍不得失去她。只要一开口,他知道自己就会试图要求她变回从前。
可是什么是“从前”?
她的“从前”和他的“从前”是一样的吗?
他点亮台灯,看着躺在枕头上玩手机的小胡。她的面孔平静,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都是道法自然。
这是一个互联网遍布人与人之间缝隙的时代,将每一丝空隙如同水汽笼罩般填满。
有表达欲望的人就不会“消失”。
但如果没有,人便也几乎无踪无影。
小胡在用的手机号码是慧明的身份信息注册的,是许多年前慧明带着她去市中心玩的时候帮她买的,这当然就导致很多软件功能使用的限制。
不过对于一只妖怪而言,这也不算什么难事。她可以很熟练地变出他的面容。在面部识别系统一次次升级中,她的变幻法术也一层层精进,至今没有遇到过什么攻关不了的技术难题。简而言之,她在网络世界里目前而言畅通无阻。
以前有段时间,她沉迷于在一个知识问答网站上提各种问题。
她的问题都非常天真和常识匮乏,招致许多恶意回复与私信骚扰。不过她还是乐此不疲地提问,从“月壤会是甜的吗”“从小练习有没有可能像鸟那样会飞”“世界上真的有鬼吗”到“彩礼嫁妆”“男女对立”这种高危问题,还经常发自拍问“这样算是好看吗”“这样算偏胖还是偏瘦”。
由于问题实在太古怪,发出来的“自拍照片”还每次都长得不一样(因为她有一阵子确实热衷尝试变幻相貌,以确认“人”的标准),被投诉为营销号,最后因为发了一张尺度过大的照片被封号。小胡的第一个互联网纪元就此终结。
小胡的第二个互联网纪元是刷短视频、看直播。
也是因为这个爱好,她开始缺钱花,开始更努力地打工了。
小胡自己拍过一个视频,她站在镜头里转个圈儿,“嘭”地变成一棵树,再开出花、结出果——这个视频由于“剪辑流畅”“特效真实”流量颇高。
不过却有点把她吓着了。
她怕别人发现她是妖怪。
慧明觉得她的这一点警惕心很可爱。
总之,以前小胡是很喜欢在网络上留下痕迹的。不过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许是一个逐渐的过程——她变得安静了。
慧明翻找她的账号,发现她现在很少发东西,也很少在别人的帖子里留言回复。
慧明无从得知她现在究竟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喜欢、讨厌什么。
他想,人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活法,她会选择哪种呢?
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有的是选择。
而慧明并没有。慧明只是一个人,一个平常的人。不坏,也不好;高傲、自私,庸庸碌碌。要说他有什么特别,那就是他与它之间有缘法,他在它刚学会变成人时认识了她。
——她为何还要回到这里来呢,她在他身上还在求些什么呢?
-
小胡还清楚记得一次去城市里的那次旅行。
慧明脱了法袍,穿上卫衣、戴上帽子,看起来像隔壁佛学院那些入学不久的学生。她看着他咯咯笑不停。
跟在他身边,她就不害怕了。他带她去了城里最繁华的地段。
那里竟然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比她挖开蚂蚁穴里看到的蚂蚁还要多。
野兽是害怕人的,也害怕车子的轰鸣,害怕森林里没有的巨大响声、刺眼光线。她用力拉着他的手。
他是那么脆弱,那么薄薄的、轻轻的一个人,像树上的叶子,千千万万中的一片叶子,可他的阴影能够罩住她,他的气味可以包裹住她,让她也变成一个人。他的言语和举止就是一张门票,一张为她打开光怪陆离人类世界乐园的门票。
以前她连进入人类的村子都害怕,可是牵着他的手,她可以踩在柏油马路上,踩住那些黑色白色的线、迎着红色绿色的光跳动脚步,与千千万万人擦肩而过。
那真是一场美梦般新奇有趣的体验。
他不害怕她不是人,他也不讨厌她不是人。
她感激他愿意牵着她的手,引渡她前往那个世界。
-
慧明小时候家庭条件不好。
当然,如果他出生在一个富足、幸福的家庭,他是不可能选择这样一份“出世为僧”的冷僻职业的——尽管这份职业也同样世俗、庸碌。
他憎恨那个地方。那个被其他人称为“家”的地方。
因此他大学报考了遥远南方的冷僻专业,一心逃离以前的一切。他选择这个专业不是因为他对佛教有什么了解,只是因为分数刚好,也因为年轻的他试图寻找答案。
不过,他很快发现外面的世界和那个他厌恶的狭小的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
读研时,他到导师家中修改论文。
导师戴着佛珠的手放到他的腰上,顺着脊髓往下。
他问导师为什么要摸他。
导师说:情难自禁。
“就这样?”
