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81-83) 作者:一梦清风 第81章 哑女多娇,引得文人竞折腰(2) 墨云岫这几日,脸一直阴沉着。 倒不是为宫里那桩事。贵妃席上那点酸话,早就翻过去了,她还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真正叫她堵心的,是黑土菜馆对面新开的那家春雨楼。 那地方原本是家旅店,上个月老板撤了场子,店面叫人整个包下来,拾掇了不过十来天,就挂了块新匾,红底金字,招的是生意,做的是皮肉。 白日里就敢开张,姑娘们站在楼口揽客,衣衫薄得能透出光,一个媚眼抛过来能砸死人。 来来往往的公子哥儿,本是冲着她这菜馆的热气来的,吃罢饭抹抹嘴,转头就撩帘子进了对面的门。 开菜馆的铺子,对面是青楼,这生意还怎么做。 清早,桂兰几个丫头站在门口张罗,一回身就瞧见对面那三个金字。 桂兰先瞥了瞥自家那块“黑土菜馆”的木牌,又转头去看春雨楼那烫金的匾,两厢比着,越看越不是味儿,扭头冲公主挤了挤眼。 墨云岫正拿着锅铲翻锅,眼角早扫见了。 “看什么看。”她手上不停,“回去做菜。” 几个丫头缩着脖子溜回厨房,谁也不敢多话。 晌午头上一拨客人用完饭,起身跟她打了个招呼,说得客气,脚下却拐得利索,出了门径直往对面去了。门帘一晃,进去就没再出来。 墨云岫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望着那道门帘,嘟囔了一句:“云阳男人就是好色,大白天的也不忘寻欢,也不知道图个什么。” 阿烈端着一碟菜从灶间出来,听了这话,笑出了声。 “公主,”她把碟子搁下,凑近了压着嗓门,“咱们可以开发道新菜。” 墨云岫斜她一眼。 “叫爆炒腰子。”阿烈一本正经,“大补的东西。专供对面出来的那些客人们。” 墨云岫手里的锅铲虚虚一扬:“去去去,死丫头,胡说些什么。” 阿烈笑着闪开,灶间里几个丫头也憋不住,个个笑了起来。 墨云岫板着脸又要发作,到底没绷住,嘴角抿了抿,把那点笑意咽回去,转身重又抄起锅铲,去翻锅里那勺菜。 春雨楼上,彩带飞扬,满楼红袖招展。 那些彩带都是蜀锦织成的,一匹接着一匹,挂满了三层檐角,风一吹过,便簌簌抖个不停,抖得满街都晃荡着一片殷红。 檐下悬挂着的纱灯还没有点亮,灯面上却先腌上了薄薄一层暮色,待到掌灯时分一经点亮,才该是另一番光景了。 楼下招揽客人的是凌五娘。 凌五娘是巴蜀一带有名的鸨母,因为排行第五,人们都唤她凌五娘。 她的身段生得丰腴,一身藕色衫子裹住身子,走起路来那腰肢那臀浪便自有主张,眉眼之间带着三分天生的风骚,不必刻意笑,眼波一动,先就撩拨得人心头发痒。 她倚靠在门里面,一只手执着团扇慢慢地扇动,瞧见打门前经过的公子哥,便挪着软步迎上前去,一条胳膊酥酥软软地搭上他的肩头,那丰盈的胸脯隔着薄衫子,就往人家的手臂上贴靠。 “哎哟,这位小郎君,生得这等俊哩,走恁快做啥子嘛——楼上刚刚采到的茶,新焙过的,香得很,进来歇歇脚噻。” 那公子哥本来是要走的,被她这么一贴靠,脚步就钉住了,红着脸往楼里面瞟望。 凌五娘看得清清楚楚,扇子在他的肩头上轻轻一扑,便越发笑吟吟的,把人往楼里带引。 春雨楼是新开张的,上上下下都由凌五娘打点操持,费了半年的功夫。 这一天第一桩生意来得大,楼子里特意请了京都第一舞姬一枝春前来,献演那飞天胡璇。 消息早就放了出去,满城的风流客都盼着,只等黄昏一到,看那舞姬一旋身子,旋出个满座倾倒。 凌五娘在楼里头坐了小半盏茶,刚刚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便有龟公一路小跑进来,喘着粗气凑到她的耳畔,压着嗓子禀报:“五娘,一枝春的车马到了,就在巷口候着。” “嗯。”凌五娘呷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答应了一声,“去,吩咐几个小厮,把楼上的雅间酒菜瓜果早早备齐整顿好,挑那新鲜的摆上;楼前那几串彩球,再拾掇拾掇,挂得周正些——” 她把茶盏搁放下来,斜起眼瞟了那龟公一眼。 “莫要什么都是光鲜的壳子,叫贵客进来瞧见个乱,扫了兴致。” 龟公连声答应,转身去了。 楼里登时忙碌起来,小厮们端盘子的端盘子,垫桌脚的垫桌脚,几个丫头扎堆在彩球底下,踮脚够着,把歪斜的往里头撸正。 不多时,一枝春领着七八个姑娘到了。 车马停靠在楼前,车帘一掀开,姑娘们便笑嘻嘻地挨着下车。 一个个都生得清秀,身段柔软柔韧,走起路来,那腰肢便像被水润泽过一样,带着一种泼洒不掉的润泽。 为首的一枝春,虽然已是三十的年纪,一张脸却像被什么把年岁抽走了,容颜常驻,唇边挂着一层笑意,笑语晏晏地迎上凌五娘。 “五娘好哇,”一枝春上前见了个礼,声音又软又稳当,“许久不见,五娘竟越发年轻了。” “蔡姑娘你才是没变哩。”凌五娘笑着上下打量她,一把捉住了她的手,“这张脸,真是要气死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 两人客气了几句,一枝春便转身招手,唤那一众小丫头进阁子里去排练、上妆。姑娘们鱼贯而入,叽叽喳喳的,像一笼方才放出去的雀儿。 凌五娘却留意着队伍末尾的一个。 那是一个怯生生的丫头,落在众人后头,独一个不合群。旁人都笑着闹着,她只低着头不作声,打量那张脸,竟像是个……哑巴。 