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妈妈姐姐选择之前】(间章 69-70) 作者:潮流滚滚 2026/10/15 摘自:爱丽丝书屋 第三季 骤雨狂风 九月刚开始时,周叙还以为新学年最大的麻烦是考试。顾念坐在身旁,姐姐仍会嫌他烦,沈知岚成熟冷艳的身影站在讲台上,依旧能一眼看出他有没有认真听课。那些寻常的争吵与笑声,让人几乎忘了周家还有敌人。 程砚川再次靠近沈知岚。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疲惫得急于寻找依靠的人。他越是体贴,她越是清楚,这份体贴究竟会换走什么。但是,这个代价沈知岚愿不愿意付出,仍没有人知道,这次会是周叙的机会还是新一次的危机。 与此同时,新的面孔走进孩子们的生活。有人懂得倾听,有人总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危险不再只来自拦路的陌生人和街头的小混混;它也可能带着笑意,等着被请进门。 沈知岚和几个孩子能否抵挡这些靠近?周叙学过如何应对袭击,却还不知道该怎样辨认真心与算计。他想守护妈妈,想护住姐姐,也想留住自己刚刚拥有的爱情——可他无法同时出现在每个人身边。 爱人,亲情,朋友......这一切似乎那么牢固又那么脆弱。 远处的战场上,周廷宇仍在与贺景山交锋。罗峥与唐晚晴追着线索步步深入;秦叔守在周家人身边,比谁都清楚防线不可能永远严密;林曼青握着足以改变局面的秘密,也知道它可能先将自己和儿子置于险境。另一边,赵魁等着动手的指令,罗文斌则继续替贺景山寻找能从内部打开的门。还有一些人尚未露面,却早已卷进了这场争斗。 双方都知道,试探终会结束。只是当第一道风声落下,当第一声惊雷响起,谁也未必来得及把家人带到安全的地方。 雨会越下越急,风会吹向每一扇窗。 而周家人一直相信的那把伞,真的能撑到天晴吗?第六十九章 冷空气
开学第一天下午,陈乐天在走廊里打的那个寒战,并不全是因为周清禾。 入夜以后,澜江市的风真正变了方向。 沿江码头上,吊机的钢缆被吹得低低作响;跨江大桥的灯光在水面碎成一道道晃动的长线。写字楼外墙的电子屏仍在播放夏末的广告,街上的行人却已经纷纷收起遮阳伞,按住被风掀起的衣角。高架路上的车流缓慢向前,远处楼群顶端先被云遮住,随后,整座城市都暗了下来。 冷空气从北面压过来,带着一阵短促的雨。雨不大,却把暑气冲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清晨,市一中的梧桐叶落了满地。校门口的保安比平时早出来半小时,和清洁工一起清理被风吹歪的迎新指示牌。高一新生还没完全认熟教学楼,便先学会了在进校门时迎着风低头走。 沈知岚的车停在路边。 周清禾下车时,怀里抱着两本高三习题册,外面套了件宽大的秋季校服,但仍挡不住她青春靓丽的姣好身材。她昨晚做题到很晚,显然还没适应开学的生活,眼神还有点飘忽,精神却还撑得住,关上车门前不忘回头嘱咐周叙:“中午不许用我们的公共小荷包请别人吃饭。” “小气鬼,密码都被你改了,害我在朋友面前难堪。” “我知道。”周清禾说,“我改回来了,但你别又以为那是你的,自己拿去刷。” “那是两年前的事。” “我记性好。” 她朝车里的沈知岚挥了挥手,快步往高三教学楼走。风吹得她马尾轻轻扬起,背影依旧挺拔,只是走到楼梯口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资料,又把它们抱紧了些。 周叙目送姐姐进楼,才背起书包。沈知岚叫住他,隔着车窗递出一把折叠伞。 “下午还有雨。” “我看天气预报说中午就停。” “带着。今天晚自习结束,要是我临时有事,你和清禾在教学楼里等我,别淋着雨到处找。” 周叙接过伞:“知道了,沈老师。” “在学校叫得挺顺口。”沈知岚看了他一眼,“昨天在我课上,你介绍自己读过什么书,倒没这么顺口。” 周叙正要替《鬼吹灯》争取一点文学地位,她已升起车窗,开向教师停车区。 他站在路边,望着车尾消失,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问:“又被沈老师布置额外作业了?” 