一切众生类,回没淫鬼界。
节录欲能缚世间,调伏欲解脱;断除爱欲者,说名得涅槃。
他知道自己模样俊俏。他也很清楚好看的外表能给赋予他怎样的好处、机缘。哪怕他并不十分聪明、并不十分勤劳,并不有悟性,他也能往上走一走。
他到寺中参加第一次面试时,方丈就说:“你会有所建树的。”
他明明知道自己在这里汲汲营营得到的只是微不足道、狭窄逼仄的一点点东西。可他同时却也被蛊惑,相信着什么“出人头地”“得道高僧”的鬼话。
他只是和所有人一样,不自觉卷入这个由人搅和而成的漩涡中罢了。
当佛教协会的人称呼他为“法师”,当他代表寺庙去参加世界级的佛教学会,当一个个高级官员在他们面前俯首敬香……他无法不被世俗所蛊惑。
因此他也知道,小胡也不会不被这个花花世界招引。
当她真正知道自己可以得到什么,当她真正被众人看见,她将会走到那些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去,她会拥有或极致好或极致坏的五彩缤纷的“人生”。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为“人”排次列序的。
他嫉妒她。
庙里有狐狸

(完)

6.

许多年来,慧明教导小胡怎样做一个像人的人。他并不是一个好老师,没有传道受业解惑的自觉,但一切自然而然发生着。
她的样貌,她的言语,是慧明送给她的礼物。
她不修边幅、平庸愚讷,但她总能轻而易举收到许多赞美。
他们说,她凭借如此美貌的外表,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更何况她还是白痴,一个天真的呆子。这么好的猎物这时若是不能拢住,下次可就不知何时能遇到这种好机会了。
她清楚听到他们心里的声音,看到他们眼底的欲望。
她无法理解。
她倒也不是毫无欲求,她也有所心动,她知道他们说的并不全是假的,至少那条规则曾经是被走通过的,是能带她去更远的地方的。
只是,她还需要再想一想。再慢慢地想想。
她在视频里看到那些光华璀璨的舞台,看到如梦似幻的影片,也看到直播间里暴雨般的礼物,她看得懂那些都是金灿灿的钱,是用来兑换“人生体验”的好东西。
但她也看到那些舞台上的光点不过是灯,是轻飘飘的塑料和冷冰冰的金属,看到虚幻的礼品盒子是画师熬夜填充的刺眼色彩,看到浓妆下狂热疲惫的面孔。
她不理解,不明白自己是否真的想要那种体验。
她怕自己跨出去一步就再也无法收回那一步。
其实,她也并不是一定漂亮的。
比如说她知道自己其实还能变得更“漂亮”,但她现在喜欢的是现在的自己。或许过一阵子,她喜欢的又是另一副模样了,而那副外表在其他人看来并不一定美丽。
狐狸如果被人类捉住,人类会剥掉它的皮,把它在秋日时“最美的皮囊”留下来。
这可不就是一回事么?
