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疫绵绵无绝期】(56-58) 作者:橙青 字数:20355----------------------------------------
第56章 夫妻相
----------------------------------------上午九点四十,妈把那瓶海天酱油立在餐桌靠窗的一头,手机斜斜靠上瓶身,人退开两步,又折回来,弯下腰眯着眼瞅屏幕里的取景。我趿着拖鞋从次卧出来,睡是睡醒了,脸还没洗,头发支棱着。厨房里粥在灶上温着,锅盖沿上搭着一条湿抹布,她今早光顾着摆弄这条视频,没腾出手喊我。封控第九十二天。窗外的天还是入汛以来那个死样,灰蒙蒙的一层扣在对楼的楼顶上,屋里潮,墙角的返潮印子又洇大了一圈。「妈,你这又拍啥呢。」「五斤菜包能整出几个菜。」她眼不离屏幕,手指头在屏幕边上戳戳点点,「先拍备菜。」餐桌上摆开了昨儿菜包里的货。那根顶花的黄瓜躺在正中间,顶上那朵小黄花还鲜着,没蔫。旁边两个土豆,一把小葱,葱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透。酱油瓶的瓶身上沾着昨儿拌凉菜溅的汁,干了一道深色的印,手机就靠在那道印上。我往卫生间去,打镜头前走过去。「边儿去边儿去。」她头也不抬,冲我摆摆手,「挡我光了。」我退到镜头外,靠在餐桌另一头看她。她弯着腰,一手扶着桌沿,一手在屏幕上把曝光往上拉了一格,嘴里还念念有词,说这鬼天,屋里暗得跟傍晚似的。「黄瓜又不上镜。」我说,「还值得看采光?」「滚去洗脸。」她笑骂,「瞅你那头发,跟鸡窝似的,一会儿洗完了出来,别往我镜头跟前凑啊。」我应了一声「行」,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她已经开拍了,手指头点下录制,人退到菜板那头,拿起黄瓜对着镜头晃了晃,嗓门一下子亮起来,换上一副跟粉丝唠嗑的调子,「家人们看看,六十八块钱五斤的菜包,就这配置,咱今儿给它盘出仨菜来。」卫生间镜子里,我下巴上一层胡茬,青黑的一片,手摸上去剌手。封控仨月,推子推过两回头,胡子倒是没人管,想起来才刮一回。我拧开水龙头,就着凉水胡乱抹了把脸。客厅里她的嗓门一句接一句,土豆怎么切,小葱怎么使,说得头头是道。我擦完脸出来,她已经拍到了第二个菜,我绕开镜头的方向,从沙发后头溜回次卧,把大鹏那张管线图调出来改。改到脖子发僵,我出来倒水。她歪在沙发上,腿盘着,手机举在眼前,是在剪片子了。剪辑界面的进度条一小格一小格的,她拇指在屏幕上划拉,划拉两下,停一下。我端着杯子从她斜后方过,脚步放轻了点,瞟了一眼。屏幕上正走到我早上入镜的那一截。我那个鸡窝头从画面左边晃进来,又晃出去,前后一两秒。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停了半秒。跟着又划拉过去,跳到下一段,配字,加字幕,手指头翻得飞快。停那半秒干啥。说不准是卡了。我端着杯子回了屋,杯里的水一口没喝,先洒了两滴在裤子上。晌午吃的拍黄瓜、醋溜土豆丝,小米粥熬得黏糊糊的。她把视频发出去才上桌,手机扣在茶几上,人坐下来先夹了一筷子黄瓜,咯吱咯吱嚼着。「发了?」我问。「发了。」她说,「等着看能跑到多少。」「你那四千多粉丝,还能少了人看。」「那不一样。」她拿筷子头点我,「粉丝是粉丝,流量是流量,平台给不给你推,两说。」我听不懂这套,闷头喝粥。她吃了没两口,到底没忍住,起身去把手机拿过来,搁在碗边上,扒一口饭,瞟一眼屏幕。我说你好好吃饭,她说你懂啥,这叫盯数据。下午她没什么事,把阳台上风扇前头吹着的三双袜子收进来,一双一双捏了捏,干透的两双叠起来,没干透的那双又搭了回去。风扇嗡嗡地吹着,从卫生间门口一路传进客厅。我改完图,在客厅地上做了一组俯卧撑,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择小葱,葱根上的泥掉在报纸上,她择一把,抖一下。晚上吃完饭,楼上传来一阵动静。一六零二那两口子在挪家具,椅子腿蹭着地,吱嘎一声,跟着是两串脚步,从天花板这头走到那头。妈抬头看了一眼,说这两口子,天天倒腾。「兴许是给孩子腾地方。」我说。「可不。」她应了一句,起身把碗筷摞起来,我接过去端到厨房,她擦桌子。七点半,年代剧开播。她从沙发那头挪过来,把靠枕抽出来拍了拍,搁在扶手上,人趴下去,下巴搁在靠枕沿上,又伸手把手机拿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几的玻璃板上,嗑的一声轻响。这套动作如今一个废话都没有。我绕到沙发后头,手从她家居服的下摆探进去,贴上她后腰的皮。她腰上连一丝紧的意思都没有。返潮天,棉布让潮气浸得发润,她腰皮温温的,软,掌根碾上去,皮底下那条筋先是硬的,我掌根来回推了几趟,就一点一点松下来,软肉从掌根两侧漫上来。她眼睛盯着电视,嘴里还跟我搭剧情,说这家老头子又作妖了,搁她年轻时候早跟他离了。「你年轻时候?」我说,「你年轻时候碰上这种,你比他还能作。」「滚犊子。」她趴在靠枕上笑,腰上的肉跟着一颤一颤。我按了十来分钟,按到腰了,手没往下走。电视剧里的主题曲唱起来,进片尾了。我的手从她腰上撤下来,撤到半道,停在半空。「妈,奖励。」这话说出口,比昨儿那回顺口多了,顺得连我自己都顿了一下。她趴在靠枕上没动,脸冲着电视,耍赖的那个腔调先出来了。「妈上回可撂下话了,下回可没有啊。」她拖长了声,「捏肩不就是奖励?妈都给你捏过了。」「那是昨天捏肩的事。」我说,「今儿我又给你按的腰,一码归一码。」她拿胳膊肘撑着,半转过一点脸来,「妈跟你说,你可别得寸进……」「那今儿来个大的,让我亲一口呗。」她后半句噎在嗓子里了。电视里片尾曲还在唱,男声,拖着长腔,唱什么岁月悠悠。她趴在靠枕上,脸半转过来朝着我的方向,眼睛还保持着刚才说话的那个神气,可话没了。愣住。我数不出那一下有多长,半拍,也许一拍。她的眼睫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跟着我看见她耳朵根红了。先是耳垂上头,挨着那颗小金钉的一圈,颜色深起来,跟着红往腮上走,走过颧骨,走到腮帮子,连着她白天描过的眉梢底下都透出来一层。客厅灯不亮,电视的光在她脸上跳,那片红照样压不住,一层一层地漫。她别过脸去,重新冲着电视。手从靠枕上抬了一下,抬到半空,又放下,落回靠枕沿上,指头抠进靠枕的绒里。她的嘴张了一下。什么也没出来。再开口的时候,话已经换好了。