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能
作者:zozo5055
61 宁为玉碎 “呼……” 布兰克疲惫地放下文书,一只手捏了捏鼻梁,另一只手伸向膝盖。 他的手触到了希雅柔软的脸颊。 这两天,他们一直呆在一起。工作时,希雅就安静地卧在他的腿上。他们的关系不能更亲密了,但却总显得遥远……比起从前,要遥远得多。 但是没关系,只要希雅还愿意见他,事情总会变好的,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 接下来就是那两个让他头疼的承诺了:让希芙假装闯进城堡,还有自己假装被希雅俘虏,让她带去人类世界。 稍有不慎,现在平稳安定的生活就全毁了。 “希雅……”布兰克低声叹道。 “嗯——?”少女侧过脑袋,懒洋洋地看向他。 柔和,乖顺。 嵌在她眼中的,仿佛是真正的红宝石珠子。 布兰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每当这时,他就会惶恐于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所以不得不做那两件事,只要做了,希雅一定会好起来的…… “没什么。”布兰克移开视线,随口转移话题,“部下们献上来一批珠宝首饰,我想着再给你挑几样漂亮的……” 希雅一言不发。布兰克说着说着,自己收了声。 “不喜欢吗?是不是觉得太俗气了?”他没底气地问。 如果希雅不喜欢,他就会把那些珠宝收起来,在心里默默描绘希雅戴上它们的样子。 “啊?”希雅这才从恍惚中回神,说道,“随便啊。” 语气懒散平淡,对一切都兴致缺缺的样子。 额前的发丝落下,原本光洁的额头上,有一处青色的淤痕。 卧室的墙壁被提前换过,垫上了减震材料,即使全力撞上去,也不会受太重的伤。但看着希雅真做出如此决绝的举动,布兰克的心脏还是差点停跳。 担忧,后怕,还有愤怒。无数次地想过,干脆把她拴在床上好了。 但那样只会使情况更恶化吧。于是煎熬着,担心着,好歹熬到了她愿意好起来的这一天。 ……会好起来的吧? 布兰克有些坐立不安,他脱口道:“明天……” 明天,就是和希芙商定好的,“闯入”的日子了。 到明天,一切等到明天就好了。 但这件事不能从他的口中说出。 布兰克可疑的沉默引起了希雅的注意。“明天什么?”她贴心地问道。 “明天——我要出去办点事。” “一整天都不在?” “应该只是下午,去附近的城镇……对了,你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带回来。” “……随便。”希雅的声音依然毫无起伏。 “要不,我雇几个人类厨师回来吧?只要出的佣金够高,肯定有人自愿过来。”布兰克提议道。 最近城堡里的人类奴隶都被释放出去了,看起来不像是个完全的魔窟了,高价聘请的话,应该会有胆子大的人类愿意过来? “啊?”希雅面露迟疑,而这迟疑之色让她的脸上多了些活人的气息,“这不太好吧?普通的人类……会被这里的魔族撕碎吧?” “谁把他们撕碎,我就把谁撕碎。”布兰克断言道。 希雅揪住裙摆边缘,还是犹豫,“不好吧?这样你的立场是不是很奇怪?” 要是人类的国王为了一己私利而雇用魔族厨师……也挺不对劲的。 “有什么关系?”布兰克用无所谓的语气说道,“我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然这个魔王当着有什么意思?” 说完,他的嘴角止不住地弯起,“你在关心我?” 希雅有些怔神儿。她不否认也不承认,心思沉浸在布兰克方才的话里。 她在那句话里闻到了戾气。但有戾气也不奇怪,有戾气也无所谓,这并不关她的事。 她只需要沉默。 布兰克久久听不到回答,无趣地止住了话头。他想再说点什么逗希雅高兴,刚要开口,书房门忽然被咚咚敲响。 “什么事?”布兰克问道。 “陛下,有些事……”门外传来费利西斯的声音。 布兰克心念一动,被封锁的书房门随之打开。他随手将外衣披在希雅身上,罩住她的脑袋,说道:“进来说吧。” 费利西斯探头进来,他的视线落在希雅身上,面露犹豫之色,“是要紧事。” 这反应,是不能让希雅知道的事? 布兰克安抚性地拍了拍怀中人,说道:“我出去一会儿,马上回来。” 说完,他把希雅放到椅子上,走出房门。 希雅发了好久的呆,实在发不下去了,把脑袋探出衣服朝挂钟一看,居然才过去了半个小时。 独自一人时,时间过得真慢啊。 但平心而论,半个小时也不算多久,就算布兰克再过半个小时回来,都不算是食言。 这段时间,她得自己想办法度过了。 睡也睡不着,呆也发够了,希雅又等了一会儿,无聊得坐起身,翻开布兰克放在桌子上的文书。 她没把布兰克带给她的话本带过来,只有靠看看他批阅的文书打发时间了——那些好歹也是文字不是? 大部分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某某和某某因为什么事打起来了,某某又因为什么事掉进远洋里生了重病,某某向魔王大人问好,再问好,三问好…… 偶尔也有几封重要的,像是赋税,布兵之类的。 要是从前知道这些,对于攻打魔族会有多大的裨益呀?会不会…… 希雅的呼吸停住了,她咀嚼着这个念头,拿着文书的手缓慢地、无力地垂了下去。 事到如今,为什么还要想这些……? 她回过神来,发现手中的书页掉了一地。 不该想那么多的,现在还得自己收拾,活该呀。 项圈还那么重,真是要命。 希雅叹了口气,从高高的椅子上跳下来,拾起地上的书页。 一页未看过的书信引起了她的注意,那上面,布兰克少见地写了很多字——他的批复都是用红色墨水写的,很显眼。 “周边城镇……”希雅一字一字地看过去。 【周边城镇已全部占领,预备进攻莱尼维亚王城,请问俘虏如何处置?】 黑色的字迹写道。 【做得好,俘虏由将士们自由分配,剩余壮劳力送去矿山,无用之人斩杀。做好进攻迦南的准备。】 红色的字迹回复道。 希雅听到了一声重响。很久以后,她才回神发现,那是她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双膝跪在地上发出的响声。 “怎……么了……” 从仿佛很远的地方传来声音。 “你怎么……了……” 希雅悚然一惊,一转头,看到布兰克站在离自己极近的地方。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是说,从未离开过? 曾经熟悉的,想要去依赖的那张脸,陡然变得无比陌生。 那本来就是魔王的脸啊。 “没……什么……”希雅木然地嚅动嘴唇。