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84-86) 作者:一梦清风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10-15 12:44 已读69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六朝录(一)天下之势】(84-86) 

作者:一梦清风

  第84章 夜黑风高杀人夜

  前楼堂上,已是一片不成样子的狼藉。

  步点点从那道窄门里出来,脚上没穿鞋。

  一双赤足踏在铺地的砖上,踩过洒翻的酒水、踩过不知谁遗下的一只绣鞋、踩过灯架倒下时泼了一地的灯油,走得从容,不快不慢,仿佛这满堂的哭爹喊娘都只是一阵穿堂风。

  她走到堂心,站住了。

  尸体横在当中,仰面朝天,是个西煌来的商人,身材壮硕,一身行商的行头还没换,腰间挂着个装银钱的皮囊,鼓鼓囊囊,竟没一个人趁乱去拿。

  后心一个洞,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在地下洇开一片,边缘干得发黑。

  步点点低头看了一眼,又俯下身,用指背在那尸首脖颈上蹭了一下,捻了捻指尖上那点将凝未凝的血。

  她嗅了嗅,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随即直起身来。

  嘴角淡淡一牵,一声冷笑,从鼻子里哼出来。

  “杀手还没走。”她说。

  这话一出,堂上先是静了一息,随即炸了锅。

  “夫人、夫人,我家里还有孩子等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挤到前面,肥手在人堆里乱摆,一脸油汗,“小的这就回去哄孩子睡觉。”

  “家里人催几遍了!”后头一个穿酱色直裰的也扯着嗓子喊,“我这都误了一个更次,再不走,家里要派人出来寻了!”

  “杀手要还在,咱们留在这里做什么!”有人尖声叫起来,“等死不成?”

  “对!若是杀手趁这乱子跑了怎么办?他从哪跑的,谁瞧见了?”

  这一句倒问到了实处,满堂先乱了半息,随即又涌起一阵更急的喧嚷,个个都觉得自己有理。

  有个不知谁家的年轻公子,本就脸色不好,被这一激,身子一晃,眼往上一翻,直挺挺就往后栽去,砸在旁边一个乐师身上。

  那乐师扶了一把,没扶住,两人一道倒在地上,压翻了一张瓜果案,碟子碎了一地。

  旁边几个姑娘赶紧去掐他人中,乱作一团。

  也有性子烈的,指着步点点的鼻子就骂:“你要留下,你留你的,弄出人命来,是你们的楼子,凭什么拿咱们垫背!自己想死,别拉着咱们一屋子人!”

  “你这话说的,”凌五娘从人后头挤进来,脸色还是白的,可嘴上不肯吃亏,“谁拉着你了?门就在那儿,你倒是走啊。”

  那人梗着脖子:“门是关着的!”

  步点点没有理会这场嘴仗。

  她把手里那柄窄刀往上一抬,也不见她如何用力,只手腕一沉,刀背落下,拍在身前那根雕花的红木栏杆上。

  “咔”的一声闷响。

  那栏杆是碗口粗细的老红木,一根料子,看着结实得很。

  这一下下去,栏杆从当中齐齐断开,半截木料带着雕花的斗拱“哗啦”一声滚落堂中,砸在几案上,把案上残留的酒壶、果碟也一并砸了个稀烂。

  满堂的声响,霎时收了个干净。

  方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一个个噤住了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下意识地齐齐往后退了半步,离那半截断木远了些。

  步点点把刀收回鞘中,扫了一圈堂下,才慢慢开口。

  “诸位受惊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清冷冷,压得满堂乌泱泱的人声半点都透不上来,“今夜这桩事,是冲春雨楼来的,累诸位陪着惊惶一场,是春雨楼的不是。”

  她说着,微微一躬身。

  “至于杀手,”她直起腰,那眼光在暗处一掠,倒比方才说话还叫人发寒,“诸位只管放心,他还在楼里。”

  停了一停,她又道:

  “今夜每人桌上的花销,全记在春雨楼账上,分文不取。诸位吃过的酒、赏过的人、打翻的碟子,一概算我的。等我把这桩事了了,自会送诸位出门。”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赔了礼,再许了平安,末了又免了单子,堂中那口气,总算慢慢松下来。

  骂得最凶的那个也闭了嘴,摸了摸鼻子,往人堆里缩了缩。

  “既如此,”有人细声细气地问,“咱们便坐着等?”

