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背德】(1-2) 作者:饮酒难醉 字数:40569 第1章 青石村的夏天,是被蝉声一把吵醒的。那声音从村口老槐树里钻出来,一声追着一声,没个喘气的时候我蹲在门槛上,看外公把最后一口稀粥划得见了底。他抹了把嘴,碗筷往木桌上一搁,起身去够墙角挂着的旧草帽。草帽边早就破了,耷拉下一绺。“走喽,晓航,”他声音哑哑的,像是被昨晚的烟酒呛着了,“日头毒,赶早。”我身上这件比较像样的深蓝色运动外套,是去年“姑妈”寄来的,说是城里时兴的样式。外套的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球,手肘处洗得发白。上周末晚上的那通电话,最后是“嘟嘟”的忙音收的场——‘姑妈’她跟我说,“章晓航,你必须来城里读初中”,我说“我哪也不去,就呆在乡下”。后来堂屋里的固话又嗡嗡地响过两回,就像今天早晨的知了叫声那样,没完没了的。那个周末的晚上,我在院子里的水井边站着,没进屋。外公已经走到院子里,回头看我。他身上穿的灰衬衫总是洗不干净。昨天晚上,外公他就着一点自酿米酒,他又说了那些车轱辘话,“你妈…她一个人在城里也不容易。”我心里别扭,说,“她不是我妈。” 他便不吭声了,吧嗒吧嗒抽着水烟筒。我拍拍屁股上的灰,不大情愿地跟上外公。村里的土路被一夜的露水润过,又让刚爬起来的日头一烤,蒸出一股子土腥气。踩上去有点软,有点烫脚。远处的稻田倒是绿得刺眼,一层压着一层,从脚边一直泼到山根,浓得化不开。小卖部门口的“公用电话”牌子,红漆斑斑驳驳的。水泥站牌生着褐色的铁锈,“青石村”三个白油漆字,也糊得差不多了。我们在站牌下等了约莫二十分钟。我用露脚趾的塑料凉鞋,去踩地上排队搬家的蚂蚁。一只,两只,黑点变成一小摊模糊的痕迹。外公手里的草帽转得像风车,眼睛盯着土路拐弯的地方,那里除了晃眼的白光,什么也没有。终于,远处腾起一股黄尘,是老掉牙的绿色大巴,开起来咣当咣当地好像随时都会散架。大巴在青石村的牌子门口刹停,车门“哧”地泄了力,汽油和汗馊的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先下来的是几个扛着鼓鼓囊囊蛇皮袋的村民,扛,裤腿上溅着干涸的泥点。然后,我看见了我“姑妈”叶婉荷的身影。她穿一件我没见过的浅紫色短袖衬衫,搭了一条米色长裤,齐肩的乌黑秀发在脑后束成低低的马尾,露出白皙的一截后颈,手里提着个不大的黑色旅行包。
“姑妈”叶婉荷只要是明眼人一瞧,便晓得她城里人——她的脸庞是典雅大气的瓜子脸,下颌线如工笔画般利落,额头饱满光洁,颧骨微隆,狭长的内双丹凤眼,眼皮薄得像蝉翼,看人时习惯微微眯起,。赋予“姑妈”她不易亲近的肃穆感,肌肤色泽是常年待在室内工作形成的冷白皮,不施脂粉便已经胜过村里的绝大部分女人——尽管她都已经三十七、八岁的年纪了。她的身高好像是一百六十八厘米的样子,纤瘦窈窕,肩线平直,胸脯饱满但不是夸张,髋和臀都十分圆润,小腿线条因常年站立讲课而紧实有力。“姑妈”她下车时,她脚下一绊,身子晃了晃,紧跟在她身后的“姑父”章文宏一只手立刻箍在了她的腰那。那手扶得很紧,五指掐进的衬衫布料里,在她腰侧陷出一个窝。章文宏也下来了。我都忘了上次亲眼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他比记忆里更干瘦,像棵脱了水的稗草,胡子没刮干净,下巴和两腮一片青黑的胡茬,身上那件条纹衫皱巴巴,领子歪着。他凑到她耳边,嘴唇几乎碰到她耳廓,说了句什么。她偏头躲开,眉头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这是她不耐烦、不高兴的样子。但她没有甩开他箍在腰间的手,只是有为了转移自己注意力那般把鬓边滑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接着下车的是章晓薇。浅蓝色连衣裙,无框眼镜,背了个双肩黑色书包。她瞥了一眼姿态诡异的父母,便厌烦地转开了视线。外公迎上去,接过“姑妈”手里的包。她轻声说了句什么,还没飘过来就散了。然后,她的目光越过外公的肩头,落在我身上。隔着一小段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土路。我垂下眼,看着她黑色皮鞋尖上沾着的一小撮黄色尘土。章文宏的手还没挪开。不仅没挪,还不安分地动了动,大拇指在她衬衫的褶皱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姑妈”身体一僵,向另一边侧了侧,想避开,章文宏他却不依不饶地跟上,胸膛几乎贴上她的后背,低下头,嘴唇又凑近她耳畔,呼出的热气让她耳鬓细软的碎发微微颤动。“文宏。”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像在提醒课堂上差生,“你安分点,行么?”章文宏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说,“咋了?坐趟车,还跟我生分了?” “姑妈”深吸了一口气。那件合身的浅紫色衬衫前襟,随着她胸口的起伏明显绷紧了一瞬,她没有去掰开那只手,姑且忍让,转向外公,微笑着说,“爸,等久了吧?路上有点堵车。”“没多久,没多久。”外公应道,目光掠过章文宏那只仍搭在她腰间的手,随即带着胸腔的痰音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章文宏的手算是松开了些,但手掌还虚虚地挨着衬衫下摆的布料。看他这么不知趣,“姑妈”向前走了两步摆脱了他,一边把衣角抚平一边她朝我走了过来。我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看着和我这个土小子完全不搭边的“美丽姑妈”走到我面前,她投下的身影把我笼罩,带来一小片短暂的阴凉。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好闻体香又飘了过来——不是花香,有点像寺庙里檀香的清冷。她抬起手,似乎想像以前那样摸摸我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晓航。” 她叫我的名字。我没吭声,视线落在她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浅米色纽扣上。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紧束着她白皙的天鹅颈。“你又长高了。” 她接着说,声音有点哑,像是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我还是沉默着不说话。眼角的余光瞥见章文宏晃荡着走了过来,他嘴角叼上了一根没点燃的香烟,斜睨着我,嚷嚷说,“小子,见了爹妈,哑巴了?”我没理他,她也像没听见章文宏的话,只跟我说,“我们先回家吧,你外婆还在家里等着呢。”靠过来的章文宏的手又朝着“姑妈”伸了过去。手从她后腰滑下,在她富有弹性的臀部结结实实地捏了一把。他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后边外公和章晓薇的视线,但因为我的目光一直注意着那里,被我看得一清二楚。“姑妈”僵直了一下,强忍着没有回头,向前急走了几步,往家的方向去了。章文宏在她身后,嘴角高高吊起,更多的黄牙暴露在阳光下,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跟上去。经过我身边时,他随意地伸出手,想拍我的肩膀。我肩膀一沉,躲开了。他的手拍了个空,晾在半空中。他挑了挑那两道稀疏的眉毛,鼻腔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没说什么,继续吊儿郎当地走了。外公慢慢踱过来,在我身边站定,望着一前一后远去的身影,沉沉地叹了口气。“走吧,晓航。” 他说。我没动。目光追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姑妈”她走得很直,背脊挺得像风雨中也不肯弯折的青竹,章文宏跟在她后面半步,像一块沾满淤泥的恶心牛皮糖。一想到跟着她们回家之后百分之百会发生的争执吵架,我胸腔里说不出的憋闷和烦躁,转身就向着与他们完全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晓航,你去哪?!” 外公苍老焦急的喊声在身后响起。我没有回头,一头扎进了村里路边的那片茂密玉米地。高高的玉米秆子比人还高,叶子又宽又长,边缘带着细小锋利的锯齿,刮在脸上、脖子上、裸露的胳膊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我不管不顾地拼命地往里钻,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够远,就能把不痛快地烦心事统统甩到身后去。但没跑多久,或许是我跑得太快了,我便钻出了玉米地,来到了村里的河塘边。河边有风,可那风也是温吞吞的,闷得很,我蹲在河沿,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鹅卵石,斜着面甩出去,石子“噗”地砸进水里,只勉强跳了一下,便沉没了。我又捡起一块更大的,更用力地甩出去,手臂抡圆了,带着风声。这次,石片在水面上急促地跳了五、六下,在河心荡开一圈圈迅速扩散、又迅速消失的涟漪,像极了某些无法言说、只能任其沉没的心事。脚步声从玉米地那头传来,踩在晒得发白的干土上,沙啦沙啦,不急不缓。不是外公那种沉而拖沓的步子。我没回头,眼睛看着河面上漂浮着的树叶。她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住。我听见她在努力平复急促的喘息,毕竟是城里人,不像乡下人的野孩子那么能跑。过了好一会儿,那气息才勉强匀了些。“章晓航。”连名带姓。我知道她这是真动气了,才会这样叫我。我没应她,蹲下身,从脚边又捡起一块石头,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她绕到了我面前,挡住了河面。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为什么要跑,我说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话吗?” 她问。“不想看见他。” 我硬邦邦地回答了一句。“他是你爸。” “我没有爸。” 这话几乎是不经脑子冲出来的。说完我自己都怔了一下,没想过会这么脱口而出。可话一出口,心口那块堵了不知多久的石头,好像突然被撬开了一舔缝,松泛了许多。她沉默了。河水流得不快,靠近岸边的水草在微微晃动。对岸那有只单脚站立的白鹭,像个静止的标本。“回临州读书的事,我们必须谈谈。” 她又开口,但她的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个与我无关的决定。“我不去。”我猛地站起来。去年见她,我还得仰着脖子。现在起身,我发现我已经能平视她的眼睛了。她的眼瞳是深琥珀色的,在此刻映着河塘细碎的天光,亮得有些晃眼,可那光亮底下,是一片我看不懂的寒潭。“我在青石村挺好。” 我梗着脖子。“城里的教育条件和质量都更——”“我能考上县高中!” 我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我要你上最好的中学。” 她的语气陡然硬了几分,像粉笔划过水泥地,与我针锋相对,“我在临州找了人,二中,省重点,你必须——”“我说了我不去!” 我吼了出来,声音大得惊起了对岸芦苇丛里几只白鹭,也把自己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我看见她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受惊的蝴蝶翅膀。“你们早就离婚了,我也跟着外公外婆生活,他凭什么还碰你?!刚才在村口,他为什么还那样对你?!”话头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就像出膛的子弹,带着我所有的愤怒、困惑和我为她感到的屈辱射出。但我一说出口就后悔了,我见到“姑妈”的在我话语中神情黯淡了下来,后面所有更尖锐、更伤人的话全都说不来了。正在这时,身后的玉米地哗啦一声被粗暴地拨开,章文宏走了出来,嘴里叼着的那根烟已经点着了。他显然听见了我最后那句咆哮,脸色阴沉,目光里翻涌着我熟悉的、混着酒意的暴戾。他“呸”地一声把烟吐在地上,脚后跟狠狠踩上去拧了半圈,逼近了我几步。“小兔崽子你放什么屁?” 他朝我吼,唾沫星子和烟臭一熏过来。我没说话,抬起下巴看他。他比我记忆里样子更落魄了几分。那件分不清本色的条纹衫,领口一圈明显的黄黑油垢,袖口胡乱卷着,胡子拉碴,一片青黑里参差不齐地冒出些灰白的硬茬。眼睛浑浊,布满血丝。“文宏!” 我的“姑妈”心急地低喊了一声,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小半步,侧身挡在了我和他之间,但她的身形单薄,并不能完全阻隔。“你听听,婉荷,你听听这小崽子说的什么混账话?” 章文宏的怒火瞬间被她这个保护性的动作点燃,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我的鼻梁,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却是锁着叶婉荷,仿佛我只是一件惹怒了他的物品,“老子是他亲爹!”“我没爹。” 我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是盯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说的。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神经质地收缩了一下,像被强光突然刺到。“我爹早死了。”最后几个字,我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蹦出来的。话音落下的刹那,他脸上松弛的皮肉弹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怒极反笑,又像是被一口浓痰堵住了气管。“好…好…好啊…” 他点着头,手从裤袋里抽出来,在裤腿上漫无目的地擦了两下,然后,毫无预兆地朝我冲撞过来!他个子是比我高些,但干瘦,冲过来的脚步踉跄,下盘虚浮。我在乡下野地里打惯了架,一眼就看出他这副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外强中干。我没退,甚至在他扑上来的瞬间,左脚反而向前踏了半步,重心下沉。“姑妈”惊声叫喊,“文宏你别——!”她伸手想拦,被他胳膊猛地一抡,狠狠推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差点跌坐进河边的湿泥里。他朝我洗得发白的衣领抓来。我没躲,任由那带着烟臭手指揪紧了我的领口。粗糙的布料勒进我脖颈的皮肉,呼吸都变得不畅。章文宏借力把脸凑得极近,泛着油光和酒气的面孔几乎贴到我脸上,恶狠狠地说,“小崽种,老子今天就让你认清楚,谁是你爹!”他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带着风声。