连她自己的声音,也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听在耳中,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布兰克却完全不相信她的话,他坐到她身边,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希雅望向地面,地上干干净净,她再望向桌面,桌上整整齐齐。 布兰克回来前,她好像看见过一个人在忙忙碌碌地整理书信,然后爬上椅子——原来那不是她的幻想,原来那就是她自己。 幸好那不是她的幻想。 “我……”希雅开口。 喉咙里传来割裂般的痛楚。 她把那封信撕碎吃下去了。 抱着“如果这封信发不出去,是否能争取到一点时间”这样天真软弱的期待。 “翻身的时候……不小心摔下去了……头很疼……”希雅说道。 如果被布兰克发现他已然暴露,他会做出什么事呢?于是希雅下意识地撒了个谎。 布兰克毫不怀疑这个谎言,他担心地——貌似担心地——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伸来的手仿佛地狱中探出的魔爪,希雅猛地往后一仰,避开布兰克的触碰。 “这么疼吗?”布兰克更担忧了。他强行固定住希雅的脑袋,说道:“别动,我给你治疗。” 疗愈的魔力缓缓流进希雅的身体,那本该是温和舒适的,但希雅却觉得有毒蛇钻进自己的脑中,本就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快要炸开。 希雅克制不住呕吐的冲动,捂住嘴弯下腰去。 ——不能吐,会把碎纸吐出来的。 希雅猛然想到这件事。 她狠命咬牙忍耐,咽下喉中泛起的酸水。她难受得眼前发黑,意识时近时远,在这痛苦的拉扯中,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那封信真的存在吗? 信上写的真的是那句话吗?她没有看错吗? 那句话真是布兰克写的吗?没有其他的可能吗? 那封信真的存在吗?存在吗?不存在吗? 希雅紧紧抓住布兰克的手臂,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深深地吸一口气,再深深地呼一口气,她不停地深呼吸,不停地思考。 布兰克对她的重视不应该是作伪啊,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精湛的演技?他不会做出这种事,他应当知道,如果这么做了,他们之间就无可挽回了。 ……但布兰克真的在乎吗?要是在乎,他就不会给她戴上项圈。 不,不,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布兰克不会这么做的,不会…… 而且她都没开口问过他这是不是真的。或许是误会呢? 就在不久前,她还因被布兰克误会而痛苦委屈,怎么能转头就去误会他呢? 要相信布兰克啊……要相信他…… 希雅缓缓抬起眼眸,她知道布兰克就在自己眼前,但不管如何努力,她的眼神都无法聚焦,只能看见布兰克模糊的轮廓。 直接问他是不是对人类开战了吗?不,不,这样她就陷入了完全的被动。 “不会再有战争了吧……”希雅一字一顿地问道,“外面很和平,是吗?” “当然。”布兰克说道。语气笃定。 “他们……那些人……都过得很好吗?” 希雅感到自己的手背被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她没有躲开。 布兰克又小心地碰了她几下,然后终于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是的,他们过得很好。”布兰克说道,“但如果你想让他们过得不好,我现在就去做。” “不,不用……”希雅立刻说道。 “好。” 希雅有些茫然地看向天花板。布兰克的态度很好,但她并没有因此而放心。 一切都还是布兰克的说辞。 是的,一切都只是他嘴上的说辞,现在想来,在送走伊莉丝后,她就再也没有亲眼看过人类的城镇了呀。 “我想去最近的镇子看看,好吗?”希雅问道。 她没有听到布兰克的回应。 布兰克沉默了。 一秒,两秒,希雅的心沉了下去。 短暂的寂静后,希雅听到了自己最不想听见的回答—— “今天吗?今天不太方便,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那明天呢?”希雅急切地问。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她想叫自己别抖了,却反而抖得更厉害。她只能用更快的语速,更高的音量,来掩盖她话音里的动摇。“你不是说明天要去城镇里吗?不能带上我吗?就只是顺路的事啊!” “明天……明天不行。后天可以吗?后天我一定带你去。” “为什么不行呢?!我就想明天,不,今天就去!”希雅揪住布兰克的衣领,态度前所未有的激进。 为什么今明天不行,非得要后天呢?两天能改变的事太多了,足够一个魔王做出以假乱真的幻境,她必须得在今天看到完好的人类城镇—— 以证明布兰克没有骗她。 “……今明天真的不行,我有重要的事要做。” “你有什么重要的事,你告诉我!” “我……”她听见布兰克明显地卡顿了一下,像是想找理由却没找出来,他甚至逃避了这个问题,“总之,后天我一定带你去。或者你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我马上叫人去买。” “……不……不用了……” 希雅慢慢地松开手。方才攥得太用力,掌心一片麻木。 心里也一样。 只有耳膜在激烈地鼓动。耳中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不敢带她去。希雅想。 他不敢说原因。 原因,不言自明。 只是出去两个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眼见希雅眸光晦暗,脸色苍白如纸,布兰克无数次地想伸手拥她入怀,又无数次地克制自己的冲动。 想抱但不敢抱,想问也不敢问,怕更加地刺激到她。 自从项圈事件过后,他面对希雅时无比的小心谨慎。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话就不说,不知道该不该做的事就不做,满心盼着只要给希雅时间空间,她就会快点好起来。 带她去人类城镇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布兰克心里有苦难言:明天是与希芙约定好的日子,今天还要做些最后的准备。 希雅的情况明显不好,以至于他刚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暂缓与希芙的约定。 