一枝春正要进门,凌五娘伸手把她的袖子一搭,笑着询问:“蔡姑娘,这丫头,是你新收的弟子?” 一枝春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扫视了那丫头一眼。 “她叫阿棠。”一枝春说道,“南边捡回来的。她还上不得场,我瞧她可怜,便带在身边做个使唤,端茶倒水,做些粗活儿罢了。” 凌五娘哦了一声,眉眼弯弯,又打量了那丫头两眼。 “姑娘心善。”她收回手,笑道,“也罢,既是姑娘带的人,我自会照看。” 说罢,一叠声地唤过几个丫头小厮,把这新来的姑娘一行领进去安置。 阿棠被安置在楼子最下头的一间小屋里。 屋子不大,一张窄榻,一只旧木箱,墙角摞着几领备用的铺盖。 窗外是后院,隔着墙能听见灶房里的锅铲响,还有井台上浣衣的丫头们压着嗓子说笑。 她把自己的包袱搁在箱面上,坐着没动,耳朵却支着,把这半日楼里的响动,一处一处都收进来。 黄昏一到,楼中掌灯。 那一串串纱灯次第亮起,光是暖的,红得发糯,一路从檐角垂到楼心,把满楼的彩带都映成了淌油的绯色。 客人们陆陆续续地来,车马声在巷口停一阵,响一阵——马蹄、车轮、男人的笑、门房的迎,一层压着一层,渐渐就把整座楼子填满了。 阿棠被指使去楼上送一趟茶水。 她拎着铜壶,贴着廊柱慢慢地走,走到二层拐角,正撞见今日的头牌。 楼里都唤她喜鹊。 她是凌五娘从巴蜀一路带出来的姑娘,生得不算顶美,却自有一段勾人的活气。 瓜子脸,一双眼尾天然上挑,薄薄一层水红胭脂抹在唇上,像刚咬开的一颗樱桃。 她穿一身石榴红的薄衫子,外面罩着半透明的纱,里头那条抹胸勒得紧,把一对奶子高高地托起来,走一步,颤一颤,雪白的两团在纱底下晃,走出老远还晃着人的眼。 喜鹊正倚着栏杆,同一个龟公说笑,瞧见阿棠拎着壶过来,眼风一扫,在阿棠脸上停了一停。 “新来的?”她的调门软,尾音往上轻轻一钩,带着点南边的腔,“蔡姑娘带回来的,就是你?” 阿棠低着头,点了点。 喜鹊倒也不在意她答不答,自顾自地笑了,伸手从袖里摸出一小片蜜渍的果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这活儿累,你别撞着那些爷,躲着点走就是了。” 说着扭身往楼心去了,那身石榴红的衫子裹着腰,扭出一道细细的纹路,底下一截若隐若现的白肉,一路扭进了满堂乱哄哄的灯光里去。 阿棠提着壶,在她背后多看了两眼,便又低下头,把茶水一样一样送到该去的地方。 送完了茶,本是要回下头去的,却被一个管事的丫头一把叫住。 “哎你别走,”那丫头手里托着一摞碗,忙得脚不沾地,“上头那间雅间的酒菜齐了,你替我端上去,我这边实在腾不出手。” 阿棠没法子,只得接过那托盘,一层一层往楼上送。 越往高处,人声越稠,酒气越重,廊道里的风里都裹着脂粉的甜香和热酒的气味。 她走到最上头那间包下的雅间跟前,门是虚掩着的,里头传出一片粗嗓子笑闹。 她抬手要叩门,指头还没碰上,门缝里的动静先一股脑涌出来。 雅间里头,酒席已撤到了半下。 正中铺着一张极大的软榻,榻上横着今日这四个川里来的富商,都是凌五娘的老主顾,做丝绸与盐引生意的,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兜里银子却压手。 他们今日是特意点了喜鹊的牌子,从午后一直闹到现在,包了这间雅间整整一日,只图个痛快。 头一桩生意,是那最胖的地字号掌柜开的。 喜鹊仰面躺在榻上,两腿被人架得高高的,分在榻沿两侧,一条丝绦松松系在脚踝上,垂下来拖在地毯里。 她那一身石榴红的衫子早叫人剥了去,只剩一条揉皱的纱搭在腰上,那对丰乳就那样敞着,两团雪肉随着她的喘一起一伏,乳尖被人吮得胀成了深红,亮晶晶地凝着水光。 她的下身更是光着,两条腿之间那处软肉大张着,早被抠弄得湿透,一层水光糊在腿根,顺着股缝往下淌,把身底下的锦褥洇出一小片深色,那两片肥厚的肉唇微微翕动,中间那粒小核被人捏得红亮,一碰便颤。 那胖子跪在她腿间,中衣敞着,裤子褪到膝弯,一条粗黑的东西从胯下挺起来,青筋盘着,头部胀得发紫。 他一手把喜鹊的一条腿压向胸口,把底下那处掰开,拿那东西的头顶着穴口磨了两磨。 顶一下,那湿漉漉的穴口便含住一分,往下陷,再顶一下,又吐出来,反反复复,磨得喜鹊浑身发痒。 “爷……别磨了……”喜鹊把腰往上拱,穴口一开一合地去够,声音里都带了水气,“里头痒得很……快进来……” 那胖子偏要吊她的胃口,磨到她忍不住了,这才拧着腰,一沉到底,一插到底。 喜鹊“啊”地一声,整个人往上弹了一下,两条腿绷直了,脚趾都蜷起来。 那根粗东西一路劈开里头的软肉,涨得她满满当当,穴里的嫩肉一圈一圈地绞上去,被撑得泛白,随着他的进出翻进翻出。 胖子架住她两条腿,把腰沉沉地一压,一抽一送,抽出来带出一层白沫,送进去又把那白沫捣成水浆,噗嗤噗嗤的响声就从那交合处冒出来,一下连着一下。 他长得肥,喘得也重,每送一下,那肚皮就撞在喜鹊的腿根上,撞出响亮的一声脆响,把榻边的酒盏都震得叮叮跳。 “嗬,这穴紧,”他咧着嘴喘,“还说是什么头牌,伺候人伺候了这些年,紧得跟个刚开的瓜似的。” “爷不知道……”喜鹊顺着他的话往上接,腰扭得浪,专把那处往他根上迎,“奴家的身子,认得人……爷这东西生得对奴家的胃口嘛……嗯……深了……弄死奴家了……”她一只脚勾上那富商的腰,脚尖挑着,把腿往两边又撑开些,硬把那根东西往里送,“爷再使点劲……对……就这么顶……顶到里头那道软肉上……” 那胖子叫这几句勾得血气上涌,伏低了头,衔住她一只乳,含在嘴里嘬,一面嘬一面骂着粗话,胯下抽送得越发凶。 