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明神女录(新)】(70-71) 作者:持剑献钟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16 16:11 已读394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琼明神女录(新)】(70-71)

作者:持剑献钟

2026/10/17 摘自:pixiv

第七十章 不许人间见白头

承君城上空,一只红色的大鹤腾霄而过。

  苏铃殊盘膝坐在红鹤之上,白云过眼,衣袂飘飘。

  俯瞰下去,承君城下人流如织,如无数攒动的蝼蚁。陆雨柔与赵溪晴探出脑袋向下望去,久违的人间城市的繁华映入眼中,少女们一时有些失神。

  苏铃殊解释道:「如今正是试道大会,每四年才举办一次,很是难得。」

  赵溪晴问:「什么是试道大会?」

  陆雨柔拍了拍她的脑袋:「笨,一听就是比武的地方。」

  赵溪晴哦了一声,恍然道:「听闻我前世的师父也是从比武大会中脱颖而出,一举成为名震天下的仙师的。」

  陆雨柔望向了苏铃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苏姐姐,去看看?」

  苏铃殊抿嘴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红鹤的脖颈,红鹤一声长唳,羽翼搅动云浪,朝着人间飞去。

  试道大会也已是最后一日。

  相比上一次,虽不如那次那般有颇多惊喜,在道法的层次上却更加百花齐放,而许多上一届的青年才彦都未来参加,换成了一批更加年少的修行者。

  而这一次最万众瞩目的莫过于俞小塘,时隔四年,她也已不再是那个容颜清稚的少女,如今她一身黑白劲装,束着高高的马尾,容颜依旧有那几分可爱之气,身段却出落得更加高挑动人。

  四年前,一剑苍山捧日还犹然眼畔,如今她却与昔日的对手成了段佳话,而此次甚至连连击败了萧忘等数位很被看好的修行者,一路上几乎顺风顺水地来到决赛。而萧忘更加一蹶不振,先有季婵溪,后有俞小塘,他在道之一字上被两个少女彻彻底底击败,本来前途无量的少年很可能此生再难化境。

  而议论最多的,是她一路而来,所用不过只有三剑。

  那是叶临渊教她的三剑。

  而她此次决赛的对手,是纵横宗的李墨,据传言李墨疯疯傻傻了四年,而在最后一日,拜了祖师堂之后,他一路来到了棋堂,要与九位最被看好的年轻棋手同时下棋,人们都以为他疯了,自然不愿意与他纠缠多浪费时间,而他也未强人所难,自顾自在地来到墙边,看着墙上祖师们留下的,一直未被解开的残局,开始提笔画子。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举动,以为他要毁画,大声呵斥,谁知他仅仅花了半个时辰,便将那些千古棋局破了大半,接着连战九人,将他们杀得心服口服。

  而此次试道大会,他每轮都不过是小胜对手,一如围棋中胜对手一目半目,但是若是局局如此,便可看出他的真实实力早已远超同龄人了。

  虽然此次决赛他的对手是已有消剑仙之称,三剑无敌的俞小塘,但是也有很大一部分人对他抱有期待。

  就像是上一次林玄言与季婵溪的最后一战那样。

  而高台之上,裴语涵并无佩剑,只是白衣玉立,远远地看着那一幕。

  那一袭青衫的李墨与俞小塘遥遥对峙,只等着时辰到后开始最后的决战。

  她的心绪要比其他人复杂得多。

  她自然能够明白李墨为何能一朝顿悟,这自然与四年前他与林玄言的那局棋脱不了干系,某种意义上说,他的师承便是林玄言,而教俞小塘三剑之人却也正好是叶临渊。

  这算不算是还未谋面的两个人以另一种方式展开着较量呢?