「你想得美!」嗓门还是那个嗓门,亮,冲,可底气是泄的,这话砸出来没有一点分量,虚的,连她自己都压不住尾音。「骂就骂,脸红啥。」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冒上来,我没敢让它待住,掐了。她一把抓起靠枕,回身抡在我胳膊上,闷闷的一声响,靠枕的绒面蹭过我小臂。她抡完把靠枕摔回扶手上,嘴里找补:「一天天的,净想美事。」我胳膊上挨那一下,不疼。她抡靠枕的劲儿,还没她平时拍我后脑勺的劲儿大。「不给拉倒。」我找补得快,一句顶一句,不给她消停的工夫,「那给你揉揉脚,我自己挣一个。」「用你啊?」她骂,「妈自己不会揉?」骂是骂,她那条右腿已经从沙发上放下来了,脚尖点着地毯,脚在旧拖鞋里一拱,脚跟从拖鞋里拔出来。裤裆里就是一紧。我挨完靠枕那一下,顺坡滑坐到沙发侧边的地毯上,后背抵着沙发沿,她的脚正好递过来,悬在我膝盖上头。那只脚从拖鞋口里褪出来。丝面蹭着拖鞋的里皮,窸窣的一声,很轻。薄肉色的丝袜薄得只剩一层雾蒙在脚上,雾蒙蒙的丝底下,五个脚趾排开,趾甲修得圆溜溜的,没涂油,隔着她那层丝透出一点淡淡的粉白。脚落进我的掌心。脚心那个温度,隔着丝面直接烫上来,温温的一团,从她的脚心贴进我的手心。我拇指按上她的足弓,顺着那道弧推上去。她的脚在我掌心里沉了沉,跟着五个脚趾在袜尖底下蜷了一下,蜷起来,丝面绷出五道细棱,跟着又松开,细棱瘪回去,丝面重新蒙平。真要命。「轻点。」她说,「别使坏。」「我没使坏。」我说,「这不是揉着呢。」她哼了一声,伸手够遥控器,换台。电视剧片尾曲唱完了,她按了两下,停在一个购物广告上,卖锅的,一个女的扯着嗓子喊不粘不粘真不粘。我的视线还粘在她那只脚上。眼睛发直,我知道,移不开,也没打算移。她看电视呢,看不着我的脸。她那条腿从沙发沿上垂下来,裤腿是雾蓝色的棉家居裤,宽松,裤脚堆在膝弯底下,露出来的一截小腿收下去,腿肚子一道柔和的弧,弧线尽头是脚踝,脚踝一把细骨头,踝骨在丝底下清秀地凸出来一点。她那只脱了拖鞋的脚在我手里,另一只脚还趿着拖鞋,拖鞋挂在左脚的趾头上,随着她斜歪的劲儿一晃,一晃。我抬眼皮瞟了一眼电视。卖锅的还在喊。我手上的劲没变,拇指从足弓推到脚心,再推回足弓。她半天没换台。一个卖锅的广告,翻来覆去地放,那女的嗓子都喊劈了,她也不换。我的眼睛又落回去。她的袜尖这会儿抵在我大腿面的边上,隔着我的大裤衩,丝面贴上来那一小片,叫我掌心里沁出来的汗浸得颜色深了一块,贴在她脚趾肚底下。还记得小学二三年级,我蹲在玄关看她弯腰换鞋,她穿的就是这个色儿的丝,扶着鞋柜,一只脚一只脚地蹬,我在那儿蹲着看了半天,她问我看啥呢,我说看鞋带。想想那时候可能就染上了。这个念头落了地,我就把它放下了。掌心里这只脚是实的,温的,丝面是滑滑的。「亲一口。」那三个字自己在我脑子里冒上来,烫了一下。我赶忙给这个念头掐掉了。报价刚叫人抡了一靠枕,这三个字这会儿只配在脑子里烫一下。我手指头接着揉,从脚心揉到脚跟。她脚跟圆,茧子不厚,隔着丝能摸出一点点粗。再往前,脚趾在我拇指底下又蜷了一回,这回蜷得慢,松开得也慢。她那边没声了。开头还有「轻点」「别使坏」,到这会儿,一句都没了。电视还在卖锅,她手里捏着遥控器,搁在沙发面上,手指头动都不动。她的眼睛冲着屏幕,下巴搁在沙发沿上,眼神是散的,焦距不知道落在哪儿,卖锅的喊一句,她的睫毛才慢悠悠地眨一下。购物广告放完一轮,又来一轮。我的手心全是汗,她袜尖抵着我大腿的那一小块,丝面湿的颜色又深了一点。我把手指头放缓,一下,一下,揉她的脚心。脚心那个温度这会儿已经跟我手心的温度混在一起了,分不出谁烫谁。「行了。」她慢吞吞地出了声,跟着把脚从我掌心里抽出去,抽得不快,袜底蹭过我的掌心,滑了一下。她的脚往拖鞋里探,探进去,趿上,又趿了趿后脚跟,才趿正。「揉得妈腿都麻了。」她捶着自己的腿,站起来,趿着拖鞋往卫生间走,「妈洗洗去了。」水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我坐在地毯上没动,右手摊在膝盖上,手心里还留着她脚心的那个温度。电视里卖锅的终于喊完了,换成晚间新闻,播音员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挽上了抓夹,几绺没挽住的碎发搭在脖子后头,脸上带着刚洗完的水汽。她歪回沙发另一头,把手机从玻璃板上拿起来,划开,刷。新闻念了没两条,她刷着刷着,人坐起来半截。「航航。」她拿胳膊肘捣我,「你瞅瞅。」我凑过去。她把手机侧过来,屏幕上是她那条菜包视频,播放量那个位置,数字蹿到几千了。平时她的视频就几百个播放,撑死一千出头。底下一排一排的评论,几十条。「你瞅瞅这条。」她手指头戳着屏幕顶上,当笑话念,嗓门亮堂堂的,「人家说,咱娘儿俩有夫妻相。哈哈哈哈,这啥眼神儿。」屏幕上那条评论躺在最顶上,头像是个不认识的人。"姐姐和这位帅哥好有夫妻相"底下一串跟评,有哈哈哈的,有说"我也觉得"的。她念完自己先乐了,笑得肩膀直颤,手机在她手里一抖一抖的。两口子。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那说明妈你年轻。」我说,「人家看不出来你多大。」「贫嘴你。」她笑骂,胳膊肘又捣我一下,眼睛还粘在屏幕上,手指头往下划拉评论,一条一条地看,看见夸她的,嘴角就翘一下。「明儿你再跟妈拍一个。」她顺嘴说,「人家爱看你。」我心里落下一笔。这是她邀请我的。「行。」我说,「明儿我听你指挥,你说站哪儿我站哪儿。」「你上回拍那个就挺好。」她说,「人往边上一站,别抢我话就行。」我摸了摸下巴,胡茬剌手。「那明儿拍之前我得刮刮胡子,好好捯饬捯饬。」我说,「别回头人家真说我像妈你养的小白脸。」她愣了半拍。「滚犊子!」她骂,「嘴上没个把门的!」骂声落地,笑声跟着就上来了。她想收,没收住,那笑声从骂声尾巴上接过来,一串,比她那句骂长出去一大截,笑得她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抓夹上掉下来的一绺头发都在颤。她拿脚隔着沙发垫蹬了我一下,蹬在我小腿上,没什么劲儿。「没正形。」她找补,「一天天的跟谁学的。」「跟人家评论区学的。」我说,「人先说的,我就是转述。」「转述也不行。」她板起脸,板了没半秒,嘴角又上去了,「人家那是不知道,知道是娘儿俩,能那么说吗。」「那怪你长得年轻。」「贫。」她这一声贫说得很轻,说完接着划拉评论。广告早没了,晚间新闻也念完了,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一帮人嘻嘻哈哈的,没人看。