顾念穿着新校服,肩上背着书包,手里捧一杯热豆浆。冷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点,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 “你怎么也拿我开玩笑?” “因为昨天你在课堂上很精彩。”顾念说,“一班同学都记住你了。” “也记住我妈了。” “那可不是因为你。”她把热豆浆往他手边一递,“拿着。我买了两杯。” 周叙接过来,掌心一下暖了。他们并肩走进校门,在人多的地方仍像从前那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直到穿过两栋教学楼之间的连廊,顾念的手才悄悄伸过来,勾住他的袖口。 只勾了一下。 周叙低头看她,她却已经松开手,若无其事地问他第一节是不是数学课。 新学期的日子就这样开始运转。 周清禾所在的高三,开学第二天便恢复了周测。她每晚跟着沈知岚和周叙一起回家,车上偶尔会听他们说几句高一的新鲜事,更多时候却是靠着后座闭目养神。到了家,她仍会吃饭、洗漱、和家人拌两句嘴,然后准时坐回书桌前。 另一边,升入初三的周亦辰也没能轻松多少。他仍住在父母身边,放学后的文化课和艺术训练把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晚上,他把新课表摊在自家餐桌上,指着周六上午的数学补习,对苏婉仪叹气:“我以前以为,找到了擅长的东西,就能少学一点不擅长的。” 苏婉仪还没回答,周廷宇已从文件上抬起头:“现在发现了?” “发现两边都得学。”周亦辰默默收起课表,“爸,你别笑,我已经够难受了。” 苏婉仪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学什么都得持之以恒。唱歌跳舞有天赋,也不能指望数学题看你长得好看,就自己把答案写出来。” 周亦辰托着下巴,望着那张课表发了会儿呆,忽然说:“我有点想周叙了。还有清禾姐。” “还有呢?”周廷宇问。 “还有婶婶。”周亦辰想起沈知岚以前替他讲题的模样,“她讲得挺明白的。” 苏婉仪收回手,故意板起脸:“提了一圈,之前也没听见你说想妈妈。” “不是!”周亦辰赶紧坐直,“我现在就跟你待在一起,哪用得着想?” “那之前呢?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 周廷宇听得哈哈大笑:“这话说得对。婉仪,你别为难他了。” “你当然帮他说话。”苏婉仪嘴上抱怨,还是把儿子那张课表拉到自己面前,仔细看起哪些日子能让他稍微早些休息。 周廷宇放下文件,将周亦辰的手机递给周亦辰:“今天作业做完了,给你用一会儿。想他们就打个电话,或者发个信息,不过别说太多,大家都要学习,特别是清禾。” 周亦辰接过手机,立刻笑了:“知道。我先问周叙和陈乐天,他们肯定比清禾姐闲。” “这话别当着你婶婶说。”苏婉仪提醒。 “为什么?” “她为了儿子直接调到周叙班上当班主任了,你再这么说,她会觉得周叙的作业布置少了。” 周亦辰的笑容顿时收敛了些,认真决定待会儿聊天时,绝不讨论学习。 可切换到自己的账号、点开暑假实习时建的“天河暑训幸存者”群后,他盯着聊天框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周亦辰:初三才上了几天,我的作业已经写到培训班上去了。明明是去练跳舞的,休息时还得做数学题。 陈乐天几乎秒回:恭喜,你终于理解我们去年为什么看见周末就高兴不起来了。 周亦辰:你现在上高一了,当然说得轻松。 陈乐天:轻松?我们三班今天交了六科作业。我只是把绝望表达得比较成熟。 周叙刚写完作业,看见消息,也回了一句:你不是一直说,艺术培训比文化课有意思吗? 周亦辰:有意思。但一天把两边都上一遍,回家连喜欢的歌都不想听了。 这次周叙没有继续逗他。他想起暑假训练时,周亦辰练到最后,仍会自己找机会再跳一小段。能让他连歌都不想听,看来确实累坏了。 周叙:刚开学,先别逼自己每件事都做到最好。数学不会的题留着,下次见面我帮你看。 顾念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复,说自己刚整理完笔记。