他每往深里顶一下,喜鹊就叫一声,一声一声地短下去,叫到最后,气都散了,只剩下从喉咙里逼出来的一串哼。 她腰上、乳上早沁了汗,蜜色的皮肉上亮汪汪的,胖子一松手,那对奶子便荡起来晃两下,又落回去。 他捣了一阵,忽地腰一绷,把那根东西死死抵在最里头,耸了两耸,一股滚烫的东西射了进去。 喜鹊浑身一颤,穴里一缩,脚趾绷得笔直,好半晌没动弹。 胖子退出来时,那穴口还张着,一张一合,里头的白浆混着她的水,慢慢往外淌,淌到褥子上。 那胖子喘着气翻下去,仰在榻上直哼哼。 旁边围坐着的三个看得眼热,一个个喝得脸涨,中衣敞着,胯下早都竖起,骂那胖子不中用,只顾自己痛快,轮得太快,吵着要换人。 头一个换上场的是那瘦高个,姓罗,做川盐的。 他也不废话,一把攥住喜鹊的脚踝,把她整个人翻了个身,叫她趴在榻上,两腿微分,屁股高高地翘起来。 喜鹊会意,抢在他动手前先自己塌下腰去,把臀往后送,那两瓣白肉绷得溜溜圆,中间的股缝里,湿红的穴口一开一合,还在往底下滴着方才那胖子的东西。 罗掌柜凑上去看了一眼,骂了句骚货,扶着那根东西,又长又细,一头扎进那穴里。 这一回是从后头进,比方才顶得深。 他那根细长,进得快,一插就没了根,腰一沉一送,啪地撞在喜鹊的臀肉上,撞得那两瓣肉一颤一颤,泛出红印。 喜鹊把脸埋在锦被里,闷声一叫,随即又抬起来半张脸,眉眼都笑了,回头抛了个眼风去勾他。 “爷这根……长,顶得奴家心口都发麻了……”她一口川音软软地拖着,穴里一下一下地绞,“就这么弄……对……别停……奴家受得住……” 罗掌柜听得受用,掐住她腰上的一圈软肉,抽送得更急。 那交合处的水声比方才还要响,进进出出,把穴口那圈嫩肉翻得红肿,一下带出一股,一下又顶回去一股,顺着喜鹊的大腿往下爬,爬出一条亮痕。 他一只手绕到前头,去揉她胸前垂晃的软乳,把她揉得那腰塌得更低,屁股翘得更高。 他又嫌不够,扬手在她白花花的屁股上拍了两下,拍出一片红印,拍一下,喜鹊就跟着抖一下,嘴里浪叫一声,那穴里绞得更紧。 “嗬,这骚货,”罗掌柜喘着粗气,“浪得很,比川里头那些还放得开。” “爷不知道,”喜鹊从被里抬出半张脸,“奴家本就是川里出来的嘛……川里养出来的,哪一处不伺候得爷舒坦。”说着回身一勾腰,把那根东西吞得更深,穴里一阵急绞,绞得罗掌柜“嘶”了一声,没撑住几下,腰一挺,也泄了。 他抽出来,那穴口一时合不拢,白浆混着水,一股股往外涌,把喜鹊的腿根和股缝都糊成了一片。 最后一个上场的是个矮胖的年轻掌柜,喝得最醉,也最不急。 他不要喜鹊趴着,偏要自己仰倒在榻上,叫她骑上来。 喜鹊便撑起身子,跨坐在他腰上,一手扶着他那根东西,把穴口对准了,慢慢坐下去。 坐到底时,她仰起脖子长长地哼了一声,那根东西在她身子里涨得直跳。 她自己寻着了节奏,两手撑在他胸前,腰身一起一落,一起一落,那对奶子就随着上下地晃,晃得满屋子都是那两团雪影。 她每落到底,穴里就把那根东西连根含住,绞一绞,再往上拔,拔到只剩一个头,又一沉坐到底,如此反复,把个醉汉弄得两眼翻白,只晓得在她身下哼哼。 “爷睁开眼睛看看嘛,”喜鹊俯下身去,把那对奶子送到他嘴边,一手绕下去,替他揉着根部那两颗,声音又软又黏,“瞧奴家伺候得好不好……” 那矮胖的受用不过,没几下就交了账,射得她穴里又是一涨。 到最后,几个都是草草收了场,头一个胖子先醉倒,剩下两个唤人抬了醒酒汤来灌,罗掌柜披了衣裳,踉跄着出门去。 榻上只剩喜鹊一个,赤条条躺着,浑身上下没了片布,腰、腿、乳上印着几个人掐出来的红痕,一道道都是,蜜色的皮肉上沁着汗,映着烛光,亮汪汪的。 褥子湿了一大片,榻边地毯上也溅着几处白浊,散着股说不清的气味。 阿棠立在门外,一手托着那托盘,站在那处,没有动。 里头这一屋子的响动,榻的吱呀,酒盏的碰,肉击肉的脆响,穴口被撑开又合拢吸出来的水声、“噗嗤、噗嗤”,混在一声高一声低的浪叫底下,她一样也没落下。 她本是不该听这个的,可这一屋子的浪荡,撞进耳朵里,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那瘦高个醉眼朦胧地瞥见她端着盘子进来,还伸手来拖她的腕子,阿棠腕子一沉一拧,轻飘飘地卸了开去,只当是自己没攥住,愣了一愣,门口管事的探头进来打了个圆场,说是哑巴使唤丫头,罗掌柜便扫了兴,转头去看榻上的活。 阿棠趁这功夫退了出来,掩上了门。 门一合上,那一屋子的声浪像被棉花堵了一堵,隔着一层木板,嗡嗡地响。她低着头,顺着廊道往回走,走得极慢,耳朵却还留在那门后。 走到楼梯口,她从那管事的丫头手里接了个差事:姑娘们方才排练完,衣裳要收去浣洗,叫她往后廊那间闲置的屋子里,把行头归拢了抱回来。 她提着盏灯笼,往楼后走。 后廊是楼子里冷清的所在,与前头的喧闹隔了一堵墙,声浪到这里就淡了,只剩脚下木板一声一声地响。 她走到廊子尽头,推开那间屋子的门,屋里点了灯,照着半空浮着的细尘。 她把手里的灯笼搁在案上,回身去收架子上那些舞服。 那身行头是极讲究的,作飞天所用,一层一层的轻罗叠着薄纱,织着金线,绣着缠枝的海棠,垂下来的飘带足有六七尺长,拿在手上轻得像捧着一团云。 阿棠把那些飘带一层层收拢,压进竹匣里,指尖抚过褂面,理平最后一道褶子。 就在这时,她停了一下。 有一缕气,极细,极软,从这屋子底下的楼板缝里游上来。 