  “坐着等。”步点点道,“谁也别动。”

  话音落下,堂子后头那两扇沉甸甸的大门,被人从里侧合上了。

  合门的是几个看着不起眼的年轻女子,方才还混在姑娘堆里端茶递水,这会儿一同动起手来,两个人一扇,门闩“咚、咚”两声落下去,压得极沉。

  她们合上门,便转过身,叉腰立在门边,腰里都别着刀,刀鞘一律朝外。

  客人们这才想起来,打从进楼起,端茶的是她们,斟酒的是她们,弹曲陪话的也是她们。这些“姑娘”,原没有一个是真来伺候人的。

  堂中静了一瞬,随即起了一阵极低的窸窣声。你捅捅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出声。

  凌五娘寻了个角落的绣墩坐下,掏出手帕擦额上的汗,手还抖着,那点惊魂到底没缓过来。

  正这时,雅阁那扇门“吱呀”一响。

  一枝春推门出来,往楼下望了一眼,见堂上众人都还安稳,便回头招呼了一声,带着方才退进雅阁避乱的几个姑娘,一径下了楼,挨着步点点那一侧站定了。

  她也不多话,只是眼光一扫,便把这满堂的人与物看得明白。

  步点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这一照面,都没开口。

  一枝春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步点点收回目光,正要抬步上楼,眼角却扫见了灯影底下缩着的一个人。

  是阿棠。

  她缩在墙角一根立柱后头,双手攥着一条不知谁丢下的帕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一双眼睛睁得溜圆,里头全是惊惶,正怯生生地往她这边偷看。

  任谁瞧了,都是个被这场祸事吓破了胆、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小丫头。

  步点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

  那停的一瞬极短,短得旁人根本瞧不出什么。

  她却对着那张惊惶的脸,从头到脚笼了一遍,眼底像有什么东西轻轻一挑,随即又平平地落了下去。

  她没说什么,转过身,赤足踏上了楼梯。一步,一级,脚步极轻,连那木头的梯子都没响。

  “哗啦”一声。

  二楼西头一扇雕花的窗户,猛地被人从外头撞开,那窗扇弹在墙上,又撞回来,晃了两晃。

  一道黑影自窗中翻了出去,一纵身,便没入了楼外那片沉沉的黑里。

  “啧。”步点点脚下一顿,停住了。

  “跑了。”她淡淡道,也不回头,脚尖在梯板上一蹬,人已经沿着梯子掠上去,转瞬便没了踪影,只余一阵极轻的风,把那窗棂上挂着的一串铜铃带得叮叮响了两声。

  堂中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

  凌五娘站了起来,从腰间摸出一只小酒壶,拔了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那酒是暖的,灌下去,她那点白脸总算回了点血色。

  她拿袖子抹了抹嘴,拍了拍手,冲满堂的人笑起来。

  “诸位、诸位——”她把酒壶往腰里一收,“方才的乱子,对不住,是我春雨楼招待不周,先给诸位赔个礼。”

  她冲四面拱了拱手。

  “可这楼上楼下的,方才一乱,谁知人还齐不齐?为着诸位的安全,咱们先不忙着走。我这就点一点人数,把这一堂的人与刚才的名册核一核,对得上的,一个不少,放了走。对不上的——”

  她顿了顿,笑意里透出点凉意来:“对不上的,得劳烦诸位多待一会。”

  客人里头有人先犹豫,待听明白是先点人数、再放人,到底觉得有理,便纷纷点头应下:“也罢,点就点。”“正是该点一点。”“夫人这话在理。”