她只问培训和学校有没有把同一天的作业都排满;如果是,至少该让两边的老师知道,别让他每晚熬到太迟。 周亦辰:我先去跟我妈说。清禾姐呢?她怎么一句话也不讲? 群里没人答得出来。周叙退出手机上的聊天窗口,走到姐姐房门前,轻轻敲了两下。 周清禾正坐在台灯下订正试卷,手机扣在书架上,离手边很远。 周叙把周亦辰的消息念给姐姐听。周清禾看了看桌上没订正完的卷子,放下红笔,拿起手机。 周清禾:初三才上几天就喊累?我今天写完一套卷子,老师夸我手感不错,又发了两套。高三楼现在就是一座卷子工厂,白天印,晚上印,睡着了还往人梦里印。 周亦辰:姐,我就是想跟你们聊聊天…… 周清禾:我已经想好了。挑全校放假的一天,等人都走光,把高三楼和里面的卷子一起炸成烟花。第二天老师问我作业呢,我领他去看废墟:您要不自己找找? 群里突然安静。 顾念:清禾姐,我郑重声明,高一很好,我热爱学习。 陈乐天:图书馆离高三楼挺近的。能提前通知我搬书吗? 周清禾:还有你们三个高一的,别在这儿安慰亦辰。尤其周叙和顾念,今天午饭回来笑得那么开心,我隔着走廊都看见了。下次再让我看见,就送你们一人一套高三模拟卷,提前分享我的快乐。 周叙就站在她旁边,看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我人都在这儿,你还要发群里?” “让顾念也看见。”周清禾抬头,冲他笑得十分“和善”,“你不是最喜欢和她一起讨论题目吗?” 周叙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周亦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姐,我突然觉得初三也没那么难熬。你先忙吧。 周清禾放下手机,拿过水杯,喝完又拿起红笔,继续订正试卷。 “姐,我......”周叙问。 “闭上你的臭嘴,你现在要是敢跟我提那个事情,我就拉你去妈妈那里说你强奸我。”她头也不抬,“快滚。再被你耽误五分钟,我明天就得把卷子带进梦里写了。” “我是想说,我再给你倒杯水。” 周清禾看了看空了的杯子,笑嘻嘻的看了周叙一眼:“乖,等姐姐有时间了再奖励你。”然后不再理周叙,低头开始学习。 周叙拿起水杯出门给姐姐接了一杯水,回到姐姐房间看了看姐姐的课表,几乎没有娱乐课程。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只能沉默的转身回房。 高中都有晚自习,才过去一周,周叙已经知道老师们说的“刚开学,先适应适应”,意思通常是作业会从明天开始增加。 但他仍比姐姐和堂弟轻松得多。 高一一班的新同学渐渐熟了,周叙和顾念坐得近,讨论题目方便,互相找借口说话也方便。顾念做事认真,答应帮班里收一次作业,便会记清谁请了假、谁只是忘带;周叙起初觉得她揽事太多,后来见她忙不过来,也自然地帮着搬书、整理名单。 “你不用因为我做这些。”一次课间,顾念把登记表从他手里抽走。 “我知道。”周叙说,“但两个人做快一点。” 顾念看了他一会儿,重新分出一半名单:“那这边归你。字写工整,不然我还得重抄。” “小顾同学,你这句谢谢说得真特别,我们晚自习出去走走呗。” “哼,色狼,等你写完再说。” 顾念在学习上从来不让周叙。第一次语文随堂练习,周叙的分析题比她多拿了三分,晚上自习前便把自己的答案摊在两张课桌中间,要周叙说说差在哪里。周叙指出她有一处解释过度;两个人从铃响前争到课间结束,最后拿着卷子去办公室找沈知岚。 沈知岚听完两人的说法,没有先看分数,而是把试卷并排铺开,示意顾念把自己的依据指出来。 “你抓到的‘回头’这个动作很好。”她说,“它确实说明人物心里还有牵挂。” 顾念刚要点头,沈知岚的笔尖便移向上一段:“但这里写他已经不再辨认那栋旧楼。前后放在一起看,回头不一定是想留下,也可能是在确认自己真的走远了。你把其中一种情绪写得太满,反而漏掉了另一种。” 她又看向周叙的答案:“周叙注意到了这句,所以这三分判给他是有依据的。不过你后面写‘彻底释怀’,也下得太早。人做出告别,不代表从此就不难过。” 周叙原本还为那三分暗自得意,听到最后一句,只好重新低头看自己的卷子。