停了一拍。「那有奖励吗?」我问。她眼皮撩起来,从手机屏幕上方看我。「你咋这么金贵呢。」她说,「一天要八回奖励。」八回。我在心里把她给过的那几回捋了一遍。耳朵根有点烧。「那不得看表现吗。」我把她的话头接住,「我表现不好吗?」「你表现?」她把眼皮又耷拉回去,斜了我一眼,「你爱拍不拍。」假的。这话我一听就知道是假的。她先邀的我,评论还在她手里划拉着呢,播放量还在那儿摆着。她这就是拿个架子,等我递话。「拍拍拍,拍。」我认怂认得飞快,一个「拍」字追着一个「拍」字,身子都朝前倾过去,茶几沿硌着我的膝盖。她哼了一声,鼻腔里出来的那个音,尾调往上挑。「这还差不多。」她眼睛回到手机屏幕上,手指头接着划拉那几十条评论,划拉到头,又划拉回来。「奖励也不是不行。」她说。她说话的时候没看我,看着屏幕,手指头停在那条评论上。「到时候看流量。」跟着是第三句。「到时候再说。」「奖励啥啊?」我问。她不接。嘴角动了动,往上翘了那么一下,又压平。「看你表现。」我心里又落下一笔。她没说奖励是啥。客厅里静了两拍。电视里的综艺还在哈哈,楼上那家不知道又在挪什么,咚的一声,跟着又没动静了。她坐在沙发那头,抓夹在灯下泛着一点光,手指一下一下划拉着屏幕,划拉得很慢,一条评论能看半天。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撂,站起身,抓起茶几角上搭着的那块抹布,弯腰擦玻璃板。玻璃板天天擦,本来就没什么灰。她一下一下地擦,擦得比平常快,抹布在玻璃板上画着圈,从缴费单那一角擦到茶几中央。擦到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合影的边角上,停电那晚烛泪糊出来的那道白茬子还在,她上回拿指甲刮了一半,留着一道。抹布擦到那儿,绕着它走了一圈,把周围一圈玻璃擦得锃亮,那道白茬子一下没碰上。她直起身,把抹布搭回茶几角,回沙发那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坐下来,接着看电视,好像刚才就是随手擦了个桌子。我坐着没动,手里还捏着沙发垫子的一个角。十点半,综艺节目散了场,她开始打哈欠,说睡了睡了。我也起来,把沙发上的毯子抖开,叠。她站在茶几边上给手机插充电线。充电线在电视柜那儿插着,她把线拉过来,插进手机屁股,屏幕亮了一下。插上之后,她没有直接放下。她的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划开,又点开那条评论,瞟了一眼。就一眼。她的嘴角翘上去,一声笑从鼻子里漏出来,漏了半声。收住了。我在沙发这头叠毯子,全看在眼里。毯子在我手里叠成四方,我把它放回沙发扶手上,放得很慢。她弯下腰,把手机扣在玻璃板上,屏幕朝下。拇指从那个页面上抬起来,在屏幕上方停了那么一下,才拿开。那半声笑没收干净,还挂在她嘴角上,落下去的方向,正对着玻璃板底下合影边角的那道白茬子。「睡了。」她说,趿着拖鞋往主卧走,「明儿早起,还得捯饬你呢。」「行。」主卧的门带上,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来一线灯光,跟着灭了。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她床板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归于安静。玻璃板上,手机扣在合影旁边,屏幕朝下,充电线从茶几沿垂下去。那道白茬子在灯底下泛着一点哑光,跟手机就隔着两指宽。冰箱在黑暗里嗡嗡地响。----------------------------------------
第57章 小老公
----------------------------------------早上半梦半醒,先过来的是声儿。被窝里还捂着一宿的闷热,我眼皮黏着,脑子沉在睡意的底上,外头走廊上一阵响动砸过来,咔哒,咔哒,硬底子磕在水磨石地砖上的脆声,一声是一声,直奔我这屋来。我听了二十多年我妈的脚步,塑料拖鞋刮地皮的拖沓,光脚踩地砖的啪叽,哪种都熟,唯独这个动静生。家里没有第二个人,可这声儿不像她。激灵一下,我醒了半截。门轴跟着一响,次卧门被一把推开,风先进来,人后进来。「航航!快瞅瞅!」我妈两步跨到床沿边一屁股坐下,弹簧床垫猛地往下陷了一大块,我被颠得又醒了另外半截。一片亮光直接杵到我鼻梁骨上,手机屏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她的嗓门亮得跟屋里拉了电闸似的,一串数字机关枪一样往外扫。「四万多了!咱这视频播放四万三了!评论小二百条,一百八十好几!点赞七千二!你瞅瞅这粉丝,眼瞅着奔五千去了!」我眯缝着眼把手机接过来,屏幕上白花花一片还没对上焦,视线先越过手机边儿撞在她身上。她今儿描了眉,细弯的两道顺着眼形走,嘴上抹着豆沙红,薄薄一层,头发拿抓夹利利索索挽在脑后,耳后漏下来两缕碎发。身上是件米色的薄针织衫,底下扎一条深绿的半身裙,裙摆垂到小腿肚中间,再往下,一截小腿裹着肉色的薄丝袜,绷得匀匀实实,脚上踩一双黑亮的小低跟皮鞋,鞋尖擦得能照见人。方才那阵咔哒声就是这双鞋踩出来的。关在屋里九十多天,拖鞋都没换过几回花样,这是她头一回大清早把出门的行头全套整上。我眼珠子在她裙摆底下那截绷着肉感的小腿上黏了半拍,黏得结结实实,才借着抬手揉眼眶的动作把视线拔出来,落回屏幕上念数。「四万三……评论一百八十六。」我哑着刚醒的嗓子,「这数儿真的假的,你没买流量吧。」「买啥流量,你妈有那闲钱?」她一巴掌拍在我被子上,「人家就乐意看!你啥眼光。」她说着站起身,手往腰上一叉,裙摆跟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快起,别磨蹭。家里馒头昨儿见底了,晌午和面蒸一大锅,正好搭着拍一个,评论区全嚷着爱看你和我一起拍呢。」「行。」我把手机递回去,先下结论后补过程,「我揉面,你指挥。出镜费另算啊。」「滚犊子,钻钱眼儿里了。」她一把捞过手机,笑骂着转身出屋,咔哒,咔哒,鞋跟声一路响进厨房,跟着是冰箱门开合一声响。我捏着被角坐了半秒。被面上还塌着她坐出来的那个坑,空气里浮着一点雪花膏混着口红的味道,淡得很。昨儿夜里她扣在茶几上那块手机,临回房前还点开那条评论瞟了一眼,笑了半声又收住,我在沙发这头全看在眼里。敢情那股兴奋没过夜,发了一宿的酵,今早起发成这么一身行头和一嗓子数字。