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109)作者:xrffduanhu1
2026/10/15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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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数:10,685 字第一百零九章·男人和女人的议题(中流砥柱篇,剧情章) 睢阳筑起的京观虽然吓得敌骑不敢靠近,但中原的明眼人都清楚,芒砀山与睢阳这几场仗,终究只是淮北一角掀起的狂澜,算不得决定天下归属的真正主战场。 自十月初汴州失陷,直至十一月初孙廷萧在睢阳开府聚义,整整一个月的光景里,天汉北方的烽火从未有过片刻沉寂。 汴州陷落的噩耗传开之初,黄河北岸的徐世绩当机立断,收拢兵马退守邺城。天汉官军残存的真正家底,借着太行山东麓那条自古便为兵家必争的狭长平原官道,由北向南拉开了一道纵贯数百里的铁壁长阵:北端常山一线由岳飞所部坐镇,郭子仪率部在常山周遭策应配合;中段邯郸至广宗一带,由戚继光、张宁薇代领的骁骑军与黄巾军扼守要冲,居中呼应;南端重镇邺城则由老谋深算的徐世绩亲自领重兵盘踞,彭越部在十月下旬顺利自邢州南下向徐世绩归建,进一步充实了南翼的防线。此外,陈庆之率麾下骑兵精锐纵横穿插,在太行山余脉与平原连接处充当全线的机动游军,随时防备敌骑突穿。 这条战线在整个十月内打得异常焦灼。 汴州被破之后,正面防线瞬间沦为腹背受敌之势。北线的岳飞与郭子仪几乎无日不战,接连顶住了匈奴单于与突厥诸部主力一轮又一轮强势进攻;中路的戚继光与张宁薇数度遣精骑东出,朝着渤海方向的开阔平原实施凌厉袭扰,斩断了数支试图顺着水陆通道南下增援汴州的胡骑后援;而在南线,邺城外的徐世绩则与盘踞在黄河两岸的契丹耶律休哥部及鲜卑铁骑反复撕扯纠缠。 然而,拉锯整月,双方谁也没能从正面真正撕开对手的咽喉,战局不可避免地滑入了泥潭。幽燕方向,榆关洞开后的恶果正成倍显现。五大部的后续骑队、乞颜与建州等仆从杂部,连同石敬瑭、向润客等降将强征裹挟而来的汉人丁壮,如蚁聚般源源不断地压向冀南前线,以惊人的数量优势填补着战损。 华北平原,去年旱涝缺收,今年安史叛军焚掠拉锯,早已白骨蔽野、万室皆空,成片成片的良田荒草齐膝。随着寒冬降临,草木尽枯,地里连一颗能果腹的麦粒、一把能喂马的干草都刨不出来。 汴州中枢倾覆,还截断了关键的运河枢纽,江南方向运粮来的通道彻底断绝;十三万天汉精锐在太行山脚下这道狭长的防御线上失去了纵深腾挪的余地。任凭背嵬军枪马无双、徐茂公韬略通天,也打不出什么漂亮的翻身仗,能耐住苦战就已是不易。 西线河洛方向,自十月初汴州战败后,赵充国老将军并未在无险可守的豫东原野上过多犹疑。他收拢凉州步骑,一路且战且退,先是在新郑略作阻击,随即凭借对地形的洞察,索性撤入洛阳盆地。 背靠关河天险,赵充国凭借在西陲征战数十年的治军威望,迅速在洛阳周围扎牢了防线。城池加固,险隘设卡,沿途清野,使得西进的通道犹如铁桶一般严密。 汴州的女真统帅完颜宗望几次遣轻骑试探洛阳外围,皆被凉州强弩射退,寸步难进。正因西进撞上了硬茬,完颜宗望这才在十月中旬将目光移向别处,分出银术可一部南下睢阳,意图敲开通往江淮的大门--却不料银术可这等大将这一去就丢了性命。 