但是他已经延期很多次了,再耽误下去,希芙也不会再信任他,如果在与希雅会面时说些不该说的…… “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布兰克想了又想,开口道,“或者,你告诉我你想去做什么,如果没有替代的方法,我就取消我这边的安排,今天就带你过去。” 希雅用无神的眸子对着他,缓缓摇头。 “不用。”她说。 布兰克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他向桌上的文书伸出手,试图用整理文件的行为来掩饰自己的无所适从。尽管那些文书摆放得很整齐——过分整齐了。 他的指尖正要触及到纸面,一具柔软的躯体忽然撞了过来。 是希雅。她从椅子上跳向他。 布兰克连忙抱住了希雅。 “别……别做无关的事了……”希雅柔滑的嘴唇抵在他的颈窝,声音里带着布兰克从未听见过的妖艳,“看着我呀……看着我就够了……” 她仰起头,唇瓣摩挲布兰克的嘴角。 希雅伸了舌头。布兰克诧异地注意到了这一点。在所有的想不通中,这是最让他想不通的一点——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希雅在索吻时,主动伸出了舌头? 他努力回忆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准备整理文书。 希雅不希望他整理文书?可是为什么? 很快布兰克的注意力被引到了其他地方。隔着薄薄的布料,希雅一只手按在他的胸膛上,轻轻地抚摸。 她的手掌微微颤抖,指尖在他的胸膛上打圈,逐渐移到乳晕处,然后,对着乳首,不轻不重地拨弄了一下。 “是那些东西重要,还是我重要?”希雅低声问道。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脖子上。 热血一股脑地涌上头顶,布兰克的呼吸乱了,他抱着希雅,慢慢地坐到地上。 勾引?他只能想到这个词。 但为什么要勾引? 不必担心从布兰克怀里摔下去后,希雅勾引的动作变本加厉。她坐在布兰克腿上,撩起自己的裙子,撅着屁股,磨蹭他的大腿。她的小穴从未干涸过——无非是很湿润与非常湿润的区别——每一次磨蹭,都给布兰克腿上的布料晕上一片湿痕。 “嗯……嗯啊……”希雅小声地呻吟,用如烟的媚眼望着布兰克。她两只手握住布兰克的手,按在自己的乳房上。 乳肉绵软,乳晕却硬得如同小石子,鲜明的对比带来无比强烈的感官刺激。布兰克呼吸沉重,肉棒动了动,就要抬起—— 然后被贞操锁卡住了。 他一直戴着那副金属笼子,恪守诺言,只在要与希雅交合时才取下。 此时此刻,布兰克无比庆幸他戴着这副锁具,肉棒被卡住时的疼痛让他维持住清醒,他艰难地把手从希雅胸前移开,哑声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您在说什么啊……”希雅望着他痴痴地笑,“我发情了,我又想要了,快点,快点操我啊……” 您……? 冲上脑门的情欲又淡了几分。 布兰克两手捏住希雅的肩膀,直视她的双眼,认真地问道:“你想要什么?” 希雅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她双腿夹着布兰克的大腿,不安分地磨蹭。 “好了!”布兰克手上的力气大了些,但立刻又放松了力道。他害怕自己弄痛了希雅,或者用过大的音量吓到了希雅。 “好了。”布兰克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柔声道,“你不用做这些,有什么想要的,直接说就好啊。” 希雅扭臀的动作滞涩下来。 她垂下了眼睛。 “……你不会答应的。”她说。 “我这两天真的有事。”布兰克说道,“其他的,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答应。” “一定答应?”希雅抬起眼眸,确认道,“一定?” “一定。”布兰克说道。 布兰克知道,他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但他总不能眼看着希雅这么下去。 “那好。”希雅指向自己的胸口,“我想用魔法,我希望你解开封印。” 布兰克的视线随之移到希雅胸口的红宝石上,他一时没有说话。 “你说你一定答应的。”希雅嘴角扬起苦涩的笑。 “我没有说不答应,但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我……很久很久没有用过魔法了,我很怀念那种感觉。过去十几年的人生,我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魔法上了……我实在没办法放弃它们……” 希雅的眼中蒙上水雾,她的声音抖得不像样,数次因为哽咽而无法继续说下去。 “这项圈不是能抑制我的攻击吗?我伤害不到你,我也跑不掉,为什么不能解开这个封印呢……求你了……求……” 胸口的苦闷感忽然褪去,希雅感到魔力重新在体内流动。 她不敢相信地望向自己的胸口,不敢相信居然会如此顺利。 ——红宝石依然嵌在肉中。 只是在布兰克允许的时候使用啊。 但这样也好,比想象中的好。 希雅缓缓抬头,努力让自己不露出嘲弄的笑容。 她抬起手,轻轻念诵了一段咒语。一朵小火苗忽地出现,在她的指尖跃动。 好久好久未曾拥有过的,力量的感觉,温暖的感觉。 希雅久久地凝视着这朵小火苗,不舍得移开视线。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转头望向布兰克,问道:“你什么时候收回?” 她的目光无比悲伤,无比留念。 实在无法对着那样的眼神说出残忍的话。 “不收回了。”布兰克下定决心,说道,“这本来就是你的自由。” “……谢谢你。”希雅露出轻快的笑容。 布兰克分明该为此感到轻松,但不知怎么的,看着希雅的脸,他心中有种诡异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希雅念着不同的咒语,她的手掌一翻,掌中出现一捧清水,再一翻,出现一只冰锥。 她好像是在乐此不疲地玩耍,然后在某一刻,她突然问道:“你不是有重要的事吗?不去做吗?” “我再和你待一会儿。”布兰克说。 “不用。”希雅微笑道。那微笑如雨后蓝天,澄澈透明。“我已经没事了。刚才只是很想念使用魔法的感觉,所以情绪不太好……现在都好了呀,你去忙你的吧。” “我……好吧。”布兰克抱着希雅站起。 正欲迈步,希雅抓紧了他的衣领,说道:“我想留在这里。” 能答应的事就答应,虽然是这么决定的……但希雅的异状可能和那叠文书有关,布兰克不想让她待在有刺激源存在的房间里。 “……还是回卧室吧,躺着更舒服些。”他说道。 出乎他意料的,希雅没有再坚持。 “好。”