我没闭眼,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他。在乡下这些年,挨打不是稀罕事。外公的柴火棒,跟村里孩子打架时挨的闷拳,从后山陡坡滚下来磕破额头流得满脸血。疼我不怕,我早习惯了。可此刻翻涌上来的,是一种更深的恶心,像踩到了腐烂的泥鳅。“文宏!住手!” 外公的吼声从玉米地边缘炸开,又急又怒,脚步声杂乱地逼近。但他的巴掌已经劈了下来。“啪——!!”一声脆响后,我的左脸先是一木,随即剧痛像泼开的滚油,火辣辣地灼烧每一寸脸颊的皮肉。耳朵里“嗡”地长鸣起来,外界的声音瞬间被拉远,只剩下这尖锐持久的耳鸣。我的头被打得狠狠甩向一边,嘴里腥甜弥漫。我用舌尖抵了抵口腔内壁,果然,黏膜破了。我当然不会叫痛,如果真的叫痛,这巴掌不就白挨了。我一点点把脸转回来,视线重新聚焦在他脸上。他大概没料到我真的硬生生受着,那只手还僵在半空,脸上愤怒的表情里掺进了一丝愕然。“姑妈”扑了过来。这次她没有尖叫,只是用她单薄的身体死死地插在我和他之间,背脊紧绷地对着我,直面章文宏。她张开双臂,是一个全然保护的姿态,虽然这姿态在章文宏瘦高却戾气十足的身形前显得有点徒劳,甚至可笑——她比他矮了不止半个头,身形清瘦。“你干什么!” 她的声音是抖的,声线却努力拔高,是我从未听过的、带着破裂感的尖利,“他还是个孩子,章文宏!”“孩子?” 章文宏嗤笑出声,那笑容歪斜着满是嘲讽,“孩子能吐出那种戳爹妈心窝子的话?叶婉荷,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就是你摆到乡下、不闻不问教出来的好儿子!”“我没教过他这些。”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像压在喉咙里的石头,“是你… 是你自己——”“我自己怎么?!” 章文宏打断她的言语,充血的眼睛几乎要瞪出眼眶,那只揪着我衣领的手又收紧了些,勒得我喉骨生疼,“我自己犯贱?我自己不是人?对,老子不是东西!那你呢?!” 他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美丽的脸庞上,“你清高,你了不起,一个人带着女儿在城里当你的体面老师,儿子呢?扔在这山旮旯里当野孩子!现在倒跑来充好妈了?!”“你闭嘴!” 这次是她吼出来的。声音完全劈了,撕裂在空气里,面对着章文宏,一字一顿,“你、放、开、他。”章文宏没放。他反而像被这句话彻底激怒,揪着我衣领的手猛地向上一提,粗糙的布料勒进我的脖颈,我忍不住呛咳出声。“文宏,你松手!” 外公这时终于冲到跟前,一只布满老茧、青筋隆起的大手如同铁钳,牢牢箍住了章文宏扬着的那只手臂,“反了你了,当着老子的面动手?!”章文宏狠命甩了一下胳膊,却没甩脱。外公是实打实干了一辈子农活的人,那手劲岂是他这个被烟酒掏空身子的人能抗衡的。他又挣了两下,徒劳无功,脸上涨成猪肝色,在老人沉怒的逼视下,终究是气急败坏地松开了我的衣领。我向后趔趄,大口喘着气,喉咙里火辣辣地疼。“爸,您别掺和。” 章文宏喘着粗气,面对外公,语气勉强压下了几分,但眼神里的横蛮和怨毒却藏不住,“这小子欠揍,不教训不长记性!”“教训?有你这当爹的这么教训的?” 外公的声音沉得像压地的磨盘,“动手打脸,还当着他妈的面,你还有点当老子的样子没有?!”“我当老子的样子?” 章文宏像是听到了荒谬的笑话,他手指颤指向脸色煞白的“姑妈”,又指向咳嗽不止的我,“爸!您怎么不问问您这好外孙,他说的是人话吗?还有她——” 他扭过头,目光粘腻地锁在“姑妈”脸上,却带着某种下流暗示的调子,“婉荷,你自己说,我刚才碰你了吗?嗯?我当爸的面碰你了吗?我那是扶你,怕你摔着!”“姑妈”没有说话,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瓷器,僵直地立在原地。她的目光落在章文宏脸上,却又像是穿透了他。我突然笑了起来。是真的笑了出来。嘴角扯动,牵动了脸上红肿的伤处,疼得我“嘶”地抽了口气,但我还是咧着嘴,看着章文宏,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欲盖弥彰、把一切不堪都推到别人头上的滑稽模样,实在是太好笑了。“你笑什么?” 章文宏像是被马蜂蜇了,恶狠狠地瞪我。“我笑你。” 我舔掉嘴角渗出的血沫,说的话像钉子,一颗颗往外蹦,“就会打。打我妈,打我,打完了呢?夹着尾巴去赌,输得裤衩都不剩,就滚回来喝酒,灌饱了马尿,胆子肥了,再来接着打。除了挥巴掌砸拳头,你还会点别的吗?章文宏。”最后三个字,我鄙夷地叫了他的全名。第二巴掌来得毫无征兆,比第一下更狠,手臂抡圆了带着全身的力气扇过来,是照着把我打聋打晕的架势来的!但这一次,那只带着风声的巴掌,没能落到我脸上。在它距离我的颧骨只剩几寸时,一只纤细、白皙、却异常坚决的素手,猛地从旁边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是“姑妈”。她的手指那么细,看起来柔弱无力,此刻却像五根,指甲因为极度用力掐进章文宏手腕的皮肉里,陷出几个发白的月牙形凹痕,章文宏狂暴的巴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离我的脸颊只有咫尺之遥。“你够了。”她冷冷地说。声音并不高,甚至因为压抑而有些发哑。她的手在抖,连带着纤细的小臂都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震颤,可她抓握的力道没有松懈半分。章文宏怔住了。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一向清冷、克制、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前妻,会真的伸出手,以这样近乎搏命的姿态拦住他。他试着挣了一下,那只手却像焊死在他腕上,纹丝不动。他低头,看到她掐进自己皮肉里的指甲,看到她惨白脸上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失语。他瞪着她,她也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他,空气仿佛凝固了,粘稠得令人窒息,只剩河水在耳边缓慢流淌的呜咽,和远处玉米地里,那永无止境的、令人烦躁的蝉鸣。她的侧颜近在咫尺,阳光毫无遮拦地打在上面,让我能看清她皮肤上细微的绒毛,和她紧抿地樱唇。我真的受够了,身体里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再次咆哮起来,倏地从“姑妈”和章文宏之间狭窄的缝隙中钻了出去,再次朝着那片茂密得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玉米地,用尽全力冲了进去。身后传来她一声几乎破音的呼唤,“晓航——!”我只听见这一声呼唤。随后这声音便被玉米叶子哗啦哗啦铺天盖地的摩擦声、被我粗重急促几乎要炸裂的喘息声淹没。我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左脸火烧火燎地疼,不用摸也知道肿起来了,像发过头的馒头,热烘烘地胀着。嘴里那股甜腥的铁锈味还没散,混着河边带回来的泥土涩气和玉米叶子的青草气。可奇怪的是,心里头那片淤堵了不知道多久的泥潭,却像被炸开了一道口子,黑黢黢的、带着陈腐气的淤泥正轰隆隆地往外涌。我终于,把那句话甩出去了。从我小时候开始他就这样子,那块在心里硌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我捡起来,当面砸回了所谓的“姑父”章文宏脸上。代价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虽然挺疼的,但好像也…扯平了。后山这条小溪比河边清澈些,但水也是浑的,泛着泥黄色,是前两日那场急雨留下的痕迹。那棵不知歪了多少年的老槐树,投下一大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凉。我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迟疑地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左颊。“嘶——”果然,肿得老高,一碰就激得神经一抽。我弯腰,从旁边被溪水冲刷得光滑的石凹里,拖出那个生锈的绿色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样没少:里面是几封字迹幼稚的、来自前桌女生的“情书”,最底下,是我自己攒起来的八十七块五毛钱纸币。我“啪”地合上盖子,把盒子塞回原处,用几块石头掩好。后背靠上树干,仰起头。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筛下来,变成无数晃动的、耀眼的光斑,晃得人头晕。刚才河边那一幕,又不听话地撞进脑子里。她为什么要拦?让他打死我好了。这个恶狠狠的念头突然窜了出来。打死了,就一了百了。不用去什么见鬼的临州,不用别扭地喊她“姑妈”,不用天天对着章文宏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打死了,她也就解脱了,不用再为我这个“拖油瓶”操心,不用为了我读书的事去低声下气求人,更不用……让那个混蛋再碰她一下。这念头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噤,随即是一阵空落落的茫然。我到底在气什么?气他碰她?气她逆来顺受?还是气别的?我说不清。“啪嗒,啪嗒。”脚步声从山坡下传来,踢踢踏踏,懒散又急切,不是大人。我胡乱用手背抹了把脸,整理了下衣领。阿强那颗顶着乱蓬蓬头发的脑袋,从坡下的灌木丛后头探了出来。他晒得黝黑精瘦,比我矮半个头,手里拎着个树杈做的弹弓。他看见我,他习惯性地咧开嘴,但那笑容还没完全展开,目光就看着我的脸颊冻住了。“我日……”他倒抽一口凉气,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你爸打的?你爸下这么狠的手?”阿强知道我外公向来不会这样打我,我外公最多也就意思意思两下,我本来也没怎么去惹外公外婆生气过。“嗯。”我说着,把脸转向另一边。他在我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在脏兮兮的裤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一根油亮亮的红色辣条,包装上印着“唐僧肉”三个字。“喏。”他递过来。我摇摇头。他自己“刺啦”一声撕开,大口嚼起来,声音吧唧作响。“你爸跟你妈……”他含糊不清地开口,小心地觑着我的脸色,“看着…还挺那个?一块儿回的村里,你妈长得真好看…不愧是城里的高级教师。”我没接话。他咽下嘴里的辣条,又说,“我妈讲,两口子打架,床头打,床尾和。他俩离了还能一块儿回来,指定是还有感情。说不定哪天就好了,又复婚,那你就是正儿八经的城里少爷了。”“妈的,你懂个屁。”我几乎要被他气笑了立即反驳。阿强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闷头对付那根辣条。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忍不住,又问,“那……你真不去城里了?死也不去?”“死也不去。”“城里多好啊,”他语气里是赤裸裸的羡慕,“有游戏厅,一个币能玩好久。有麦当劳,我表哥说里头薯条是金黄色的,又脆又香,蘸那个酸甜的酱……还有楼,那么——高,”他伸长手臂比划,差点从石头上掉下去,“玻璃亮得晃眼,叫…大商场!里头冬天暖和,夏天凉快。”“你想去,让你妈送你去。”我没好气。“我倒是想!”阿强叹了口气,把吃得干干净净的辣条包装纸仔仔细细揉成一个小团,塞回裤兜(他总说能卖废纸),表情灰暗,“我妈说了,等我混完初中,就托人带我去城里打工,不过还得再熬两年呢。”我们俩都不说话了,并排坐在树荫下。太阳毒得很,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混着泥土被晒焦的干味儿和植物蒸腾出的青气。树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一声追着一声,催命似的。远处,我家那排灰瓦房的屋顶上,冒出了一缕缕笔直的炊烟。是外婆在烧午饭了。隐隐约约有红烧肉醇厚的香气,被热风捎过来,勾得人饥肠辘辘。阿强使劲吸了吸鼻子,一副馋样,说,“回吧,我好像闻见肉味儿了,你外婆肯定炖红烧肉了。”我其实还不怎么想回去,但干坐在这里也没意思。左脸一跳一跳地疼,提醒着我现实。肚子也确实饿了。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阿强也跟着起身。我们一前一后往山下走。他没再提我家里那摊烂事,只说下午太阳落山前,想去下面那段水缓的河湾摸螺蛳,问我去不去。我说再看。快到我家那低矮的院墙外时,我猛地停住了脚。屋里有说话声。声音不高,隔着墙壁闷闷的,但确确实实是从我住的那间厢房的窗户飘出来的。那扇老旧的木格窗对着后院,这会儿开着半扇,洗得发白的旧竹帘子卷起一半。是“姑妈”的声音。我心脏莫名一紧,朝阿强飞快地使了个眼色。这小子机灵,立刻会意,闭紧了嘴巴,眼神里闪过一抹做贼似的兴奋。我们俩猫下腰,蹑手蹑脚,像两只田鼠,顺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屋子后头,蹲在了我那扇窗户的正下方。这里背阴,晒不到太阳,墙角生着厚厚的、滑腻的青苔,窗户离地面不高,里面的说话声一下子清晰了起来。竹帘的缝隙狭窄,像一道窥探的伤口,但足以将屋内的景象清晰地框进来。我的那张木板竹床上,坐着两个人。“姑妈”——叶婉荷,背对着窗户,坐在床沿。她的坐姿依然维持着刻意的笔直,章文宏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瘦长的腿几乎抵着她的膝盖。他的手,此刻正搭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起初只是放着,不久之后,那粗糙的手指缓慢地滑动,顺着她肩胛的线条向下,滑过手臂,在手肘处暧昧地停留片刻,又折返向上,指尖最终流连抚摸着她白皙的锁骨凹陷处的肌肤。“婉荷,” 他说,声音里掺进做作的柔和,像变了质的蜂蜜,“这两年…我一个人在外面,过得真不像个人。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晓航那孩子。我混账,我该死,我不是个东西……”叶婉荷一动不动,也没有出声。她的手规矩地放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十指交握。“可我晓得,你心里……多少还给我留着点地方。” 章文宏的手掌从她肩膀移开,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蹭过她细嫩的脸庞皮肤。她立刻偏头躲避,但他另一只手已经迅疾地按住了她另一侧的肩膀,将她固定在原地。“你看,你还戴着这个。” 他凑得更近,发臭的口气喷在她耳廓和颈侧的肌肤细微绒毛上,“我送你的这对珍珠耳钉。这么多年了。”那是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款式简单,泛着温润的旧光。