-
她坐在市中心最高的大楼屋顶上,在夜风中甩动尾巴看着这座灯光闪闪的漂亮城市。
这座城市似乎也不如她曾经所感受的那么庞大。
它在一点点缩小,而她在一点点变大、变快,变得像刮过整座城市上空的风。
她想起秋天的时候她踩在寺庙青黑色的瓦片上,沿着黄色院墙一路奔跑。
她爬到佛塔顶上,往下看,看到慧明招待着客人往后院走,小小的一个灰色的点。她深深吸一口气,闻到秋天落叶被露水打湿的味道,闻到香火缭绕的烟雾,闻到野生柑橘、柿子,闻到慧明耳后侧颈皮肤的气味。
她发现那座寺院其实很小。
她发现那座山其实很小。
她想,如果慧明在这个时候抬起头看向佛塔,也会发现佛塔上的她很小。是小小的一个褐红色的点,只能在他心里一个小小的角落里滚动。
如果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那么人的心也是一个偌大宇宙。
她在那些宇宙里究竟有多大,究竟有多重?
是否在其中一个宇宙里撑满穹宇,就已是人类一生翘首企足所追求的一切?
可是如果因此被禁锢,被压缩,被抽筋扒皮,那它如何还能确认自己是自己?
不。她决定不要去做一个世界的全部。
她想要的是看到更多的世界,将自己的脚印延伸向更远的地方,去触及世界尽头。
念及此——在一番复杂深邃的思考后,她无端得出一个似乎没什么相关性的结论。她掏出手机,给那些自称“经纪人”的人拨去电话:
“我想要一份工作。”
她来到公厕,在镜子里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容,让它更像她在荧幕里看到过的那些美丽女子。
她又给之前在宗教展厅认识的女孩打电话。她们现在是朋友。
女孩姓吴,领导们管她叫小吴,朋友们一般叫她大吴。
——前阵子小胡被电信诈骗,交不起房租,所幸遇上一个兼职机会:变回“狐狸”的样子假装成出借“宠物”,给游戏公司做动作捕捉。而在朋友圈发布“诚招狐狸动物演员”招募信息,并拎着它去游戏公司的人就是大吴。
大吴朋友挺多,看上去有种走到哪里都吃得开的安之若素,像一本厚厚的册子,像小胡隔着玻璃在动物咖啡店看到过的水豚。
她问她:“你能教我怎么一个人生活吗?”
大吴回答:“一个人?这种事情我也不会。”
“你也不会。那怎么办?”
“没事。我们一起想想呗。”
-
在那之后,小胡开始了一段漫长的冒险。
她换了三家经纪公司,其中不乏对她寄予厚望的领导,甚至想办法为她办理身份证明。她没有特长,孵化团队为她规划了许多方向,她学唱歌、学跳舞,在直播间当直播助理,在直播间当主播,在综艺里做背景板,在网剧里客串丫鬟。
后来她又不知怎么被引荐给一位明星做助理兼“营业闺蜜”,她觉得有趣,立刻将“网红偶像”的职业规划抛诸脑后,毅然踏上新赛道。然而因为无法做到24小时随叫随到配合营业,她很快被踢皮球到经纪公司后勤部门。
不久之后,通过同事的朋友的朋友认识了一个演话剧的小演员,被介绍到剧院做行政。由于长得漂亮,她被安排接待演员,在几次接待后很快被一个导演看中“独特的气质”,推荐给一家私人艺术馆做行为艺术演员,她有时候表演石膏雕像,有时候表演大理石,有时候表演油画,有时候给艺术家举香薰盘子。