她轻轻地应了一声。 布兰克把希雅送回卧室,安抚道:“我很快就会回来。” “没事,我真的没事。”希雅摇头,“你不用着急。” 纵然放不下心,但还有必须要做的事,布兰克抿唇看了一会儿希雅,转身向房门走去。 房门开启又关闭,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布兰克没有看到,希雅从床上缓缓地站起。 她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布兰克离开的方向,手中忽然现出一把利剑。 她握着那把剑,向前挥去。 布兰克没有立刻去找希芙,他首先回到了书房。 他把那摞文书翻了个遍,视线磨着纸面,都要磨出火花了,也没发现有哪里不对。 是他误解了,希雅的异样和文书无关? 想不出来,只能先做其他事了。 布兰克最后确认了一遍城堡内卫兵的布置,走进希芙的房间。 他往床上扔下两把长剑,说道:“你要的武器。” 希芙拾起剑,随手挽了个利落的剑花。 剑身嗡鸣,剑气几乎化为实质。使剑人的身手固然重要,剑却也是举世难得的好剑。 希芙有些发愣。 说句难为情的话,这可比她当初的佩剑还好呢。 “特意给你挑了最好的,这是我的诚意。”魔王说道。 随后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我只是希望计划顺利,希望你不会出事,可别拿着它们肆意搞破坏,你知道后果的。” 希芙默然。这段时间魔王让她体验过数次魔纹的力量,她深切地理解到自己没有钻空子的机会。 “明天下午一点,我会离开城堡,同时解开这间屋子的封印。你等到一点半再出去,我会监听你们的对话,当听到你说‘我们快离开这里’时,我就会回到房间——地图都记熟了?” “是。”希芙点头。 房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说到这里,要交代的都交代完了,是时候回去照看希雅了。 但布兰克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不祥的预感愈加明显。 片刻的犹豫后,他说道:“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能明天不会那么顺利。” “哪里不对?”希芙反问。 “只是有一种微妙的预感。”布兰克道,“保险起见,明天我会在临走前见你一面,如果直到一点我仍未出现,就表示计划取消,你不要自作主张,在这里安心等我的下一步通知。过会儿我会加固结界,除我之外的任何人都不能踏进踏出这间屋子。食物……” 布兰克迅速扫了一眼房间,“我再给你带些食物。” “请相信我不是在拖延时间,我真心希望你能尽快和希雅见面。”布兰克认真地注视着希芙,语气诚恳,“只是,你的安全非常、非常重要,我要保证你安全地与希雅相见。” 希芙同样认真地阅读魔王的脸。从人类的视角来看,她找不出一点谎言的迹象。 “好。”希芙说道。 夜色深深,希雅忽然睁开眼睛。 “布兰克,你睡着了吗?”希雅轻轻呼唤枕边人的名字。 她要去杀死由她取名的这个人了。 不管结果如何,动手之后,过去的生活就再也无法重现了。 希雅用目光描摹魔王的面容,一遍又一遍。 “布兰克,你睡着了吗?” 屋中一片寂静,只听得到布兰克均匀的呼吸声。 睡着了吗,还是没有呢? 如果他是装睡,再试探下去也没用。 夜长梦多,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魔力就会被收回。 所以别再犹豫了,做吧。 希雅从布兰克怀中悄悄抽出右臂,平摊于床上。 她的嘴唇嚅动,一道浅浅的黑影浮现于掌心。 当布兰克解开她魔法的封印时,当她手中燃起那令人怀念的火光时,她就测试过了,单纯的杀意并不会让那所谓的“攻击抑制”启动。 只有当她实际攻向布兰克的时候,机关才会运行吧。 她曾被手环拘束过,知道那股巨大的力量非人力可以匹敌,一旦启动,她会在转瞬间被捆为一条只能无助蠕动的肉段。 一出手就会被束缚,但出手与被束缚之间,哪怕只有一秒的时间差…… 如果她能在这转瞬之“间”杀死布兰克,能不能结束这一切呢? 想来毫无胜算,但不做的话,连那亿中无一的可能性都不存在了。 希雅默念咒语,涓涓魔力自体内流淌出来,手中那道淡淡的黑影逐渐变成实体。 普通的攻击性魔法动静太大,她要用魔力凝结成一把无坚不摧的短刃,直接插进布兰克的胸口。 魔力一层一层地堆叠、加固,要小心地不引起布兰克的注意。这是一项费时的工作,希雅的神思不知不觉间飘远。 她想到了童年,想到小小的自己在花圃间奔跑,拿着玻璃罐想要捉住斑驳的阳光。 想到第一次成功施放出魔法,她开心得绕着大树打转,脚步声惊得鸟雀飞起,她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追着小鸟而去。 想到风吹树叶哗哗作响,长姐牵着她的手,讲述边境的故事,她一边觉得长姐真是世上最厉害的人呀,一边往长姐身上爬。 据说人在死前会回忆自己的一生。 希雅望着布兰克,莞尔一笑。 不会成功的吧。她平静地想。 会遇到的事比死更可怕,所以要回忆也只能趁现在了。 她闭上眼睛,任思绪回到过去,和自己短暂的一生做告别。 曾经,被温柔地抱在怀中,轻拍背部安抚——已经忘记了面容的母亲,你是爱我的吗? 曾经,询问长姐自己对她而言重不重要,却被生硬地打断——是因为你太害羞了吗? 曾经,最喜欢听有关于救世勇者的故事,小小的胸膛内因此燃起要成为英雄的火光——其实是不是被那个故事绑架了呢?如果从来没有听过那个故事,该多好啊。 曾经,为某人定下真名,被某人以最珍视的目光注视。 那是谁呢? 握住短刃的手指微微一颤,一股魔力消散于空气中,短刃骤然变得虚幻,在手中迷茫地摇晃。 从做好决定扑进布兰克怀里的那一秒开始,一直刻意不去思考的这个问题,在行动的前夕,不甘地在脑海中浮现。 值得吗?为那些背叛你的人,去杀死爱你的人。 即使布兰克的爱意是伪装,是为了侵占她的母国后揭露真相,看她痛苦绝望的模样——就像莱斯最喜欢做的那样。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杀死他值得吗? 救那些背叛自己的人,值得吗? 希雅不能否认,在看到那封开战的书信时,除了震惊,她的心底还有隐秘的快慰。 谁叫你们放弃了我,你们活该!她在心里大叫。 还有那些什么都不知道就污蔑我的人,你们也活该! 就算、就算你们是被骗了,轻易相信他人而不质疑的,愚蠢的你们,都是活该! 我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度过了数月,每时每刻都是无尽的折磨,凭什么你们才悲惨了这么几天,我就要去救你们? 我救你们,谁来救我? 