顾念则握着笔,在答案旁边认真添上几行批注。 “分析人物,别急着替他把心情说尽。”沈知岚说,“你们得先让前后的文字都能支持自己的判断。” 办公室里还有老师在备课,说话声和翻纸声交错着。沈知岚站在桌边,浅杏色针织上衣外搭一件深色长外套,柔和的衣料贴合身形,俯身落笔时,腰线在外套之下显得利落分明。她挽着头发,露出白皙的颈侧;神情专注时,眉眼间那份明艳仿佛也沉静下来,带着一点令人不敢随意打断的清冷。 “明白了吗?”沈知岚问。 顾念点头:“我把‘不舍’写成了唯一的解释。” “对。你的观察没错,只是结论可以留些余地。”沈知岚合上她的卷子,又将周叙那份递回去,“你的三分拿得有理,但别不肯再改最后那句。” 周叙接过卷子:“知道了,沈老师。” 出了办公室,顾念侧头看他,眼里带着笑。 “你笑什么?” “看你刚才听她讲题,比听见分数时还认真。” 周叙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沈知岚已经坐回桌前,继续批改那摞被他们打断的作业,灯光映着她的侧脸,神情依旧专注。 “妈妈讲得好。”他说。 “是啊。”顾念收起笔,顺口感叹,“家里有老师真好,孩子学习都不用担心了。” 周叙转过头,笑着问:“什么孩子?” 顾念愣了一瞬,才发现自己把话说得像在替他们考虑以后。她脸颊一下红了:“我是说你!你从小有沈老师教,学习不用人担心。” “哦——原来是说我。”周叙把声音拖长,“我还以为你想得比我远呢。” “周叙!” 顾念拿卷子轻轻拍了他一下。周叙笑着躲开,她又追了两步,才气鼓鼓的独自回了教室,而周叙则立马转身跟上。 顾念还红着脸,周叙则努力把笑意压下去。 他们仍按约定和陈乐天一起吃午饭。只是开学以后,陈乐天在三班也交到了朋友,偶尔会多带一个同学来,偶尔则因为班里的篮球赛迟到。周叙起初有点不习惯,陈乐天却还是会端着餐盘挤到他身旁,边吃边抱怨三班教室离食堂最远。 “你们一班地理位置太好了。”他说,“有时候我才下楼,就看见你们已经坐下开吃。” 顾念提醒:“其实只差一个走廊。” “所以说不公平。”陈乐天看向周叙,“上次我让你帮我占的座呢?” “给你占了,你自己没来。” “我们班体育课拖堂!” “体育课还能拖堂?”周叙问。 “程老师带我们跑接力,最后一队不服输,非得再来一轮。”陈乐天说着,脸上又忍不住露出笑,“不过他人挺好,输的那组也没让罚跑,还说跑得最慢那个同学最后交接最稳。” 周叙对程砚川的名字并不陌生。他没有接话,陈乐天也没察觉,继续兴致勃勃地说起那场接力如何在最后几米反超。 程砚川在学生当中,确实是个受欢迎的体育老师。 天气突然降温后,他上课前会先让学生活动关节,再把强度慢慢提上去;看见有人为了逞强在风里只穿短袖,也不当众训斥,只递过去一件备用运动外套,笑说“等练出本事再跟天气较劲”。他记得不少学生的名字,输赢之外,也能看见他们哪一次跑得比上次更稳。 这种随和并非装出来的。他在操场上工作多年,知道怎么让紧张的学生放松,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起笑容。正因为如此,他再次出现在沈知岚身边时,起初并不突兀。 第一次是在一班体育课结束后。 一个学生跑完步觉得胸闷,坐在跑道旁缓了很久。程砚川让其他学生跟着体育委员做放松活动,自己守在旁边观察,确认孩子的呼吸平稳了,才叫人通知班主任。沈知岚赶到操场,他已向校医说明情况,还把孩子既往是否有类似症状问清楚了。 “暂时没大碍,但最好让家长再带他检查一下。”程砚川把记录递给她,“这两天气温降得急,下次跑步我会调整强度。” 沈知岚接过记录:“辛苦你了。” “本来就是我的课。”他仍是那副让人容易放松的口吻,“你先带学生去医务室,我把班里剩下的人安排好。” 一切都合乎工作分寸。沈知岚却在看见他朝自己走来时,想起了此前那段已经被她以为结束的往事。 丈夫长期出差、儿子住院的日子里,她曾在程砚川的关心中获得过片刻喘息。那时她孤独、疲惫,也为自己的动摇后怕。后来他明显退开,重新与妻儿待在一起。沈知岚以为两人都做出了应当做的选择,尽管尴尬,总算没有再向前错一步。 她不想重新走近那条边界。 当天下午,程砚川到办公室归还一班的健康记录,顺手给几位老师带了热饮。