  裴语涵忽然仰头望去,九霄上鹤唳清绝,抹过一道孤红的影子。

  四年前的种种画面浮光掠影而过,她白衣素净,已无他想,只是微微抬目,斜视上方。

  而试道大会悬浮的白玉高台往上,流过的层云悉数被分成两线,一道剑意已然开始酝酿起来,剑气充盈,似只要斩下,便可割裂万物。

  李墨盘膝而坐,青衫拖沓,黑发散乱,两人还未交手,满地剑气已如无形无质的荆棘,圈地为牢将他困于其间。

  他抬起右臂,落到膝边,如伸入一只无形的棋篓里,再以食指和中指夹起一子,手背供抬起,笔直地划过眉目的前方,将那无形的棋子拍到身前同样无形的棋盘上。

  落子声清脆。

  刹那,一道道泾渭分明的线条在身前纵横交织而过,各分十九道。

  李墨捏着袍袖的衣冠,神色冷漠地看着那张棋盘,槁瘦的神色上露出了些许的笑容。

  这是他四年前落子的位置。

  他抬起头,望向了那个负剑而立,却已剑气森然如三千剑齐出的少女,微微一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俞小塘看着他,总觉得他和四年前那个人早已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只是师祖曾教导过她,剑直且长,世间万物,但有一刃之锋,便可破之。

  所以对于李墨那看似装神弄鬼的行为,她只是自顾自地将剑意一点点拔高再高,反而没有将他太放在心上。

  几年的刻苦与沉淀,她从一个没有什么抱负的天真少女一直成长到可以站在试道大会的最中央绝代剑子,她总觉得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为剑道添些光,但她有些口拙,又似是出于一个半吊子高手的自重,什么也没有说,最终她只是将负后的剑斜移至了胸口,眼眸微闭,立成剑桩,神识也在这一刻渔网入水般散开出去。

  「不错。」苏铃殊遥遥望着那剑拔弩张的对峙,点了点头。

  陆雨柔感受着那森然剑意自远处传来,便已有切肤之寒,她由衷道:「那小姑娘也就与我们一般大小,剑意竟已臻至这种境界,真是令人钦佩。」

  赵溪晴附和道:「若是我与她对敌,可能都撑不过两剑吧,难怪当得苏姐姐一句不错。」

  苏铃殊平静道:「我是说那个少年。」

  陆雨柔和赵溪晴面面相觑,望向那个面容清瘦,少女还未出剑他却似要被剑浪吞没的少年,横看竖看也看不出哪里厉害来。

  苏铃殊无奈道:「看来最近是我对你们太好了,以后修行的课业都给我加倍,完不成就打板子。」

  两位少女哪还有什么心思看他们比试,一人搂着苏铃殊的一臂,一口一句苏姐姐地开始求饶。

  陆嘉静从房间中推门出来的时候,青裙下一双修长玉腿向里微微屈着,看上去连走路都有些不便,季婵溪看着她这幅丢人样子,一脸鄙夷讽刺的神色。

  陆嘉静也不去理会她,只是顺手将一缕长发撩到耳后,然后开始打理自己的衣裙。

  林玄言随后跟了出来,他同样散着长发,一出来便挽住了陆嘉静的手,亲了亲她的脸颊。

  季婵溪冷笑道:「你们可真是恩爱。」

  陆嘉静脸红了红,看着那清秀少女,没好气道:「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季婵溪嗯了一声,道:「陆姐姐自然比我大。」