这段时日里,胡虏联军真正狂飙突进、攻城略地的方向,是广袤而空虚的泰岳胶济。 早先山东兵马都督徐世绩奉调,将麾下精锐尽数带往淮西平乱,继而转战支援邺城,致使整个齐鲁大地兵力空虚,仅剩郡县充数的兵勇留守。在汴州秩序稳定后,完颜宗望出于爱惜女真本部兵马的心思,不愿让自家猛安去啃城池硬骨头,索性便把进军山东的差事扔给了附庸与降将。 宗望以建州部与吴三桂为主力,联同自幽燕陆续跟进的援军,下令大举掉头东进。几乎在同一时刻,自高丽方向跨海而来的倭兵亦在沿海数处登岸,烧杀开路,与吴三桂、建州部形成了东西对进之势。 齐鲁各州县原本就无强军驻防,先前敌军大迂回时,黄河沿线已被冲击了一番,如今地方官吏更是或逃或降,泰安等重镇相继陷落,大半个山东几乎成了不设防的猎场。 眼见原本打发去充当炮灰的建州部与吴三桂一路势如破竹,不仅几乎没折损兵马,反倒在青兖腹地「白拿」了十数座城池,大肆抄掠府库金银,汴州城里的完颜宗望顿时坐不住了。 他又唯恐山东这块肥肉全教吴三桂与努尔哈赤吞进肚里,完颜宗望当即改弦更张,急调两万女真部队跟进东下,强行插手山东战局。 这一跟进,纷争顿起。 在临沂与青州一带,女真军官依仗作为宗主大部的淫威,公然拦截吴三桂部押解战利品的车仗,强夺城中所掳掠的汉人女子、粮布与牲畜。吴三桂麾下的降将校尉敢怒不敢言,而建州部的莽古尔泰诸将本就野性未驯,双方兵卒在城门下数度拔刀对峙,甚至为了争抢富户窖藏与丁壮人口大打出手,流血械斗屡见不鲜。 联军对天汉正式作战开始也不过两个月,那股同心协力的劲儿就开始散了,这等严重的问题,自然要提交大本营严肃议定。 幽州方面的议事从十月中旬一直拖到下旬,各部主君仍未议出个准主意。破了汴州之后,兵锋本该往南压下去,却在黄河沿线停住了。冀南汉军沿太行山东麓,岳飞、徐世绩、陈庆之几个好手互为掎角;往西,赵充国退守洛阳,凭着关隘闭门不战。五大部入关的兵马虽越来越多,各家却都有自己的盘算,谁也不愿拿自家的老底去啃这几块硬骨头。 几日商议下来,定下的不过是些各顾各的布置:突厥与匈奴在冀南同官军耗着,契丹鲜卑巩固南下迂回的通路,吴三桂与建州部被打发去抄掠防务空虚的山东,女真收拾汴州的残局。议事时各家说得冠冕堂皇,散了会还要私下哔哔别部主君不是个东西。这样的局面,一直拖到河南的快马进了幽州城。 军报上写着,睢阳芒砀山两战,银术可得女真精骑并协从军全军覆没;银术可、建州阿敏与降将孔有德三人在睢阳被斩首示众;天汉军拿数千颗联军人头在睢阳到汴州的官道旁筑起几座京观作为挑衅。而天汉方面主持这一仗的,是汴州失陷后下落不明整整一个月的骁骑将军孙廷萧! 完颜吴乞买把军报看完,气得半晌没有说话。女真部起于白山黑水,兵马本就不多,银术可竟然也死了,实在是大挫锐气。前几日议事,他仗着宗望先进汴州的功劳,在堂上没少替各部拿主意,说话的口气也一日比一日大。如今这封军报摆在案上,各部的人都在等他开口。 「宗望在汴州还有两万多战卒。」吴乞买愤愤地道,「我想请诸位做个见证,我这就发令,教宗望点齐人马去打睢阳。孙廷萧不除,女真绝不撤兵。」 匈奴单于军臣点点头:「啊哈哈哈……狼主有这份心,我看银术可将军在地下也能瞑目了啊。只是有一句话,我得先问清楚。咱们当初说好分割天汉北部,各占地盘,宗望派人去打睢阳,便是先跳出北部的范围去抢好处,你让我们做见证,要不要我们出兵呢?」 