  凌五娘便唤过几个姑娘,抱了名册过来,一桌一桌地点。

  她不慌不忙地念着名号,念一个,指尖在册面上的一点勾画一下。

  先是往客人那几页上点,一桌一桌核过去,名帖对名帖,坐着的数目与册上写的分毫不差,她那口气便松了一半——客人在,便是春雨楼没怠慢谁,出了事也担不上干系。

  点罢了客,她翻到后头,开始点自己楼里的人。姑娘、丫鬟、跑堂的杂役,一个个叫过来验看。她念一个,册上勾一个,眼皮都没抬。

  点到丫鬟那一栏时,她的指尖忽然停住了。

  册上那一列名氏,抄得规规矩矩,姓字俱全。

  她一行行对下去,对到底,却空出了一个位置——少了一个人。

  不是客人,是自家楼里当差的。

  早些时候进的楼,混在姑娘堆里端过茶、斟过酒,又往雅阁那边伺候过一遭,这会儿人却不在。

  凌五娘心里“咯噔”一下,那点才暖回来的血色,刷地又退了个干净。

  可她脸上半点没露。

  四周的客人还眼巴巴望着她,等一句放行。

  这话她不能说,说了,满堂立时就炸,哭的闹的、夺门而出的,再一传到外头去,春雨楼今夜就别想收场。

  她把翻到的那一页,不动声色地往回一压,合在底下,指尖在那空出的位置上一抹,像勾过了似的,随即抬起头来。

  “对上了。”她声音平稳,把名册一合,抱在怀里,冲门边那几个女弟子使了个眼色,“开门,送客。”

  门闩抽动,两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门外黑洞洞的,一股夜里的凉气先灌了进来,吹得堂上的残烛晃了两晃。

  客人们原以为出去便海阔天空,头一个挤到门口的却猛地站住了,脚下像钉住了一般,后头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僵在原地。

  只见门外那条街,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圈又一圈的火折子,举得齐齐整整,那火光映着黑沉沉的甲胄,也映着刀。

  前排一色的玄衣,腰间悬着刀,个个面容冷硬,是夜里巡街拿人的不良人。

  再往后,是一排一排的甲士,衣甲齐整,甲片在火光里泛着幽光,马匹在阵中不安地刨着蹄子,响鼻一声接一声。

  那是朱雀军,京都大营里挑出来的精锐。

  满堂的客人,面面相觑。

  那两排甲士原本立得铁桶一般,密密匝匝封住了半条长街。

  这会儿却不知听了谁的令,齐刷刷往两边退开,甲叶相磨,哗啦作响,硬生生让出一条道来。

  道中直通楼门,两旁的刀不撤,人也不散,只静静立着,把这一条空道守得比先前更叫人心里发紧。

  道上,两匹高头大马缓缓行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不快,却压得满街只余这蹄声。

  头一匹马上坐着个天青色广袖的男人,腰悬白玉蹀躞带,身量颀长,夜色里看不清眉眼,只那副端坐的架势,把满街的甲士都衬成了影子。

  有眼尖的客人先认了出来,喉头一缩,悄悄拽了拽身旁人的袖子,那是上个月才从户部参议转为京郊大军骑兵总教兼副统的燕王殿下。

  后头那一匹马上,端端正正跟着一身银灰锦袍的青年,面容清俊温雅,气质里却比前头那位沉几分,正是掌着不良府、专拿京城盗匪的卫王李恒。

  两骑到楼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客人原挤在门口,本待出门,这会儿见来的是两位王爷,唬得魂都飞了,一个个缩着脖子往人堆里退,退着退着就散成一片,有的干脆低下头去,眼珠子却还忍不住往马背上瞟。

  有两个机灵的,脚底下悄悄往两边挪,想借着夜色溜回角落里去。

  才刚挪出半步,街边玄衣的不良人已不声不响地靠了过来,一只手往肩上一搭,把人又推了回去,推得不重,却半点由不得人,只低声道一句:“站着。”

  两位王爷下了马,自有随从接过缰绳。

  李恒没有立时上前,只往台阶下站定,侧过头,看了身旁的大哥一眼。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问一句什么,又像是在等一句什么。

  李翊把众人的惊惶看在眼里,垂着眼皮,过了片刻,才抬起手,虚虚往堂下按了一按。

  “都别慌。”他声音不高,慢条斯理,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方才那潭乱水里,一下子把那点浮泛的骚动压平了,“出了人命,朝廷总得查。本王此来,也不过是照例走个过场——先做个简单的查验,问几句话,遍处看一看。”

  他说着,眼光从那些缩着肩的客人脸上一一扫过,并不凶,也并不松。

  “查清楚了,你们该回的回。”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过是耽误诸位一会儿工夫。”

  这话一落,堂中那口憋着的气,才断断续续地松下来。

  先前攥紧帕子的、腿肚子打颤的,也都纷纷直了直腰。

  有人小声应了句“是是是”,有人连连作揖,乱糟糟一片,倒比方才那死寂多了些活气。

  李恒站在一旁,始终没开口,一双眼睛却越过堂中攒动的人头,静静落在楼门里头那片狼藉上,落在当中那具仰面躺着的尸首上,又缓缓移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那厢,凌五娘抱着名册,退在门边的阴影里。