我的确记得,她似乎一直戴着。“那是你妈给的。” 她不得不开口分辨。“我妈给的?” 章文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低笑,黏糊糊地缠上来,“我妈给你的时候,是不是拉着你的手说,‘文宏跑了三条街才挑中的,说你戴着肯定好看’?嗯?”叶婉荷抿紧了唇,不愿意接话。章文宏的手从她脸颊滑下,滑过纤长的脖颈,在锁骨那处诱人的凹陷里流连、施压,然后继续下行,稳稳地落在她腰间。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五指张开,几乎能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圈拢。他用了些力气,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叶婉荷没有立刻剧烈挣扎,但也没有丝毫迎合,直挺挺地任由他半搂着,头偏向一边,躲避着他不断凑近的脸和气息。“文宏,你别这样好不好。” 她说,语气里是强自按捺的疲累与厌烦。“我哪样了?” 章文宏的手在她腰侧狎昵地摩挲,隔着她的浅紫色衬衫,我清晰地见到他的手指用力的轮廓和移动的轨迹。他还不满足,那只手得寸进尺地向下抚过她挺翘的臀线,摸上了她的圆润臀肉。那不再是车站那种躲着人眼神的偷袭,而是整个手掌心都覆上去,紧贴着,缓慢而用力地揉按、挤压叶婉荷的又弹又软的臀肉。我呼吸一滞,蹲在我旁边的阿强也看见了,他倒抽一口凉气,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写满了这个年纪不该懂的震惊与懵懂的兴奋。屋内,叶婉荷身形绷紧,手倏地抬起,似乎想推开身上这具令人作呕的身体,但手臂抬到一半,像被无形的锁链拴住,那是极度隐忍、厌恶到极点却又不得不承受的表情。章文宏将她的沉默和僵硬当作了默许,动作愈发大胆。另一只手臂也环了上来,从前方将她整个高挑的娇躯搂入怀里,手掌紧贴着她单薄的脊背,把脸埋入她馨香的颈窝,鼻子像狗一样在她耳后与脖颈连接的敏感处贪婪地嗅闻了一会之后,竟伸出湿热的舌头,带着亵玩的意味舔过她的小巧耳垂。“嗯……” 一声极轻的闷哼从“姑妈”喉咙里淌出。那不是愉悦,更像是被最肮脏的爬虫触碰时,无法抑制的生理性战栗与恶心。“你躲什么呀,婉荷?” 章文宏的声音含混地响在她耳畔,臭嘴贴着她的耳廓厮磨,“你身上……哪一个地方,我没碰过、没尝过?嗯?忘了?” 他的说话声音带上了下流的追忆,“忘了你当初躺在我身子底下,腿勾着我腰的时候,是副什么模样了?那时候你可不推,你求着我要……”“你闭嘴!” 她提高声音厉色打断了章文宏。“我闭嘴?我说错了?” 章文宏的嘴唇稍稍移开,对着她敏感的耳道恶意地吹着气,“要不是老子当年‘本事’大,你能怀上晓航?能生出这么个儿子?那时候……你里面可不是这么又冷又硬的,叫得那才叫一个……”“章文宏!” 叶婉荷猛地睁大了细长的丹凤眼,里面燃烧着被羞辱的怒火和冰冷的恨意,上,“说好的,这次回来是为了晓航的事情。你脑子里…除了这些下作东西,还有没有点别的?!你心里除了那二两肉,还装得下什么?!”“我想自个儿媳妇儿,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章文宏拔高了嗓门,脸上却挂着那副滚刀肉般混不吝笑容,手上的动作更加放肆,从她臀侧滑到纤细的腰肢,揉捏着,又得寸进尺地试图向上攀爬,朝她衬衫下起伏的胸脯乳房探去,指尖勾扯着单薄的布料。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更私密界限的瞬间,“姑妈” 像是崩断了最后一根弦,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挣!章文宏正沉浸在猫戏老鼠般的掌控感中,猝不及防,竟被她挣开了手。她向后退去,一路退到我的旧书桌边,脊背“砰”地一声撞在桌沿上,才勉强稳住身体。大口喘气。“说好的?” 章文宏往前逼近一步,脸上最后那点虚伪的温和假面被他自己撕碎,露出底下被欲念和不耐烧得通红的真容,“什么他妈的说好的?是说好了让老子摸两下解解馋,还是说好了到了地儿就翻脸不认人?叶婉荷,你他妈耍我玩呢?”“我说过了,这次回来,只是为了晓航的事。” 叶婉荷她重复说。“晓航晓航!你眼里除了那小崽子还有谁?!” 章文宏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在我狭小闷热的房间里横冲直撞,“我呢?老子还是不是你男人,离了婚又怎样?你身上哪块肉老子没摸过没亲过没睡过?啊?!现在跟老子这儿立起牌坊来了?!”“我们离婚了。”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艰难地掘出来,又冷又硬。“离婚了你刚才在车上扭什么?!路上靠老子身上哼什么?!” 章文宏被她的抗拒和这句“离婚”彻底点燃了暴怒的火药桶。他不再试图搂抱,而是像铁钳一样粗暴地攥住了她的一只手腕,使劲扣住。我看见她疼得娇躯一颤,眉头紧蹙,花容失色,但她只是短促地抽气了半声,随即死死忍住。她没有叫喊,也没有再激烈挣扎。蹲在我旁边的阿强这时候又忍不住了,凑到我耳边,用气声发出“嘶”的惊叹,眼里闪烁着窥见成人世界不堪的惊骇直白地说,“我滴个娘,你爸可真…带种!”我恶狠狠剐了他一眼。阿强吓得脖子一缩,立刻闭紧嘴巴,可眼珠子还是黏在窗内我屋里的场景上,移不开。房间里,章文宏攥着她的手腕,像拖拽一件物品般将她往自己怀里拉扯。她没有顺从,身体向后使着力,无声地僵持着,两人之间只隔着短短一臂的距离。“是。” 她语气冷漠的说,我蹲在窗下,听得字字清晰,“我是让你碰了,让你摸了。在车上,你凑过来的时候,我没推开。在路上,你搂我的腰,我也没甩开。因为你说,你会好好跟晓航说话,你会像个当爹的样子,哪怕只是装,也把这两天装过去。章文宏,条件我给了,你说话算话了吗?刚刚你那是当爹该有的样子吗?”章文宏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和他同床共枕又分道扬镳的女人。僵持了许久,眼见叶婉荷没有丝毫妥协的迹象,他只好先松了手。“行,叶婉荷,你真行。” 他点着头,耍赖说,“用完了就扔,擦擦嘴就想不认账,是吧?把老子当什么了?帮你哄你那宝贝儿子的敲门砖,用完了,连摸一下都嫌脏了?”她没有回答,也懒得瞧他,仔细地整理被他扯乱的衬衫衣领,维持自己的体面。阿强又用力扯了扯我的袖子,这次连口型都不敢做了,只用力挤眉弄眼,意思是:快走,这儿不能待了!我的双脚却像被灌满了铅,看着屋里那个身影,那个我叫了十几年“姑妈”、却与我血脉相连的女人,她就像后山悬崖边那一株历经风雨苍翠孤松。一阵的反胃感猛地冲上喉头,这次不仅仅是因为章文宏,更是因为我自己——就在不久前,在河边,我竟然用那么猥琐的心思揣测她的沉默,以为那是可耻的默许。“出去吧。” 她说,目光依旧没有看他,“该吃饭了。”章文宏喉结滚动,似乎还有更多下流的言语堵在喉咙里。但迫于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没有说,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用方言骂了句难听的脏话,摔门而出。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斜射的阳光里纷乱飞舞。叶婉荷没有立刻离开。她我的书桌前静静地站了很久,目光瞧着书桌一角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上。她认得这个盒子。许多年前,她往乡下寄零食,用的就是这种盒子。掀开盒盖。午后倾斜的阳光正好照进盒子里,照亮了那些琐碎而廉价的珍藏:卷边的明信片,褪色的糖纸,用作业纸工整包好的信件,还有那些五彩的玻璃弹珠……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那个边角磨损的小小黑色录音机上,那些都是她送给我的珍贵礼物。她的食指悬在录音机开机键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午后的热风穿过窗户,拂动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接着,她合上盒盖,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回原处,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堂屋里响起,渐渐远了。我和阿强从屋后绕出来,回到前院。红烧肉的味道更浓了,从厨房的窗口飘出来。阿强挠了挠头,看看我肿着的半边脸,又看看我房间的窗户,小声说,“你妈……挺不容易的。”他说完,便回自己家里吃午饭去了。我没接话。左脸挨过巴掌的地方,此刻更疼了,一跳一跳的,连着太阳穴都在抽。堂屋的八仙桌已经摆好了。红烧肉盛在粗瓷碗里,肥肉晶莹,瘦肉酥烂。炒青菜碧绿,金黄的煎鸡蛋摞成一叠,淋了香醋和蒜泥的凉拌黄瓜透着清爽。一大盆丝瓜汤冒着热气。甑子里的米饭香混杂着肉香飘来。没有人说话。我挨着外婆坐下,左脸冲着墙壁的方向,埋头扒饭。米饭很香,粒粒分明,可嚼在嘴里却尝不出滋味。外婆不停把红烧肉碗里精瘦的肉块一块块夹到我碗里,很快堆起一个小尖。我没说话,也没推拒,只是沉默地一口口吃掉。“姑妈”叶婉荷坐在我对面。她吃得很慢,筷子尖在碗里极小幅度地拨弄,每次只挑起几粒米饭,送入口中,几乎不去碰那些油亮的菜肴。章文宏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空位。他倒是胃口大开,吃得啧啧有声,大口吞咽着米饭,专门挑肥多瘦少的肉块往嘴里塞,嚼得满嘴油光,他面前摆着个小酒盅,里面是外婆从坛子里舀出来的自酿米酒,他滋溜一口喝干,咂巴两下嘴,回味似的眯缝下眼,又伸出筷子向肉碗里夹。吃几口,那双眼睛就斜过去,瞥一眼旁边的叶婉荷,不知道又打起了什么下流的注意。章晓薇安静地坐在我斜对面。她吃得很安静,动作斯文得刻板,夹菜只夹面前那盘炒青菜,细嚼慢咽,几乎不发出声音。眼镜片后面的双眼睛平静无波,偶尔抬起来,极快地扫视一下桌上众人的脸,又迅速垂下,看不出任何情绪。外公坐在上首,闷头喝着他自己杯里的米酒,就着一小碟花生米,很少动筷子夹菜。外婆坐在我旁边,脸上堆着局促而不安的尬笑,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小心地逡巡,想说什么来活络这冻僵了的气氛,嘴唇动了动,干巴巴地憋出一句,“晓薇,你多吃点菜,” 她夹了一筷子煎鸡蛋放到章晓薇碗里,声音带着讨好,“城里…吃不到这么地道的土鸡蛋吧?咱家鸡都是散养的,吃虫子、吃谷子……”章晓薇停下筷子,礼貌地说,“嗯,谢谢外婆。” 她把那块鸡蛋吃了,但之后也没再没主动去夹。章文宏又仰脖“滋溜”干了一杯,伸手去抓桌上的粗陶酒壶。外婆嘴唇嗫嚅了一下,还是拿起酒壶给他倒满了。他满意地哼出一声带着酒气的鼻音,目光在桌上巡弋,忽然伸出筷子夹了块沾满酱汁的白花花肥膘,隔着桌子手臂一伸,油汪汪的肥肉就不偏不倚掉进了我的碗里,正好盖在我还没吃完的米饭上。“吃,小子。” 他说,脸上挂着故作亲昵的模样,“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长骨头长肉的时候,就得吃这肥的,才来劲。”我没动筷子,也没抬头看他,挪开视线,避开那块肥肉,继续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把那团肥肉的拨到碗的另一侧。见我不吃,章文宏嘴角不悦地向下撇着,腮帮子的肌肉动了动。但他没有发作,端起重新斟满的酒杯,又是一大口灌了下去。过了令人难堪的几秒钟,叶婉荷的声音响了起来。“脸还疼吗?” 她问我。我摇了摇头,嘴里还含着饭,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回答。“下午,我带你去村卫生院,让医生看看。”“不用。” 我赶紧咽下那口饭,声音有点硬的拒绝。我不想再因为她,因为我,而掀起任何风波,不想再成为他们之间拉扯的由头。她看着我,没有坚持,点了下头,重新低下头,用筷子尖继续拨弄碗里所剩无几的米粒。饭桌又沉默了下来,只有章文宏咀嚼肥肉时响亮的吧唧声,他很快又喝干了杯里的酒,再次伸手去拿酒壶。这次外公的手先一步按在了粗陶酒壶圆滚滚的肚子上。“行了,大白天的喝那么多干什么。” 外公说。章文宏碍于外公严肃的脸色,眼角的余光又扫了一下旁边面无表情、仿佛置身事外的叶婉荷,悻悻地缩回了手,将那只空酒杯往桌上一顿,磕了声闷响。这顿饭吃得人肠胃纠结,心口发堵。我是第一个放下碗的,碗里还剩下那块未曾动过的肥肉。“我吃好了。” 我只想立刻离开饭桌到外面去,哪怕是面对毒辣的夏天日头。“晓航。”叶婉荷叫住了我。我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紧。“下午,” 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带你姐在村里转转,认认路。她第一次来乡下。”我目光瞧向坐在斜对面的章晓薇。她也正抬起眼,隔着一层透明的镜片看我。那目光很宁静,像两潭不起波澜的清澈湖水,里面既没有对这个“安排”的期待,也没有明显的抗拒,似乎只是平静地接受一个既定的事实,她也已经放下了筷子,碗里米饭和青菜吃得一粒不剩。“哦。” 我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章文宏鼻子里哼了一声,像头不耐烦的说,“转什么转?这穷乡僻壤的犄角旮旯,有什么好看的?大日头底下,能把人活活晒脱一层皮……”“你给我闭嘴。” 叶婉荷拦断了他的话。叶婉荷既然不让他说,他反倒乐得自在,一副无赖模样,鼻孔里喷着粗气,懒得吭声了。下午两点多的太阳,正是一天里最肆无忌惮的时候,毫无遮拦地悬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央,倾泻下滚烫的光与热,唯一庆幸的是青石村里栽种满了槐树、桑树,遍野绿荫让暑热没有抓心挠肝。知了的嘶鸣噪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吵得人脑仁嗡嗡作响,心神不宁。我走在前面,章晓薇跟在我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她撑着一把崭新浅蓝色的遮阳伞,伞打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线条干净的下颌,和微微抿着的红唇。她走得很稳,步幅均匀,棉布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但奇怪的是,裙摆边缘没沾上多少尘土。走了快十分钟,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空气里只有我们两人单调的脚步声交错着,我的塑料凉鞋踩在晒得发硬的干土上闷响着,她的小皮鞋声音极轻地清脆声,是属于大城市的规整节奏。路过阿强家那个用竹篱笆围起来的小院时,他正光着黑瘦的上身在院子里劈柴,满头汗水,看见我,他直起腰,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嗓门洪亮的说,“晓航!带……姐姐逛村子啊?”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阿强手里的柴刀都没放下,就朝我身后的章晓薇用力挥了挥,声音更大地说,“城里来的姐姐好!”