「单于这话说得见外了。」吴乞买道,「我们打掉了天汉的朝廷,他们南边官员必然惊慌失措,但孙贼在睢阳站稳脚跟,就能保江南粮草继续北上接济汉军,他们若是不乱了,我们出奇兵拿汴州不就白打了?这不是女真一家的事。」 契丹萧太后不冷不热道:「我契丹兵马要在冀南盯着徐世绩,眼下一个也抽不出来。狼主要打睢阳,我只能在这里祝女真健儿旗开得胜。」 慕容皝也笑道:「鲜卑也是一样。赵充国在洛阳收拢了凉州残兵,我们在黄河北岸,前后都得照看。狼主若把汴州的主力用去打睢阳,赵充国又回头来攻汴州,那才是白打了。」 始毕可汗道:「我突厥部众可是吃糠喝稀,为各部苦战,汴州的白面粮食一点也没见到。狼主得先把汴州的粮分些出来,突厥的马吃饱了,才好替女真往南跑。」 吴乞买听到这里,再忍不住,声音也高了:「那诸位说,如今怎么办?当初是怎么定的?西边几路牵制,东路偷渡,直取汴州。我部冒着风险强攻把汴州拿下了,天子抓了,大印夺了,诸位倒嫌女真占的便宜多。既然如此,我这就叫宗望把人马撤回河北。汴州谁愿去谁去,江淮谁愿打谁打,换你们的人来填这个窟窿。」 堂上没人接话,气氛又有些尴尬,吴乞买面子上横竖挂不住,也憋着不说话。完颜希尹忙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君,各部同盟共谋中原,如此说话便过了。」军臣单于和始毕可汗对看一眼,都没作声。他们巴不得女真撤兵,却也知道这话当不得真,宗望肯把到手的汴州让出来,那才是怪事。 「哎……狼主,且莫动气。」萧太后道,「当初奇袭汴州,图的是先端了赵家朝廷,教天汉各路不战自溃,咱们好趁势收拾他们的正面兵马,没想到他们几个大将倒是有主见的,圣人被俘,他们倒不投降。徐世绩岳飞等人都不好对付,硬拔,确实费力。但这十三万汉军没有南方的粮草接济,又能撑几时?河北方大旱过,又被安史洗劫,地里连草根都刨尽了。再拖一两个月入冬,大雪封山,他们不用咱们去打,自己就只能退到山西去。」 「太后说得是。」慕容皝道,「这两旬从塞外开进幽州的人马越来越多,正面既然啃不动,何必拿自家精锐去撞。眼下山东腹地没有官军,建州和吴三桂打得顺手,倭国的战船也在胶东靠了岸。依我看,各部不如多拨些兵进青州胶州,先拿下这片膏腴之地。」 往山东打,没有硬仗,又有现成的粮布人口,各部出了兵,抢到的东西也好分。始毕可汗先点了头,军臣单于也说可行,几位主君议起各部该出多少人,先前那点火气便压下去了。 正说着,坐在匈奴单于案后的中行说开了口。他在匈奴帐下待了多年,平日话不多,一开口却常叫人不好接:「诸位主君,在下却有一事不明。当初劝咱们大举入关的,有司马家父子几个,还有部族早被打散的党项嵬名元昊。他们许下在内地举兵策应、煽动归降,到如今连半点动静都没有。在下想,许是他们的暗桩埋得太深,连自己也挖不出来了?呵呵……」 这几句话,把旧账都勾了起来。十月之前在幽州定下分兵南侵的方略后,司马家父子便再没在各部帅帐里露过面。最近一年来,从河北黄天教作乱、安禄山起兵,到洛阳太子兵变、汴州城破,背后都有司马氏运作串联的影子。他们在幽州时曾一再担保,已在关中、川蜀与江南各镇布下暗桩,只要北面胡骑渡河,内地的死士和旧党便会起事,里应外合,把天汉的半壁江山搅得更乱。 嵬名元昊的处境更不必说。当年党项被天汉击溃,他只带着几百残兵流亡塞外,在联军里连建州部、乞颜部这样的附庸都比不上,平日在帐前倒很会看人脸色。