我趿着拖鞋出屋的时候,厨房里已经响起了接水的声儿。…………面是她和的,满满的两瓢,面袋最后那点底子全刮干净了。我洗完手进厨房的时候,她正拿刮板把盆壁上的面渣往下归拢,台面上撒了一层薄面,手机用那瓶满装的生抽酱油瓶稳稳架在台面一角,镜头对着白案。「来了?」她头也不抬,「先录大景,我边做边讲,你揉你的。」我挽起袖子接过面盆,上手按。面团有点软,指尖一压一个坑,我加了把薄面接着揉。她站在灶台内侧,对着镜头开腔,那个调门一起来就变了个人,亮,稳,带着笑,是当年花店开张迎来送往的那个热乎劲儿。「家人们看好了啊,蒸馒头头一样,和面讲究三光,面光,盆光,手光,三光齐了这面才算和好。」她举起盆给镜头看,「和好了盖盖儿,醒上一炷香的工夫。醒好了揉透了下剂子,剂子这么一扯一搓,大小匀溜,蒸出来才齐整。」「这面是我儿子揉的。」她顺嘴补了一句,下巴朝我这边点了点,「大小伙子,有的是力气。」镜头杵在那儿,我压低了嗓子学她的腔:「家人们看好了啊。」「边儿去。」她眼睛从镜头上撕下来瞪我,「捣乱。」我嘿嘿一笑,闷头揉面。楼上哪家的水管子咕噜了一声,厨房窗外连廊上走过去一个影子,声控灯亮了一道又灭了。大景录完,她喊了声「卡」,过来把围裙从挂钩上摘下来往腰上系。就是那条蓝白格子的旧围裙,洗得发白,她两胳膊往身后一绕,细带子在后腰那儿猛地一勒,挽了个死结。就这一勒。那条原本宽宽松松罩在针织衫外头的腰身骤然收窄,布料贴着她的腰形收了进去,腰侧被带子挤出一小捧软肉的弧度,隔着那层薄薄的针织料子鼓出来一点。她毫不知情,系完围裙拍拍手:「换你举机,拍近景,怼着屉拍。」我接过手机,屏幕里取景框一亮。好家伙。屏幕成了面现成的挡箭牌。我两只眼睛钉在取景框里,盯得毫无顾忌,放肆得理直气壮,反正名义上我在干活,在对焦,在取景,谁知道我取的是哪儿。她弯腰往不锈钢蒸屉里码剂子,裙摆随着弯腰的动作往上一提,薄丝袜裹着的两截小腿肚子登时绷起来,绷出两道紧实的肉感线条,脚踝那儿细下去,收进小皮鞋的鞋口里。她码完一屉直起腰,屏幕正中央稳稳当当占着那截被围裙带子勒细的腰,她转身够第二个屉,腰跟着拧,腰侧那捧软肉跟着动,带子勒进去的那道跟着深了一分又松回来。我脑子里把这把腰细细盘量了一遭。一把掐得过来的软肉,没拿尺量过,拿眼睛量的,量了十来年。这哪是拍给外人看的。我看的眼睛发直,反正隔着层屏幕,天知地知。「剂子揪得大小不一的。」她的声音从屏幕外头进来,伸手把我揪的剂子扒拉开,两根指头沾着面,重新示范,「看见没,虎口这么一收,一拧,一个。」「哦。」我应着,手上照做,眼睛从手机上方沿儿抬起来又落回屏幕里,「妈。」「嗯?」「大鹏在沈阳还眼巴巴等着吃你蒸的馒头呢。」「人家封在沈阳吃得着吗。」她笑骂,手上不停,「等他来那天馒头都长毛了。」两屉码齐,上锅,开火。等汽的工夫她把面袋抖开刮了个干净,两瓢面出一锅两屉,十六个馒头,一个不多。蒸锅上汽之后白汽顺着锅盖缝往外钻,厨房里渐渐漫开一股面香味。她守在旁边看火,拿筷子把锅盖掀了条缝瞟一眼,又扣上。「妈,今儿陈姐那边……」「复团了复团了,前儿菜团接龙就开了。」她摆摆手,「面的事儿回头再说。」钟点一到,她关火,焖了两分钟,揭盖。滚烫的白汽轰一下腾起来,扑了她一脸,她眯着眼往后让了让,等汽散了些,赤手从最上层掐出来第一个馒头,白胖,烫得她两只手倒来倒去,凑到嘴边急促地吹了两口气,然后连停都没停,径直递到我嘴边。「尝尝。」首锅紧着儿子。这规矩二十三年了,从我比她矮一头那会儿紧到我现在比她高一头半。我低头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馒头皮底下暄腾腾的一层,嚼着有股子甜。「喧乎。」我哈着气给结论,然后补过程,「碱使得正好,一点不酸。」「那是。」她把剩下那半个塞进自己嘴里,嚼着,含混不清地得意,「你妈这手艺,封一百年也撂不下。」晌午就着吃新馒头,熬了个茄子。她吃了俩,我吃了仨,屉里还剩十一个,她拿屉布盖上,说晚上熥四个。…………午后的太阳斜切进客厅,照到沙发扶手上就断了。她歪在沙发那头剪片子,手机里外放着剪映的背景音乐,一段一段地试,试一段删一段。我倚在这头划拉那条菜包视频的评论区。楼中楼越码越高。有人问她儿子多大了,有人夸娘儿俩配合默契,还有人接龙刷“嫂子好福气”,底下一排跟着哈哈的。我指尖往下一滑,屏幕停在一条评论上。那行字我早上就看见了,攒了一上午,就等这会儿。我清了清嗓子。「妈你瞅这条。」我把手机屏幕朝她那边偏了偏,嗓子眼里那点东西全垫在轻描淡写上,「人网友说的,'这哪是儿子,这是小老公啊'。」剪映的背景音乐戛然而止。她按在屏幕上的指尖僵在那儿,愣神的工夫比上回听小白脸那回还长了半拍,足足一拍还多那么一丝。跟着一声笑骂砸过来。「滚犊子!一天天嘴上没个把门的!」调门是虚的。骂还是那句骂,火力比往常降了一大截,砸过来不疼。尾音刚一落,她自己嘴角没兜住,一声极轻的嗤笑从齿缝里漏了出来,漏完她自个儿大概也察觉了,抿了下嘴。我顺杆往上拱:「人网友正经评论的,又不是我编的,你冲我急啥,找谁说理去。」她没搭这茬。一撑扶手站起来,把茶几上那个装着干木耳的塑料盆一把端起来,快步扎进厨房,水龙头猛一下拧到头,哗哗的水声把整间屋子灌满了。木耳是要泡的,下午的菜。她转身去干的活有名有姓,可这水声开多大,我心里有数。她要是真动了气,绝不是这种架势。我低头盯着那条评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厨房的水声隔着墙灌过来。我对着手机嘀咕了半句,声音压在她听不见的度。「乐意看就看呗。」水声响了足有一分多钟才拧小。她端着泡上的木耳出来的时候,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抓起遥控器把电视按开,往沙发上一坐。「晚上把剩茄子回回锅,再拌个西红柿。」「行。」午后的太阳在地砖上挪了一格。电视里放着白天的重播,楼上1602传来一阵拖椅子的动静,很快又没了。她剪她的片子,我刷我的手机,中间隔着半个人的空当,谁也没再提那条评论。那句话在屋里飘着,没落地,也没人接。就这么悬着。…………晚饭上桌是六点半。她傍晚就把那身紧绷绷的行头换下来了,裙子挂回衣柜,皮鞋立在玄关,换上了成套的家居服,烟灰的那套棉的,洗得发软,布料松松垮垮贴着她的身形往下坠,上衣领口第二颗扣子敞着,露出锁骨底下一小片白。桌上摆着熥热的四个馒头,晌午的土豆熬茄子回了锅,添了两个青椒炒透,油汪汪的一盘,外加一盘白糖拌西红柿,糖粒还没化净,撒在红的柿子上。电视开着,音量不高,里边的人不紧不慢地说话。