我一点也不希望你们过得好!!! 手中的短刃虚幻到几乎不成型,这是纯粹以魔力凝结而成的武器,意志不稳,武器也会随之溃散。 值得吗? 值得吗?! 值得吗…… 眼泪无声地流下,希雅握住摇曳不安的匕首。 摇曳不安,却固执地、固执地不肯散去。 磅礴的情感在胸中涌动,希雅张开嘴,想要大声喊叫。 然而喊叫也毫无意义。 任谁都不会知道我此刻的所思所想。 不会知道,我抱着何等的觉悟。 不会知道,我以怎样的心情,作出怎样的牺牲。 但这……真的重要吗? 希雅睁开朦胧的泪眼,看向被墙壁遮挡住的无边苍穹。 神明存在吗? 曾经不希望有神存在,如今却觉得,存在也是一件好事。 希望她存在,祈祷她存在,这样,就会有人看见我的牺牲。 ——我想了一下。 向着或许存在的神明,希雅流着泪,无声地比出口型。 ——我还是想做英雄。 ——我是不是,特别勇敢呢? 短刃于手中成型。 谢谢你,布兰克。 希雅作出最后的告别。 不管怎样,我从你那里得到过安慰。 然后,永别了。 希雅握紧武器,挥动手臂,朝布兰克的胸口狠狠刺去。 62 不为瓦全 希雅的手停在半空。 她的手腕被捉住了。 希雅屏住呼吸,沿着抓住自己的那只手望去。 一片黑暗中,魔王缓缓地张开眼睛,从床上坐起。 黄金色的瞳孔亮得异常,不似人类,而像是某种异形。 “为……什么……”那异形的嘴巴张张合合,用人类一般的、心痛的声音诘问她,“为什么啊……希雅……” 魔力没有被阻断?希雅诧异地发觉到这一点。 她无暇思考原因,原因是什么也不重要,从她刺向魔王的那一刻起,她要做的事就只剩一件——用尽一切可能的手段,杀死面前的这个生物。 希雅用力回抽右臂,手腕仿佛被钢筋箍住,她用尽全力却不动分毫。 要尽快脱身。 希雅张开左手,手中陡然现出一把长剑。 匆忙聚成的魔剑恐怕无法斩断魔王的手臂。 ——但一定能斩断人类的。 希雅挥动长剑,毫不犹豫地向自己的右臂砍去。 布兰克大惊,他不敢放手,怕希雅收势不及仍会砍伤自己。他匆忙向前俯身,用肩膀挡住剑刃。 噗—— 希雅手中传来切实的、砍中肉体的触感。 一小半剑刃嵌进了布兰克的肩膀。 滴答—— 刺鼻的血腥气弥漫开来,床单被染成一片深色。 魔王却仍不放手,他像个不知疼痛的怪物——他本来就是个怪物——他用另一只手捉住了希雅持剑的手,他用力地捏希雅的手腕,希雅吃痛,手中的剑瞬时溃散了。 伤口处不断涌出鲜血,但布兰克熟视无睹,他直直地望着希雅,不甘心地、痛苦地问她:“为什么啊……你告诉我……” 希雅想也不想,一脚朝魔王的胯下狠狠踹去。 睡前她缠着魔王要了一次,完事后,她撒着娇说,别锁起来了,再在里面放一会儿吧? ——就是为了此时此刻的这一脚。 布兰克眼前一黑,再次恢复意识时,希雅已退到了离他数米远的、房间的尽头。黑影在她手中摇晃闪烁,慢慢凝结成长剑的模样。 下体传来剧烈的疼痛,布兰克的脑袋也一阵抽痛。那里是雄性最脆弱的地方,人类如此,魔王也如此。纵使身体是钢筋铁骨,也受不了这狠狠的一踹。 希雅是铁了心地要杀他。 布兰克感觉有一只手在脑中翻搅。 好疼啊,布兰克伸手盖住肩上的伤口,伤口开始缓慢地愈合。 但还是好疼啊。到底为什么? 他向希雅望去。屋内不知何时亮得如同白昼——是希雅刚才扔了个光明球吗? 他看向希雅的脸。她的嘴唇嚅动,不停念诵咒语,魔力源源不断地向手中涌去。她不用藏着掖着怕他发现了,于是这次的这把剑形成得又快速,又坚实。 她的眼睛……他之前好像从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恐惧和犹豫,但转瞬间就消失无踪了,快得让他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现在,她的脸上毫无表情,甚至看不到一丝杀意,她像个被什么所牵扯前行的木偶,不再有自己的思想,唯一要做的,就是杀了自己。 ——早跟你说了。 ——早跟我说了什么? 布兰克无法忍耐地捂住额头,他的头太疼了。他感到痛苦,疑惑,失望,不甘,愤怒,愤怒,愤怒,无尽的愤怒!而在那如同岩浆般沸腾的愤怒中,隐约升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他看到希雅的手腕上有一圈青紫的痕迹,是他刚才捏得太狠了,捏得她皮下出血了。 恐怕现在也疼得厉害,所以她的手才在微微发颤。 要用那样的一只手来杀他吗? 那可真是…… 真是有意思。 “哈哈哈……”魔王捂着额头,低低地笑起来,“这样才对,这才有勇者的样子啊,之前那半死不活的模样实在太无趣了。” 肩膀上的伤还未痊愈,传来丝丝的疼痛。 但这样才更有趣。 魔王抬起头,黄金瞳孔里闪烁着令人心寒的光,“再多挣扎一会儿,再多让本王享受一会儿吧——勇者大人。” 希雅的心重重地坠了一下。 然后她发现,那好像是心痛。 因为魔王变了——不,魔王终于袒露本性了? 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希雅重新握紧剑,一心一意地观察魔王,试图找到破绽。 战力差距是令人绝望的巨大。魔王随时能阻断她的魔力,不如说,她现在还能站着已经是一个奇迹。 希望魔王能将他的自大发扬到最后一刻,不然她毫无机会。 希雅死死盯着魔王,他看似悠闲地站着,嘴角高高扬起。那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恶意的笑。 没有机会,不管怎么想都没有机会。 朝他冲去的那一刻,可能就会被收回魔力。 打破墙壁逃跑也立刻就会被追上。 到底该怎么办? 战意褪去,被战意压制住的、身体上的不适渐渐浮上意识表层。 手腕好疼。肌肉紧绷的肩膀好累。项圈好紧,好重,好难呼吸。 大腿微微颤抖,从腿间流下残留的精液。 她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不久前还经历过一次性事。她站不太稳了,过不了多久就会倒下吧。 希雅极力克制住将手中利刃刺入自己胸膛的冲动。 往后余生,这恐怕是她唯一一次能够自主决定生死的机会。 但是,但是…… 一死固然容易,活着的人又该怎么办呢? 还没到最后,不要放弃。 希雅深吸一口气,正欲向魔王冲去,眼前忽然一暗。 一道人影闪现于咫尺之距,右手伸向她的脖子。 “别让本王等得太久了啊。” 魔王带笑的那张脸,离她极近、极近…… 希雅矮下身,险险地从魔王腋下穿过,转身朝他后背挥剑。 视线中央的后背突然消失,几乎是同时,一道热气暧昧地喷在她的颈侧。 “……再努力一点啊。” 希雅挥剑成圆,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斩去。她的速度比视线、比思想更快,但当她的目光延后一步落在剑尖所在的位置时,却连一块被砍下的碎布都没有看见。 