每个人都有,口味也并不特别,沈知岚不好让同事替她拒绝,只在他把纸杯放上桌时说了声谢谢。 “还是热的。”他说,“你上午在操场吹了半天风。” 沈知岚抬眼看他:“程老师照顾了整个班,比我吹得久。” “我常年在外面,习惯了。” 他说完便去和另一位老师讨论运动会报名,没有再留在她桌旁。沈知岚看着那杯热饮,过了一会儿才拿起来喝了一口。 那种熟悉的体贴让她不安,却又不足以让她当众表示什么。她把空杯投进垃圾桶,提醒自己只按同事相处,不要重蹈覆辙。 程砚川似乎也确实如此。之后几天,他来找她谈过学生免修体育课的手续,在教职工会上替她解答过场地安排,还在一次晚自习结束后,帮办公室里几名老师把要用的活动器材搬到储藏室。每次都有正当理由,身旁也并非只有沈知岚一个人。 他从不在众人面前说暧昧的话,偶尔开个玩笑,也会让在场的人一起笑。有人说程老师这一阵子跑高一办公室跑得勤,他便指着桌上那摞报名表:“我倒希望能少跑两趟,谁来替我把这些表填完?” 笑声一过,闲话便没了落点。第七十章 回暖的夏末
沈知岚起初只和程砚川谈工作。但她是一班班主任,他带高一体育课,学生的身体状况和体测安排总要商量。程砚川做事细致,说话又随和,几次交流下来,她发现彼此仍能自然地相处。 既然他没有再提过去,她也不想因私事影响工作。后来遇到体育课上的问题,沈知岚会主动找他,两人偶尔还会聊几句学生们的趣事。 一次放学后,沈知岚拿着学生请假的证明经过体育组办公室,程砚川叫住了她。 他没有立即谈私事,先把证明上的日期指给她看:“这里写错了。家长签的是下周,不是这一周。别让孩子白跑一趟。” 沈知岚核对后,发现他说得对。 “谢谢。我明天让他重新带一份。” “知岚,”程砚川等她合上文件,才轻声说,“你现在见了我,连多站一会儿都不愿意?” 沈知岚的手停在文件夹边缘。 体育组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的操场渐渐暗了,桌边还放着没收好的秒表和学生的体测记录。程砚川刚带完训练,穿着深色运动外套,袖子挽到小臂,眉宇间带着一点倦意。他仍和从前一样,说话温和,认真时也懂得停下来,等她想好再回答。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话一旦重新说起,便不可能只是怀旧。 “我们在学校。”她说。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等到现在才问。”程砚川顿了顿,“上次我突然退开,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很懦弱。” 沈知岚没有回答。 “那时候我有妻子、有孩子。”他望着她,“我喜欢你,却没有资格要求你回应,更不能让你替我承受那些闲话。我回去试着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也想过以后就这样做同事。” 这话里有她熟悉的一部分事实,却隐去了最重要的部分。程砚川退开,并非仅仅因为良心发现。富丽酒店里的那顿饭、赵魁的耳光,还有被摆到他面前的家人照片,此刻没有一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 “既然你想明白了,”沈知岚说,“现在就不该再来谈这些。” “我后来才发现,我没法骗自己。”程砚川的声音仍然平稳,“我已经在和家里谈分开的事。等一切处理妥当,我才会向你说出我的心意。” 沈知岚终于正面看他。 走廊尽头透进一片冷白的天光。她今天穿着深色长裙和浅色上衣,外套敞着,衣料随着转身贴出丰润而匀称的轮廓。腰身被裙子的剪裁收得纤细,往下又是柔和的曲线;长发低挽,颈侧有一缕碎发被风吹散,落在锁骨边。她的美并不属于少女式的轻盈,反而有一种经过生活磨砺后愈发动人的成熟。 程砚川看着她,几乎生出一种错觉:只要自己足够耐心,终有一天能让她再次卸下如今冷静的神情。 但她开口时,语气比他预想的更清楚。 “你和家里怎么谈,是你们之间的事。不要把它说成是为我做的决定。” “我没有想给你压力。” “那就别让我听这些。”沈知岚说,“我有丈夫,有孩子,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以前曾在困难的时候依赖过你的关心,这一点我承认,也谢谢你。