私人艺术馆的老板在几个月后破产,她跟着上司跳槽到一家与政府部门合作颇多的活动公司,在一次活动中被一个官员暗示包养,然而她没有真正理解,导致在稀里糊涂住进官员家中后与五六个男人女人上演情感纠葛大戏……
所有事情都在一年内发生,快速、奇怪得不可思议。
一切都太快,快得足够好。
她应接不暇、无暇思考、思虑不周,于是只管跟着漩涡里的波浪被推着走啊走。
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她渐渐不那么容易害怕了。她发现自己用双脚走在城市的街道上,就像从前迈动四条腿走在深谷的溪流边。
她可以轻轻松松跑起来,为了达成别人布置的任务,她可以短暂无视恐惧与怯懦。
她想,原来做人并不难。
或许难的其实是寻找“自己想做一个怎样的人”这个答案。
-
她有时候会突然迷失在人群川流不息的街头。
手机里信息嘟嘟响个不停,大楼上的荧幕里蹦出她参与过的项目的宣传视频。她望着周身的一切,感到迷茫。甚至比从前只是围绕着慧明逡巡、乞食、求欢时的日子还要迷茫。
好在大多数时候她忙到没有空闲迷茫。
一放假,她就想着约大吴出来吃饭聊天。
一般而言,邀约三次大吴出来一次。
大吴坐在她身边,她依偎着她的胳膊,大吴一边吃冰淇淋一边摊手说:“对不起啦,我要陪爸爸妈妈吃饭、要陪朋友、要陪对象,还要见老同学、要和同事社交……而我只有两天双休。甚至有时候单休。”
“你这么忙,肯定不会寂寞了?”
“寂寞?为什么这么说,你觉得寂寞吗?你比我忙一百倍,整天像个车轱辘一样连轴转,你问我还是不如问问自己。”
“你怎么不回答我?”
“哦,我也很寂寞的。”
“怎么会呢?”
“就是会的。人就是很容易寂寞的。”

7.

又是一个春去秋来的轮回。
春天开玉兰花的时候,他折下来一枝插在房间中的瓷瓶里。晚上回房间时发现已经不见踪影。他知道是被小胡拿去玩了。
后来慧明在一个艺术展的介绍图册里看到了那根玉兰花的枝。
被封在滴胶里变成纸般的样子,被涂成水泥颜色的表演者捻在指间。
他去了那个艺术展。
他站在老街上,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他看到小胡站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被灰色的颜料染色,当她闭上眼皮时,浑身上下除了灰色什么颜色也没有。她脸上有种习以为常的神情,但眼睛却仍像孩子一样忍不住不停地左顾右盼,流露出一串串惊惶、不安的闪烁的光点。
他最终没有推门进去。小胡也没有看见他。
他折回身,沿着城市中心老区蜿蜒的街道慢慢地走。
慧明很久没有下山进城。山上比城里冷许多,鸡爪槭的叶子已经变红,清晨的银杏叶挂着月光般薄薄的霜。而城里的风甚至还带着夏末温热的气味,咖啡、面包、煮熟的卤味的肉香,小狗在散步,弹民谣的青年抱着吉他靠在路灯旁。
这里并不是能够轻易接纳他的地方。
这里似乎也没有真正接纳那个孩童般惊惶的她。
那天晚上小胡正好来找他。他抱着她,抚摸她红色的头发。
她又在哭了。但是问她为什么哭,她说不清楚。
慧明做了个梦,梦到去年秋天的时候,林业局景区管理部门的人在寺庙周围布了笼子。
庙里很吵闹,许多游客聚集在妙贤菩萨殿后面的花园里。他挤过人群去看,看到了被捕兽笼关住的狐狸。
林业局的人已经到了。他看着他们走过来,要把狐狸装到车上带走。