吃到中途,她手里竹筷一转,腕子翻过来,从盘底挑起一大块茄子。那块茄子熬得透透的,吸饱了蒜香和肉汁,软烂得挂在筷头上,还烫,颤颤地坠着一滴油。筷子越过半个桌面,稳稳递到我嘴唇跟前。「奖励你出镜,尝尝妈手艺。」筷子悬在我下唇前头,停了半秒。筷尖上那截茄子微微发颤,挂着的那滴油晃了晃,没掉。她的目光在我嘴唇上落了一瞬,快得几乎没有,跟着就移开了,落回筷尖上。我胸口那儿发紧,两只手按在桌沿上,规规矩矩,一根指头没动,张开嘴接住了。蒜香和滚烫的酱汁在舌尖上化开,茄子烂得几乎不用嚼。我咽下去,喉头滚热的。脑子里猛然炸起来一把火。喂进嘴的是茄子。我想含在嘴里的到底是什么,连我自己都快压不住了,想含……馒头还在手里攥着。实打实的,热乎的,我妈蒸的。念头炸开的瞬间被这半个馒头硬生生按回了肚里。她还坐在我对面,什么都不知道,眼角弯着,等我咽下去了才开腔,笑纹散开。「喂你你真吃呀,多大了还要妈喂。」妈喂的。我吃到三十都吃,吃到八十都吃。这话在我舌尖上打了个转,被我连带着半口馒头一块儿咬碎了咽回去,差点咬着舌头。「嗯,香。」她听见了,筷子又探向盘子,挑起第二块。这回她探着身子往前送,领口随着她前倾的势子往下垂了一线,棉料软塌塌地坠着,领口里那片阴影深了一分,我眼皮一跳,视线刚抬起来,撞上的是她的手。她正低着头,拿筷子头仔仔细细地拨粘在茄子上的东西。一颗花椒粒,黑亮,粘在茄肉上,她用筷尖一点一点拨,拨了两下才拨掉,动作熟得不用看。当年吃鱼,她就这么给我一根一根挑刺的手。还是这双。第二块茄子喂进嘴里,我慢慢嚼。她收回筷子,顺手把那双竹筷往我的青瓷碗沿上一搭,筷头朝里。「自己吃。」名分的壳子利利索索收了回去。可桌上那点东西已经荡开了,收不回去。电视里的人物还在一句一句地念词,冰箱在厨房门口嗡嗡地转,楼上传来很轻的拖桌子的声,又停了。我拿起她搭在碗沿上的那双筷子,夹了口西红柿。糖粒在牙缝里咯吱响。碗里的饭见了底,我拿筷子头拨着最后几粒米,得寸进尺的那股劲儿顺着刚才那两口茄子就顶了上来。「妈。」「嗯?」她夹西红柿的手没停。「这流量都破四万了。」我把筷子搁下,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先松后赖,「我这出镜奖励,是不是也该跟着升升级了?」「喂都喂了你还要啥。」她头也没抬。「那不算。」我钻字眼的本事是从小练的,「喂口菜那是妈疼儿子,跟劳务费两码事。升级是升级,一码归一码。」她手里的筷子一顿。眼皮缓缓撩起来,隔着半个桌面,直直盯住我的脸。「那你还想升啥?」几个字砸在桌面上。砸完,她自己的神情跟着滞了半拍。屋里霎时静了。筷尖磕在碗沿上,嗒,一声轻响,是静场里的第一声。厨房门口冰箱压缩机低低地嗡着,一阵一阵。电视里的人物还在念词,念的什么一个字都进不了耳朵。楼上水管子里隐隐滚过去一声咕噜。餐桌上两个空碗,一盘见了底的茄子,糖拌西红柿的汁水汪在盘底。她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我的手按在筷子旁边。中间隔着不到一尺,谁都没往前挪一厘米。我嗓子眼那儿发紧,喉结上下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亲一口。这三个字在我舌尖上转,转了一遭,又转了一遭,转到第三遭,滚烫滚烫的,到底没敢吐出来。「开玩笑呢么。」我咧开嘴干笑了一声,手抬起来摆了摆,「想啥想。先紧着把妈的手艺全学到手才是正经,别的都白扯。」她眼底的光晃了晃。那半秒里她看着我,没追问,也没接我的茬,就那么看了半秒。然后她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把我跟前的空碗叠进她那个碗里,端起两个碗,起身,椅子腿在地砖上蹭出轻短的一声。她跨进厨房。水龙头拧开,水声哗一下灌满水槽,开到最大,水花砸在碗壁上噼啪响。水声是这个下午的第二次了。我一个人坐在饭桌这头,手还按在筷子边上。电视里那集剧不知什么时候演完了,片尾曲响起来。盘子里的西红柿汁红汪汪的,映着顶灯一点光。报价的是她,把价码抛回来的也是她。她本可以接着赖,喂都喂了还要啥,这句话她已经使过一回了,顺手得很。可她问了。她问出口的那半秒,自己先停了半拍。那口亲还悬在半空。她递了个台阶过来,我没敢上,嘿嘿一笑把台阶拆了。因为我知道还不是时候。水声还在响。我坐着没动,听着那水声,心里那点东西翻上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翻上来。…………晚上七点四十,年代剧准点开演。她从卫生间洗漱完出来的时候,我正拿遥控器找台。她走过来,顺手把靠枕从沙发上捞起来,往扶手上一搁,人跟着趴下去,下巴垫在靠枕上,整套动作熟得没有一个多余的弯。手机被她屏幕朝下往茶几玻璃板上一扣,哒的一声脆响。「今儿揉面揉得胳膊酸。」她趴着,声音从靠枕里闷出来半句。「我给你揉揉。」我绕到沙发后头,手探进她家居服的下摆。这套程序如今连通报都省了,棉布往上一撩,掌心严丝合缝贴上她的后腰。腰皮温温的,带着一天捂下来的潮热,皮底下的肉软,掌根落上去,她连绷紧那一下都没有了,呼吸照旧,眼睛盯着电视。掌根从腰窝往上碾,推到腰侧,再压回来,家居服的棉布在她腰窝那儿越堆越高,堆出一道褶子,底下露出家居裤的裤腰。那条弹力松紧带勒进腰下的软肉里,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印子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地起伏。往常掌根推到这道带子沿儿上,就是边界,往回收,往下走,都绕着它。今晚我的拇指和食指顺着松紧带的内侧边缘,往里滑进了半寸。指腹贴上去了。尾椎骨上沿那块皮,滚烫,细嫩,带着捂了一整天的汗意,潮潮地沾在我的指腹上。粗糙的指节把那道弹力带顶起一道微小的弧,带子不肯让,又死死勒回来,勒在我的指背上,一顶一勒之间,那半寸皮肉的热气全喂进了我手里。她伏在靠枕里,呼吸猝然乱了一拍。手指扣紧了靠枕的缝线,指节那儿绷起来。跟着,那口气又被她强行续上,恢复了平缓,从头到尾,没出声。没喊停。我指尖钉在那半寸上,一动不动,不再往下走一分。她的手还扣在靠枕缝线上,慢慢松开了。片尾曲放完,整个尾音都落了,她那声「行了」才慢吞吞地从靠枕里出来,比以往哪一回都拖得长。说完又趴了好几拍,才撑着胳膊爬起来,跪坐在沙发上捶腰。「手劲又长了。」她嘟囔,「明儿面没了,看拿啥蒸,明儿看陈姐那儿有没有面。」「嗯,我明儿瞅着接龙。」