入关前,他也领过令,说要潜回西北联络旧部,在西陲扯起反旗,断凉州军的后路。可从十月到如今,这几路许诺过的内应策应,一路也没见着。 「中行先生说得在理。」慕容皝道,「元昊说去联络旧部,这一个多月,我只怕他把旧部联络到天汉的牢里去了。司马家那老狗也是一样,最是刁钻使坏,只等我们出兵,他坐收渔利,不肯出本钱。既然要在山东和江淮大打,他们藏着的人,也该拿出来用了。」 完颜希尹道:「散了会,我便以联军中枢的名义传书给司马家,明令催促。至于嵬名家,党项人若再不在河西和关中闹出些动静,未来便别想重得横山旧地。」 几位主君对此皆无异议,随口便教各部的谋臣记下,散会后各自拟定书信去严词敲打。 堂内话头一转,说到了跨海而来的倭国。 自小西行长入关结盟以来,这矮小精明的东瀛使节倒是殷勤得很,隔三差五便有信使自胶东半岛赶赴幽州报讯。按信使呈上来的战报,此番倭国自海上调来的并非寻常劫掠沿海的散碎浪人,而是本岛数位手握重兵的「大大名」,携了大批武士,不仅在胶州湾站稳了脚跟,更是兵分两路正往莱州、登州腹地强攻。 吴乞买的气消了些,道:「这帮倭人个子矮小,手底下倒还有两下子,若是真能把山东东面的州县端了,倒省了咱们不少兵力,到时候与他们点土地就是。」 「倭人不过是些贪得无厌的岛夷,不必指望太多。」 萧太后对此格外冷淡:「他们打打天汉地方的兵也罢,碰到主力军便不是对手。当初答应给他们的几个海港,待大局定下之后,依约划给他们做经商据点便是;至于他们眼下抢先攻占的齐鲁内地城池,回头各部主力推进过去,该接收的统统接收过来,半座城也不许留给他们。」 「太后高见!太后高见啊!」 军臣单于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大腿:「咱们打死打生,没道理教倭狗白占了大便宜!」始毕可汗与慕容皝亦是微微点头,神色间尽以为然。 最后的议题是关于被俘的赵家圣人。 完颜吴乞买见回到自家的功劳上,便又摆出得意的样子道:「汴州传回的消息,汉太子赵桓在乱军里丢了性命,目前是没人能立刻继承赵佶的皇位的。只是赵家的宗亲仍有不少,说不得汉人便要拥立个新皇帝出来重整人心。依我看,杀赵佶容易,可留着他倒有用处--索性咱们在汴州继续立他做个傀儡皇帝,替咱们颁发安民抚民的诏书,去招抚尚未归顺的州县。」 被俘的天汉朝廷僚属里,那些有气节、肯以死明志的,早就绝食的绝食、碰壁的碰壁,在这一个月里死得干干净净。如今还活着的膝弯比谁都软,连肉袒牵羊的奇耻大辱都能咬着牙受下来,只要能保住一条苟延残喘的性命,让他们换上什么冠带、给谁草拟诏书,本就没半点分别。 「女真狼主这话算是说得恳切。」军臣单于当即同意:「留着赵佶老狗,比砍了他的脑袋有用!我大匈奴历来和他们打交道久了,深知汉人最讲究名正言顺、祖宗法度。把降了的官员聚在一处,再拼凑个朝廷出来,教赵佶继续端坐龙椅,却替咱们各部管那些投降的府县收粮纳绢,他们本就是做这些的,比我们自己来可省了力气。」 萧太后补充道:「不仅要管地盘,更要断了南边的念想。教赵佶以正统名义亲手降下一道诏书,明告天下州府,直言天汉已同我五大部修好和解、偃旗息鼓,严令各路藩镇罢兵解甲,凡有敢擅自立君称帝者,有敢抗拒各部兵马接收者,皆作叛国逆贼论处。让他们再想抗击我们,就是大逆不道。」 始毕可汗抚须冷笑:「好,太后高见!」 慕容皝亦是笑着点头:「既然是立伪朝,那这事便交予前线的完颜宗望去操办最为便宜。