章晓薇一直低垂的伞沿向上抬起了一小截,露出挺秀的鼻梁和半张脸蛋,她朝着阿强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走过他家院子,我带着她拐上了另一条更僻静些的土路。又往前走了一段,几乎能看见远处河塘堤口了,章晓薇她像是朗读课文的声音才从伞下传来。“刚才那个,是你朋友?”她问。“嗯。阿强,从小一块玩大的。” 我说。“哦。”对话戛然而止,像断了线的风筝。我们走到村口那家灰扑扑的小卖部门前。小卖部在一棵生长了几十年的大榕树树荫下,习习凉风透过枝丫吹来,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正仰面躺在门口一张竹躺椅上,闭着眼,胸膛随着鼾声起伏,睡熟了。旁边一张三条腿的矮凳上,摆着一台满是划痕的旧收音机,正吱吱啦啦地放着那首《常回家看看》,歌手煽情的嗓音在空旷寂静午后空气里飘荡,荒诞感而寂寥。以前家里没拉固话的时候,我每次都会坐在这里,守着这部红色的公用电话,等“姑妈”从城里打来那些总是围绕“学习”和“未来”的电话时,坐在这门口的石头墩子上,听着这台破收音机里各种咿咿呀呀的各种歌声。“他俩……在城里,也这样?”我不合时宜地突然问了一句话。她规律的脚步声停了下来,大概也站住了。“什么样?”“……就,动手动脚,拉拉扯扯,没个正经。” 话一冲出口,我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问题蠢透了,而且不该问,尤其不该问章晓薇她,脸颊和耳根更热了起来。“他们离婚了,你不也知道了,不是吗?” 章晓薇嘴角微微一扯,不像是在笑,对我说。“我知道。” 我闷声回应,觉得这话毫无意义。“离婚之后,” 她好似在确认某个记忆的细节,声音变轻,“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至少,我知道的…是第一次。”这话有点意思,藏着点我没太听明白的东西。我没再马上追问,像是怕触碰什么不该碰的开关,抬脚继续沿着土路往前走。她也迈开步子跟上。我们一直走到河边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樟树下。树冠如盖,浓密的枝叶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带着苦涩清香的阴凉树荫,将毒辣的阳光隔绝在外。蝉鸣声在这里似乎也收敛了一些,变得遥远而模糊。她收了伞,纤细的手指将伞骨折叠,斜靠在树干上。我在裸露着鹅卵石的河滩上随手捡起一块石片,手腕发力,将石片贴着水面斜斜地甩了出去。“嗖——噗、噗、噗。”石片在水面上灵巧地跳跃了三下,划出三道迅速消散的涟漪,沉入了河水。“妈不容易。” 她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树荫里,忽然又说了这么一句。“我知道。” 又是这套说辞。我心底没来由地窜起一股无名火,我知道?我知道什么?我知道她一个人在临州那个据说很大、很繁华的城市里,独自带着章晓薇生活工作,我知道她得想方设法凑那笔对我来说天文数字的“择校费”;我知道她得应付章文宏那种像鼻涕虫一样甩不脱的混蛋……可我好像又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每天具体过着怎样的日子,不知道她看着我的时候,除了那句“你必须去城里读书”的执念,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深处,到底还在翻涌着什么我看不懂、也触碰不到的东西。我又捡起一块更厚实些的石片,这次甩出去的力道大了一些,角度却偏了。石片在水面笨拙地蹦跶了两下,就“咕咚”一声栽了下去。“你有男朋友吗?”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头没脑地朝身后的树荫里章晓薇抛出一句问话。她似乎被我这个跳跃性过大的问题弄得怔了一下。我看不清她树荫下的表情,但听见她声音里罕见地淡淡笑了笑,或许是她觉得我有点幼稚。“没有。” 她回答得干脆。“城里…没人追你?你长得跟妈一样好看。” 我说。“有。” 她坦承,就像在陈述“今天有物理课”或者“明天可能要下雨”一样自然,“但没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意思?” 我追问,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树荫的边缘。“喜欢我的人我都不喜欢,而我所喜欢的人…大概率是不喜欢我的。” 她说,语气有了波澜。我借着树荫下明媚阳光,仔细看她。她侧身靠着树干,脸微微转向河流的方向,挺直鼻梁和前额都是那样的秀美妍丽,隐约能看出几分“姑妈”的影子,但脸蛋的轮廓似乎更柔和,也更…疏离清冷一些。她没有看我,目光似乎放得很远,望向河塘对岸那片在热浪中青黛色的连绵山峦上,一副少女心事重重的模样。“那你肯定是在暗恋别人。” 我脱口而出,带着乡下少年简单直白的逻辑。在村里,这种事太常见了,阿强就整天偷看隔壁班的刘小花,捡人家掉在地上的橡皮都能傻乐半天。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抬手用纤细的食指轻轻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反问我,“你怎么明白这种事情?”“我怎么不明白?” 我被她那平静的、似乎带着点“小看人”意味的反问弄得有点不服气,觉得她是在拿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我在我们班,可是有不少…女生暗恋我的。见到我就脸红,说话结结巴巴,眼神躲躲闪闪的。” 这话半真半假,有刻意夸大的成分。确实有女生给我塞过折叠成奇怪形状的纸条,或者在我打完球后偷偷往我课桌里塞一瓶汽水,但我从来没仔细看过她们的脸是不是真的红了,也从来没把那些含糊的纸条和汽水当回事,更别提去琢磨她们说话时是不是结巴了。此刻说出来,不过证明自己并非一无所知的宣告罢了。她又极轻地一笑。“哦。”她以一个哦字收住了话头。我又从河边湿泥里抠出一块边缘锋利的扁石,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午后的太阳渐渐西斜,光线穿过老樟树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无数晃动的光斑。“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我换了个更具体的问法,纯粹是出于好奇。城里重点中学的女生,眼界应该更高吧?是喜欢穿白衬衫、永远考第一的学霸,还是篮球场上挥汗如雨、引得女生尖叫的运动健将?章晓薇仰头看着树叶缝隙里破碎的蓝天,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或者觉得我这问题太幼稚。她却蓦然开了口,说,“我喜欢的人……大概是长得干干净净,有书卷气,也能耐下性子,陪我消磨这漫长又无聊人生的人。”她说得太深奥了,我没法再往下问了。我们之间那点稀薄的血缘维系的亲情纽带,还不足以支撑更私密的探询。而且,我心里真正翻腾的疑问,也并非关于她未来可能的恋情。“我带你去村里的祠堂看看吧。”我转过话题,带头走在前面。她拿上雨伞,跟着我,来到村里那座青砖黑瓦、门楣上刻着模糊字迹的旧祠堂,门口的石狮子历经风雨,脑袋缺了半边。她觉得祠堂没什么意思,是供奉逝世的人的地方,便让我带她继续走。走着走着,来到了我读过的小学,红砖墙被岁月剥蚀,操场上孤零零的旗杆锈迹斑斑。走过夏收后空荡荡、如今只晒着些金黄干稻草的打谷场。我指着那些地方,干巴巴地介绍,“那是我们村小,我读到四年级。”“嗯。”“那边,后山那片林子,有我的‘秘密基地’。”“嗯。”她的话依旧很少,回应也极其简略。快走到回家那个岔路口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正对着我。西斜的夕阳从她背后照射过来,给她纤瘦的身躯镶上了一圈泛着金边的光晕。“临州二中,是省里最好的中学之一。”她的语气是平铺直叙的陈述,不掺杂个人感情,“有我以前的语文老师,教得特别好,很有水平。”我没接话,只是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临州二中,省重点,天之骄子云集的地方,我当然知道。但那听起来像另一个星球的事,与我,与脚下这片滚烫的泥土,隔着山海。“但如果你真的,打心眼里不想去,”她接着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妈她也不能真把你绑了去。”我抬头看向她。她正以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架,那细微的动作,和叶婉荷陷入思考时的习惯如出一辙。“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最后怎么选,是你自己的事。”这话听起来理智、公道,甚至带着点置身事外的超然。可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如果我梗着脖子就是不去,最难做的绝不会是我,而是被夹在中间、承受着各方压力的“姑妈”。上午在窗下偷听到的对话,章文宏那些令人作呕的言行,还有心里憋了许久的、混杂着愤怒与困惑的块垒,此刻又翻涌上来。我看着章晓薇,这个与我共享一半血缘、却陌生得像隔着一条银河的姐姐。那些无法对叶婉荷直接质问的话,或许只能试着向她探询。“姐。”我喊了一声。这个称呼出口有些生涩,给我的问题披上一层勉强算得上“家人间关心”的外衣。她安静地看着我,等待着我接下来的话。“他们……离婚之后,”我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干,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还有没有…就是,还睡在一起过吗?”问完,我自己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火辣辣的。这话太直白,太超越一个儿子对母亲、一个弟弟对姐姐应有的界限。可我想知道,我必须知道。我想知道“姑妈”和章文宏之间,到底是怎样丑陋又纠缠的关系。是章文宏单方面的骚扰逼迫,还是有着更不堪的交易和妥协?章晓薇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神色平静如常。“没有。”她的回答简洁、干脆,没有一丝迟疑。我心里莫名地松了半口气,但随即又升起怀疑。“真的?可他刚才在屋里……”我眼前闪过章文宏那副急不可耐、动手动脚的嘴脸,还有在车站、在路上那些令人不适的下流动作。“他那种人,”章晓薇冷淡地说着,像在评价一件劣质物品,“也就只敢在没人看见、或者觉得能拿捏住对方的时候,动动手脚,占点嘴上和手上的便宜。真要让他做点实际的……”她嘴角极淡地撇了一下,满是鄙夷,“他没那个胆子,也早没那个心力了。”我顺着她的话,一个更出格的问题冲出了喉咙,问出来连我自己都惊了一跳,“那…他是不是,那方面不太行?”话一出口,我就后悔得想咬掉舌头。这问题太糙了,怎么能对女孩子问这种问题。章晓薇也愣住了,神情有些愕然和害羞,她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垂下,在回忆某些碎片,又像是在谨慎地挑选措辞。“听妈…偶尔提起过一点。”尽管只有我们两人,但她的声音仍非常的低,“好像…是有点问题。只不过他自己很要面子,总爱往自己脸上贴金,到处吹嘘。”这句话令我心底莫名放松下来许多。“那妈她……”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问,“后来有没有交男朋友?或者,有没有想过…再找个人?”这才是我真正盘旋在心底的问题。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让妈她再去和男人在一起,可是妈她长得那么好看,能力又那么强,不可能没有男人追求她。章晓薇摇了摇头,回答依旧简洁明确,“没有。”“难道…没人追她?” 我难以相信。“追求的人当然有。”章晓薇说,“但她…没那个心思。至少这几年,完全没有。”“为什么?” 离开一个烂人,开始新生活,不是天经地义吗?她看向我,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她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工作,生活,我,还有…你。”“我”这个字,她说得很轻,落在我心上却有千钧之重。我知道,我是她诸多“操心的事”里,最麻烦的一件。“走吧,回家了。”她重新撑开了伞。我们沿着来路往回走。快到院门口时,我看见“姑妈”站在那儿。她就站在门槛外面,背对着渐渐西沉的夕阳,身影被拉得很长。她一直朝我们这个方向望着,直到看见我们,神情才松弛了少许。章晓薇在我身边用很轻的声音说,“妈等你呢。”我脚步突然停住了,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点堵,又有点涩,不太敢面对她,加快步子,低着头从她身边擦了过去,没看她,也没打招呼。晚饭还没好。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外婆还在忙活。我径直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桌上的铁皮饼干盒还在老地方。我走过去,打开。里面东西没动,那支红色的圆珠笔芯静静躺在最底层,和几颗玻璃弹珠混在一起。我把它拿出来,对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看。透明的塑料笔管里,红色的墨水只剩下一小截,大概只够写几个字了。我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章文宏令人作呕的嘴脸,一会儿是“姑妈”被性骚扰时煞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手指,一会儿是章晓薇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叙述。还有我自己,像个傻瓜一样,愤怒,逃跑,挨打,窥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了我房门口。接着,是两下不重地敲门声。“晓航,是我。”是“姑妈”的声音。我没应声,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截无用的笔芯。门被轻轻推开了。她侧身进来,反手将门虚掩上。她换了件普通的短袖棉布衫,瞧上去柔和许多。她手里拿着一个很小的白色塑料药瓶,和一小包独立包装的消毒棉签。她走到我的书桌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紧握的拳头和指缝间露出的圆珠笔芯,把药瓶和棉签轻轻放在桌面上。“脸转过来,我看看。”我梗着脖子,没动。她等了几秒钟,见我没有配合的意思,便自己走上前,微微弯下腰。她的影子随着动作笼罩下来,那股熟悉的清苦檀香味混合着干净的皂角气息,再次将我包裹。