  陆嘉静也不傻,自然能听出她的双关,若不是现在有些行动不便,她便要冲上去揪少女的耳朵了。

  季婵溪却自己走了过来,挽住了陆嘉静另一只手臂,笑道:「姐姐腿脚不便就好好歇着,不要到处乱走。」

  陆嘉静叱道:「你还敢取笑我?」

  季婵溪虚弱地笑了笑,道:「我有些舍不得陆姐姐啊。」

  陆嘉静神色软了几分,她也明白,等到出了北府他们三人可能就要分道扬镳去做各自的事,修各自的道了,下次相聚也不知何时了。

  林玄言却道:「我们将来要去哪里可能还由不得我们自己做主。」

  陆嘉静诧异道:「什么意思?」

  林玄言将他遇到秋鼎的事大致与她们说了说,然后解释道:「北府的出口位置很可能被那位大人物给修改了,我们出去后可能会发现,自己竟在失昼城。」

  陆嘉静忧心忡忡道:「在我们进北府之前,便有所耳闻失昼城似是遭逢大难,天魔吞月的传说再次降临,不知此刻她们怎么样了。」

  她与南绫音私交很好,一想到失昼城可能遭遇的事,她的心便沉了下去。

  季婵溪与二当家的关系自然也无需多言,一直以来,她都想再见南卿一面。

  林玄言觉得命运有些奇妙,这个世界上只有极少的人能交结失昼城的三位当家,而如今她们还凑巧在了一起,而很快又要一同赶赴南海的狂风暴浪里。

  只是他与南宫,那位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大当家,委实从未有过任何交集,只是他也想见一见,第一美人究竟有多美。

  林玄言望向季婵溪,笑道:「怎么有些不开心?不想多陪我和陆姐姐一些时日?」

  季婵溪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陪陆姐姐可以,你就算了。」

  林玄言笑了笑,没放在心上,转身对陆嘉静道:「静儿,渊然剑还在吗?若无其他事,我们今日便动身离开吧。」

  陆嘉静环顾了一下这个待了整整三年,已然上上下下都逛过了好多遍的地方,有些不舍。

  「今日就走?」

  「静儿要是想再多待两天,我自然也乐意。」

  季婵溪看着陆嘉静,一脸诚恳道:「陆姐姐,今日就走吧,他让你多留两日准没好心,以他的小人之心,可能就是想多肏你两天。」

  陆嘉静闻言脸一下红了,她瞪着季婵溪,又羞又恼,但是看着季婵溪一脸真诚的表情,也不知道她是真心好言相劝还是故意嘲笑自己,她别过头瞥了林玄言一眼,随口问:「那柄三尺剑的残骸还挂墙上呢,要不要了?」

  林玄言闻言转身回到房中,从墙壁上取下了那柄挂置了三年,已经锈到几乎忍不住是一把剑的东西。

  他用手指轻轻抹过剑身,簌簌地掉了一地的灰。

  林玄言看着那柄剑,眸子里没有太多神采。

  他单手握住剑的剑柄,举到身前,另一只手握住了剑的剑尾,稍一用力用听咔得一声,这柄千古传说的圣剑便被他折成两断了。

  林玄言脸色转而苍白,他身子前倾,一个踉跄,鲜血翻涌上了喉咙。

  陆嘉静连忙扶住了他,「没事吧?你这是做什么?」

  林玄言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缕笑容,他看着左右手分别握着的半柄断剑,随手扔在了地上,轻声道:「从今往后,世间再无三尺剑。」

  从今往后,世间只有林玄言。

  他在心中默默呢喃。

  陆嘉静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她看着林玄言嘴角溢出的鲜血,眼眶微湿。

  林玄言同样看着她婆娑的眸子,微笑道:「伤心什么?吐口血就这么心疼我了?」

  陆嘉静抬起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冷哼一声,道:「那明明是你答应送给我的锅,后来莫名其妙变成了把剑,现在这把剑你都没经过我同意就毁了,我难过一下不行?」