但那不代表我答应过你什么,更不代表现在你处理好了自己的婚姻,我就该走向你。” 程砚川沉默了片刻。 “周廷岳回来以后,你真的比以前快乐吗?” 这句问话落得很轻,却像是故意去碰她尚未愈合的地方。 周廷岳回了家,仍然常因工作晚归;夫妻间也有许多话没谈透。沈知岚没有忘记他在周叙案件上的退让,更不会因为那件事已经过去,就立刻恢复从前的信任。程砚川了解过她最难过的那段日子,知道哪些地方一提就痛。 她也正因如此,忽然看清了他此刻在做什么。 “快乐与否,我会自己判断。”沈知岚把文件夹抱回身前,“你如果是关心我,就别拿我丈夫来和你比较。” 程砚川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慢慢淡了。 “我只是觉得,你不必因为已经结婚,就永远委屈自己。” “我也从没说过要委屈自己。”沈知岚回答,“程老师,我希望我们以后只谈学校里的事。” 她转身离开。黑色鞋跟在空走廊里响了几声,很快被楼外的风盖过。 程砚川没有追。他站了许久,才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有罗文斌发来的简短消息,问他再次接触的情况。他看着那行字,先想到的是沈知岚刚才的眼神,随后才想起另一张桌上那份协议,仕途,以及已经收下的钱。 他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快步走出了教学楼。 接下来的几周,周叙的校园生活却几乎被另一种心情占满。 顾念有自己的打算。她想参加学校的文学社,也想争取下一次市级征文名额;她会因为一道题跟周叙争到面红耳赤,也会在他连着两天忙着帮班里搬资料、忘了整理课堂笔记时,把自己的本子推过去。 “借你看,不是送你抄。” “我什么时候抄过你的?” “昨天那道数学题,你连我画错的箭头都照着画了。” “我那是信任你。” “那我谢谢你。”顾念笑着把笔递给他,“现在自己改。” 周叙喜欢看她这样:做事有主意,赢了不会故意让他,生气时也会明明白白说出来。两个人刚开始交往,彼此都还在摸索距离。有时他们从食堂走回教学楼,周叙会想像校外那晚一样牵她的手指,只是现在可以进一步包裹住顾念的小手;顾念看见值班老师迎面而来,就先用手里的书轻轻碰一下他的胳膊,示意他收敛。 “我们现在连并排走路都不行?”周叙小声问。 “行。”顾念说,“但你能不能别每走三步就看我一次?老师都快跟着你看过来了。” 周叙不服:“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顾念被问住,只好加快脚步。到了楼梯拐角,她又放慢一点,等他跟上。 那天晚自习前,他们替班里送完材料,从图书馆后门出来。雨刚停,地砖还湿着,四周暂时没有别人。周叙伸手去拿顾念怀里的最后几本书,两人的手在书脊上碰到一处,便谁也没立即松开。周叙静静看着顾念,低头想要再次触碰她的嘴唇。 “在学校呢。”顾念低声提醒,侧头躲开。 “我知道。” “知道还不放?” 顾念抿着唇笑,最后把书一股脑塞进他怀里。周叙抱得满满当当,刚要说些什么,就听见巡查老师的声音从连廊另一头传来。 “那边的同学,快上晚自习了,还在外面做什么?” 顾念立即答:“老师,我们刚替班里还完书。” 老师走近,看了看周叙怀里那一摞尚未来得及归还的书。 短暂的安静之后,顾念补充:“一部分还了,这些是刚借的。” 周叙认真点头。 巡查老师指了指教学楼:“借完就回去。地上滑,别抱这么高挡着路。” 两人连声答应,走出很远才笑起来。那晚他们到底没牵上手,也没亲上小嘴,周叙却觉得从图书馆到教室的路格外短。 陈乐天看着他们走过来,给周叙和顾念各丢了一小包零食:“你们只是去还个书,怎么笑得像在路上捡了钱?” “老师让我们注意安全。”周叙说。 “值得这么高兴?” 顾念拿起自己的书:“因为你没看见周叙刚才的样子。” “什么样子?” “抱着一摞书,特别像临时被抓来搬家的。” 陈乐天顿时来了兴趣,追着问了半天。周叙索性把零食拿走,叫他回三班准备上课。陈乐天嘴上抱怨“有了同班同学就赶旧友”,走到门口却回头提醒他,周末篮球场约好的时间别忘了。 