她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水给你留着,快洗洗去。」卫生间的门带上,水声一阵一阵响起来,比平常久。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慢慢把手收回来,摊在膝盖上。指尖上那股湿热的触感还在,尾椎上沿那块皮的温度还在,松紧带勒在指背上的那道劲也还在。客厅里电视自己往下演着,没人看。…………十点半,客厅大灯灭了。我在次卧床上躺了半个钟头,没睡着。指尖上那点热散不干净,饭桌上那半秒的静也散不干净,两样东西摞在一块儿,没处放。膀胱憋得慌。我爬起来,轻手轻脚去推次卧的门。门缝刚咧开两指宽,我钉住了。客厅里黑黢黢的,窗帘拉着,对面楼的灯光漏进来一线。沙发角那儿亮着一小团冷白的光,是手机屏的光,打在她脸上。她歪在沙发另一头的靠垫上,一条腿曲着,手机举在脸前。大拇指在屏幕上缓缓往上划,划,又划。停了。拇指在某个地方停了一拍,指腹贴着屏幕,一动没动。那一拍里,屏幕的光在她脸上稳稳地亮着,她的眼睛落在上头。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划过去了。又划了两下,屏幕按灭,黑下去。她把手机倒扣在玻璃板上,闷闷的一声,摸黑把充电线插上,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站定了半秒,才往主卧走。拖鞋声很轻,木门嗒的一声合拢。我屏着呼吸在门后站着,一动不敢动。膀胱憋着,卫生间去不成,就这么钉在门后,等她屋里的动静彻底落净。走廊上静了。冰箱在黑暗里嗡嗡地转。我又数了十几个呼吸,才推开门,踮着脚穿过客厅去了卫生间。回来的时候主卧门缝里黑着,一点声都没有。躺回床上,墙那边传来一声翻身,床板轻轻响了一下,跟着静了。我摊着右手,指腹朝上。那块皮的热还在,饭桌上那半秒的静也还在。她的拇指停在哪儿,我看不见屏幕,说不上来,兴许就是随便哪条。墙那边再没动静了。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听着冰箱的嗡嗡,一样一样数今天攒下来的东西。数到后来,每一样的形状都清楚了,每一样都搁不下。----------------------------------------
第58章 馒头
----------------------------------------“十二栋的!下楼!”陈姐的嗓门从妈手机喇叭里炸出来,一条接一条,隔着客厅都震耳朵:“面粉大米全卸东门了,消杀完按单元码在门洞底下,自己下来认房号,麻溜的!”我撂下鼠标走出次卧,先看见的是厨房地砖角上那只空面粉袋。昨儿倒得干干净净,袋口拿红塑料绳扎了两道,瘪瘪地靠着橱柜立正,跟个缴了械的兵似的。妈站在灶台前,手指头在屏幕上飞点,嘴里跟着语音条念叨:“面粉五十六,大米八十八……一百四十四。”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叮了一声,她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塞,转头冲我拔高嗓门:“航航!别瞅了,穿拖鞋下楼,两袋子死沉,赶紧扛上来!”「好办。」我抓起床尾的大裤衩套上,趿着塑料拖鞋就往外走。「早去早回,楼下热,别跟人扎堆。」她在我身后补了一句,跟着是冰箱门开又合上的动静。楼道里一股返潮的霉味,声控灯被我脚步声跺亮。单元防盗门推开,外头的热浪夹着消毒水味糊了满脸。七月的连阴天,太阳不露脸,天倒跟口倒扣的锅似的,闷得人后脖颈子发黏。门洞底下码着一排米面,志愿者隔着口罩核对我的房号,我拿大红印泥在签收单上按了个指印,一手拎起十斤的面粉袋,一手提住二十斤大米的铁丝封口。铁丝勒进掌心的软肉里,勒出一道白印。我掂了掂,换了个手劲,两步跨进电梯。轿厢里跟蒸笼没两样,四壁的磨砂不锈钢上汪着一层细水汽,按钮板上都是潮的。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蹦,我后背贴着轿厢壁,汗顺着脊梁沟往下爬,爬到裤腰那儿洇进去。十五楼,叮咚一响,门开,我拎着三十斤货走出来,洗得发灰的旧T恤已经从后领一路贴到了腰眼。防盗门钥匙拧开,我侧身挤进去,脚后跟把门带上,门磁嗒地合死。两臂一松,面袋米袋墩在玄关地砖上,闷闷两声,袋口荡起一蓬细粉。「回来啦——」妈的声从客厅过来,尾音没落,人先站起来了。她方才跪坐在茶几边的地毯角上伺候那几支洋桔梗,玳瑁色抓夹把深棕的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绺碎发贴着鬓角,成套的浅米色薄棉家居服扣子系得齐齐整整,腿上裹着薄肉色的丝袜,光脚趿着凉拖。小不锈钢剪刀方才还衔在她嘴里,这会儿被她取下来往玻璃板上一搭,剪刀腿磕出一声轻响。「妈,接一下。」我刚直起腰。她人没过来,先往卫生间走了两步,从毛巾架上扯了条褪色的蓝格子旧毛巾,回过身隔着两步扬手一甩,毛巾兜头砸在我胸口上。「一身的臭汗味,熏死个人,赶紧擦擦冲澡去!」我抓下毛巾在脸上脖子上胡乱抹,棉布吸饱了汗,热烘烘地贴在皮上。她嘴上骂着,眼睛却在我湿透的后背上停了一拍,随即弯腰去拽地上那袋大米。她身子往下沉,薄棉家居服的后摆叫动作扯紧了,腰后勒出一道软和的弧度,米袋在地上蹭了半尺,不动了。「杵那儿瞅啥呢?」她直起腰,拍掉手心的米渣,拿眼角剜我,「搭把手推进去啊,扔玄关绊人!」「哎。」我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蹲下去托住米袋底,「这大轿厢跟蒸笼似的,搁谁谁不出汗,真怪不着我。」「就你话多。」她拽着袋口,我托着袋底,两袋粮食一前一后挪进厨房,靠着橱柜跟那只空面袋并作一堆。她拍拍手上的白灰,转身拧开橱柜门,把用了好些年的不锈钢淘米盆摸出来,搁在灶台上,盆底磕出一声脆响。我倚着厨房门框没走。门框窄,我这个块头一靠,厨房的门洞就去了半边。她背对我撕开米袋口的缝线,线头一抽,两只手端着袋角往盆里倒米。白生生的大米顺着袋口沙沙往下淌,撞在盆底打着旋儿,米香混着新袋子的塑料味飘出来。窗外连廊静着,没人走。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我喉头动了动,把喘匀了的那口气压住,顺着门框把话递过去。「妈。」「嗯?」「今儿三十斤死沉的货,我一口气扛上十五楼,出这一身汗。」我顿了顿,「这奖励,得大点了吧?」