它不像什么正经功夫,没有半点刚硬端正的意思,绵腻腻、阴柔柔的,顺着墙根走,在她面前一晃,便又拐个弯,一路朝着楼心那处去了。 那方向,不是前头喧闹的雅间,也不在下头仆役们住的偏房,而是往楼的正当中、那几间从不见客的屋子底下钻。 换作常人,这缕气早该溜过去了,谁也不会察觉。 可阿棠的脚下、耳里,身上每一分都在替她听着这楼里楼外的动静,这气一过,她先就觉了出来。 她维持着低头理衣的姿势,一动没动,仿佛什么都没理会。 可她那半张埋在暗影里的脸,睫毛极轻地抬了一下。 第82章 哑女多娇,引得文人竞折腰(3) 夜色正浓,春雨楼前挂起一溜红纱灯,光从檐角一路垂到门楣,映得阶前的青石板都泛着暖红。 楼前车如流水,马如游龙,轿子一乘接一乘地停,门口的迎客声、车夫的吆喝声、姑娘们调笑的娇声,混在一处,隔着半条街也听得见。 巷子这一头,黑土菜馆早早上了门板。 灶膛里的火压了,汤锅的余温还留着一点。 伙计们散班回家,几个随来的丫鬟先回王府去了。 桂兰把账本合上,又去后厨转了一圈,回来见墨云岫还没动身,便倚着门框打了个哈欠,催道:“公主,天色不早了,菜也凉透了,还打包么?” 墨云岫从灶台边直起腰,拣了一碟去骨的烧鹅、半只盐水鸭,拿油纸一层层裹好,又捞了几根骨头,一并扎进竹篮里。 她也不说话,拎着篮子走到门口,抬眼看了一眼前街那一片红。 红灯,彩带,笑语,车马。热热闹闹,一浪接着一浪。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多看,把竹篮往桂兰怀里一塞:“拿回府里,喂猫去吧。” 桂兰接了篮子,揣着笑,跟在她后头。 主仆两个出了菜馆,掩好门板,绕过巷子往王府那头去。 前街的喧腾被两堵墙隔在后头,只余一点嗡嗡的响,像隔着水听人说话。 对面那楼子里,此刻正闹得开了锅。 楼下堂子里觥筹交错,笑声一声压着一声。 有公子哥儿半躺着,手里的酒杯递到姑娘唇边,另一只手却早顺着裙裾底下探了进去,摸在腿根那片滑软的肉上,把那姑娘撩得直往他怀里偎;也有几个子弟围着桌案划拳,输了的便自己转过去,把腰一塌,任同桌的姑娘扬手在屁股上啪啪打两下,打得满桌人哄笑叫好。 酒气、脂粉气、笑骂声、呻吟声搅作一团,从底下一直漫到楼上去。 喧到好处,凌五娘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藕色衫子,手里执着团扇,一步三摆地从后堂踱到堂前,扇子往虚空里一压,满堂的哄闹便歇下去小半。 她笑着环了一圈,慢悠悠地开口,说今夜还有一场压轴的,是京都里头一位真正拔尖的舞姬,一枝春姑娘,特来献演那飞天胡璇,请诸位赏光。 这话一落,堂子里便炸开一阵叫好。 酒也放下了,骰子也停了,先前摸腿的、打屁股的,都抻着脖子往当中看。 凌五娘扇子再一摇,把众人的眼引向堂正中央那座圆台。 帷幕一动,先是一角彩带自顶上垂落,红的、青的、金的,一条叠着一条,飘着往下淌,淌到一半,便接上先前藏在梁上那七八个姑娘。 她们都换了舞服,轻罗叠着薄纱,腰里系着飘带,人手一条,从半空里顺着带子一线一线地放下来,身姿舒展,衣袂翻飞,落在地上,又把当中围出一圈人墙。 墙心里立着的,就是一枝春。 她站在圆台正中,肩背微侧,下颌一点,眼波先不急不缓地往四下里撒了一圈。 她那张脸,说三十像二十,说二十又透着一股子练出来的定,唇边挂着一层要笑不笑的意。 抹胸是旧的形制,窄窄一围,金线缠枝海棠在灯下闪,把胸前那一片丰润勒得愈发挺出,腰上系着软带,一收之下,身段便细了下去,底下又丰圆地撑开来,灯影一照,那身形竟没一处是平的。 乐师起了笛,又缀上琵琶,一串清亮的音先荡上来。一枝春足尖一点,身便旋开了。 这一旋,便停不下来了。 她旋得极快,脚尖却不乱,飘带在她身后甩出一道道弧,层层叠叠,像把半空里那一片彩云都扯下来绕在身上。 到了急处,她两臂一舒,抹胸底下随着旋势起伏了一回,腰腹那一圈软肉在薄纱后头明灭,裙角扬起,露出小半截腿,白的,直直的,一闪又收。 满堂的人看得眼也直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叹,却谁也不敢出声,怕惊了她这一旋。 这一场舞直旋到笛声收尾,琵琶也跟着散了。 一枝春足尖最后一点,两臂一合,飘带齐齐落下来,垂在脚边,人便在那当中立住,胸口微微起伏,额上沁了一层薄汗,灯下亮得像擦了油。 她朝四下里款款施了一礼。 满堂静了一息,随即炸开一阵劈头盖脸的掌声。 酒杯敲着桌案,靴底跺着楼板,夹杂着连成一串的“好”“妙”“值了”,几乎要把头上的红纱灯震下来。 那几个先前还醉得歪斜的公子哥儿,也拍得手掌通红,嘴里嚷着要赏。 一枝春笑着谢了,抬眼看凌五娘一眼。 凌五娘会意,摇着团扇上前,冲满堂一压手,说姑娘们跳了半晌,气也乏了,该歇一歇;过个时辰,还有第二场,方才那一旋,不过是垫着场的。 末了又添一句,说春雨楼这回请了一枝春姑娘来,一请就是七日,这七日里,日日都有舞看,诸位但有工夫,只管来。 底下一听,又是一片叫好。那些个出手阔绰的爷,当场就使人去柜上定了往后几日的雅间,生怕晚了占不着好座。 一枝春退回堂侧的锦墩上坐着,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浅浅啜了一口,喘匀了气。 早有等在一旁的王公子弟涌上前去,围了一圈儿,抢着搭话。 这个请她明日赏脸吃酒,那个捧出一对成色极好的金镯子,要替她添妆。 