他上去抱住那只笼子,引起游客的惊呼。他问他们要把它送到哪里去。那些穿着制服的人嘴巴一开一合像鱼,在嘈杂的人声里,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这样是失态了。
于是他松开扣紧笼子的手,锈迹留在了他的掌心里。狐狸用头朝他这个方向蹭着,蹭不到,撞得铁笼子哐哐响。
他看着车子开远了。
后来他打了许多通电话、找了无数人,辗转来到市动物园,隔着玻璃看到了躺在造景里睡觉的狐狸。它像任何一只普通狐狸那样躲在草丛里睡着,摇晃着尾巴尖醒来,到食盆那儿觅食、喝水。
它偶尔抬起头环顾窗外围满一圈的游客,又再次低下头进食。
他突然感到难以言喻的恐惧,那种悲伤和恐怖震慑住了他,他用力拍打那面厚重的玻璃,大声叫小胡的名字——
然后他兀然醒过来。冷汗和眼泪浸湿了被褥。
他看到小胡坐在窗台上梳着头发,哼着歌,晨曦在她的身上勾勒橙红的金边。
他叫她“小胡”,她轻轻嗯一声。
-
在入冬后山上开始下初雪的一天,慧明到路口接待领导,在337号铺子门口看到了坐在店门口吃葱油拌面的小胡。
他很久没有在白天见到过她,以至感到陌生。
他心里迟缓一拍,想走到她的面前,可是双腿已经追随着领导的步伐、声音已经应和着领导的发问一路朝前而去了。
午后,空中落下细细的雨夹雪。
他在正门口看到撑着红色雨伞的小胡。
她背后的黄墙上写着大大的黑字“阿弥陀佛”,头顶是“莫向外求”的牌匾。她转着雨伞,踩着雪粒子,抬起头看到他便冲他笑笑。她的面容和身形似乎有些变化,但她将他映在她亮晶晶双目中的样子一如既往。
她在看到自己是为何总是感到喜悦呢?
慧明不明白。
——其实或许也不是没有恨的。她越懂事,就会越恨他。
慧明朝她走过去。小胡轻车熟路,走在前面带着他到亭子里去坐。
下着细雪的工作日午后庙里人群渐稀,但仍有路过的游客向他们投以好奇的目光。他告诉自己要问心无愧。
小胡说:“我今天休假。”
“你最近在做什么?”
“反正就是到处打工啦。”
“怎么突然到寺里来找我?有事需要我帮忙?”
“嗯……我上个月出去旅行了。”
“旅行?去了哪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有这么多问题。
而他更讨厌她永远回答得含糊不清。
“不远。去外省爬山。和光在网上刷一刷攻略不一样——我现在知道‘旅行’是怎么一回事了。年底放假的时候,我们一起去你的家乡看雪吧!”
慧明愣了愣。
“我攒够钱了。够我们两个一起去的。所以我现在来邀请你啦。”
他忽然福至心灵,像一片冰落到胸膛里,既轻,又凉:“去年你说要攒够一万块钱,是为了出去旅行么?”
小胡看起来有些难为情,点点头:“对呀。我想和你一起去很远的地方玩。”
狐狸在寺庙里散步时,曾经听到过僧人们议论慧明。在这座寺庙里,出生自北方的僧人只有慧明一个。慧明自从剃发为僧,再也没有回过故乡。
她搜索那个陌生的地名,看到了慧明家乡的雪景。那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茫茫雪原。
在那些大片大片的雪花背后,在遥远天际的灰白色地平线上,她仿佛看到慧明的身影,薄薄的、秋叶般的影子。
从那之后,她一直想要去看看。

8.