米还在往下淌,沙沙,沙沙。她眼皮垂着,手没停,声音搁在抽油烟机底下,平平常常:「那你还想要啥?」「抱一个。」三个字出去,沙沙声断了。她两只捏着米袋的手悬在半空,袋口卡住,几粒米挂在线上,要掉不掉。她面朝着水槽,背脊一下子绷直了,肩胛底下的棉布抻出两道平整的力。一拍。两拍。我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五下,她还没动。冰箱的嗡嗡声突然变得老大。头顶正上方,十六楼不知道谁拖了一把实木椅子,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沉闷的一声响,又没了。连廊窗外安安静静,水槽的下水管口滴答、滴答,渗着水。她没回头。右手拇指在袋口捻了捻,捻住一粒米,又松开。那粒米掉回盆里,嗒。米袋缓缓落在灶台大理石面上。她的指尖搭住盆沿,呼出一口热气,气音先出来,话跟在后头:「……一身臭汗抱啥抱,也不嫌馊。」嫌是嫌。可那双手,已经从米袋上拿下来了。我身子没离门框,把价码咬到最小:「就一下。」水管滴答。滴答。她搭在盆沿的指头蜷了蜷,又放开,肩膀塌下去半寸,整个人的架子松了,鼻腔里哼出极轻的一缕颤音,先落地,字才落地:「……就一下啊。」我往前跨了一大步,拖鞋底在地砖上啪的一声。她应声转过来。两只刚摸过新米的手,指腹上沾着米粉和潮凉的水星子,无处安放,先撑在了我光裸的小臂上。凉。凉丝丝的手心贴上我滚热的皮肉,激得我整条小臂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一米六六的人,站我一米八六跟前,头顶刚过我下巴。二十厘米的差,把她整个罩在我胸口底下。我两条胳膊顺着她的腰侧拢过去,手掌悬在她后腰的棉布外头,虚虚地圈着,五指绷着,没敢按实。她的身子压上来了。隔着她的薄棉布上衣,隔着我湿透的T恤,两团熟透了的软肉结结实实撞在我前胸偏上的位置。没有内衣托着,分量全坠在下半球,水滴一样的坠势,整个拍在我胸口上。软。热。潮乎乎的天,两层布都叫汗浸得发薄,那点布跟没有差不多。我闭着眼都能把这分量称出来。她的呼吸有点急,胸口一起一伏,那两团软肉就在我胸肌上压着、漫开,往两边淌。跟着,布料底下两颗原本缩着的硬核,叫这贴蹭一点点磨得挺了起来,隔着两层湿布,硬邦邦地顶在我胸前的肉上,两下,随着她的呼吸一错一错。这是我妈的奶子。妈真空着呢。小腹底下那根东西猛地一跳,胀起来,顶着大裤衩往前拱。我浑身的筋一瞬间全绷死了,胯骨往后撤了半寸,把这要命的东西从她腰腹那儿让开。胳膊还圈着她,圈了一圈,富余出来老大一截。她这么细的一个人,装在我胳膊弯里,满打满算,还空着。她撑在我小臂上的湿手松开了。那只手在半空悬了悬,没着没落,停了半拍。跟着,又慢又轻,抬起来,绕过我的胳膊,贴上我的后背。湿漉漉的手心隔着我那件透湿的T恤按上来,两小片凉,一点一点洇进我滚烫的后背肉里。我下巴收得发僵。鼻尖底下就是她的发顶,抓夹的塑料齿藏在头发里,戳不着我。雪花膏的腻香压在洗发水的残味上,再底下,是她脖颈子里蒸出来的那点热乎气,混着汗,混着她身上这么多年没变过的味道,一股脑往我鼻子里钻。真想低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咬一口。后槽牙咬死,我把这句话摁死在下巴底下。脖子梗着,一寸没低。谁都没动。冰箱嗡嗡。水管滴答。她的呼吸喷在我锁骨上,一下,一下,比平常快。十来个呼吸过去,我胳膊上的汗毛全立着,后背那两片湿手印反倒越来越清楚,凉底下透出热来,许是她手心的热透出来了,许是我自己的血热。她贴在我后背的手掌忽然曲起来,不轻不重,拍了两下。「行了行了……」她的嗓子哑了半度,「一身臭汗,赶紧洗洗去!」她手上一使劲,把我推开半尺,转身扑向水槽。哗啦一声,水龙头拧到了底,凉水劈头砸进不锈钢盆,水花溅在台面上,也溅在她袖口上。水声大得盖住了一切,盖住我的喘气,盖住她的。我两条胳膊在半空僵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肩上那条蓝格子毛巾滑到手心,叫我攥得发烫。她背对我站着,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淌。「妈,那啥,」我把毛巾重新搭上肩,往门框外退,「我先冲了啊。」「去去去。」她头也没回,嗓门从水声里拔出来,亮得有点过了头。晌午,电饭煲的盖子一掀,滚烫的白汽冲上来,新米焖的干饭亮汪汪一层油光。妈拿饭铲把饭搅松,盛了冒尖一大碗墩在我面前,筷子往碗沿一搁。「新米就是出油,闻着都比陈粮香。」她在我对面坐下,脸颊上那层红还没褪干净,筷子头点了点我的碗,「尝尝。」我扒了一大口,米粒又黏又甜,嚼着带点新粮特有的清气。我咽下去,抬眼皮顶了一句:「五十六块钱一袋呢,能不香吗。」「吃你的枪药吧!」她拿筷子敲我的碗沿,「米面再贵不也得吃?你当妈是那抠搜人?」「你要真抠搜,」我又扒一口,「上个月那六十八的草莓谁买的?」「那是给你买的,能一样吗。」她给我夹了一筷子剩茄子,「贵有贵的道理,吃进嘴里的东西,糊弄谁不能糊弄肚子。」「那感情好,明儿再团两斤排骨呗。」「美得……」她咬了半截,把后半个字咽回去,换了句,「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鸡蛋都涨了八毛了。」我嘿嘿笑了两声,没接。她也没真恼,低头吃饭,耳根那点红慢慢退下去了。…………午后各干各的。我窝在次卧画大鹏甩过来的水暖管线图,鼠标点得咔咔响。手机在桌角亮了一下,大鹏发来一句「晚上开不开」,我扫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扣了过去。客厅里,妈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坐在茶几前剪视频。剪着剪着,她自个儿对着屏幕乐了一声,手指头戳戳点点,给一条评论回了个抱拳的表情。「航航,」她隔着门喊,「这条说我瞅着像三十五,你说现在这人,嘴咋都这么甜呢?」「人家那是说实话。」我在屋里喊回去,「你要拍个露脸做饭的,评论区还得喊你姐。」「去你的,我都马上能当奶奶的人了。」她笑骂回来,手指头倒诚实,又给那条点了个赞。那拥抱的余温,叫这俩屋的安静各压各的,谁也没提。她不说,我不说, CAD 图纸上的管线一根一根往前走,她视频里的转场一个一个往后接。傍晚天刚擦黑,我先钻进了卫生间。老式铸铁插销咔哒插死,花洒的凉水顺着脊梁骨冲下去,激得我一哆嗦。