魔王站在剑尖一步远的地方,指着自己的脖子,懒散地问:“怎么不朝这……” 希雅跨前一步,剑刃朝上,直指他的咽喉。 剑势止住的一刻,魔王依然站在剑尖一步远的地方。 他的喉咙上慢慢出现一道血线。 “不错。”魔王称赞道,“再快一点。” 像是夸奖,又像是不满。拼尽全力的一击,只换来这一句话。 脖子上的伤口,不是她砍中的,而是魔王让她砍中的。 希雅愈加感到无力。近身战对她而言太过不利,魔王的身法太快了,或者说,是她的动作太慢了。 她很想用魔法。在狭小房间里爆发大规模的杀伤性魔法,魔王应该不会毫发无伤。 但动静太大会引来魔族卫兵…… 没其他选择了,做了再说。 用多层光束封住魔王的行动,再看准时机给他一剑。希雅打定主意,横剑护在自己身前,口中念诵咒语。 魔法的亮光在左手聚集,小小的卧室越发明亮。 快了……希雅死死盯住魔王,不敢眨一下眼。 空气几乎凝为实质,她难以呼吸。 额头渗出的冷汗缓缓地、缓缓地流下…… 希雅眨了一下眼睛。 眼前一黑。 一亮。 魔王陡然出现在她面前,伸手捂住了她的嘴。 尚未完成的咒语,被堵死在喉咙中。 “别把这儿轰烂了,本王可不想再布置一回。”魔王凑近她的耳朵,亲昵地笑。 希雅瞳孔紧缩,挥剑向他腰间砍去。刚挥出一个小小的弧度,手腕就被魔王捉住,强硬地拧到身后。 希雅转身试图解放手臂,魔王抓着她的手,顺势把她按倒在床上。 整张脸被巨力推动着陷入柔软的床褥中,希雅睁不开眼睛,念不了咒语,呼吸不了空气。一切发生得太快,她脑中一片空白,仍自由的那只手在床上胡乱扒拉,想撑起自己的身体。 很快,她还能乱动的那只手也被捉住,和另一只手并在一起,被魔王单手抓着,用力按在后背上。 “呜呜……!” 希雅剧烈地挣扎。她快窒息了,却怎么也起不了身。 魔王抬起一条腿,膝盖压住希雅乱踢的双腿。 “呼……呼……!” 希雅喘息着不停扭动,手脚动不了,她就扭躯干。她弓起腰,像条虫子一样地蠕动,妄图在魔王的钳制下找到一丝空隙。她的腿被压着,向前挪也挪不了多少,她就弓着腰向后挪。 于是屁股撅得老高。 魔王看她的滑稽样看笑了。他换左手按住希雅的双手,右手在她赤裸的屁股上拍了拍。 雪臀晃动,好一副美景。 希雅发出轻微的悲鸣——可能并不轻微,只是被床褥阻挡了大半声响。 不光是屁股撅得老高,她的阴户也整个暴露在魔王面前,从中散发出令人熟悉的气味。 魔王张开手掌,沿着希雅的臀沟,向阴处、向小腹蹭去,又蹭回来。他的手只是沿着外阴蹭了一遍,却沾上了一手的淫水。 “被打屁股这么舒服?”魔王在希雅屁股上拍了又拍,在臀肉上印下无数条指印。他大笑道:“你就这么喜欢被本王玩啊,别做勇者了,做母猪更适合你吧,母猪勇者哈哈哈——” …… 魔王的笑声骤然停了。 他愣了两秒,然后慌乱地向后退了几步。他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再看向趴在床上爬不起来的希雅。 刚才的事是他做的?刚才的话是他说的? 手上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嘴中也残留着笑声的余烬。 他甚至还张着嘴。 是他自己做的、是他自己说的无疑。 布兰克恨不得晕过去算了,但晕过去又解决不了问题。 他强撑着走向希雅。 你什么都没听见……你什么都没有听见…… 布兰克一边祈祷,一边翻过希雅的身体。 希雅闭着眼睛,脑袋无力地耷拉,嘴角残留着挣扎时留下的口水印子。 被压在被褥里呼吸不到空气,她陷入轻微缺氧的状态。 布兰克忙把希雅搂到怀里,搂完了,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才好。 解释自己刚才的行为?希雅昏昏沉沉的,听得进去吗? 就算听得进去,会相信吗? 换位思考一下,恐怕他自己也没办法相信吧……即使那是事实。 不对,不对,为什么是他来解释?是希雅先攻击他,才导致这个结果的啊!难道不该先逼问出希雅攻击他的理由吗? 一想到希雅方才的举动,布兰克头痛欲裂,真想扭头就走。 现在离开说不定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更好…… 如此犹豫了几秒钟,布兰克听到怀里传来微弱的诵咒声。 没完没了了还。 布兰克捂住希雅的嘴,另一只手挡住希雅朝他挥来的手,他手腕一扭,抓住希雅的手腕,反压至她身后。 希雅再次动弹不得。她不死心地在布兰克怀里扭来扭去,嘴唇在他的掌心磨啊蹭啊的。 没完没了,没完没了。 布兰克毫不怀疑,他一松开手,希雅又会念诵咒语。 从那张嘴里吐不出用来交流的话语了,她一心只想杀了他。 布兰克的头更痛了。 有关于“自由使用魔法”的承诺暂且放下吧,他要先解决眼前的困境。 随着布兰克的心念,希雅胸前的红宝石闪烁了一下,然后归于黯淡。 一同灰败下去的,还有希雅的神情。 她不再挣扎了,紧绷的肌肉骤然松懈,她呆呆地望了一会儿墙壁,视线慢慢、慢慢地垂下,半露的瞳孔中一片漆黑。 那是完完全全的绝望。连属于她的绯红,都一起褪色了。 再多的愤怒也在此刻烟消云散了,布兰克急忙解释:“我想和你好好谈谈,等谈好了,我就会把魔力还给你。” “我只是想和你好好谈谈。”布兰克一边说,一边松开捂住希雅的手…… 他看到希雅的嘴角边缓缓流下一道血迹。 布兰克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仓皇地去抠希雅的嘴,他要给她治疗。 没事的,没事的,咬舌不致死,没事的,再重的伤他也救得回来…… 布兰克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觉得自己短暂地晕过去了一会儿,又或者这只是过于紧张而出现的幻觉。而在这不知道是永恒还是须臾的一刻过后,布兰克发现自己的手指仍然被挡在希雅的牙关之外——希雅紧紧咬着牙齿,不让他的手指伸进去。 “希雅!”布兰克目眦欲裂。他吼她,捏她的下巴,手指用力地往她嘴里挤。但他又不能真的用全力,他怕把希雅的牙齿弄坏。 最后他掐住了希雅的脖子。 “希雅!”布兰克用自己所能作出的最凶狠的语气命令她,“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松口!” 希雅仍不松口,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布兰克只能在手上施加力道。 纤细的血管在他掌心中跳动,因为受到压迫而跳得越来越快。 他的心脏,他的太阳穴,仿佛受到共振,也在以同样的速度跳动。 “啊……啊啊……” 耳边传来希雅痛苦沙哑的呻吟声。 布兰克猛然回神。希雅张着嘴,脸上通红,眼睛已经翻白。 布兰克立刻松开手,手指伸进希雅嘴中,摸索伤处。 幸好,幸好,伤口不大,不会危及性命。 布兰克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脸上一片冰凉。