三个人之间不再像初中时那样,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但陈乐天会在一班门口等他们下楼吃饭,顾念也会听他讲三班新认识的人。各自的生活开始长出新的枝条,旧日的友情还在,只是不必靠每一节课坐在身边来证明。 周叙唯一放心不下的,仍是沈知岚。 他先是在放学时看见程砚川站在她办公室附近,后来又发现一班体育课结束,程砚川会向沈知岚交代学生的情况。每一次都说得通,可次数多了,他心里便不舒服。 有一回他在校门口等母亲和姐姐,程砚川从体育馆方向走来,先同他打了个招呼。 “周叙,腿伤现在跑步没问题了吧?” “没问题。” “下次体育课别老挑后面的位置站。”程砚川笑了笑,“你跑得不慢,之前的训练没有白练。” 他知道周叙受过伤,也知道他暑假训练过,态度自然得像任何一位关心学生的老师。周叙一时找不到不礼貌的理由,只答了声“谢谢程老师”。 程砚川走后,他却仍看着那个背影。 两天后的周末的晚饭桌上,周叙像随口闲聊一样问:“妈,程老师最近是不是负责我们年级很多事?” 沈知岚正在给周清禾盛汤,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停。 “他是体育老师,年级活动要用场地,当然会有工作往来。” “我看他老去你们办公室。” “我们班上体育课,有事情会沟通。” 周清禾抬起头。她曾在医院见过程砚川抱着哭泣的母亲,哪怕不清楚这次发生了什么,也立即察觉弟弟不是随口一问。 “他又找你了?”她问沈知岚。 “谈学生的事。”沈知岚把汤碗放到她面前,心思剔透的她当然知道两个孩子在担心什么,“你们两个别听见一个名字就胡思乱想。” 周叙本想追问父亲之前不是已经让程砚川离远一些,话到嘴边,又看见母亲脸上的疲惫。他换了个问法:“那他有没有说别的?” 沈知岚望着儿子。她不愿在饭桌上解释一个同事向自己表白,更不愿让孩子们觉得,母亲连拒绝别人这件事都需要他们替她操心。 “大人的事,小孩别打听。”她说完,见周叙皱起眉,语气稍微缓了些,“我知道该怎么处理。你先吃饭。” 周叙没有再问。 可他记得医院里的那段日子,也记得父亲后来曾对程砚川的事表现得异常愤怒。母亲不愿谈,他无法分辨究竟只是因为尴尬,还是因为那个人又做了什么。 饭后,沈知岚收拾教案,回想自己刚才说的话,也知道那句“小孩别打听”太硬。周叙不是小时候那个听见大人说“没事”,就真的会放心的孩子了。她走到他房门外,里面传来翻书声。她抬起手,却又放下,决定等两个孩子都平静些,或者她把事情都解决了再谈。 周叙这晚没有去找母亲,倒去敲了周清禾的门。 周清禾开门时,额前的头发用一枚夹子固定住,手里刷着手机。她身后的书桌上摊着两套卷子,红色订正标记密得让人眼晕。 “又来来干什么?”她问。 “问你要不要歇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我们要不要亲近一下?” 周清禾的神情软了一瞬,随即又看向书桌:“我明早要交一套卷子,还有一篇作文没改。” “那五分钟?” “周叙。”她伸出手,捏住他的下体轻轻一捏,“你姐正在经历高三。别用你高一的悠闲来诱惑我。再说你有那么快吗?” “我可以很快。” “吹牛。”周清禾感受着弟弟的弟弟逐渐抬头,面色渐渐红润起来。她不是不想要,她甚至真的想好好释放一下压力,但是妈妈还在家,自己还有功课,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年少弟弟的性欲。 周叙被她摸的呼吸逐渐粗重,刚想再多争取一些时,周清禾松开手:“你是想找我亲近,还是想说程砚川?” “都有。”周叙果然被这个名字一时转移了注意。 “妈不想说,你现在去问,只会让她更烦。”周清禾的口气仍有点凶,却说得认真,“我也会留意。你别一着急就去跟程砚川吵,听见没有?” “听见了。” “至于那个,等我下次月考过去。”她抬抬下巴,恢复那副蛮横样子,但是配合着笑眯眯的眼睛,显得有点可爱,“到时候我可以休息一天。” “那我还要等?” “因为你姐姐现在很累。”周清禾把柔软的身体靠向弟弟,用乳房贴着周叙的胸膛,居然撒起娇来,“让让姐姐好不好~。” “姐,你别这样,有点恶心。”