不过,汴州如今虽是女真占着,可这立国改元的大事,五大部谁也不能落下。咱们各部稍后皆抽调一支队伍南下入驻汴州,人马不在多少,立个旗号便是。到时候通告四海,就说天朝都城改定在汴州,到了明年正月初一,也学他们汉人那一套改了年号,叫汉人朝廷事事向汴州的五部官员请示。」 「哈哈哈哈!改元建号!咱们也做一回定鼎中原的开国之主!」 完颜吴乞买仰天大笑,方才因银术可被杀而生的阴郁一扫而空,不住地拍桌赞许。 堂内各部谋臣随之躬身附和,勾心斗角的议事厅里,顿时就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但目前终究还是天汉宣和四年。 十一月初三的夜,睢阳城浸在初冬的湿冷中,城内一处院落,雕花木窗半开透气,屋里透出了暖意。除了杨皇后因身份尊贵独居正院外,孙廷萧的其余五位佳人,都住在这偏院里。 小铁炉上架着一只黄铜铫子,炭火不甚旺,水汽却咕嘟咕嘟顶着铜盖,散出一股混着盐酱与油脂风味的香气。 围坐在炉子四周的,正是鹿清彤、玉澍郡主、赫连明婕、苏念晚与柔福公主。 掌勺的依然是赫连明婕,她正在滚沸的汤水里搅动汤瓢。年初孙廷萧领送亲队伍出潼关那会儿,她也常给众女子熬这道汤,那时随军供应少不了鲜嫩水灵的白豆腐,她一边煮汤,一边晃着脑袋哼唱西南老兵口里那首「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儿不及吾」的小曲;而今夜,锅里翻滚的只有深褐色的硬肉干和发黑的干菜叶,她唇间也没了那轻快的调子,只专注地盯着汤面浮起的白沫,一点点撇去,做精细活儿。 「这肉干制的硬得很,」赫连明婕用匙子挑起一块被热水煮得发胀的肉条,撇了撇嘴道,「跟匈奴人风干制肉不一样,女真人腌制技术不同,用盐多,在烟道里熏过好几茬,干嚼不香,必须得煮过。」 肉干是大捷后缴获的军需,按例分了些给女眷们;至于那把黑黄的咸菜干,则是贺兰进明麾下江淮兵北上时携带的,晒得干瘪脱水,遇了滚水才慢慢舒展开几片微黄的叶脉。 在这等兵荒马乱的节骨眼上,管它荤素混杂成什么滋味,能有口热乎的油水滚过喉咙,再掰上半块白日里分得的杂粮麦饼浸软了咽下,在眼下的睢阳城里已算得上是难得的果腹温饱。虽然已经有人去四处采买驴骡牛羊,但这些战略物资,一时间是不能轻易用在过嘴瘾上的,便是各位贵女也是不准。她们又是何等懂事的人儿,自然不会向孙大将军多提半点要求。 苏念晚把碎发理到耳后,见汤差不多了,便将洗净的碗递到赫连手边。屋中五个女子里,若是论起下厨当家、操持柴米油盐,竟全要仰仗草原风味的赫连大厨。鹿清彤是金銮殿上点出来的女状元,苏念晚自幼浸润在家传医术之中,玉澍与柔福更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大家平日里写诗论政、调香弄弦自然不说,甚至持刀砍人都不乏行家,只是到了烟火灶台前,除了递个碗筷,洗洗菜叶,也帮不上什么别的。 「其实要论懂这些吃食,咱们几个加起来,都抵不上萧哥哥一个人。」 赫连明婕将煮得滚沸的菜汤舀入碗中:「别看他打仗的时候手毒,回府吃饭,是有很多讲究的,而且还是亲自调教府里的厨子。」 坐在长凳另一侧的柔福捧过碗,下意识同身旁的玉澍对视了一眼,不由好奇。 两女真正见识她们爱郎的手艺,却都是只有过那道鸡蛋炝锅面--让心情郁结,胃口不好的人吃确实开胃饱肚,到底只当是个食疗的房子,算不得什么正经庖厨手段。 