  第85章 皎月如刀似杀我

  子时的京都,万籁俱寂。

  白日里的那些声响,酒肆里的划拳吆喝,坊巷间的叫卖,深宅高墙里的丝竹弦管,种种人间热闹,到了这个时辰,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一收拢了去,收得干干净净。

  连狗都倦了,蜷在门洞底下,连梦都懒得做。

  只余下更夫的梆子声,隔着几条街才不紧不慢地响一下,那声音在空街上拖得老长,落在青石板上,还未滚出几步,便散了。

  云层不知何时裂开了一线,一钩弯月浮出来,冷冷清清地悬着,那光薄得很,像一把新开了锋的刀,只照得出些轮廓,照不出一星半点的暖意。

  春雨楼那一头,灯是全熄了的。

  楼门闭着,门楣上悬着一盏没点的纱灯,在夜里空自晃着。

  楼子四周却还立着人。

  三三两两的玄衣不良人,把前门后巷圈了个严严实实,谁也不许进出。

  地上那具尸首,早用一领草席盖了去,血迹也泼了桶水冲淡了,青石上只剩一片湿痕,风一过,便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这一坊一巷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楼子今夜出了人命,一时半会儿是封死了。

  街面上静得出奇,静得近乎反常,连看热闹的闲人都没有一个。

  出了这样的事,寻常人家躲还来不及,哪个敢在门口立着。

  人散了,事却没完。

  长安坊那一片,夜色黑沉沉的。

  坊里的屋脊一重压着一重,灰瓦接着灰瓦,如波似浪,一直铺到极远的地方去。

  就在这一片沉瓦之上,多了一道鬼魅似的身影。

  那人一身夜行衣,裹着头,束着腕,利落得像一张收了弦的弓。

  方才还在春雨楼里端茶递水、缩在灶下剥蒜的一个丫鬟,此刻换了这副装扮,整个人便再不似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了。

  她脚下踩着檐角,起落极快,像一头在瓦脊上腾挪的灵猫。

  脚尖才一点着,身子已掠了出去,瓦片在她身后微微凹下,又弹了起来,竟没发出多少声响。

  她一路往前奔,奔着奔着,却又忍不住回了头。

  十丈开外,另有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缀在后头。

  那身影追得并不急,也不像她这般翻腾起落,只是稳稳当当地跟着,隔着这么远,却始终甩脱不开,像一条缠上身来的影子。

  月光底下看得分明,那是个身量高挑的女子,肩背挺得笔直,一身冷色衣裳,腰间横着两柄窄刀。

  还能有谁。

  正是那合欢宗的海棠花使,步点点。

  “别费这力气了。”一缕传音,轻飘飘地钻进那女子的耳朵里,不高不低,倒像是在街对口的老相识说话,“你这脚程,再跑上半个京都,也还是跑不出我的手心。乖乖停下来受死,兴许还能少挨两刀。”

  那女子脚下不停,眉头却皱了起来。

  “我认得你们醉花阴的手段。”步点点的声音又追了上来,不着痕迹地缀在她身后,慢条斯理,仿佛追的不是一个拼死逃命的杀手,倒像是闲来无事,同人絮一句陈年的旧账,“暗里递刀子,背地里下毒,几十年下来,做熟了这种营生。可你挑错了地界。这是我的楼子。”

  她顿了顿,那声音仍是那般笃定,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味道。

  “在我楼子里动手,还想全身而退,真是自不量力。”