她的素手轻轻托住我的下巴,稍用力,将我的脸转向窗户那边,让窗外的日光照亮我红肿的左脸颊。她的指尖碰到我发肿的皮肤时,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但她的动作很小心温柔,目光仔细地在我脸上巡视。我和她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以致于我能看清她眼角那些比去年更深了的些许纹路,能看见她清澈的瞳孔里,映出我自己那张狼狈的脸。“肿得厉害。”她低声说,像是自语,松开了托着我下巴的手,转身去拧那个小药瓶的盖子。“不过还好,没有破皮,骨头应该没事。这药水是消肿止痛的,有点刺激,你忍一小下。”她用棉签蘸取了少量褐黄色的药水,凑近我。药水的气味辛辣刺鼻。我下意识地想向后仰头躲避,但她空着的另一只手已经轻轻按在了我的肩膀上。“别乱动,妈帮你擦药。”她轻柔的话语声奇异地让我安下心来,没有再乱动。蘸着药水的棉签触碰上火辣辣的脸颊。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刺痛感尖锐。她的动作因此而微微一顿,涂抹的力道便被她放得更轻,更缓。棉签以肿胀最高点为中心,打着小圈,一点一点向外围扩展。药水渗透进皮肤,先是带来一阵短暂的、麻痹般的凉意,随即,更深入、更持久的刺痛感蔓延开来,像有无数细小的针在皮肉底下攒刺。我咬紧后槽牙,把喉咙里的痛哼压回去。妈妈她涂得很仔细,不放过任何红肿的区域,连耳廓附近和下颌轮廓线都小心地照顾到。涂完药,她把棉签扔进桌边充当垃圾桶的破搪瓷缸里,又拆开一根新的,抬眼看向我,“身上呢?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伤着?上午在玉米地里跑,叶子刮到了吧?”我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注意到这个。“……没。” 我含糊地否认。“让妈妈看看吧。”她的语气自然。“真没有。” 我扭了扭身子,避开她的目光,有点不自在。手臂和小腿确实有些火辣辣的细长刮痕,但并不严重。“傻孩子,你妈妈面前怕什么羞,胳膊,后背,把袖子撩起来我看看。” 她坚持说,已经用新棉签重新蘸了药水,“玉米叶边缘有细小的锯齿,刮破了不处理,乡下卫生条件没有城市好,这种环境下很容易感染发炎,不能大意。”她的温柔态度和温婉容颜令我无可奈何,只得别别扭扭地撩起运动外套那已经磨得起毛的袖子,露出小臂。果然,上面交错着几道长长的红色檩子,有些地方的表皮已经破损,渗出细小的血珠,在暮色中显得有点狰狞。妈妈蹙眉,没再说话,用新的棉签蘸了药水,小心地涂抹那些刮痕。药水刺激伤口的刺痛让我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我忍不住“嘶”了一声。“腿上呢?” 涂完手臂,她的询问紧随而至。“腿上…真不用了。” 我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烫,这次是因为窘迫。“膝盖,小腿肚。你跑得那么急,磕了碰了自己都未必发现到。” 她放下棉签,没等我同意,直接在我面前蹲了下来,微微仰起头看着我,目光平静而坚持,“自己把裤腿卷起来,还是我来?”在妈妈这种目光的注视下,我最后一点别扭的抵抗也土崩瓦解。我闷不吭声地低下头,弯下腰,把两边的裤腿慢慢卷到膝盖以上。右边膝盖上果然有一块新鲜的、硬币大小的青紫色瘀伤,是上午在玉米地里慌不择路时不知撞到了哪里。小腿正面和侧面也有几道较浅的刮痕。她仔细看了看膝盖上的瘀伤,伸出手指,在瘀伤周围的皮肤上轻轻按了按,感受了一下。“骨头没事,皮下毛细血管破裂出血。这个药化瘀效果一般,明天用热毛巾敷敷,散得快些。” 然后,她开始为我小腿上那些细小的刮痕涂抹药水。房间里异常安静,只剩下她拧开药瓶盖又拧回去的细微声响,棉签划过皮肤时几不可闻的沙沙声,以及我们两人交织的、轻微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不知哪户人家传来几声慵懒的狗吠。外婆在厨房提高了嗓门,声音穿过堂屋传来,“婉荷,菜快炒好了,要吃饭喽。”“马上就来。” 叶婉荷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手上涂药的动作并未停下,直到确认所有看得见的细小伤口都被药水覆盖。她将最后一根用过的棉签扔进搪瓷缸,利落地拧紧药瓶盖子,站起身。“好了,这两天伤口尽量别碰生水,很快就会好的。” 她说着,将药瓶和剩下的那几根独立包装的棉签放在我的书桌上,“这个你收好,晚上睡觉前,记得自己再给脸上涂一次。”我放下卷起的裤腿和袖子,从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她没有离开的意思,而是在我那张硬板床的边缘坐了下来,与我保持着大约一臂的距离。她环顾着我这间简陋得寒酸的小屋:一张铺着草席的木板床,一张油漆斑驳的书桌,一个门都关不严的旧衣柜,墙上贴着几张卷了边的世界地图和已经褪色的球星海报。最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脸上。“还生我的气吗?” 叶婉荷直白地问。我没想到她会单刀直入,一时语塞,没有回答。“生你爸爸的气,我明白。” 她继续说,“生我的气,是觉得我没用,拦不住他,还得有求于他,所以不得不让他…碰。你是这么想的,对吗?”她的话轻易剖开了我那些混乱、愤怒却难以言说的念头。我瞥了她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垂下,盯着自己沾着泥的脚趾,默认了她的言语。“晓航,” 她轻柔地唤了我的名字,“很多事情,不是小孩子想的那么简单,非黑即白。尤其是……大人之间的事,牵扯更多,也更复杂。”“有什么复杂的。” 我闷声反驳,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抠着书桌边缘一道陈年裂缝,“他打人,他耍流氓,他不是个好东西。你跟他都离了,就不该再让他碰你一根手指头。这有什么难懂的?”“你说得对。” 她居然点了点头,认可了我硕法,“在道理上,在纸面上,是这样,一点没错。”道理上?纸面上?我困惑地看向她,等待下文。“但实际上,” 她轻声叹息,“把你的户籍从青石村迁到临州市,需要走一些程序。其中关键的几步,需要你的亲生父母,也就是我和章文宏,双方共同到场确认,或者提供有双方签名、盖章的特定文件。”我愣住了,像被一道无声的闷雷击中。这个原因,冰冷、现实,却是我从未设想过的方向。不是为了感情纠缠,不是旧情复燃,仅仅是因为……一纸户口,几道手续。“他本来根本不愿意来,嫌远,嫌麻烦,觉得是给他自己找事,捞不到半点好处。” 叶婉荷的语气平静无波,“我跟他谈条件。他帮我办好这件事,该签的字签了,该露的脸露了,我…就让他占点便宜,路上忍着点。”她说“占点便宜”、“忍着点”这几个字时,带着一丝自嘲,但我的心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原来那些令人不适的贴近、那些下流搂抱抚摸,只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是换取我迁户口的“代价”。为了我能去临州,合法地读书。“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问话的声音干涩发紧。“告诉你有什么用?” 她反问,目光清凌凌地看进我眼睛里,不闪不避,“是让你从此更恨他,恨到骨子里?还是让你觉得,自己是个拖累,是个包袱,逼得你妈不得不对那样的人渣忍气吞声,出卖…容忍?”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说中了。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对章文宏的恨意会发酵成毒,而对自己的厌恶,恐怕也会深到无法自拔。“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我的决定,后果也由我承担,跟你无关。” 叶婉荷像是能透视我混乱的思绪,语气斩钉截铁,划清界限,“你只需要知道,这么做的目的,是扫清障碍,让你能合法、顺利地去临州接受更好的教育。至于我和他之间……” 她顿了顿,无奈地苦笑了笑,说,“一笔一笔,账目清楚,两不相欠。”房间里,我和妈妈陷入沉默,涌动着难言的情绪暗流。厨房里传来热油下锅的“刺啦”声响,外婆走动的窸窣声,隐约可闻。堂屋里,章文宏拔高了嗓门,似乎在跟外公争论什么,声音模糊地传来。“你在这里,” 叶婉荷似乎不想再纠缠于那个的话题,她转开视线,再次扫过我简陋的房间,语气缓和的说,“过得怎么样?我是指,平常日子里,撇开今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迟疑了片刻,含糊说,“…就那样,还行。”“‘还行’是什么样?” 她微笑着继续问,像在启发学生把一篇干巴巴的提纲扩展成生动的作文,“朋友多吗?我听你外公说,你在这里交了挺多朋友的,是吗?”“嗯,有一些。” 说到熟悉的生活,我稍微放松了些,“村里差不多大的,常一起玩。”“都玩些什么?”“爬树,下河摸鱼捞虾,用弹弓打鸟窝——不过很少打中,” 我列举着,这些都是浸透了我每一天的寻常,“去后山摘野果子,酸枣、毛桃,有时候也结伴走很远的路去乡里赶集,看热闹。”“学习呢?跟得上吗?上次通电话,你说期末考了第十名?”“嗯。数学还行,语文…作文老是写不长,干巴巴的。英语最差,听力根本听不懂。” 我老老实实地交代,这些在以往那些简短匆忙的电话里,也曾只言片语地提过。“英语不好不怪你,这里缺乏基本的语言环境和练习机会。” 她很理解,忽然问,“你常去的那个后山,好玩吗?你那个‘秘密基地’。”我没想到她会记得这个,甚至用了我信里提过的词,有些意外。“就……还行吧。挺安静的,夏天特别凉快,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上,能看到大半个村子,还有远处的河。”“下次,带我去看看?” 她说,语气寻常得就像在提议晚饭后去散步。我诧异地看向她。她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回视着我。“那儿……其实没啥好看的,就是棵老树,树下有条快干了的溪沟,夏天才有水。” 我淡化那地方的特殊性,想守护住一点属于自己的领地。“那倒不一定哦,” 她笑了笑,脸颊泛起好看的酒窝,笑意浅浅地漾到眼角,“你觉得平常无奇的地方,也许在我看来,会很有意思。你在这里生活了十三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你走过的每一条田埂,爬过的每一棵树,对你来说司空见惯,但对我而言,可能是错过了十三年的,你的世界。”这话她说得平实,没有任何煽情的修饰,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圈圈我自己也未曾明了的涟漪。她是在尝试,笨拙地,却又认真地,想踏入我的生活,理解我眷恋这片土地的原因。“你为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像推开一扇沉重的门,问了出来,“一定要我去临州?在这里,我一样能考高中。我们镇中学,每年也有几个能考上县一中的,听说去年还有一个考上了省重点的附属中学。”“县一中,甚至省重点的附属中学,和临州二中,依然不一样。” 她的回答直接而冷静,像在对比两组数据,“师资的深度和广度,教学的理念和方法,能够接触到的信息和资源,包括你未来的同学所能带来的眼界和刺激,都不一样。晓航,我不是怀疑你的能力,在这里你或许也能学得不错。我是希望,你的能力,能被放置在一个更好的平台上去激发,去伸展,让你将来选择的路,能更宽,更远。”“走得再远,看得再多,又有什么用?” 我闷声说,想起章文宏令人作呕的嘴脸,想起她和那个烂人之间赤裸丑陋的交易,虚无的愤怒涌上来,“最后还不是要跟这些破事烂人搅和在一起,活得这么……”“这么怎样?” 她敏锐地截住了我愤世嫉俗的尾音,。“没怎么。” 我别开脸,把后面更灰暗的话咽了回去。她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房间里越来越暗,她站起身,走到门边,伸手拉了一下垂着的灯绳。“嗒”一声轻响。白炽灯照亮了整个房间,驱散了暮色。“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重新坐回床沿,这次,她离我更近了些,我们的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她身上清苦味的体香和我的药水味混合着的气息,让我安心。“你在想,你爸爸是那样一个人,我…又是这样一副不得不委曲求全的样子,城里大概也一样充满了算计和不堪,去了也没什么意思,甚至更让讨厌,对吗?”我没吭声,算是默认。“城里确实有很多糟心事,很多你看不惯的规则。” 她坦然承认,没有粉饰太平,“人际关系更复杂,竞争从明面到暗处无处不在,生活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房价、物价、孩子的教育,每一件都是压在头顶的大山。但是,”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注入了沉静的力量,“城里也有很多这里没有的东西。市图书馆有七层楼,开架的书一眼望不到头;最大的书店里,你可以从早待到晚,看任何你想看的书,没人赶你,少年宫有航模小组、天文台、机器人比赛,电影院每个月都有好几部新片上映,有些是全球同步放映的电影,暑假有各种夏令营,可以去真正的海边,去省博物馆看几千年前的文物,去大学里听顶尖学者的讲座,哪怕只听懂一两句。”她描述的这些,像一幅幅闪着微光的画卷,有些我在电视里惊鸿一瞥,有些则完全超出我的想象。图书馆,少年宫,天文台,机器人,海边,博物馆,大学讲座……这些词汇带着陌生的魅力,像遥远星河里隐约的星光,虽然模糊,却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而且,” 她开玩笑的揶揄,“城里至少没有这么多玉米地让你钻。我想找你,打个车,最多二十分钟就能到你们学校门口‘堵’你,比今天在田埂上追着你满山跑,可省力多了,也体面多了。”我愣了一下,猝不及防。没想到她会用这种带着调侃的语气,提起上午那场鸡飞狗跳的追逐。脸上红肿未消的地方,似乎随着她这句话,那火辣辣的痛感都神奇地减轻了一些。“还有,” 她的神色重新变得认真,目光沉静地看着我,“你姐姐也在临州。你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虽然现在生疏,客气得像是远房亲戚。但如果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总会慢慢熟悉起来。吵架也好,怄气也罢,甚至互相嫌弃,那种打打闹闹、烟火气十足的日常,也比现在这样,一年只见一两次面,说几句客气话,然后各自转身,要真实得多,也暖和得多。”提到章晓薇,我想起下午河边她那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剖析,想起她说“喜欢的人大概是不喜欢我的”时那种平静的荒凉,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那个看起来无懈可击的姐姐,心里似乎也藏着另一个孤独的世界。