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流了一脸的眼泪。 这一次希雅没有成功,但若有一天她成功了怎么办?他的余生要怎么办? 这世上不会再有一个希雅了。 “希雅·奥瑞金!”布兰克一边在手指上注入治愈的魔力,一边咬牙切齿地喊她的全名,“你敢自杀!你就不怕我……” 话说到一半,布兰克卡住了。 他能毁掉希雅所在意的任何一样东西。无比轻易的,弹指一挥间的。 所以这句话绝对不能说出口…… “不怕我……我……”布兰克磕巴了一阵,撂下一句毫无力度的狠话,“你会后悔的!” 希雅缓缓抬起眼眸。 布兰克的手指卡在她的嘴里,夹着她的舌头,她说不出话。 她也没有说话的打算。 她毫不犹豫地朝布兰克的手指咬下。牙齿在指关节上磨动,带着咬不断也要磨断的狠劲。 布兰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理应不疼的,却疼得要命。 柔软的舌尖在指间微微颤动。 柔软得和她一样。 坚硬的牙齿坚定不移地咬着他的手指。 坚硬得和她一样。 灰暗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只是变得灰暗,而非浑浊。 因为她是这么地坚定——这么坚定地恨他,想要他死啊。 如果杀不了他,她宁愿自裁。 布兰克的肩膀垮了下去,他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明明说过“世界是个大礼物,还想体验更多更多”,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也不肯放弃……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就选择去死呢? 因为他给她带来的痛苦,大到非死亡不能解决的程度了吗? “……希……希雅……”布兰克慢慢抬起右手,想去摸希雅的脸。 抬起手不过花费几秒时间,在这几秒间,与希雅相处的一幕幕自眼前浮现。 对他来说,是不愿醒来的美梦。但对希雅来说,又是怎样的日子呢? “爱”啊,“保护”啊,这些话说得多了,连他自己都被骗过去了,陷入自我感动,以为自己是这世上对希雅最好的人。但不管用怎样精美的语言修饰,他都是在逼迫希雅无疑。 希雅想要杀掉他,也是应该的…… “对……对不起……” 布兰克的指尖终于触及到希雅的脸颊,他想一次又一次地抚摸她柔软的脸庞,给自己内心一点慰藉。 但希雅会怎么想呢? 无非使她的恨意更深。 布兰克的手落了下去。他颓然地呆了一会儿,说道:“你不要想去死。” 该死的是我。他想。 早在被“母亲”砸烂头颅的那一天,他就应该想办法去死了。 总是想着未来会不会变好,抱着无用的期盼苟活至今,才会让悲伤的事一遍又一遍地发生。 这一点也不聪明。 “我做了很多错事。”布兰克强忍哽咽说道,“为了让自己做一个美梦……但这些到底是错事……” 他不想在希雅面前哭得太难看,但眼泪实在没法止住。五岁的约翰,十岁的汤姆,过去七十年所有的遗憾,在通过这一双眼睛流泪。 算了,难看就难看吧,会有谁在乎呢? “我没法放开你,失去你的人生没有一点意义。” 没有办法放开你,也不能眼看着你因痛苦而死,那么只剩一种两全法…… “希雅,拜托你给我一个理由,如果那是我无法解释的,或者你不能原谅的,那么……” 布兰克轻轻握住希雅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他张了张嘴,还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说。 你一个人,能为自己正名吗? 遇到外面的人,你会害怕吗? 还是说,这些都是我想当然了,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很好? 但这些话,听在希雅的耳朵里,会像是威胁吗? 如果会被认为是不怀好意,那还是不再说了吧。 “那么,杀掉我也没关系。”布兰克说道。 希雅面无表情地听着。魔王在她面前满脸泪水,但她没有一点动容,甚至有点想笑。 她吐出布兰克的手指,神情之厌恶轻蔑,仿佛是吐出什么肮脏至极的东西。 “不用装了。”希雅冷冰冰地说道,“我都看到了。” “看到什么?”布兰克茫然问道。 “书房里的信件。所以我说你没必要装了,没意思。” 布兰克愣了一下,恍然意识到希雅爆发的原因和他以为的不一样。 可是他记忆中的书信没有任何问题啊。 那么,希雅确实看到了不存在的东西? 他被“陷害”了? 布兰克心中闪过数种可能性,但不管是因为何种原因被“陷害”,希雅竟如此轻易地相信了…… “你看到了什么?”布兰克悲声问道,“为什么不向我确认?你就没想过那是误会,或是作假的吗?” “是吗?”希雅学着他的语气反问,“那为什么不带我去人类的镇子,那所谓‘重要的事’又是什么?” “……我是一族之王,总有些事是不能让你知道的,只不过一件事解释不清,你就怀疑我吗?” “因为你说我对你无比重要。”希雅的声音忽然放轻了,她带着无法忍耐的表情转过头去。 布兰克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 过了很久,希雅才再次开口,“假设我真的对你无比重要好了。” 她的语气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么得是多么、多么重大的事件,才能让你完完全全地瞒着我啊。” “所以……”说着说着,希雅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一边笑一边流眼泪,“所以,除了进攻迦南之外,还有什么更重大的事吗?” 布兰克如遭重击,他想不到希雅看到的竟是这么严重的消息。他惶然叫道:“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他心中有被希雅误解的恼恨,但更多的,是被希雅误解至此的惶恐。 与希芙的约定只能暂且延后了。 “我现在就带你出去,不管是哪个城镇,只要你想看,我就让你亲眼看!还有、还有我刚才对你说的那些侮辱性的话,那并不是出于我的意志。我情绪失控,被莱斯的残魂所操控,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事实!” 说着,布兰克松开手,去揽希雅的腰。 然而一松手的功夫,希雅从他的手臂间滑了出去。 她不可能躲过布兰克的意志,此刻的一躲,只是在表达自己的抗拒罢了。 “‘重要的事’,是什么?”希雅问道。 布兰克想不明白她纠结这个有什么意义,他口不择言道:“这不重要吧!