  女子没有回她。

  她咬着牙,脚下猛地一蹬,一个鹞子翻身,离开了那片连绵的屋脊,直直坠进底下的巷子里。

  身形在墙上一点,两点,人已没了踪影。

  步点点落在檐口,脚下一顿。

  那点轻功,确是不弱。

  她眼底掠过一丝兴味,也不见她如何蹬地借力,只将身子轻轻一垂,飘飘地落了地,连衣角都没掀起多少。

  巷口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也不慌,认准了那一点几不可闻的足音,抬脚追了进去。

  这是一条长巷。

  两侧皆是深宅的后墙,墙头砌得极高,把月光卡在了顶上,只从当中漏下窄窄一线,照在巷心的青石板上,亮得像一条浸了水的白绸。

  巷子里胡乱堆着些东西,柴草、破缸、倒扣的旧门板,一路乱到深处去。

  追到半途,那女子忽然纵身一跃,贴上了右侧的墙。

  她身子在墙面上横过,借力一拧,脚尖一勾墙沿,整个人腾起半空,反手一甩——一线寒光破空而来。

  是一柄飞刀。

  步点点追得急,那飞刀来得也急。

  她侧身一闪,到底慢了半寸,刀锋擦着她的肩头划了过去,割开了衣裳,也割开了一层皮肉。

  一缕血顺着肩头慢慢渗出来,浸红了那一片冷色的衣料。

  她停下脚。

  夜风卷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腥甜,掠过她的鬓角。

  步点点垂下眼,看了看肩上那道伤,神色没什么变化。

  她抬起手,指尖在伤口边沿轻轻一按,指腹上便洇开一点红。

  她盯着那点红看了一瞬,眼底那颗古井似的心,终于起了些许波澜。

  “好得很。”她轻轻道,声音也听不出什么火气。

  她抬手,解开了腰间的衣带。

  带子一松,那条原本缠在她腿间、贴着她皮肉的小蛇,便从衣褶里滑了出来,落在青石板上。

  那蛇白得像一道新雪,落地悄无声息,只把头微微一抬,吐了吐信子。

  “去。”

  她只说了一个字。

  那白蛇得了令,也不见如何蓄势,只贴着地皮,蜿蜒着往女子去的方向爬了过去。

  它爬得并不快,却极稳,那一点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样死寂的巷子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它像是识得路,又像是识得气味,绕过破缸,钻过柴垛,每到一处岔口,头便停一停,随即毫不犹豫地拣一条钻进去。

  女子在前头,听得身后这点动静。

  她回头一望,面色骤变。

  她一路疾奔,前头竟是一条死巷。

  巷子到了尽头,一堵高墙拦住去路。

  墙不算高,寻常人攀不上去,她却是有功夫在身的,本可以踏墙而上,翻过墙头,接着再跑。

  她心头一喜,脚下加劲,直直朝那堵墙扑了过去。

  才踏出两步,那条白蛇不知何时已绕到了墙根,正盘在墙脚,昂着头,静静等着她。

  她来不及收势,脚下一点,腾身而起,那蛇却先一步缠了上来。

  “孽畜!”她低喝一声,探手拔出腰间匕首,反手一刀,正砍在蛇身上。

  那蛇应声断成两截,落在青石板上,头尾各自抽动了几下,便不动了。

  女子松了口气,身子往墙上一撑,正要借力翻上去,身后却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

  她猛地回头。

  步点点就立在巷口,一步,一步,朝她踱了过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不出半分表情,那双眼睛冷得像两口古井。

  她两手各按着一柄窄刀的刀鞘,也不见她拔刀,只是缓缓逼近,把这条死巷一寸一寸地收窄了。

  女子退无可退,背抵上了墙。

  她一咬牙,从腰间抽出匕首,反握在手,摆开了架势。既然躲不过,那便拼了。

  步点点到了近前,才抽出双刀。

  两柄窄刀出鞘几乎无声,月光打下,那寒光齐齐一闪。她不再多话,欺身上前,一刀横削。

  女子矮身避开,匕首直刺她腰肋。

  这一遭,是短兵相接,两人贴得极近。

  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短兵器贴到这般近处,反倒占了便宜:步点点那两柄窄刀本是长门路数,使开来要一段地方,此刻被对方欺进身来,刀刃反倒展不开;女子手里的匕首却短,贴身一转一递都方便,专往她怀里钻。

  仗着这一寸短,女子才在这死巷里与她缠了个难分难解。

  一记撩刀,逼到她面门。

  她头一偏,匕首顺着刀身滑下,朝步点点握刀的手腕刺去。

  步点点手腕一翻,刀脊拍在她匕首上,震得那匕首歪了半寸,刀刃擦过她的衣襟,又割开一道口子。

  她趁势要欺进去,女子却身子一矮,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开,从她刀影底下钻了出去,反手一匕首,又逼向她后腰。