“妈。”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褪去了不少艰涩和隔阂,自然了许多,“你……在临州,一个人带着姐姐,过得…真的好吗?”她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问到这个,微微一怔,琥珀色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慨的说,“说不上多么好,锦衣玉食,无忧无虑那种。但也不坏,至少,不全是糟心事。工作是我喜欢的,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学生,从懵懂到清晰,从怯懦到自信,哪怕只有一点点进步,那种成就感,是实实在在的。晓薇很懂事,自律,学习上几乎不用我操心,生活上也尽量不给我添麻烦。”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平淡,“经济上是紧巴些,要精打细算,但供你读书的积蓄和未来的开销,我算了又算,加班加点,多接点课,总是能挣出来的。至于别的……”“一个人,清静。少了许多不必要的应酬,少了乱七八糟的人际纠葛,也少了……”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总之,心是静的。偶尔看看电影,读读书,周末天气好,带晓薇去爬爬城郊的山,或者就在家里,彻底打扫一次卫生,照着菜谱研究一道新菜。日子一天天,也就这么过来了,回头一看,不知不觉,也过了挺久。”她说“一个人”、“清静”、“心是静的”时,语气里有沉淀后的平淡。离开章文宏,离开那段令人窒息的关系,对她而言,纵然清苦孤独,却也是喘息和解放。“那…他呢?” 我问,像要确认一个模糊的噩梦是否真的已经远离,“我是说,以后,他要是再来找你,用别的理由,或者干脆耍无赖……”“他找我,目的很单纯,无非两样:钱,或者占便宜。” 叶婉荷的语气冷了下去,划出一道界限,“钱,看情况,小钱,看在以往…和你的份上,或许可以打发一次,但绝无二次。大钱,没有。至于占便宜……” “这次是特殊情况,为了你,我忍了。但不会有下次。我有我的办法,让他知道底线在哪里,让他明白,纠缠我要付出的代价,他未必承担得起。”她说“我有我的办法”时,语气笃定,眼神锐利,这让我相信,她并非任人拿捏。这时,外婆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在门外响起,“婉荷,晓航?还没说完话呢?先出来吃点面垫垫肚子吧,我刚下的,趁热。饭还得等会儿,文宏嚷嚷着要喝酒,你爸在堂屋陪他喝两盅呢。”门被推开一条缝,外婆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进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鸡蛋葱花面。煎蛋服盖在劲道的手擀面上,葱花撒在上面,酱油的香气混合着面汤的热气盈满了狭小的房间,冲淡了药水的味道。“谢谢妈。” 叶婉荷起身接过碗,碗沿有些烫手,她小心地放在我的书桌上,又对外婆温声说,“您也歇会儿吧,忙活一下午了。”“不忙不忙,你们娘俩慢慢说,慢慢说。” 外婆连连摆手,目光慈爱地在我依旧红肿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满是心疼,但终究没多问什么,只是轻轻带上门。“先吃点吧,垫垫肚子。” 叶婉荷将碗往我这边推了推,自己却没有坐下的意思,只是站在桌边。我也确实饿了,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端起碗,也顾不得烫,呼噜呼噜先喝了一大口汤。汤很鲜,是骨头汤打底,带着煎蛋的焦香和葱花的清香。面条是外婆亲手擀的,格外筋道爽滑。我大口吃着,吃得额角流汗。等我吃了大半碗,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还站着,静静地看着我吃,自己一口未动。“你怎么不吃?” 我停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问,碗里还剩小半。“我不饿,你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 她说,带着柔和爱意目光注视着我的吃相,“慢点,没人跟你抢,小心噎着。”我脸上有些发烫,放慢了吞咽的速度,但还是一口接一口,将剩下的面条和汤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葱花都没放过。一碗热汤面下肚,身上松快了不少。“饱了?” 她问,接过空碗,放到一旁。“嗯。” 我点点头,感觉久违的踏实感随着饱腹感一起回归。“晓航,” 她郑重其事地开口,“我知道,突然让你离开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熟悉的一切,去一个完全陌生、节奏截然不同的大城市,让你改口叫一个几乎等同于陌生人的人‘爸爸’,面对全新的学校、老师、同学,还有复杂的家庭关系,你害怕,你抗拒,你觉得不公平,被连根拔起……这些,我都明白,这非常正常,换了是我,也会一样。”“我也知道,上午……我和你爸爸在车站、在路上的样子,还有后来在家里……那些,让你更难接受这一切。你会觉得,我要你去的地方,我要你面对的人,包括我自己,都充满了不堪和妥协,根本不值得你离开这里,去冒险,去适应。” 她自嘲地笑了笑,“这一点,我向你道歉。有些事,我处理的方式不够好,或者…没有更好的选择,让你看到了,让你难堪,让你心里受伤了。对不起。”“对不起”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沉甸甸地落进我心里。我鼻子一酸,我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骤然涌上的那阵泪意逼退,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所以,我不逼你现在就点头,就答应跟我走。” 她接下来的话,让我愕然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离开学还有差不多两个月。我这次回来,除了必须办的那些手续,也请了假,学校那边安排好了。我想多待一阵子。晓薇过两天先回临州,她暑假报了衔接班。我留下来,陪你。”我彻底愣住了,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个信息。“……陪我?在这儿?在青石村?”“嗯,陪你。” 她肯定地点头,眼神平静而坚定,“就在这儿,在你外公外婆家,在你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住上一段时间。看看你平常是怎么过的,去你那个‘秘密基地’转转,尝尝你说的后山酸枣到底有多酸,看看你是怎么像只猴子一样蹭蹭蹭爬上那棵最高的树,怎么用弹弓打得那么准——或者,其实根本不准。”她说到这里,眼里闪过笑意,“也让你…有机会多看看我。不只是电话里那一分钟,语气匆匆忙忙的‘姑妈’,也不只是一年见一两次、带着大包小包和一堆要求的‘城里亲戚’。就是……一个试图留下来,看看你世界的,普通的…妈妈。”她的话一句一句,清晰而平稳,像夏日雨后屋檐滴落的水珠,每一滴都敲打在我心上最松动的地方。留下来?陪我?在这个没有抽水马桶、晚上蚊子成群、洗澡要去厨房烧水的乡下?她想住下来?“你……你在这里,住得惯吗?” 我禁不住问,心里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丝隐约地、连自己都不敢确认的期待。“有什么住不惯的?” 她微微挑起眉梢,那神情竟有几分像她站在讲台上,“你外公外婆能住一辈子,你从记事起就住在这里,我怎么就住不惯了?顶多蚊子多些,多挂一顶蚊帐。洗澡麻烦点,烧水便是。你妈我也是苦日子里熬过来的,没那么娇气。”她说“你妈我”这三个字时,流畅而自然,仿佛这个称呼早已在心底默念了千百遍,此刻脱口而出,天经地义。我的心跳重重漏跳了一拍。“那…你学校的工作,还有姐姐一个人……”“学校那边我请好了假,工作都安排妥当了。晓薇已经大了,能照顾自己,独立得很,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是她更会照顾人。” 叶婉荷说到章晓薇时,露出骄傲与怜惜的神色,“至于我们俩…就当是,补课。补一堂迟到了很久的,‘妈妈和儿子应该如何相处’的课。我学学怎么当一个……更称职的妈妈,你嘛,”她看着我,眼神柔和,半开着玩笑说,“也可以慢慢学,怎么重新接纳一个……妈妈。当然,如果你实在觉得别扭,‘姑妈’也可以,只是一个称呼,我不强求,我们来日方长。”但她望向我的眼神却是无比认真,里面盛着小心翼翼的期许。窗外,夜幕已经降临,泼墨般的蓝黑笼罩四野。偶尔有一两点流萤拖着摇曳的光尾,划过窗棂,瞬间点亮又湮灭。堂屋里,章文宏的嗓门又拔高了起来,似乎在对某件事表示不满,外公低沉劝解的声音断续传来,中间还夹杂着酒杯碰撞的轻响。我看着坐在灯下的她。米白色的棉布衫让她褪去了白日里那种职业化的利落和距离感,显得柔和而家常。眉眼间的倦色在暖光下变得朦胧,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她不再是电话里那个遥远而模糊的指令下达者,也不再是章文宏面前那个苍白隐忍的剪影,甚至不再仅仅是“姑妈”。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会为我的伤口皱眉、会跟我商量计划、会开玩笑、也会紧张和期待的女人。我的母亲。这个迟到了十三年的认知,不可阻挡地,沉入我的心底。不是轰然巨浪,而是静水深流。我没有答应她,说“好”,也没有摇头。“面汤……要凉了。” 我有点沙哑的说。她了然地笑了笑,没再追问那个悬而未决的答案,只是顺从地端起桌上那只还剩小半碗面汤的碗,捧在手里,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安静地喝了起来。灯光将她低头喝汤的侧影,温柔地投在身后斑驳的土墙上,随着她细微的动作,那影子也在轻轻晃动,像一个宁静的承诺。堂屋里,章文宏不知为何又提高了音量,带着酒意的嚷嚷穿透门板,模糊地传来。但这一次,那声音便似真的隔了千山万水,遥远得不再有真实的压迫感。 第2章午后的暑气地淤积在老屋的角落,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我坐在竹床边沿,母亲就坐在我对面那把唯一的木椅上,正小口喝着外婆端来的那碗面汤——汤里点了猪油和酱油,还卧着个荷包蛋。屋里静得能听见她吞咽汤汁时的声响,她吃得很慢,细嚼慢咽得有些过分,这让我发现,啊,原来这就是大城市里工作和生活的母亲叶婉荷。她的鼻尖沁出汗珠悬着,左手端着碗,腕上那块西铁城手表的金属表带在流动的夕阳里不时一闪,我瞧见上面布满无数细小的划痕。最后一口汤汁喝完,她用筷子将碗底那几根零散的面条也挟起送入口中。放下碗筷,她从侧边口袋里摸出一方素色的手帕先擦了擦嘴角,才转过眼来看我。“走吧,”母亲说,“去你外公院里,那边凉快些。”我低低“嗯”了一声,起身想去收那碗筷。她却已先一步端了起来,转身走向屋外昏暗的灶间。我跟在母亲身后半步,目光落在她挽起袖子的手臂上,她的皮肤是匀净无暇的白,在灶间的晦暗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截温润的白玉。从我的小屋走到外公的院子,得穿过一条窄窄的巷道。两侧的夯土墙被午后的毒日头晒得发烫,墙根处生着墨绿的青苔,挨挨挤挤,透着一股子阴凉气。母亲把碗筷放好之后和我一起来到院子里,外公的院子不大,被一道低矮的夯土墙方正地围住,扫得干干净净。院子当间,是那棵据说年岁比外公还大的老枣树。树冠撑开,一半的枝叶尚且蓊郁青翠,另一半却已彻底枯死,枝桠嶙峋。外公念叨了几年要砍掉它种点别的,却一直只是嘴上念叨着没有动手。此刻,枯枝与绿叶交织出一片斑驳的树荫,荫蔽着底下那把磨得油光水滑的竹编躺椅,外公常在午后就躺在那儿,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文瞌睡。西边矮墙上,丝瓜藤蔓恣意攀爬,巴掌大的叶片层层叠叠,几根嫩生生的丝瓜从叶隙间垂挂下来,头顶还顶着娇黄的喇叭花。紧挨墙根,那丛指甲花开得没心没肺,深深浅浅的红与粉连成一片,在这满院的绿色里显得突兀又热闹。压水井旁那块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上面晾着几把刚洗净的马齿苋,晶莹的水珠在肥厚的叶片上滚来滚去,将阳光折射成点点微芒。屋檐下挂着成串晒干的红辣椒和玉米棒,竹竿搭起的晾衣绳上飘着外公外婆的粗布衣衫,在晚风里晃动。墙根堆着码放整齐的劈柴。此刻,院子里静悄悄的。篱笆根下几只土鸡刨着土找吃的,母亲在枣树下的竹编椅上坐下。“你也坐吧。”她拍了拍身旁的石墩。在石墩上坐下后,我和她都沉默着。她似乎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里,眼帘垂下,胸口随着悠长而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我学着她的样子,也让自己静下来,目光追随着穿过枣树叶隙的点点光斑,看它们在地面上无声地游移。不知过了多久,篱笆门被推响了。吱呀——我望过去,是我的表哥叶明远。它抱着一台用旧报纸垫着四角的14寸彩色电视机,微低着头跨进门来。他身上是洗得发白的蓝布校服,短袖,长裤,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瘦削的脚踝和一双蒙着灰尘的旧球鞋。电视机看着不轻,他手臂稳稳托着,看见枣树下的我们,他脚步略略一顿,点了下头致意,视线在我的母亲叶婉荷身上一掠而过,便垂下眼,径直朝堂屋走去。“明远来了。”母亲温和的开口,声浅淡笑着,“又麻烦你跑一趟。”“哥。”我也跟着唤了一声,从石墩上站起身,想过去搭把手。叶明远却侧身,让开了我伸过去的手,摇了摇头,抱着那沉甸甸的电视方盒子继续往堂屋走。他个子高,过堂屋低矮的门楣时总要习惯性地低一低头。我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外婆闻声从里间出来,撩起围裙的一角擦着手,说话声里透着过意不去的热络,“哎呀,明远来了,快放下快放下,这大日头的,难为你还专门跑这一趟!”叶明远没应外婆的话,只小心翼翼地将电视机安置在堂屋那张掉漆的老电视柜上,随即蹲下身整理后面那一团电线与天线。他动作熟稔,接电源,拉出那对锈迹斑斑的羊角天线,按下开关。屏幕“唰”地亮起一片闪烁跳跃的雪花,沙沙的噪音随之响起。他调整着天线的方向与角度,不时曲起手指,在电视机的侧面外壳上敲打几下。扰人的沙沙声渐渐消失,雪花点间,开始显现出模糊的人形与断续的对白。“……紫薇!紫薇你怎么样!”“……我没事,尔康,你快走!”声音时断时续,画面也拖着重影,但总算能辨认出是地方台在重播《还珠格格》。叶明远耐心地左右微调了片刻,画面终于稳定清晰起来。他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沾在手上的薄灰,朝我和外婆的方向点头,示意“好了”,转身便朝外走,对桌边外婆给他倒满凉茶的粗瓷碗也没看见似的。“明远,坐下歇歇,喝碗茶。”外婆忙赶着说。“不了,我回去还有事。”叶明远脚步未停,声音平平回应。