她们不似鹿清彤和赫连明婕,将军府里的红烧猪肉、清炖羊肉,各色食材做法,他亲自下厨弄来的也都尝过了。 柔福低头抿了一口热腾腾的咸菜肉汤,咸涩中泛着一股扎实的肉香,她抬眸看向身旁神色温和的鹿清彤,轻声问道:「姐姐……大帅从前在府里,当真还会摆弄那些大宴么?」 鹿清彤也捧着热汤碗,把发凉的手暖和起来:「我其实也没在府里住上几日。那时将军要我去做主簿,在府里看了他许多文档兵书,但很快就跟着去京郊军营了。若说呆的久,还是明婕妹妹。」 赫连明婕已是开始咀嚼煮半软的肉干,含混地笑了起来:「府里的厨子早先全被萧哥哥敲打过,实在不知他一路走来品味过多少麻辣咸香。就说从前赫连部年年托商队从关外送来的整只肥羊。草原上做羊,除了白水大块煮了再小刀切蘸粗盐,或是架在火堆上硬烤,哪还有别的新鲜花样?可到了萧哥哥手里,剔骨压实切片下铜锅,或是加了胡椒、当归慢火煨成浓汤,连膻味都被压得一干二净,香得能教人把舌头一起吞下去。」 说话间,赫连明婕拿起小铜勺,在翻滚的汤面上极利落地转了一圈,把那层泛着黄光的厚浮油轻轻撇出来,顺手盛进旁边的碟里。 「瞧,这也是萧哥哥教我的,」她扬了扬下巴,神色骄傲地比划,「行军时调理不细,这油沫子飘在汤上喝着腻口败胃,可若是顺手撇下攒起来,等放凉结成硬脂,缺肉时用来煮菜或是吃干饼时抹上一星半点,就有荤味儿了。」 炉火暗红,铜铫子里热气腾腾。几个女子围坐在一处,听着这等门道,眼前这锅粗野的咸菜肉干汤,倒当真半点不觉寒碜。 柔福盈盈地抿着唇听。那些早先在深宫里从未听闻过的人间烟火,随着赫连的话音落进耳里,教她心头那个原本粗豪擅杀的男子形象,不知不觉间又被添上了几笔温热的底色。 赫连明婕将勺子往锅沿上一搁,伸出胳膊大咧咧地揽住了柔福肩头,笑嘻嘻地拿鼻尖蹭她的侧颊:「好妹妹,你且摸着心口说说,咱们挑的这位萧哥哥,算不算天底下顶好的夫君?」 柔福红了脸,只低着头颔了颔首: 「嗯……好的。」 「还害臊了!」玉澍在对面掩唇轻笑了一声,善意而促狭地道,「先前在刑部堂上,当着百姓与刀笔吏,妹妹说那「珠胎暗结」时,可没有什么含混。这会儿关起门来,自家姐妹说话,倒不好意思了。」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娇笑。 苏念晚用帕子掖了掖唇角的汤渍,眉眼含笑,目光在柔福那抹未褪的红晕上转了转;鹿清彤亦是垂着眼睑,执着调羹轻轻拨弄碗底,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神气。 柔福指尖在碗边轻轻摩挲着,对姐姐们讲: 「其实……刚刚赐婚那会儿,我心里怕得厉害。只想着自己是父皇为了安抚军心、硬塞给大将军的一件摆设,又不知他究竟为人如何。再后来知晓了几位姐姐和他的事,想你们早先便随将军出生入死,情分深重,心里定然是极不待见我的,哪料到……」 话音未落,赫连明婕进一步半搂半抱地将柔福整个人往怀里带,又和她脸贴脸地磨蹭了一番,简直爱不释手。 「这般娇滴滴、水灵灵的可人儿,莫说是萧哥哥这等风流,便是我瞧着,都恨不得天天揣在怀里揉搓,哪个会不喜欢你?」 玉澍在对面看着这不成体统的搂抱,伸出玉指虚点了点赫连的脑门:「你这哪像人家的好姐姐,倒像是个登徒浪子,可别把柔福妹妹下着了。」 「吓着什么!」 赫连明婕浑不在意地扬了扬下巴,得意地道:「你们哪里晓得,早先萧哥哥新婚当夜便跑去洛阳,那几日我和公主在汴州的宅子相,依,为,命!