一枝春也不急,一一应着,声音又软又稳,眼神却不慌不忙地在人堆里扫过。 阿棠就在堂角一张条几边,把一盘盘的果碟摆开,眼睛却从活计的缝里往那边瞟。 她端茶送果,本就卑贱,旁人也不拿她当回事,她立在那儿,倒成了最不惹眼的一双眼睛。 她看那个敬酒的,看那个说笑的,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的面生,生得也寻常,无非是些不常见脸的京中子弟,穿了身好衣裳来充阔;有的却面熟,她见过——那些是常跟齐王殿下打马探花的,一到春秋,三五成群,从城外校场一路驰到西山脚下,马上挂着弓,鞍后坐着美酒美妾,街上人让着道走。 这些人祖上不是公侯,便是将军,家里几个世职压在身上,不必点卯当差,一年倒有半年闲,专寻这些烟花去处消磨。 面熟的,头一个便是那穿鹅黄圆领袍、手摇乌骨折扇的,姓孙,父亲是定远侯,早年随先帝打天下混来的爵,如今一门子弟都在京营挂着闲差。 挨着他那个生得白净、说话总带笑的,是镇远将军家的三公子,人称卜三爷,惯爱在席面上念两句歪诗。 再往那边,靠柱子站着的两个,一个矮胖,一个麻脸,是打马场里最肯下本的,听说输了银子连马都当过。 这些人见了面,彼此也都点头,是一处的熟客。 阿棠把这些一张一张的脸,同楼中各色人等的眉眼对上——哪个常来,哪个头回来,哪个专拣贵菜点,哪个只在账上看。 她什么也不问,只是记。 她记性极好,凡过了眼的,便不轻易丢。 一炷香过去,头一场舞的余热还没散,堂子里却忽然静了一静。 原是那几个后生喝到酣处,嫌枯坐着等第二场乏味,不知谁先起了头,哄起了凌五娘。 先是那卜三爷,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拿扇子指着锦墩上的凌五娘笑:“五娘,一枝春姑娘的风采咱们是见识了,可这楼里藏着个真佛,怎么就叫她净在那儿扇扇子?——五娘自己跳一个!” 这话一落,满堂的目光便齐刷刷地投了过去。 那姓孙的跟着起哄,拍着桌子道:“对对对!咱们早听说春雨楼的东家娘,一身的本事全在腰上,今日可别叫咱们白来一趟,拿腰上功夫换咱们的酒钱,也算公道!”这话逗得众人哄堂大笑,笑声里带着十成十的放肆。 一枝春在锦墩上也拿帕子掩着脸,笑得肩膀直颤,跟着凑趣:“五娘,你这东家,也该陪陪贵客。你这一身,捂得也太久了些。” 凌五娘放下团扇,拿扇骨在自己掌心虚虚敲了两下,嗔道:“你们这些人,惯会拿我这半老徐娘寻开心。”话虽推辞,人却已站起身来。 灯光底下看去,她一张脸半羞半恼的,眼波却先在自己那几个老主顾脸上遛了一圈,见个个抻着脖子等看,那点推拒便化开去,成了一层欲迎还拒的意思。 她也不真推,提着裙角,踩着石阶,慢腾腾地上了那圆台。 笛师早换了新调,起的是《蝶恋花》的牌子。 那曲调本就缠绵,软得像化不开的蜜。 凌五娘立定,先不急着动,只把团扇往胸前轻轻一按,眼波流转,缓缓把满堂人的眼都勾到自己身上。 随后扇子一开,腰肢一动,人便跟着曲子的节拍走了起来。 她走得极稳,一步三摇,那身藕色的衫子没有一丝褶皱,随她腰胯的摆动一浪一浪地涌。 才只走了几步,满堂便静了——不是先前看舞时那种屏息的静,是一种看出了别的门道的静。 她这舞,跟一枝春的飞天胡璇不是一路。 飞天是仙的,飘的,隔着云彩人间的;她这个是酥到骨子里的软,一步一个勾,一转一个挑,舞着舞着,就像有只手指头隔着衣裳在人身上慢慢地点。 她跳的正是这半老徐娘的本色。 《蝶恋花》一唱三叹,她便跟着那一叹一顿,把胸口那一对丰乳送出去又收回来,腰塌下去又弓起来,裙摆底下那条腿一步一探,白的,丰的,肉的。手里那把团扇起了大用场,一会儿遮脸,一会儿半掩胸口,一会儿贴着小腹缓缓扇过去,一开一合,挡着的地方全成了诱,露着的地方又没一处是真露的。满堂的人看得喉咙发干,先前那几个说笑的,此刻一个个张着嘴,连酒都忘了喝。 舞到中段,她腰上带子不知怎的松了一截,衫襟滑开大半,里头那件薄纱裹着的身子便透了出来。 她也不慌,反似舞得兴起,一手挑着扇,就着那开襟一旋,衫子便褪到了肘弯,露出一整条白腴的胳膊,还有半边抹胸,勒得那两团雪肉高高挤起来,中间堆出一道深沟,灯光打在上头,白得晃眼。 底下“嚯”地一声,齐齐倒抽了一口气。 到了急处,她两臂一展,索性把那件藕色衫子整个抹下肩头,任它垂在腰上。 这一下,上头只剩一件窄窄的抹胸兜着,下身那条软裙也系得极松,随着旋步一寸寸往下滑。 她旋一转,裙腰便落一分,旋一转,又落一分,那道丰腴的腰腹,那片白腻的皮肉,就这么一寸一寸地露出来,偏又不落到该落的地方,总在最后一线停住,勾得人心痒难耐。 满堂的公子哥儿再也坐不住,有吹哨的,有拍桌的,有直着脖子喊“再跳一个”的,哄笑起哄响成一片,把楼顶的红纱灯都震得晃了三晃。 凌五娘也不避人,眼波往满堂一撒,嘴角噙着那点要笑不笑的意,像是就爱看这一屋子男人为她失了体统。 她腰肢再一摆,把早已半褪的裙腰又往下送了一寸,底下那道软软的坡、那片丰圆的白肉便露了大半,裙下风光若隐若现,看得前排几个凑得近的,鼻血似都要压不住。 她这才慢悠悠收了势,把散落的衣襟拿手一拢,重新披回肩头,冲堂下一拜,鬓边碎发湿着,胸口一起一伏,情态慵懒。 那身段,那腰,那一步一步的勾人处,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个。满堂只顾着叫好、吹哨、拍巴掌,乱作一锅,谁还顾得上什么第二场第三场。 