周叙连忙转头不敢看姐姐这个样子,生怕自己射在裤子里。 “嘁。”周清禾收回身子,摸了摸周叙的头,“没想到你居然能抵抗住姐姐的魅力。我的小弟弟还是长大了呢。” 周叙看见她桌边已经凉透的水,知晓今天是没机会了,急忙抽身拿起杯子去厨房重新倒了一杯热的。回来的时候,周清禾坐回灯下,已经继续写起了题。他把水放在她手边,没有再吵她。 冷空气在接下来的一周逐渐减弱。午后的阳光又照进教室,操场上的学生开始嫌外套碍事,把它们搭在看台栏杆上。澜江市仿佛很快就要恢复夏末的温度。 周叙却偶尔会在热闹里感到一点说不出的寂寞。陈乐天有三班的新日常,顾念就在身边,却不能把每时每刻都交给他;姐姐埋在高三的试卷里;母亲每天与他一同来学校、回家,他反而更清楚,有些事她不愿对自己说。 一天下午,他替一班把活动记录送去办公室。门半掩着,沈知岚正在里面与另一位老师说话。周叙正要敲门,先看见走廊另一端的程砚川抱着一叠表格过来。 程砚川也看见了他,脚步没有停,仍温和地问:“找你妈妈?” “送材料。”周叙举了举手里的文件夹。 “正好,我也有事找沈老师。”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程砚川没有抢先进去,而是等周叙敲了门,自己才跟在后面。周叙把材料交给母亲,沈知岚接过时,目光先落在儿子脸上,再越过他的肩,看到了程砚川。 那一瞬间,她唇边原本对着周叙的笑意淡了些,却仍礼貌地点了点头。 “程老师,有事吗?” 程砚川展示手里的表格:“下周年级体测的安排,想跟各班班主任再核对一次。” 理由合情合理,地点是有人进出的办公室,手里也确实是要核对的材料。周叙站在一旁,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始终抓不到任何可以质问他的地方。 沈知岚示意程砚川把表放下,却没有请他久留。 “我今晚看完,明天和其他班主任一起给你答复。” “好,不急。”程砚川将表格放到桌上,朝周叙笑了笑,“那就不耽误沈老师和儿子说话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沈知岚看着周叙,知道他方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材料送到了?”她问。 “送到了。” “那回去上课。” 周叙没动,过了片刻才说:“妈,我没有要管你的社交和工作。” 沈知岚心里微微一紧,又感觉有些温暖。 “我知道。”她放下笔,拉着周叙的手让儿子靠自己近一些,摸了摸儿子的头,“我也不是怪你。” 周叙本来准备了许多追问,闻着来自妈妈身上的独特的香味,被她先这样一说,反而沉默了。 “我和程老师有工作上的往来。”沈知岚说,“工作以外的事,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你不用替我去找他,也别因为他耽误自己的学习。” 周叙抬头:“他听进去了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我会坚持我的意思。”最后,沈知岚说,“这件事由妈妈来处理。” 预备铃从楼上传下来。周叙知道自己该走了,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沈知岚已经重新坐直,打开他送来的材料。她把散开的纸页逐张理齐,俯身在页边写下批注。浅杏色针织衫随着动作贴合身体,衬出饱满而柔和的胸线,往下又收成纤细的腰;深色长裙垂在椅边,将成熟匀称的腰臀曲线掩得含蓄。窗边的光落在她低挽的发髻和颈侧,几缕碎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金丝眼睛的镜框伴随着整个人熠熠生辉。 办公室外还有学生来往,她的侧影安静、端庄,神情又恢复了上课时那份不容打扰的专注。 他愿意相信她。 可他知道,那个曾经退开的程砚川又回来了,而且每次靠近,都让自己心中一紧并且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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