那可是天天挤在一张大床上同榻而眠呢!这等滑腻温软的身段,你们没这个福分享受!」 柔福身子软软的依在赫连怀里,轻声分辩道:「那几日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汴州城里到处都在抓人,街面上净是禁军巡哨,将军走得仓促,我心底里害怕得厉害……若不是赫连姐姐夜夜陪着我、握着我的手说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熬过来。」 鹿清彤笑道:「后面我和将军受审那天,就是赫连妹妹教公主去说那什么「珠胎暗结」的话咯?」 「青天大老爷啊,这我可真没教过!」赫连明婕大声喊冤,「我若教她,顶多教她拿马鞭去抽那狗官的嘴脸,可想不出来让人装身孕去拖延时间。」 一旁始终安静添炭的苏念晚轻轻摆了摆手,替赫连解了围: 「妹妹这回可是猜偏了。那时城中风声鹤唳,听说万俟卨与来俊臣堂审你和将军,我们知道这些狗官定会对你们用刑,又干着急。我不过是个太医,郡主虽是宗女,也没硬闯公堂的名分与立场。唯有公主,是圣人明旨赐婚的正妻,去得名正言顺。」 苏念晚抬眼看柔福,眼中满是赞许:「那日府门外全是禁军把守,先谎报急症逼禁军不得不让道放行,这是公主想到的脱身之策;到了公堂之上,用以有将军身孕的话去吓阻酷吏,更是公主的胆气。」 鹿清彤伸手覆在柔福柔嫩的手背上,轻轻握紧: 「咱们今日聚在这间屋里,就不讲什么尊卑名头。只要妹妹不嫌弃我们身份低,往后在这乱世里,咱们便都是一条心、是一辈子的姐妹--这可不单是看在将军的面上,是咱们自己论的,生死相从的情谊。」 柔福被鹿清彤牵着左手,右臂仍被赫连明婕挽在臂弯里。自汴州城破、父兄蒙尘以来,那份始终悬在心头的飘零孤苦,在这一刻便融化了大半。她抿唇浅笑,双颊晕红,神情间尽显欢欣。 坐在对面的苏念晚细细端详着柔福的面色,唇角微扬,接过了话头: 「说来也是奇了。自打那夜和萧郎成就了好事,柔福妹妹的气色当真是一日赛过一日的好。昨日晨起我替她搭脉,气血平稳充沛,全然不似以往那般弱像。先前多少参汤灵芝,还做不到让妹妹身子好些许呢。」 玉澍和柔福最是熟稔,打趣起来,也最不避讳: 「既然身子骨康健了,念晚姐姐不知何时能替我这位好『师娘』搭出一副喜脉来呢?」 柔福知道玉澍可是个嘴皮上不饶人的,忙急声分辩道: 「玉澍姐姐莫要浑说来取笑我!将军他……他也就……要了我那一回……如何就能容易得了喜信?再者说,姐姐们随他那么多时日了,不也全没……」 话说到后半截,柔福自觉失言,忙把话咽了回去。 耳房内一时间陷入了微妙的沉寂。 几个女子互相看了几眼,面面相觑之下,神色倒是难免有些复杂。 孙廷萧看似是个行事不羁、到处招惹红颜的风流主儿,可若细细算来,他真正打破心头那些条条框框、由着性子同身边的女子颠鸾倒凤,也就是这一年光景里的事,别说和柔福乱军之中抽空圆了个房,和其他几位,次数也屈指可数。 这一整年来,从河北烽火到伪燕覆灭,从洛阳兵变到汴州天倾,再到如今睢阳的绝境整军,孙廷萧总在旋涡中心,绷紧了处处救火,日夜操劳,又哪有多少时间和大家相好呢? 「唔……依我说……」 柔福用尽平生之力,把心声吐露出来: 「如今战事不断……谁也料不准后事如何。