阿棠就在这一片热闹里,端着一摞瓜果,一桌一桌地送。 她低着头,穿行在酒席之间,把削好的梨、切开的瓜、摆得齐齐的果碟放到该放的地方。 走到近前那几桌,她脚下便慢一慢,也停下来朝那圆台上瞥一眼。 第83章 哑女多娇,引得文人竞折腰(4) 第二场舞原定在一个时辰之后,圆台边的帷幕已经又拉了起来,彩带一匣一匣地抬到台侧,乐师换了新弦,连堂下雅间的爷,都把赏钱封好,搁在手边,单等那笛声再起。 几个梳头的丫头捧着妆奁往后台赶,赶得急,廊道又窄,一脚踩上一片不知是谁泼翻的灯油。 这一滑,跌下去的是彩儿。 彩儿是一枝春从南边带出来的小舞姬,才二八年纪,跳飞天舞里领飘带的那一路,身条最软,也最吃功夫。 她那一跌听得人心里发紧,脚踝别进廊柱底下,一拧,人还没爬起来,脸先白了,一层汗唰地下来,疼得连声都叫不出,只咬着牙要把腿抱起来。 姑娘们七手八脚把她抬到灯下,才看得真切——那脚踝肿得比另只粗出一圈,皮上青了一大片,伸手一碰,彩儿便“嘶”地缩一下。 凌五娘赶紧打发人去请大夫。 大夫是从隔街药铺里请来的,五十来岁,背着药箱,进门先净手,捏着彩儿那只脚从踝骨一路按上去,按一处,彩儿咬一次牙。 按完了,他直起腰来,从箱里取出一小罐跌打膏,一包散瘀的药面,又写了一张方子,把凌五娘拉到一边,压着声说,骨头没断,是筋扭岔了,万不可再使力,须得静养,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再早一天上场,日后这脚落了病根,一辈子的事。 凌五娘接了药方,脸上那点笑收了个干净。她转头回来,压低声音把钱塞给大夫,送人出门。 后台这一角,登时乱成了一团。 姑娘们围着彩儿,七嘴八舌,谁都拿不定主意。 这个说把方才那场收一收,重跳一回,糊弄过去;那个说不行,大姑娘下场舞是压轴的,重跳彩儿那一角,飘带路数全在台上亮过,一望就穿帮。 有嘴快的提议合着姐妹们凑一场,把彩儿那位置几个人分摊了,话音刚落,又有人摇头,说这飞天舞最讲究一气呵成,人手分下来,那漫天扯彩云的势头就散了,白糟蹋了凌妈妈这半年的脸面。 更有小的慌了神,红了眼圈,说要不就散了场吧。 这话一出,满屋子都静了静——散了场,今晚封出去的赏钱得退,往后几日的雅间也怕要塌一半。 一枝春坐在梳妆台前,听她们吵了一阵,起初没作声。 她手里捏着一支眉笔,笔尖悬在眉梢上,半天没落。 吵到后来,她终于把眉笔往匣里一搁,转过身来,那双总含着笑的眼,此刻却透出几分真,蹙起一弯秀眉,没看旁人,只看向凌五娘。 “五娘,”她的声音还是软的,软里却压着事,“我这里有个难处,想先问问你。楼里现成的人里头,可有教坊司出身、正经练过身段的?不拘舞姬,会的行当杂些也好,编排把式、掌鼓吹的,官妓那一类的,都算。” 凌五娘正拿帕子擦手,闻言一顿,抬眼想了想,还是把帕子收进袖里,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来。 “蔡姑娘,你这话问得……”她压低了声,扇子也没心思摇了,“咱们的姑娘,都是我一个一个从川蜀带出来的。川里的路子你也不是不晓得,是从小买来养在楼里,跟着妈妈学的是伺候人的本事,哪一样是正经教坊司调教出来的。教坊司那拨人,都在京师、在宫里,谁肯往我这川里来的地方挪窝?你要说吹拉弹唱,我手底下凑得齐;你要说正经练过身段、上得大台的,可就一个也没有了。” 一枝春听罢,叹了口气。 这一口气叹得姑娘们都不作声了,齐齐望着她,等她拿主张。 偏在这时,门帘一动,阿棠端着一只托盘进来,托盘里搁着刚煎好的药,还有一条绞干的热帕子,是凌五娘打发她去给彩儿熬的。 她照规矩低着头,把托盘搁到彩儿榻边的矮几上,又蹲下身,替彩儿解开鞋袜,拿热帕子轻轻覆在肿处。 那一覆,彩儿疼得直抽气,阿棠的手便顿住,只把帕子按着不动,等那股恶劲过去,才缓缓收了手。 她起身要退出去,却被一枝春叫住了。 一枝春看了她半晌。 看的不是脸,是底下的功夫。 这丫头从门里进来,走那几步,平平常常,可每一步落下去都极稳,脚跟脚跟地上像生了根,浑身是一股子含着不发的散劲,肩是松的,腰是活的,往前挪、往后退,脚下转个身,半点不滞。 这样的步子,寻常仆妇迈不出来。 “你叫阿棠?”一枝春问。 阿棠一顿,点头。 “我且问你一句……你可学过舞?” 她原是想问这个的。 可那字一出口,阿棠整个人的气先一变了。 她肩膀几不可察地一绷,脚下那点散劲霎时收了回去,抬眼朝一枝春看过来的那一眼,快得像针尖上的一点寒光,瞬即又低下头去。 这一下,她心里飞快地转了一面。 要真是自己露了习武的底子,方才那一问不就该点破了。 可真到了那个地步,她进楼头一日、头一趟送茶的时候,就该在众人眼下现了原形,何至于等到今夜? 她这些天做的,桩桩件件都是粗使的活计,落在旁人眼里,从没躲过谁,若真有什么不该有的身法漏出去,也早漏了,抓她的人也用不着等到一枝春蹙这一回眉。 想到此处,她心里松了半分,面上却先摆出一副惊慌来。 她微张着嘴,把头一歪,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望住一枝春,那神情明摆着一句话:听不懂,问的是我么。 “她听不懂的。”近旁一个圆脸的姑娘看不过去,走过来牵起阿棠的手。 这姑娘平日管着替阿棠传话,最懂她那几个手势的意思。 她先冲阿棠温声道:“别怕,一枝春姑娘问你,学过舞没有。”又怕她还不明白,便把彩儿受伤的事一五一十讲了,指着榻上彩儿那只裹了布的脚,比划给她看——今晚是要上场的,脚坏了,跳不成了。 