你只需要确认没有任何人类国土被攻打吧!” 他再次伸向希雅的手没有被躲开,他如愿把希雅抱到怀里。 但希雅脸上没有流露出布兰克想看到的、将要去往人类城镇的期待与不安,她的手搭在布兰克的手上,无力推开,却是无言的抵抗。她冷冷地问他:“‘重要的事’,是什么。” “这和你在意的东西没关系!” “是吗?”希雅嗤笑一声,“宁可被我‘误会’到这种程度也不能说,的确是非常、非常地不重要呢……我也真的是非常、非常地好骗啊。” 布兰克觉得他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他崩溃道:“你能不能不要把我想得这么坏!” “那你说啊,那‘重要的事’是什么,我给你机会解释。” “我……” 要说实话吗? 布兰克犹豫了。 平心而论,他没有亏待希芙,他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最好,希雅没有对他失望的理由。 但是希雅在用最大的恶意揣测他啊,说了实话,也可能被误会。比如说,误会他将希芙扣为人质。 不然为何事到如今才说呢! 他被希雅直直地注视着,那目光让他张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 完了。布兰克绝望地想。 他立刻移回视线,但已经晚了,再说什么都会被认作谎言了。 布兰克突然想到很久之前,希雅问他有没有瞒着她的事。 那时,他迟疑过,他有想过跟希雅坦白希芙的存在。 难道说,今日的局面,在那时就注定了? 因为他没有全然坦诚,所以遭到报应了吗? “我真的有不能说的原因。”布兰克垂死挣扎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绝对没有背弃诺言……为什么你不相信我呢?你不是说你喜欢我,爱我,说你相信我的吗?既然如此,就再相信一次啊!” 希雅扬起唇角。这一次的笑,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冰冷,更轻蔑。 “那些怎么可能是真话啊?”她说道,“不过是事出权宜,权宜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希雅……?” 从嘴中溢出的声音,尖锐痛切,愚蠢得不似自己。但即使是这样愚蠢的声音,也不得不拼命从喉管中挤出。只要能阻止希雅说下去就好……他不想听到更多了! 他殷切地望着希雅。他明知道“希望”没用,过去的无数次“希望”,都没有将现实改变一点。这不是一个凭借心意就能改变的世界,神不存在,即使存在,又凭什么站在他这一边? 但他不能不“希望”,为着那几乎不存在的可能性——假如他足够诚心,能否感动或许存在的神,让现实随他的心意变动一次呢? 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他的“希望”再次落空。他听到希雅说道:“没有喜欢过你,也没有相信过你,那些只是表演,是不得不做的事,我只是为了自己能活得好一点——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这么做很奇怪吗?” 布兰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跌坐在地,他想站起来,腿上却使不出力气。他想笑,不知为什么就是很想笑,然而面部肌肉不受他的控制。 “一点都没有?”他问道。 询问声如临终之人的呻吟。 “一点都没有。”希雅断然回道。 “不可能!你……” 你不可能这么会撒谎!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一定是出于真心! 布兰克张开嘴,但有什么卡在他的喉咙里,让他无法发出质问。 是出于真心吗?他不能自控地一遍遍回忆希雅告白时的神情。 原本深信不疑的事实,在一遍遍回忆中变得暧昧不清。 说喜欢他时,希雅涨红的脸,跳动的心,到底是因为害羞,还是心虚? 他早就知道的,他与希雅之间的感情,绝不是众人所追寻的“爱”。 早就知道的……到底是什么时候,把自己也骗过去了啊…… “不……不可能……” 布兰克向前伸出手,想抓住名为希雅的幻影。他的脚使不上力,再一次跌落。 两手撑地,如匍匐之虫。 并非在此刻才变成虫子的。 “不可能……不……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那妄图向人乞爱,因而自食其果的虫子发出歇斯底里的绝叫。 “我……可是我对你是真心的啊!你看不出来吗?我没有撒谎!!” “就当你是真心的吧。”希雅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虫子身上,“怎么会有人爱上囚禁自己的人。” “所以,没有爱。” 银白胶质从项圈中疯狂漫出,希雅的手臂被强行拉扯至身后交叠,双腿强迫并拢,几乎是转瞬间,她就被包裹成一条肉棍。 布兰克无力再压抑项圈中的咒文,早该启动的拘束衣自动触发。 “一点都没有。” 在嘴巴被胶质阻塞的前一刻,希雅说道。 她大睁着眼睛,看着布兰克,心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不是报复布兰克,而是报复自己。 胶质爬向眼角。 覆盖一只。 再覆盖另一只。 她始终看着布兰克。 她的眼前一片漆黑。 布兰克木然地从地上爬起。 他感觉有一个他飘离身体,在离地数米远的地方看着另一个他。 五感仿佛蒙了层纱,与这世界仿佛也隔了层纱。 希雅抛出的光明球仍留有余晖,光芒照在他的身上,又好像没有照在他身上。 原来如此,不是纱,而是半透明的膜啊。 一切都变得如梦境般虚幻,让他有种迈出一步,整个世界就会分离崩析的错觉。 真的是错觉吗? 原来如此,不是现实,也非存在,而是梦啊。 心痛感淡去,但心里还是有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很悲伤,又好像不悲伤。 说起来,悲伤是什么意思? 布兰克撑住床,勉力维持站立的姿势。 要把她解开吧。他望着趴在床上,艰难喘息的人形想。 只需一念,简单的一念。但这一念卡在脑中,无法运转。 不能再用魔法,会失控。 不能留在这里。 留下就会伤害。 不能伤害…… 布兰克跌跌撞撞地向房门走去,数米的距离,他摔倒了数次。 要锁门……结界…… 布兰克转过身,他的眼前一片模糊,看不见门在何处。 他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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