后背那两片地方,叫她湿手印按过的位置,叫凉水一激,麻酥酥的,比别处都清楚。毛巾杆上搭着她白天洗的薄丝袜,一双,浅灰的,水珠顺着袜尖往下滴,滴在下面的塑料盆沿上,嗒,嗒。晚饭还是剩的土豆熬茄子,回锅加了两瓣蒜,就新米饭。她捧着手机算账,嘴里念念叨叨:「面跟米一百四十四,鸡蛋明儿到,三十枚五十四,又贵了八毛……这日子过的。」念叨完,手机一扣,翻篇。「妈,钱够不?」「够,你爸月月打着呢,吃你的。」她把最后一块带肉筋的茄子夹我碗里,「明儿馒头没了,面到了,早起蒸一锅。」吃完她洗碗,我把桌子擦了。八点来钟,她进了卫生间,花洒哗啦啦响了大半钟头,玻璃门上的水汽越凝越厚。她隔着门扬嗓子:「这连阴天,黏得皮肉发馊,洗了跟没洗一样!」我在客厅换台,扬声应了一嗓子:「抹点痱子粉呗。」「抹那玩意干啥,黏糊糊的。」水声里她的声音闷闷的,「你明儿把阳台窗户缝再瞅瞅,别又潲雨。」「行,明儿我看看。」夜里九点多,年代剧重播,荧幕的光在茶几玻璃板上晃出一片蓝。我侧躺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胳膊垫在脑袋底下,电视里演什么,一句没进耳朵。卫生间的门轴响了一声,锁舌弹开。一股热腾腾的洗发水香气先涌了出来,跟着是拖鞋底拍地板的声音,啪嗒,啪嗒。妈踩着那双深灰塑料拖鞋走出来,光脚,脚背上带着潮气,走一步,脚底板跟鞋底黏一下又分开,啪嗒,啪嗒。她上身套了件旧粉棉T恤,领口洗得松垮垮的,领口边缘泄了形,软塌塌挂在锁骨上。底下一条同色的宽腿棉裤,裤脚直坠到脚面。里头空空荡荡。没穿内衣。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素着脸,刚出浴的脸泛着热腾腾的粉,平日里描得精细的眉毛淡得只剩半截,嘴唇是原色的淡粉,颧骨上那两三颗小褐斑没了粉底的遮盖,坦坦荡荡露在空气里。湿淋淋的深棕卷发披在肩膀上,发梢还往下坠着水珠。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跟我隔着大半个人的空当,捞起搭在肩头的旧毛巾蒙在头顶上,两只小臂举起来,手指隔着毛巾揉搓湿头发。两肘往上一抬,那件松垮的圆领口立时叫胳膊扯向两边,顺着锁骨整个向前兜了下来。我眼皮底下,那片领口深处的阴影敞开了。两团饱满的软肉没了任何拘束,在领口深处直直坠下来,坠出个沉甸甸的弧度。她两只手左右揉着头发,揉一下,那两团就跟着晃一下,在阴影里荡,荡得没什么章法。潮热的天,棉布叫皮肤蒸出来的热气洇得发润,一会儿贴在那片肉上,把边缘的形状印出来,一会儿又随她胳膊的摆动松开,豁开一条缝。她身子往右倾了倾,右边那颗深褐色的硬核隔着布料顶出一个小尖,挺着,随着她揉头发的动作一颤一颤。一颗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滑下来,滴在锁骨上,停住,又顺着往下走,走进领口那片阴影里,没了。她抬起的小臂白生生的,举在那儿,大臂根那一小团软肉随着揉搓的劲儿轻轻发颤。啪嗒,啪嗒,她的拖鞋底有一下没一下拍着脚跟。我眼珠子从电视荧幕上一点一点斜过去,斜到极限,钉在那片起起伏伏的领口上。她揉她的头发,我看我的,谁也碍不着谁。我看的眼睛发直。她把毛巾从头顶拽下来,搭在后脖颈上擦水,眼皮顺势一撩。撞上了。蓝森森的电视光底下,她的目光直直撞进我的目光里。一秒都没到,又长得像过了半天。搁以往,我的手比脑子快,早把眼珠掰回电视上了。这回我没眼睛移开。喉咙发紧,我扯开一个笑,把话递了过去:「妈,明儿早上吃新米还是熥馒头啊?」她手里的毛巾在后颈窝停了半拍。前倾的身子僵了僵。她知道自己里头什么都没穿,知道这宽领口底下坠着什么,更知道我的眼睛方才钉在哪儿。全知道。她没抬手去拢领口。没往后缩,没扯衣襟,没跳起来回屋。她只是把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慢慢挪下来,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攥着,喉头动了动,声调比平常低了半度:「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整天就知道吃。」电视里正好演到男女主吵翻了天,摔摔打打的动静填满客厅。头顶十六楼又是一声闷响,闷闷的,像谁失手掉了本厚书在地上。「这老娘们儿,」她眼睛落回电视上,骂了一句,「作啥作,好好的日子不过。」「就是,」我接话,「男的也够呛,有话不会好好说。」嘴上应着,我的眼睛不受管地又飘了回去。就一回,比方才短。她还坐在那儿,毛巾搁在膝盖上,领口还敞着,湿头发搭在肩膀上。真想把两只手顺着那领口伸进去,把那两团托起来,掂一掂。我搭在腿边的右手猛地收拢,五指掐进沙发坐垫的缝里,指头勒得生疼,把这股邪火生生掐灭在掌心里。她没拢领口。这个想法落进脑子里,烧红的铁烙似的,烫了个死印。以前那一回是意外,她不知道,我看见了,两秒,记到现在。这一回她知道。她坐在离我大半个人的地方,领口敞着,眼睛看着电视,手搁在膝盖上。她什么都没做。那些她本可以做的,抬手,拢领子,起身,回屋,一样都没做。广告进来了,聒噪的购物推销声。她把膝盖上的毛巾对折,再对折,叠成一条规整的长条,顺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站起身。「还不睡去,」她趿着拖鞋往主卧走,手按在门把上,撂下一句,「明儿还得起早蒸馒头呢。」「就睡。」我应着,眼睛落在她背影上,最后才收回来。主卧的门轻轻掩上,没反锁,门底下漏出一道漆黑的缝。我关了电视,摸黑回次卧,脱了外衣躺上硬板床。天花板上那道发黄的裂痕横在那儿,我瞪着它,白天厨房门口那个抱,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走了一遍。就一遍,走到她拍我后背那儿,停了。胸肌上头,仿佛还留着那两团软肉压出来的塌。后背那两片湿手印,凉水冲过还麻着。我两只手在粗布被面上抬起来,虚虚拢了一下,圈出一个形状,又缓缓摊开,手心朝上搁回被面上。她让我抱了。她的湿手掌,落在我背上了。墙那边,主卧的大灯咔嗒一声灭了。两扇房门隔着过道虚掩着,谁都没锁。冰箱在黑暗里嗡嗡地响,窗外对面楼零星亮着三四盏暗黄的灯,有一盏,也跟着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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