阿棠看完了,又看了看那圆脸姑娘,像是终于懂了。她垂下眼,略一迟疑,抬起手来,一顿比划。 满屋子的人都静着看她。 那圆脸姑娘替她翻,一句一句地道出来:“她说,她进楼之前,原在一处县令府上当过几年丫头。那府上的姑娘请过先生教舞,她在底下伺候,跟着学过些日子,算是有点根底。后来那县令犯了事,被流放边关,府里散了的,她也待不住,就自己跑了出来,一路南下,才到咱们这儿。” “哦——”一枝春听到“县令府上”,眼底那点疑色淡了些。 流官之家养得起教坊出身的舞师,家里的丫头跟着学些皮毛,是常有的事;一个流放的县令,一个跑出来的丫头,这对得上,也没什么破绽。 一枝春伸手,虚虚托住阿棠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看了两眼。 那双手虽没碰上,却也足够叫阿棠僵在原地,眼里那点怯,一时竟分不清是真是假。 “果然,”一枝春收回手,声音里带了几分赞意,“我方才瞧你走路,下盘稳得很,小腿肚绷着,是常年压腿、点足攒下来的,藏都藏不住。你没学过整套的舞,可你这底子,是练过的底子。眼下临时抱佛脚,我只问你:敢不敢上?把彩儿那一路的飘带替你,跟上我的步子,今夜这场,就靠你了。” 阿棠没答“敢”或“不敢”。 她先到榻边又看了一眼彩儿——彩儿肿着脸,也看向她,那眼神里又愧又盼,轻轻点了一下头。 阿棠这才回来,朝一枝春吸了口气,把腰一直,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枝春便不再耽搁,转身唤过三四个姑娘,就在后台临时架起场子。 先是教她飞天舞起手的定步,转身的落脚,再是接飘带的时机,如何把一条带子甩出去、又如何在最高处收回来,全靠腰上使巧劲。 几个姑娘围着她,一个扯住她的带子做样,一个扶她的腰,一个喊拍子,都说急是急,难得她学得快。 阿棠起先还装着生涩,一两条带子接得磕磕碰碰,转了两回,脚下便顺着那拍子走稳了,一条七尺长的彩带抛上去,兜出一个圆,又稳稳落回她掌里。 几个姑娘一齐叫好,说这哪里是生手,分明是旧日练过。 外头的笛师已经起了两回调,堂下的人等得不耐烦,喧嚷一阵高过一阵。 一枝春看时辰到了,抹了额角一层薄汗,替阿棠把最后一条飘带系好,又替她理了理妆。 脂粉是姑娘们匀给她的,眉眼一描,总算上了台面。 她伸手在阿棠手背上拍了一下,用眼神替她压了压那点浮起来的慌,便挑帘先一步出台去了。 笛声骤起,琵琶相和。 帷幕一掀,阿棠随着那一众姑娘,从两侧鱼贯而上。 她仍跟在末位,先不露,只照着方才练的,一条彩带抛出去,又抛上去一条,两条带子在半空里扯开,红的、青的,缠成一团,她步子一转,人便进了那带影里。 堂下起初只当是寻常替补,有几个眼尖的早看出了这末一个身条不对。前排那几个公子哥儿登时来了精神,一个吹起了口哨,另一个把酒杯往桌上一磕,扬声喊道:“咦,这小姑娘是谁家的,换人了?瘦得跟根柳条似的,风一吹怕就折了。“ “你且看她的身段。”旁边那个把他一压,笑得笃定,“瘦是瘦,那腰,那腿,一眼便知是个吃过苦的。往下看,别忙着下嘴。” 一枝春在领舞的位置,早把满堂的哄笑看在眼里,也不理会。 她足尖一点,当先旋开,飘带一甩,那七八个姑娘便一同缠上去,台面上登时起了一阵风。 阿棠夹在他们当中,起初还收着,转了两三回,手中的带子越放越开,人也渐渐舒展开来,她那一双裸在外面、足尖点地的小腿格外扎眼。 舞到第二折,笛声拔高。 阿棠两条彩带交替着甩向半空,腰身随势一拧,旋了个身,又回身去接。 她那身量单薄,可一旋起来却不是软的,是紧的。 脚尖绷成一线,小腿上两条细细的肌肉绷得鼓出来,明明白白地突起,随着每一个点地、每一次腾挪,一紧一松,绷出一道好看的弧。 她脸上那份认真,比台下任何一个看客都重,眉眼描得精致,可那双眼睛却像不在这满堂的酒色里,只盯着前头一枝春的背影,一板一眼地跟。 那不是个初登台的怯。台下看得懂门道的,自有人看出来了。 一枝春在队伍最前头,绕着圆台转圈,转到阿棠身侧,忽地一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那手掌是热的,掌心带着汗。 她借着这一牵,把阿棠往台心一带,顺势回旋,把最中间那道灯影,那满堂的目光,都让给了她半步。 两人手挽着手转了一整圈,一枝春偏过头,到阿棠耳边,极轻地说了一句“跟住我”,眼里递来一个准准的、含笑的眼色。 阿棠接了那个眼色,脚下反而静了。 她不再看台下,不再想这满堂有谁是熟脸、谁该记认。 她只跟着那一路的乐声走,手中的彩带扯出一片一片的彩云,一圈一圈地铺满头顶。 堂子里的人声一点点矮下去,方才起哄吹哨的,此刻也噤了声,仰着头看那圆台当中两人交错的影。 笛声到了高处,骤然一折。 一枝春回旋一送,飘带齐收,领着众人齐齐定住。满堂静了一息。 随即,满堂的掌声轰地一下炸开来。 这一场跳尽了,凌五娘趁热打铁,又遣人上台,说姑娘们连日辛苦,本该歇了,可方才那意外到底扫了诸位的兴,眼下添一场,算是给诸位赔个不是。 话刚落,笛师便换了调,姑娘们重新排开,就着新曲又舞起来。 这一场跟前头两回又不同。 这一回不讲究那股压台的势,也无非是排开了满台的笑闹,一个个在花灯底下穿来插去,你递我一条带子,我还你一个转身,眉眼间都是活气。 台下的爷们看得入神,连堂里伺候添酒的丫头也停下了手,一个个仰着脸出神。 