  两柄兵器,在这样逼仄的巷子里,碰得叮叮当当,火星子溅在青石上,一现即灭。

  一寸短,一寸险。

  好几次,那匕首都已递到了步点点的要紧处,咽喉、心口、腰肋,却又被她身上那两柄刀生生格开,或是硬生生将身子一偏,险险避过。

  那女子的路数,是条不要命的路子,专寻死里求活的破绽,逼得步点点也不得不凝神应对。

  可步点点到底是三品宗师。她的气力、身法、眼力,都在这夜行人之上。

  又斗了几合,那女子的喘息渐渐重了,脚步也虚浮起来。

  她一个转身慢了些,被步点点一刀背拍在手腕上,匕首脱手,“当”的一声,飞到了墙根。

  她空着手,背抵着墙,胸口一起一伏,抬眼死死盯着对面。

  步点点双刀一指,也不急于取她性命,只冷冷地看着她,月光底下,那道修长的影子,把这条死巷逼得连风都透不出去。

  弯月如刀似杀我。

  那一钩冷月高高地挂着,照着巷子里这一场贴身的缠斗,也照着她颈边那一道寒光。

  第86章 看破

  那弯月还悬在墙头,把一线清辉斜斜地漏进死巷。

  步点点双刀一指,刀尖离那女子的咽喉不过三寸。

  她却不急着递进去。

  她只是站着,胸口微微起伏,一双眼睛在月光里冷得发亮,像在看一只已被逼进角落的雀儿,看它究竟还有几分挣扎的力气。

  巷里的风是死的。两个人隔着一柄刀的距离,谁都没动。

  先动的还是那女子。

  她就着背抵墙的那点依托,忽然矮下身去,贴地一滚,从步点点刀影底下钻了出来,反手一记短虎掏心,直取她小腹。

  步点点脚下一错,刀锋擦着她的裙裾划过去,却只割下一角碎布。

  那女子得了这一线空隙,翻身立起,赤手空拳,摆开的是一个近身撩打的架子。

  步点点这才明白过来。

  她哪里是要逃。

  她是看准了自己手里空着,捡不着兵器,索性弃了那点念头,要拿肉身来贴这一段险。

  短兵相接,拳脚最快;她手里没了匕首,反倒比握着刀的时候更灵活了几分。

  这女子是醉花阴里养出来的死士,最擅长的便是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好。"步点点眉心一动,竟不知是赞是讽。

  她左刀虚晃,右刀横削,一进一退,刀光在窄巷里织成一片。

  那女子却是迎着她的刀往上贴,肘尖、膝头、掌心、指节,凡能伤人的地方一概使了出来,专往她刀与刀之间的缝隙里钻。

  有一下,她的肘尖已经撞上了步点点的肋下,闷响一声,惹得步点点眉头一皱;又有一下,她五指成爪,直抓向步点点执刀的手腕,若不是这一下格开得快,那柄刀险些就要脱手。

  这两下,倒真打出了几分火气。

  可到底是三品宗师。

  步点点的气力、身法、眼力,本就不在一个斤两上。

  方才不过是兵器不对路数,被这女子贴身缠着,施展不开罢了;如今弃了长门路数的双刀缠斗,转而以拳脚近身,她那身宗师底子便一点一点压了下来。

  她不再追着那女子的招式走,只稳稳占住巷心那点方寸之地,进退都是半尺,出手却又快又沉,像一堵行走的墙,把那女子一寸一寸地往墙角逼回去。

  那女子的喘息,重了。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一绺乌发贴在颊边,随着她起落的动作一荡一荡。

  她避开步点点一记沉掌,脚下已有些虚浮,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砖墙上,激起一阵细尘。

  她抬眼,望着对面那堵墙一样的女人,眼底第一次掠起一丝惊惶。

  步点点追上去,一记海底捞月,探手去扣她的手腕。

  就在这一抓将落未落之际,

  巷口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影里,忽然亮了一线银。

  那是一柄刀。

  一柄比步点点腰间那两柄还要细、还要薄的银刀,不知何时已贴在了巷口矮墙之上。

  刀的主人始终没有露面,只在暗处一扬手,那一线银光便破空而至,快得毫无征兆。

  步点点察觉到风声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银刀从她背后斜斜地插了进来,正钉在她的左肩之上,刀尖从肩前透出寸许,带出一蓬极细的血花,溅在灰白的砖墙上,像几点未干的墨。