“等等。”母亲的声音自外屋门口响起,她手里握着把半旧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风取凉,“晚上在家吃饭吧,辛苦你把电视修好了,晚上就一起吃顿饭吧。”叶明远在门槛处停下脚步,背对着我们,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一个人回去,不也是开火烧冷灶?在这儿一起吃,现成,也多点人气。”母亲叶婉荷又开口,语气比先前更软和了些,带着长辈既关切又不容你推拒的味道。但我清楚,她极少用这种口吻同外人讲话,除了对我,偶尔对外婆外公。她看向叶明远背影的眼神里,那份关切底下,似乎还缠着一丝别的……像是怜惜。我忽然想起,表哥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镇上的那间老屋,通常只有他一个人,对着冷清的灶台和需要修理的旧家电。叶明远没有直接答应,反而侧过头目光朝我这边掠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很淡的询问,旁人或许难以察觉,可我和他一块长大,读得懂。他在问:我留下,合适吗?会不会……不方便?我迎着他的视线肯定地点了下头。意思是:留下吧,没事的。叶明远这才转过身,面对着叶婉荷淡淡地“嗯”了一声,走到院子里的石墩旁。母亲也不再言语,走到压水井边,就着清凉的井水洗净了手,便进了厨房,大概是帮着外婆张罗去了。晚饭时分,堂屋那盏悬着的白炽灯泡亮了起来,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几只小小的飞虫绕着光晕的打转。八仙桌上,摆着母亲和外婆做的四菜一汤:一盘清炒的青菜,一碗蒸得油亮晶莹、咸香扑鼻的腊肉,一盆飘着蛋花的西红柿汤,还有一碟清爽的拍黄瓜。那腊肉是外婆的得意之作,肥处通透如琥珀,瘦处暗红似玛瑙。叶婉荷坐在我左手边,叶明远坐在我对面,章晓薇在我斜对面,挨着外婆。外公坐在上首,我爸章文宏不在,大概是出门闲逛或是找村里人喝酒去了,这让我心下莫名松快了几分。饭桌上依旧没太多话。母亲提起筷子先给外公碗里夹了一块肥瘦相宜的腊肉,又给外婆夹了一块。接着,她的筷子便频繁地在我和叶明远的碗沿之间落下。“晓航,多吃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仔细地从腊肉碗里挑出几块精瘦的,夹到我碗里。随即转向叶明远,同样细致地拣了好几块好肉放过去,“明远也是,别只顾吃饭。”叶明远低着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块,低声说,“谢谢姑。”夹起后默默地咀嚼。“镇中食堂的伙食,还过得去吗?”叶婉荷自己小口吃着饭,像是随口问。“还行。”叶明远答,眼睛仍盯着自己的碗。“最近又帮谁家拾掇东西了?”她又问,语气比平日里同我说话时要软和不少,像是在有意寻找话头,拉近距离。我抬眼看了看母亲,她脸上虽然是面对晚辈时的温和神色,但我总觉得,她对叶明远的这份态度里,藏着些不寻常的……刻意?或者说,是掺杂了补偿心理的关切。是因为表哥独自生活的艰难?还是因为别的缘由?“收音机。手电。”表哥叶明远的回答依旧简短得像电报。“收音机?谁家的?”“村口王伯。”“哦,老王头那个老匣子,吱哇乱叫好些年了,”外婆笑着插话,“也就明远有这耐性给他修好。这孩子手巧,随他爹。”叶明远没应声,只是更专注地埋头吃饭。夹菜时,他的筷子谨慎得很,只在离自己最近的那盘青菜和拍黄瓜之间往返,稍远些的腊肉和飘着油花的蛋汤,他一次也没有伸过去,即便碗里叶婉荷夹的肉早已吃干净。章晓薇也吃得极慢,无声咀嚼,夹菜也只限于面前那一小方天地。饭吃到一半,母亲放下了筷子,看向叶明远,语气更郑重了些,“明远,快要高二了吧,功课跟得上么?”叶明远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将口中的饭食咽下,才说,“就那样。”“暑假要是没什么要紧事,”叶婉荷接了下去,目光在我和叶明远之间轻轻打了个来回,“就来家里,和晓航一块儿温温书。晓薇也是要高二了,”她看向章晓薇,又看回来,“有什么不懂的,也能问问她。家里总归比镇上凉快些。”她说最后这句时,语调平铺直叙,再自然不过。可我心底却轻轻一动。凉快?这乡下老屋,三伏天里全靠风扇摇出点热风,哪里称得上凉快?除非……章晓薇闻声,抬起沉静的双眼,目光在母亲、叶明远和我脸上依次瞧过,淡淡地应了句,“嗯,不懂的可以问。” 这应答更像是一个优等生下意识的礼貌,以及对母亲提议的无条件遵从,谈不上热情,却也挑不出错。叶明远停下了筷子,目光再次看向我这里,眼神里的询问比之前更清晰了些。一起补习?这意味着漫长的暑假要时常往来?对于早已习惯独来独往、与自己影子相伴的他来说,这样的安排,恐怕比对付十台线路老化的收音机更令人无措。但奇怪的是,想到如果母亲真要在老家度过暑假,除了需要时刻提防我爸章文宏那个不稳定的“炸弹”,还能有表哥这个沉默却坚实的身影在侧。我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用眼神传递:来吧,没关系,有我在呢。叶明远这才回头,面向叶婉荷,有些腼腆的说,“好。谢谢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母亲语气平和,随即拿起筷子,又往我碗里夹了一箸青菜,“你也别光盯着肉,蔬菜也要吃。”晚饭后,叶明远手脚利落地帮忙收好了碗筷,便提出要回去。叶婉荷没再挽留,只送他到院门口,叮嘱了一句,“路黑,记得打手电。”叶明远低低“嗯”了一声,瘦高的身影很快被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吞没。洗漱完毕,就该睡觉了。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老屋能住人的房间统共三间:外公外婆一间,原本我和外公外婆挤的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给了章晓薇,还有一间稍齐整些的,本是给“姑妈”备下的,却被章文宏厚着脸皮占了去。如今母亲要留下,睡在哪儿?我杵在自己那间小屋门口,有些无措地看着她。“妈,”这个称呼还是带着点生涩,但比白天顺溜了些,“你去…和晓薇姐一起睡?我这屋就一张竹床,怕挤。”章晓薇早已抱着课本回了自己房间,门扉紧闭,窗纸透出晕黄的灯光,看来她有好像夜读的习惯。母亲看了我一眼,手里提着那个装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的小布包。“你姐晚上要温书,不喜人打扰。”她平静的说,“我跟你挤一晚。竹床够宽,挤不着。”“可是……”我还想分辨一下。“可是什么?”章文宏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他不知何时溜达回来了,浑身散发着劣质白酒的气味,斜斜倚在他那间屋的门框上,眼神不规矩地在叶婉荷身上来回逡巡,“就是嘛,儿子都半大小伙子了,当妈的还跟着挤像什么话?你那屋我不是早给收拾出来了?床单被套可都是干净的。”他刻意咬重了“你那屋”三个字,其中的龌龊心思昭然若揭。叶婉荷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扫向他,只冰冷地丢下一句,“管好你自己。”她伸手,不由分说地攥住我的胳膊,将我带进屋内,自己也跟了进来,反手插上了我屋里那根老旧的门闩。门外传来章文宏一声带着酒意的嗤笑,以及踢踢踏踏远去的脚步声。屋内没有开灯,唯有窗外流泻进来的月光清辉,朦胧地勾画出桌、椅、床的模糊剪影。我的竹床贴着墙放置,一个人睡尚算宽敞,再加入一个成年人的躯体,便立刻显得局促起来。母亲已换上了一套样式保守的棉布睡衣,短袖长裤,是洗得发软的浅灰色,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她正微微弯着腰,整理着床铺,将枕头拍松摆正,又把那床洗得泛白的薄被单细细抚平。清辉从木格窗棂间筛落,在她弯下的脊背、收紧的腰肢、圆翘的臀部曲线上,镀了一层如水银边。我慌忙移开视线,脸颊有些发烫。“睡吧。”她直起身,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我僵硬地挪到竹床内侧,面朝墙壁躺下,身体紧贴着土墙,尽量为外侧留出空间。身下的竹篾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接着,我身侧微微一沉,一缕混合了檀香皂清冽与干净棉布气息的味道靠近,随后停在一个克制而恰当的距离。母亲叶婉荷也躺了下来,背对着我,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窄窄的“楚河汉界”。她拉过薄被单的一角搭在腰间,将垂挂的蚊帐轻轻放下,纱网无声垂落,将我和母亲她笼罩在一个更私密也更令我无措的小天地之间。房间渐渐沉入寂静。仅剩窗外草丛里的秋虫,一声又一声拖长了调子嘶鸣,还有我和母亲两人彼此交错的清浅呼吸声。我像一具木偶般僵直地躺着,不敢挪动分毫,生怕碰到身侧母亲的躯体,连呼吸都刻意放得绵长而轻微。这是我记忆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在与母亲她同床共枕。幼时或许有过,但早已湮没在混沌的年岁中。她近在咫尺的体温馨香,还有“母亲”这个身份本身所带来的陌生压迫感,让我心底无比紧张,白日里挨过章文宏巴掌的左脸颊似乎又在隐隐作痛,随着心跳一下下抽动。就在我紧绷的神经因疲惫而稍有松懈,眼皮即将阖拢,意识快要滑入混沌的边界时——“笃、笃笃。”我的屋门传来了极轻地敲门声,刺破了夜色的宁静。我没敢睁开眼,假装自己睡着了,屋门外边的人不用想也知道会是谁。我身侧的母亲也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婉荷?” 是我爸章文宏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放软了腔调,却掩不住那股被酒精泡发的沙哑,“婉荷?你睡下了么?”母亲仍然没有回应他,只装作没有听见,我自己的心脏咚咚直跳。门外的章文宏等了片刻,不见回应,又加重力道敲了敲,悄声说,“婉荷,开开门,是我,文宏。咱们…说说话。”母亲依旧沉默。“开开门啊!” 章文宏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耐,以及被酒意催生出的蛮横,“你真跟你儿子挤着?别闹了…咱们好好聊聊,白天是我不对,我不该上手打儿子,我给你赔不是,行不?你把门开开,我们……”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赤裸的意图已无需言明。我藏在被单下的手攥成拳头。身旁的母亲终于有了动作。她深吸了一口气,再坐起身,一把掀开蚊帐,摸索着下了床穿上拖鞋。竹床发出更大的吱呀声。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流泻的朦胧月光,走到门边。“你小声点。” 她对着门缝,压着嗓子说,里边是竭力遏制的不满,“孩子刚睡着。”“那你把门开开,咱们外头说去,不吵着孩子。” 章文宏的声音立刻讨好地软下几分,但门外那个男人的黑影晃动了一下,显然他凑得更近了。沉默在门内门外拉锯。月光清冷,我偷偷睁眼,瞧见了母亲站在门边的侧影,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笔架,一只素手却揪着自己睡衣的下摆。她在权衡。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如果拒不开门,章文宏可能会一直纠缠不休,弄出更大动静,直到把隔壁年迈的外公外婆吵醒,把我彻底惊醒。可如果开了这扇门……“就在这儿说。” 她最终冷硬的开回答,不留余地,“你要说什么赶紧说,说完立刻走。”“这怎么说得清?隔着一道门板。” 章文宏的声音里混着得逞般的窃喜,因为他察觉到了母亲的那丝退让,“你就开条缝,就一条缝,我说两句,说完就走,绝不进去。”又是几秒令我心脏揪紧的沉默。紧接着,是那根老旧门闩被轻轻抽动地“咔嗒”声。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窄得只容一人侧身。一道清冷月光斜射而入,切在漆黑的地面上。章文宏侧着臃肿的身体,像条滑腻的泥鳅,一下子便从门缝挤入,反手又将门在身后虚掩上,并未关严,留着一线缝隙。顿时,一股酒臭、汗酸与烟草混合的呛人味道,在我狭小的房间里弥漫。他就杵在门边,离母亲不过半步之遥。那双眼睛闪烁着贪婪与醉意思猥琐地在母亲周身爬过。母亲身上保守的灰色棉布睡衣短袖长裤,包裹还算严实,但在朦胧月光的勾勒下,无可避免地显露出身体起伏的曲线——胸前的柔软傲挺的一对玉乳,腰肢的纤细收紧,以及布料下隐约延伸的紧实腿部线条。“婉荷…” 章文宏又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是顾着咱们这个家的…白天是我混账,我灌多了猫尿打了儿子…我给你赔罪,成不成?你看,我这不是…巴巴地来给你认错了吗?”母亲没有作声,向后退了半步,瘦削的脊背抵在了门板上,退无可退,再侧过脸,避开了他口中随着言语喷出的酸腐臭气热浪。“白天那小崽子胡说八道的话,你可千万别当真。小孩子家,懂个屁,净会瞎说。” 章文宏的手抬了起来,似乎想朝母亲的脸颊摸去,却在半空顿住,手指头搓了搓,“咱们夫妻这么多年,还有晓航晓薇,这血脉亲情,哪能说割舍就割舍,你说是不是?”“我们离婚了。” 母亲叶婉荷字字如喙,没有给章文宏留念想,“早就不是夫妻。有话快说。”“离婚?” 章文宏像是被这个词轻轻蜇了一下,语气里窜起恼羞,“离婚怎么了?离婚了,你也是我睡过的女人,晓航晓薇也是我的种!这层关系,这血缘,是你说断就能断干净的?” 话音未落,悬在半空的手骤然落了下去,没有碰脸,而是按在了母亲单薄的肩头。隔着那层洗旧的棉布,我偷偷瞧见了见他粗短手指的扣住了她。母亲的身体一颤,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肩膀的骨头在棉布下绷紧耸起,想要挣脱。但他按得死紧,五指陷进母亲单薄的皮肉里。“拿开你的脏手。” 母亲凛冽的警告。“就摸摸,摸一下怎么了?自己媳妇儿还不能摸了?” 章文宏非但不松手,反而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从母亲的另一侧肩膀滑下,顺着她纤细的手臂,慢吞吞地向下抚摸,一直落到手肘处。“你看看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都瘦脱形了…也没个人知冷知热地疼你……” 他的声音腻得像化开的糖浆,刻意装出来的疼惜底下是赤裸裸的猥亵意图,那手指在母亲上臂处隔着棉布来回抚摸。母亲没有剧烈的挣扎,但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嘴唇抿成了细线。我知道她在忍耐——为了不惊动这深夜的宁静,为了不“吵醒”假装沉睡的我,或许,更是为了维持那份与我爸章文宏名为“交易”的脆弱平衡。这个认知让我胃部猛地抽搐,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呼吸困难。“我那屋…蚊子太多了,嗡嗡的,咬得睡不着觉…” 章文宏的抱怨混着酒气喷在母亲耳畔,打断了我翻腾的思绪。