楼上雅间的窗子推开半扇,也有那么些个女子,隔着帘子探出半张脸来,一样看得挪不开眼。 满楼一时都静在了那一台轻快的舞里。 舞到正酣,忽然起了一声尖叫。 那一声尖利,划破了满堂的乐声,先是从靠左的一角雅间传出来,快得没等人回过神,紧接着便是重物撞地的闷响。 众人齐刷刷地扭头去看,只见一个人影从雅间的帘后飞了出来,直直地栽在堂中的青砖地上。 那是一个西煌来的商人,身形壮硕,生得比在座的男子都高大些,此刻却像一只被抽去了骨的皮囊,四肢摊开,脸朝下死死贴在砖面上。 他的后心处,不知被什么捅了个洞,血顺着那身深色的袍子往外洇,一滴,两滴,密密麻麻地漫开,在那人身子底下汇成一摊暗红,越摊越大。 静了一瞬。满堂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血滴落在砖上的细微声。 然后,尖叫就像被点着了的火星,一下子在楼里烧了起来。 有胆小的姑娘抱头蹲下,有富家少年连滚带爬地往门口挤,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酒盏、果碟、骰子,撒了一地都是。 不知是谁先撞翻了灯架,一盏纱灯摔下去,在人群里烧起来,烟味混着脂粉气、酒气、血腥气,一股脑地扑面。 有人在喊“杀人了”,有人在喊“快跑”,乱作一团,这满楼的热闹,眨眼就成了一口煮沸的锅。 几个胆子大的,趁乱还想摸一把姑娘。 有个子弟混在人堆里,一把掀开身边姑娘的裙子,一只手就往里探;那姑娘吓得缩成一团,也不敢挣,只当他是今夜点过的客,由着他搓弄。 也有人趁乱挤到柜上,抓了两把银子便跑。 更有那起早趁夜溜的,趁着满堂找不见人,溜边出了门,连今夜的账也一并赖了。 凌五娘那点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一张脸白得像纸。 她张着嘴,喊了两声“别乱”,声音却被满堂的尖叫声盖了个没影。 她哪里还顾得上看那尸体是个什么来路,也顾不上理会趁火打劫的,眼里只转着两个字——坏了。 这一夜,非同小可。 她提着裙子,也顾不上体面,从人堆里挤开一条道,连鞋都跑丢了一只,往后院奔去。 跑得急了,胸口那两团雪白随着步子剧烈地颤动,上下乱晃。 堂里的一枝春,是头一个稳住神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台上的众姑娘,厉声道:“都下来,跟我走!”一手拖起近旁一个小丫头的胳膊,带着众人拨开人群,往楼后的雅阁退去。 阿棠也跟着那一群姑娘,被裹在当中,退进了那间备好的雅阁。 她的脸上也是一副懵懂,那点错愕与慌乱,全在眼睛里,恰如其分,是个头一回见着死人的哑丫头的模样。 众人一进屋,七八个姑娘手忙脚乱地把前后门窗都锁死,插上门闩,三四个人堵在门后,抱作一团,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屋子人瑟瑟发抖。 一枝春立定,环顾一圈,反倒压住了气。她走到墙角那只随身的大木箱前,蹲下去,掀开箱盖,伸手探进夹层,抽出一柄东西来。 那是一柄软剑。 剑身窄,柔,缠在手上攥得拢、松得开,出鞘无声,在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 她将软剑横挡在众姑娘身前,正对着门,眼盯着那紧闭的门缝,声音压得极稳:“莫怕。谁也别慌,把灯捻小些,靠里坐。有我在。” 这一句落下去,屋里那几个抖得最厉害的,果然安定了些。 阿棠缩在人群后头,借着昏暗的灯影,看那横剑而立的背影。 那背影很静,剑也静,连呼吸都匀得听不见,是从容惯了的静。 阿棠眼底那点怯,淡了一分,心底浮起一丝钦佩。 那边,凌五娘奔到后院,绕开围拢来的小厮,径直钻进那间堆柴火的偏房。 那房里看着破败,柴薪垒得东一堆西一堆,她却熟门熟路地扒开最里头那垛柴,露出一道窄门,门上有锁,锁得严实。 她抖着手摸出钥匙,捅了两回才捅开,推门进去,是一段极短的暗道,尽头通着一间收拾得齐整的暗阁。 阁里点着一盏灯,光是暖的,陈设虽简,却干净得一丝不乱。 凌五娘一进去,膝盖就软了半截,声音发着颤,一五一十把那堂上死人的事回报了,句句都在打颤。 阁里那位姑娘,正歪在榻上歇着,闻言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不慌不忙地坐起身,一件件穿好衣裳。 灯影里看她,是个身量高挑的女子,比凌五娘整整高出一个头,生得冷俏。 腰间佩着两柄窄刀,刀鞘乌沉,交叠着斜挂,走起路来却半点不磕碰。 她束好腰,理了理衣襟,抬腿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那灯光底下才看得分明:她两条大腿之间,缠绕着一条小白蛇。 蛇身细,通体雪白,鳞片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头轻轻搭在她膝弯内侧,随她一步一步地挪动,安静得像一条活着的锦带。 那女子也不看凌五娘一眼,只淡淡吩咐了一句,叫她回去看好楼子,便抬脚踏出门槛,往那一片狼藉的前楼去了。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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