  她身子猛地一僵。

  一声极轻的呻吟,从她咬紧的牙关里漏了出来。

  那声音里没有多少痛楚的张扬,倒更像是被人搅了好事之后,一点压不住的闷气。

  她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钉在肩头的刀柄,又顺着那刀的方向,慢慢回过头去。

  巷口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真切。

  "嘶。"她说。就这一个字,尾音是往上挑的。

  而就在她回过头去的那一瞬,那女子等的正是这一瞬。

  她身子一弹,像一条挣出网去的鱼,脚尖在其背后的墙上一点,两点,整个人已腾身而起。

  砖墙不过丈许高,她一手攀住墙沿,肩背一耸,便要翻出去。

  翻出去之前,她回头,极快地望了病得皱眉的步点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得意,只有一股说不清的涩意,随即那道影子便消失在墙头。

  巷子重归死寂。

  只有那柄插在步点点肩头的银刀,还映着一钩冷月,在风里微微一颤,发出极细的"嗡"声。

  步点点没有去追。

  她静静地站着,过了好一会,才抬手握住那刀柄。

  她咬着牙,手腕一沉,将那刀从肩头拔了出来。

  一股血顺着刀身往下淌,染红了她的衣袖。

  她把这柄救命的银刀拿到眼前,看了看,嘴角慢慢牵起一点冷得近乎寡淡的笑。

  "醉花阴。"她轻声道,"有趣。"

  春雨楼前头那条街,人已经散了。

  甲士退回朱雀军营,玄衣不良人也只留了八个人守在楼门,余下的跟着两位王爷去官府验尸了。

  楼里的人却还没睡。

  凌五娘把几个姑娘、杂役并着守夜的婆子,一径叫到了前堂。

  她也不坐,叉着腰站在堂中那半截断木旁边,一张平日笑盈盈的脸绷得死紧。

  人一凑齐,她劈头就点了名。

  "去把人给我叫来。"

  不多时,一个穿青色短打的汉子被人从后厨推了出来。

  这汉子生得矮壮,一双手上满是茧花,是春雨楼管招人的龟公,姓郑,楼里人都唤他郑大。

  他一个错步被推到堂心,脸上还带着没缓过来的懵。

  "那丫头,"凌五娘拿指头点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火,"是你上个月招进来的?"

  郑大愣愣地点了下头:"是……是小的招的。"

  "打哪儿招的?"

  "江南……江南来的一个贩子手里,卖身契小的也验过,来路清清白白——"

  "清白?"凌五娘冷笑一声,拔高了调门,"前楼闹出人命,跑掉的那个杀手,就是你我清清白白招进来的!你验的是契,她验的是你!她拿一张纸糊住了你的眼,你就敢往楼子里塞人?这楼子楼上楼下几十条人命,全指望在你那双瞎眼上?"

  郑大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一旁的姑娘们,一个个缩着肩,大气也不敢出。

  有的悄悄往人堆后头挪了挪,有的低着头去描自己裙上的绣纹,谁也不敢接一句腔。

  堂里只余凌五娘一个人的声音在横梁底下撞来撞去。

  "我该说你什么好。"她骂了半天,那口气到底泄下来一些,"往后招人,头一桩看人,第二桩才是看契。记住了。"

  郑大连连点头,缩着脖子退到角落里去了。

  凌五娘扶着那半截断木站了一会,抬手揉了揉眉心。

  今晚这一场,楼子封了一半,客人吓跑了一片,还要赔上一个外邦商人的性命。

  桩桩件件,都压在她这个掌事的肩上。

  她缓了好一阵,才把那点乱糟糟的心绪平下去,转身往雅阁那边去了。

  雅阁的门虚掩着,里头亮着灯。

  一枝春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也没喝。

  凌五娘进去,敛了平日那副热闹做派,上前一福,把今晚的乱子、楼里的腌臜,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赔笑道:"今夜这事,到底是我们看人不周,惊了姑娘们,扰了堂主清静,五娘这里给堂主赔个不是。"

  一枝春听她说完,才慢慢放下茶盏。

  "楼子的事,有楼子的规矩,你自去料理就是。"她声音平和,"姑娘们没事,便是万幸。"

  凌五娘要的也就是这么一句话,忙又谢了一回,见一枝春没有别的话,便退了出来。

  夜深了。姑娘们各自回房,堂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熄,只余下一枝春那间雅阁还亮着。

  一枝春唤人来收了茶盏,却不是起身安歇。她坐着,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忽而开口,冲门外道:"把阿棠叫来。"