他的脸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母亲耳后的肌肤,呼吸浑浊,“你那边我里外都拾掇过了,干净,还透风…你过去睡吧,啊?让这臭小子自己躺着。” 他话语里的暗示再露骨不过。原本按在肩头的手慢慢不安分地向下游移,顺着她脊椎那节凹陷的曲线,试探性地滑向她的后背中心。“你做梦。” 母亲从紧咬的牙关里迸出三个字,肩膀一甩,这次用了实劲,挣脱了他一只手的钳制。但章文宏另一只搂在她腰侧的手臂却如同捕兽夹般突然收紧,发狠将她的娇躯勒向自己已经臃肿的身体。“别乱动…” 章文宏说话声陡然沉哑下去,欲望在酒精和抚摸母亲娇躯下被催化。他们两人在门边那片月光昏昧的光影里几乎嵌合成一个扭曲的轮廓。章文宏头发蓬乱的头颅埋了下去,嘴唇蹭向母亲纤白的颈窝,鼻子在她脖颈与锁骨交界的凹陷处深深吸了一口气,满足的喟叹着。“真香…还是这个味道,一点没变…”“你简直…不知羞耻!要是让晓航听见看见怎么办?你还有没有一点当爹的样子?!” 母亲的声音因过度的愤怒和羞辱而轻微变调。“切,这小兔崽子早睡死了!我就抱抱,就抱抱怎么了…” 章文宏喘着粗气,手臂像生锈的铁钳般紧箍着母亲的腰,将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散发着酒臭的怀里。他的脸在母亲颈窝不满足地乱蹭,原本在她后背逡巡的手变得越发肆无忌惮,竟悍然撩开那棉布下摆,带着滚烫浊气的手掌直接往里探。“你——!” 母亲倒抽一口冷气,难以置信章文宏会胆子如此之大。她身体如遭电击般一震,抵在他胸口的手猛地蜷握成拳,推搡抓挠他的肩膀和胸膛,“你这混蛋,放开我,滚开!”但那点捶打对他而言如同捶打一堵包着棉絮的厚墙。他的手已经彻底侵入睡衣之下,掌心粗粝如砂纸,带着汗湿猝然贴上母亲腰侧那一小片细腻柔滑的肌肤。“别乱动…就摸摸…让我好好摸摸…” 章文宏的声音已被欲望支配,手掌在母亲柔韧的腰侧贪婪地反复揉捏、摩挲,母亲的娇躯轻颤不已,喉咙里“嗬”的一声短促气音,她不敢声张,只怕把竹床上的我吵醒。“就一下…就一下…” 章文宏喘着粗气,那只咸猪手很快也不再满足于腰侧的流连,沿着她侧腰那道柔韧的曲线向上攀爬。手指头所向,正是睡衣布料之下,紧裹在胸衣下的丰盈饱挺的乳房。“不…别碰那里…” 母亲低声下气地请求着,说话声里的惊惧无情地扎进我的耳膜与心脏,让我心底的无名怒火熊熊燃烧。母亲放弃了徒劳的捶打,双手扣住章文宏那只正在向上侵袭的手腕,用尽力气想要将它拽离自己的身体。但在章文宏那被酒精催发的酒劲面前,她的抵抗杯水车薪。月光清辉下,我看见了她的手臂肌肉因用力而绷得紧紧的。“别怕啊…跟自己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章文宏的声音浑浊得如同搅动的泥浆,箍在她腰间的胳膊铁箍般收紧,几乎要将她纤细高挑的躯体提离地面。他的脸埋进她散落的发间,贪婪地嗅着,嘴唇随之胡乱地在她脖颈、耳后的肌肤上又蹭又吻。母亲被他禁锢在怀中,脖颈竭力向后仰去,躲避着那令人作呕的触碰,双手仍在抵拒那只已攀上她胸侧的咸猪手,指甲掐进他的皮肉。“放开我…章文宏…” 她直呼他的名字,但面对醉酒之后兽性大发的男人,她力气完全不够。“就一下…就摸摸这儿…” 章文宏的喘得像破风箱,被母亲双手扣住的手腕爆发出酒后的蛮力,一寸一寸地挣开了她竭尽全力的钳制,五指张开,隔着那层洗旧的棉布睡衣与里层的胸衣,不由分说地整个儿包裹住了她一侧柔弹饱满的乳房。“呃……!” 一声短促地惊呼从她紧咬的牙关中迸出半截,又被她以惊人的意志力咽回,只剩下喉咙里的闷响。她将脸庞扭向一边,秀发飞散开来,掩住了她此刻的神情。章文宏的手掌带用力揉捏、抓握着,在朦胧的月光下,我清晰地看见粗短的手指深深陷进那一片丰腴柔弹的乳肉之中,单薄的棉布睡衣在他粗暴的动作下被揉搓得满是皱痕,紧紧绷在皮肤上,随着他手掌的力道而变形。那下面,母亲穿着的运动胸衣的弹性织物被拉扯到极限,边缘勒进白皙的乳肉内,勾勒出乳房被章文宏抓握的形状。她整个胸口随着压抑的呼吸起伏,每一次起伏都让那被攥握揉捏的乳房弧度在变形的布料下更加触目惊心,像一件绝美的瓷器正在粗粝的手中承受着不堪重负的把玩。“还是这么软乎,婉荷…你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让人惦记得紧…” 章文宏喉咙里滚出带着酒气的满足喟叹,另一只原本箍着她腰肢的手随之松开,却并未远离,而是沿着她的身体曲线下滑,落在她大腿外侧。隔着那层棉布睡裤,他五指如钩,陷进她腿部柔韧的皮肉里,急切地摩挲着,“…这辈子都摸不够……”“你这辈子,也就剩下这点在女人身上逞威风的出息了,章文宏。” 母亲鄙夷不屑的说话声响起。“腿也细了…一点赘肉都没有…”他含混地咕哝着,对那母亲的斥骂充耳不闻,掌心的软玉温香已让他陷入昏聩的痴迷。在她腿上游移的手掌,从外侧摩挲到前面,又滑向内侧,越来越往上,执拗地向那最为幽秘的腿根深处探去。母亲的娇躯一颤,双腿死死并拢、夹紧,形成一道脆弱的屏障,想将章文宏邪恶进犯的手隔绝在外,但这本能般的抗拒,却像火星溅入了油桶,点燃了章文宏更深的兴奋。他得逞般的闷笑出声,手指头反而就着那并拢的、紧密的腿缝抠挖、捻动,把压力施加在母亲她不容侵犯的柔嫩禁地之上。“别夹…让老子摸摸…” 他喘着粗气,脸在她颈窝里胡乱蹭动,口水与汗渍蹭湿了她的发根。在她胸脯上肆虐的手同时加重了力道,指关节向上顶弄、抠抓,从运动胸衣紧绷的边缘撬开一道缝隙,钻进去直接贴住那温热的乳肉。棉布睡衣的面料在他粗暴的撕扯下,一侧的边缘已被扯得歪斜变形,让那被咸猪手抓握的柔弹乳房更加突出,无助地在他掌心下起伏。“章、文、宏——”母亲叶婉荷的说出一字一顿的警告。“你现在立刻松手。否则,我数到三,就把爸和妈全都喊醒,让家里所有人都起来看看,你半夜摸进儿子房间,对前妻耍的是什么下作流氓。”章文宏的动作似乎停顿了一下,但接下来在她胸脯上肆虐的手非但没有松脱,反而变本加厉地抓捏着,在她大腿内侧抠挖的手指也更加急切地施加压力。“你喊啊,” 他喘着粗气,说话声里混着酒精壮大的胆量和破罐破摔的流氓,“你尽管喊,看看到时候是谁脸上挂不住,我是你男人,摸你是天经地义!”话音未落,它粗短的手指猛地屈起,勾住了运动胸衣下缘,用蛮力狠狠向下一扯、一拧!弹性面料被拉扯到极限,发出“嘶啦”声,边缘更深地陷进柔软的乳肉,勒出令人心颤的凹痕,同时也将胸衣扯得移位,顿时露出一小片胸脯下方的肌肤。那片肌肤在朦胧月色的映照下,白得惊心,细腻得仿佛上好的无暇冷白玉。章文宏的拇指指腹如获至宝般,淫猥地贴了上去,在那片裸露的细腻的胸脯玉肤上来回摩挲、刮蹭。“!”母亲叶婉荷倒抽一声冷气。她并没有大喊大叫,而是以手肘为锋,暗暗凝聚力气,带着恨意快、准、狠地朝着章文宏胯下裆部,顶撞过去!“呃啊——!”章文宏猝不及防,混杂着惊愕痛苦地哼唧着,两只手同时捂向胯下,踉跄着向后倒跌了两步,他脸上那副淫邪与蛮横的面具被痛苦和暴怒撕得粉碎,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月光下缓缓直起身、神色冰冷的母亲叶婉荷。“滚出去。” 叶婉荷决绝地说,言语间的寒意让躲在蚊帐阴影中的我都打了个冷颤。她迅速将被他扯得歪斜变形的胸衣边缘拉回原位,又拢了拢被撕扯得凌乱的睡衣领口。章文宏弯着腰,急促地喘了几口粗气,缓过那阵钻心的疼。疼痛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往烈火中泼了一瓢滚油,点燃了他更凶猛的怒火与被当众掌掴般的屈辱。他勉强直起些许身体,虽然姿态仍因疼痛而佝偻,眼神暴戾地瞧着我的母亲叶婉荷。“好…好得很,叶婉荷…你他妈真行…” 他嘶哑着声音说,“跟老子玩儿阴的?你以为你是什么镶金嵌玉的菩萨?老子碰你,是给你脸!”伪装撕碎,他再次凶猛地扑了上来,不加掩饰地一把钳住叶婉荷单薄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掼在身后的门板上,散发着浓烈酒臭与汗酸的身体随即死死压了上去。“放手!” 叶婉荷惊怒交加,叱骂着,母亲仍压着最后的音量底线,不想吵醒家里人。她双手抵着我爸章文宏的胸膛,全力推拒,双腿也奋力踢蹬,但在悬殊的力量压制下,所有的反抗都显得徒劳。章文宏的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恶臭酒气呼吸喷在她脸上。“装,你再给老子装!” 他嘶声低吼,言语污秽不堪,“在车上,老子摸你屁股的时候,你他妈不也咬着牙受了?现在跑到儿子屋里睡,倒跟老子立起贞节牌坊了?!”骂骂咧咧间,他一只咸猪手再次袭向她的胸口,一把攥紧她睡衣的前襟,连同里面那早已歪斜变形的胸衣布料,猛地向旁边撕裂般扯去!“嗤啦——!”棉布纤维被蛮力撕裂地、清脆而又刺耳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惊心。母亲睡衣的领口被扯开一道的裂口,露出更大一片锁骨下方、直至胸口乳房上缘的白皙肌肤。月光地流淌在那片洁白如玉的裸露肌肤上,更衬出那被扯歪的胸衣边缘狠狠勒出的一道刺目红痕。“你——!”母亲倒吸一口凉气,一直强行维持的冷静薄冰瞬间炸裂,五指绷紧如刀,汇集了全身压抑的怒火,朝着章文宏那张近在咫尺的淫猥脸庞掴了过去!“啪!”一记清脆的耳光声比方才那下撞击更加响亮刺耳,在我的屋里激起回声。章文宏被打得整个头颅甩向一侧,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一片鲜红的掌印,火辣辣地发烫。他像是被这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打懵了,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就在这死寂的僵持之际——“咳咳咳!!”堂屋另一侧,传来外公一连串沉重的干咳声,在深夜突兀而用力,不像偶然,更像是蓄意的警告。紧接着,是外公他老人家趿拉着旧布鞋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着我这边房间的方向逼近。压在母亲身上的章文宏浑身一哆嗦,脸上那副穷凶极恶的嘴脸如同遇火的蜡像般迅速融化,被惊恐与心虚所取代。他松开了对母亲的所有钳制,慌不迭地向后踉跄了几步,急急拉开距离。他惊惶地瞥了一眼房门透光的缝隙,又怨毒而不甘地瞪向衣衫凌乱却站得笔直的叶婉荷,嘴里模糊不清的地一边咒骂着,一边拉开房门,臃肿的身体像过街老鼠般窜了出去,杂乱的脚步声仓皇地消失在堂屋的黑暗深处。几乎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同一刻,外公的脚步声也在门外不远处稳稳地停住了。他没有叩门,没有询问,沉默了几秒钟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折返回堂屋另一头,接着,是里屋房门被轻轻掩上地轻响。一切重归于寂静。只有那扇被章文宏仓皇带开而未关拢的房门,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微微晃动,细弱地吱呀着,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清冷的月光从门扉的缝隙涌入,水银般泻了一地,照亮了门口站着的母亲的光影。月光映在母亲叶婉荷她清丽婉约的脸庞上。她径直走到角落的脸盆架旁,双手掬起清水,一遍又一遍,泼在自己脸上,水花四溅,打湿了她额前颈后的碎发,直至她觉得自己把章文宏留下的肮脏痕迹清洗干净。良久,她走回门边,插上门闩,再回到床边,背对着我,在床沿又静静立了片刻。她掀开蚊帐,躺了回来。“睡吧。”母亲低声说,她似乎察觉到了我已经被惊醒了,只是一直在装睡,“现在没事了。”我知道,她是为了保护我,才没有喊叫,才忍耐了那么久。这个认知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心口,让我呼吸困难。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我叫了十三年“姑妈”的女人,不仅仅是那个电话里声音平静、寄来明信片和钱的遥远影子,也不仅仅是那个站在讲台上从容不迫的老师。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受伤、会愤怒、会在深夜里被前夫欺凌,却还要为了儿子强作镇定、独自吞咽下屈辱的我的母亲。心里堵得厉害,像塞满了湿透的棉花。愧疚、愤怒、无力,还有陌生的心疼交织在一起。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怕惊扰了她勉强维持的平静。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蚊帐顶模糊的轮廓,耳朵里是自己隆隆的心跳,还有窗外渐渐稀疏的虫鸣。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才在疲惫和混乱中,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睡得很不踏实,光怪陆离的梦片段式地闪现。有时是章文宏狞笑的脸和伸过来的手,有时是母亲苍白的脸色和挺直的背脊,有时又是混乱的、带着潮湿春意的画面,梦里似乎有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味,还有她弯腰时衣领下柔软乳房的阴影……这些碎片交织、变形,最后汇成一股燥热的洪流,在我的身体冲撞。我是被熟悉的胀痛感唤醒的。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光线从木窗格里透进来。我僵硬地躺着,一动不敢动。薄薄的被单下,身体的裆部正精神十足地挺立着,将布料顶起一个明显的帐篷,绷得发紧,胀痛之中夹杂着陌生的悸动。是晨勃,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猛烈、持久。昨夜混乱的梦境、激烈的情绪、还有那些模糊的、带着禁忌色彩的碎片,似乎都化作了燃料,让这把火烧得格外旺盛。脸上火辣辣的,心跳得飞快。我偷偷侧过一点脸,用余光瞥向身旁。母亲似乎还睡着,面朝外侧,呼吸均匀悠长,乌黑的长发铺在枕上,露出小半张安静的侧颜,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睡着了,真好。我僵着身体,试图等那恼人的反应自己消下去,或者至少,等她醒来之前恢复正常。但事与愿违。那处的胀痛感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因为我的紧张和刻意的忽视,变得更加鲜明难耐。血液在那里汹涌地鼓动着,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清晰的搏动。我甚至能感觉到前端渗出的一点湿意,黏在内裤上,更添了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闪过昨夜的一些画面——母亲被扯开的衣领下那片白皙的肌肤,被粗暴揉捏的胸口乳肉,还有梦里那些模糊的、带着她气息的暖昧画面……这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让那股燥热变本加厉。我痛苦地闭上眼,心里骂着自己混蛋,身体却诚实地给出了更强烈的晨勃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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