我觉得……那个……姐姐们同我,确实……确实该早些为将军留下骨肉才是……」 柔福原本以为自己抛出这等直白露骨的话头,少不得要引来满堂姐妹的羞赧遮掩,甚至做好了被玉澍与鹿清彤连番打趣的准备,岂料大家均是正儿八经,坦然交谈起来。 「公主这话算是说到正地方了。」 赫连明婕把已经没人喝了的汤端离炉子:「草原上最是讲究这个!似萧哥哥般顶天立地的雄鹰,本就该多要几个娃!刀枪无眼,咱们趁着最近还算安生,早些怀上才是正理!」 女子们于是便当真煞有介事地围着炉火,研讨起繁衍子嗣的门道来,只是这谈论的内容,落在旁人耳里,未免香艳得教人气血翻涌,偏偏各人面上又摆出一副严谨推演军机般的肃穆神气,场景着实滑稽得很。 「若论受孕的紧要处……」 玉澍轻咳了一声,眼神微移,斟酌着用词,尽可能显得体面委婉一些:「我曾听王府里上了年纪的老嬷讲过。行周公之礼时若要易于坐胎,事毕之后,女子不可立时起身,需平卧止息,腰臀之下……最好垫上一方软枕,将双膝收拢微抬,方能教雨露精气聚在深处,不至外溢流失。」 「垫枕头又用?」赫连明婕疑惑道,「依我看,还是得让他在身后……就是从背后揽着腰贯到底,那处捣得最深,撞在最里,把精血一口气灌进去,才最稳当!」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直白,饶是早经人事,鹿清彤毕竟还是端庄儒士,忙拍了拍赫连道:「低声些,难道光彩吗……嗯……不过,若是从身前将双腿架在他肩头,是不是能进得更深些?」 话一出口,鹿清彤连忙清了清嗓子掩饰。 聊着聊着,话头却又转到了孙廷萧的身子骨上。 「萧哥哥这些年从北杀到南,从南杀到北,身上受过的创伤数都数不清。」赫连明婕有点担忧,「塞外雪地里熬过,西南瘴气里泡过,那个,『元阳之气』会不会有些亏空啊?咱们是不是该给他找找方子进补一下?」 大家目光顿时齐刷刷落在了苏念晚身上,还用找什么方子,太医不就在这儿吗? 苏医官也有些招架不住,神色略显局促。 「你们莫要这般瞧我……」苏念晚有些哭笑不得,「我这个院判,主要还是管治病救命。这男女交欢受孕之道,不是我的主业啊……我也未曾生养过,顶多能想想医书上有些什么讲究没有……」 「萧郎的气血充沛至极,筋骨强健异乎常人,早先那些旧伤是不碍根本的,无须滥用虎狼之药,平日里温补气血便足矣。至于咱们能否坐胎……天地交泰,阴阳相合,这本就讲究个机缘气候。若非要论个法门……」 苏念晚无奈地看了看满眼期盼的姐妹们,轻叹了一口气:「那便唯有多同房、多交合,时常雨露滋润,受孕的成算自然就高了。」 绕了这么一大圈,从姿势身段探讨到汤药进补,最后神医给出的方子,竟是这般朴实无华的一句「多同房」--合着说了半天,全等于没说,大家哄笑一片,都觉得方才实在傻乎乎的。 笑声渐歇,炉火中的炭块发出轻微的剥啄声,红光在几张美艳的面庞上明暗交替。 鹿清彤侧头望向窗外夜色,幽幽然道: 「说到底,这些不过是咱们关起门来的念想罢了。眼下胡虏数十万大军盘踞中原,睢阳孤悬敌后,前路凶险莫测……我心底里别无所求,只盼着将军永远平安,战火能早一日熄灭,天下平定,咱们方能求得一处安稳居所,同他长相厮守。」 这声轻叹落下,屋里的嬉闹之气渐渐敛去,大家静静地期许着什么。
贴主:丫丫不正于2026_10_14 22:23:06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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