  片刻之后,阿棠被人引着,进了雅阁。

  她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进了门,她歪着头,一双眼睛怯怯地望着堂中端坐的一枝春,脸上是一团恰到好处的疑惑,像是真不知道自己为何被单叫了来。

  她在堂中站定,正要做个问询的手势。

  身后的房门"咔"的一声,落了锁。

  阿棠身子一僵,猛地回过头去。门闩落死,那个引她进来的姑娘早已退了出去。她缓缓转过头来,正撞上一枝春的目光。

  一枝春端坐在堂中的椅子上,未曾起身,也未曾看那门。

  她只是不疾不徐地,从上到下打量了阿棠一遍,目光像一柄软尺,一寸一寸地量过她的身架,末了,才轻轻开腔。

  "你学过武。"

  阿棠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动。

  一枝春却像没瞧见一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说话很慢,一句一句落下来,却句句都砸在实处。

  "你这双腿,看着细,鼓起来的却都是腱子肉,是常年跑的、跳的、扎马步扎出来的。这双手,手心是软的,指根那一圈却起了一层薄茧。那不是弹琴描红磨出来的,是攥刀攥出来的。再看你这身骨,腰背笔直,立着不晃,一看就是练过的架子。跳舞练出来的人,是软的;你这一身却是硬的。"

  她顿了顿,眼光落在阿棠的脸上。

  "一个在县令府上跟着先生学舞的丫头,练不出这样的筋骨。你这一身功夫,是正经拜在武师门下学的艺。"

  屋里静了。

  灯花爆了一声,那点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定下来。

  阿棠垂着眼,沉默了半晌。

  她没有再做辩解的手势,也没有急着摇头。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在权衡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愿再想了。

  过了片刻,她抬起手,慢慢比划起来。

  "我学过武。"她道。

  一枝春没有说话,只微微抬起了下巴,等她继续。

  阿棠的手指顿了顿,又接着比划下去,那手势比方才慢了许多。

  "跟我哥哥学的。他自小在村里跟着一个过路的老拳师练过几年,我打小跟在他屁股后面,他打拳,我就在旁边瞧,瞧着瞧着,自己也就会了。后来——"她的指尖在空中停了一停,"后来他没了。他去投了军,死在沙场上了。再也没回来。"

  那一串手势,比到最后,她的手指已经微微发起抖来。

  一枝春静静地看着她。

  屋子里那点灯影,把阿棠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一枝春的嘴角,慢慢地,一点点地,往上牵了起来,弯成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弧度,像一潭深水里浮起的一线水光。

  她似乎并不打算去追究这谎言里疏漏的地方,一个乡野丫头,单靠瞧着哥哥打拳,哪里练得出方才自己明明认定的那身筋骨。

  她只是看着阿棠,看着这个跪也不跪、慌也不慌、却偏偏把一双眼睛揉得通红的小妮子,眼底那点兴味,反倒浓了几分。

  这时候那传话姑娘走到阿棠身侧,清一清嗓子。

  "堂主。"那姑娘转述道,"阿棠说,求堂主网开一面,收留小女子。小女子实在是在江南走投无路,才一路北上逃难来的。如今官府禁武,我这样孤身一个女子,无依无靠,更不敢在人前显露半分武艺,只怕徒增麻烦——"

  她顿了顿,看了阿棠一眼,接着道:"还望堂主体谅。"

  阿棠就势跪了下去。

  她双膝一软,跪在青砖地上,仰起一张脸,眼睛里蓄满了泪,却不落下来。

  那一双眼里的惊惶,那一点恳切,那一寸委屈,层层叠叠地堆着,看得一旁那传话的姑娘都有些不忍,偏开头去。

  一枝春没有说话。

  她只是坐着,居高临下地看这个跪在地上的哑女,看了很久。

  堂里的灯花又爆了一声。

  她这才缓缓地站起了身,一身素净的衣裳扫过椅面,踱了两步,停在阿棠面前。

  "你,"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可愿意入我香宗?"

  阿棠微微一怔。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脸上那副泫然欲泣的神色,就在这一瞬里,极轻地顿了一顿。

  香宗。

  江南香料女商韩楠枝一手立起的宗门,以调香、教舞闻名,在江南一带经营了二十年,门下的女子不是嫁进了商贾富户,就是进了达官显贵的后宅,是江南一等一的体面行当。

  这样一门生意,向来安在江南烟水里,与京都素无往来,怎么这几日竟到了这京都。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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