从航江省到慧明的故乡,坐动车要一整夜,坐飞机五六个小时。
小胡确实变得有钱了,也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身份证明——她买了两张飞机票,晚上睡前打开手机给他看,得意地邀功。
他轻轻摸她的背。
她期待他的夸奖,但他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
如今他在她面前时常词穷。他无法像接待贵客、面对同事时那样舌灿莲花,也无法再像从前一样对她轻浮刻薄、信口胡诌。
好在小胡不顾他的忧虑,很快扑上来压住了他,把所有话语咬碎吞咽掉。
她把一切感知卷回原始的渊潭,就像在弥补白日里受到过的桎梏。
她喜欢咬他的脖子。咬得有分寸,不会流血。
其实他觉得流血也无所谓。
但她已经变成了一个太懂社会规则、太懂礼貌隔阂的人。
她对他就像对待情人。而以前并非如此。
-
慧明很快请好了假。
这是他入寺以来第一次请假,住持问他做什么去。
他本该找些更好的理由,但他最终只是说“家里有事”。
寺庙也不过只是一个庸俗的企业组织,有节假日,有年假,有调休,甚至也有探亲假、婚假、产假。提什么六根清净、断情绝爱,反而是食古不化的玩笑话了。
临了到了出发那一天,小胡说上午有工作,下了班会来接他。
他在山脚等了好久,午后太阳开始西斜,小胡才兴冲冲地来了。竟然是开着车来的。开车到机场停下,还熟练地买了停车优惠券。
走在路上的时候,她一路挽住他的胳膊笑个不停,如同孩子出游一样兴奋,难得地像以前一样多话,叽叽喳喳讲着生活里琐碎的事。前言不搭后语,谈及人名时也不知道该附上几句介绍,导致慧明大半听不明白。
她似乎也并不想让他明白。她只是需要倾诉。
她的声音在熙攘的人群里跳跃着,淙淙溪水般流动。
宏大的公共建筑像某种巨型生物的胸腔。
慧明在一根高耸的肋骨上看到广告海报,海报上闭着眼睛涂抹口红的人长得与小胡很像。
他们坐在候机室里等待。
巨大的玻璃窗外太阳在一点点西沉,变成鲜艳的红色。
夕阳很安静。
慧明轻声问:“小胡,你之前说,你想去很远的地方?”
“是呀,”小胡天真地笑着,“如果世界有尽头的话,我真想去看看。”
在他的幻想里,她变成透明的巨人,一步便迈过整个机场、整座城市,踩住地平线上的红云。她呼吸着高空清凉的空气,四处环顾,飞鸟掠过她的腰际,飞机划过她的肩头,彗星缠绕着她的发丝。
她是那么自由。无拘无束。
“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慧明问。
“什么?你不喜欢我来找你吗?你希望我再也不要找你?”小胡变小了,回到了他的身边,温暖、鼓噪,鲜活。
他静了静,没有回答。
他以为小胡会因为他的沉默而生气。然而或许是他颤抖的、半阖的眼皮透露了真实心事,她望了他一会儿,又重新看向天空中艳丽的晚霞。
“如果没有故乡可以回去的话,我恐怕也不敢去世界尽头看看。或许要花不知道多少时间,我才敢往马路上迈出一步。”她说,“我承认我是只胆小的狐狸。我又不是人,我不怕什么‘丢脸’;说实话,我也不怕你不高兴,只要我有本事撬开你的门、按住你的脖子,你要怎么拒绝我?”
他忽然松了口气。
在她心里,他是没有罪的。
只有当她是人,才会怨怼他。
“是因为时机正好。”——倏然间,他恍悟了。
“时机?”
慧明闭上眼睛。他想,如果他没有来到这座南方城市,如果他没有一所深山里的佛学院,如果他没有坐在那块被夕阳照成玫瑰色的巨石上……
或者,如果他还是他,但是换个时间、换个身份,他还是被她相遇。
一切还会一样吗?
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的晕眩。他朝小胡轻轻靠过去,将身子放低,把头靠在小胡肩上。小胡觉得新奇似的咯咯笑了,把围巾扯开些,让他靠得更舒服。
小胡看着慧明仍然年轻英俊的面容,心里感激他还可以活很久。
她会往更远的地方走去,也希望还能回到那座小小的山寺,回到他身边蜷缩着休憩。她乐于维持自己现在的生活。
她凭什么不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呢?
她爱他,因为她还需要他。他允许她,因为他也需要她。
不必思虑什么因果,不必追溯什么机缘。
她不是人,不该自囿为人。她不怕行差踏错。
她身在此间,在寺庙的屋檐上踱步、在佛像的臂弯里借宿,但她不是此间人,更不是人的信徒。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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