  林玄言看着这个口是心非的女子,忽然握住她的手笑了起来:「我送给你的剑一直都在啊。」

  他将五指一根根地扣入她五指的指缝之间,他就这样紧扣住她的手,抬起来,放在她的面前,「这样你就握住你的剑了,世界上最好的剑。」

  陆嘉静感受着他指间的温度,星眸轻闪,俏脸微红,抿着嘴唇掩盖着笑意。

  季婵溪冷冷道:「陆姐姐少听他花言巧语胡说八道。」

  陆嘉静便正了正色,认真道:「总之以后赔我一把。」

  林玄言试探着问:「下面的剑可以吗?」

  陆嘉静愣了片刻,很快反应了过来,一下子甩开了他的手,揪住了他的耳朵,生气道:「这就原形毕露了?」

  林玄言连连求饶,季婵溪冷笑不止。

  三人又说笑了几句之后,陆嘉静才从心湖中央取出那柄渊然,渊然破开识海之后瞬间变成正常古剑的大小,在空中悬浮舞动着。

  陆嘉静看着那柄北府的钥匙,轻声道:「要走了。」

  林玄言道:「还有心事?」

  陆嘉静幽幽道:「以后是不是会再见到叶临渊?」

  林玄言开玩笑道:「你现在可不许想其他男人了。」

  陆嘉静问:「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不是叶临渊的。」

  季婵溪也扭过头来望向林玄言,显然对于这个问题她也很感兴趣。

  林玄言闭上眼睛,陷入了回忆,他轻声道:「在最初的日子里,我确实一直以为我就是叶临渊,那段日子我性格清冷,几乎无所欲求,只是渐渐地我发现,我对我那未婚妻夏浅斟,竟是记忆模糊,而我在与语涵交谈之中,竟也会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些少年心性,当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是心中存疑。一直到那一天,我们一同去了北域,失散在那座迷城里。」

  林玄言停顿片刻,继续道:「当时你莫名其妙去往了修罗宫,而我则来到了城中的一座古塔里,在那座古塔中,我看到了上万年的历史和……我们的当下。在属于我们的那一片历史里,我看见了许许多多的名字,按着未来的成就高低一排一排地列着,我在其中也找到了我们的名字。」

  「也就是说,我们的命运,很有可能在最开始,就已经被安排好了吗?」季婵溪神色闪烁,声音有些微弱。

  「不一定,即使是在那短暂的时间里,我也看见过有些名字黯淡,消失。」

  「那到底是预言还是记录?」季婵溪问。

  「我不知道。」林玄言道:「我相信命运,但并不认同。事实纷繁复杂,或许大的走向早已定下,但是其间难免会有人力算不尽的变数,有些人一生随波逐流浑浑噩噩,有些人一生处心积虑,处处落子。」

  季婵溪道:「想来你是后者。」

  林玄言自嘲地摇了摇头。

  陆嘉静问:「那你当时究竟看到了什么。」

  林玄言隔空握住那柄渊然,朝着北府的最底处轻轻一掷,渊然化作一道虹光砸落,整座北府发出轰鸣巨响。

  「当时在第一排,我看到了我的名字,林玄言。也看到了另一个名字,叶临渊。」林玄言的声音在北府的轰鸣中几不可闻:「当时我就忽然明白,原来我有可能不是我,我若是没有那场机缘幡然醒悟,或许一直到叶临渊真正出关,击溃我的心境,将我真正炼成一柄剑,死不瞑目的时候,才会知道。」

  林玄言忽然神色清明,他笑道:「原来如此,那座古塔是一处与世间隔离的空间,它一直在算天,所以它从未将自己算进去,而我能够机缘巧合进入那座古塔,自然是最大的变数。」

  难怪他看完那段文字之后,古塔瞬间漆黑,上面原有的几层楼也消失了。

  或许那便是古塔推翻了最初既定的历史,重新改写。

  「其一得诛,末法将尽。」

  他回忆起自己在古塔上看到的最后一句话,喃喃自语。

  其一究竟是谁?

  是我还是你呢?

  总之一切和最初不同了。

  「那我的名字呢?在哪里?」季婵溪问。

  「不告诉你。」林玄言狡黠地笑了笑。

  季婵溪冷哼一声,也懒得追问。

  「走吧。」

  北府之中光芒耀眼,已是訇然中开。

  林玄言忽然转过身。

  不远处,隐隐约约立着一个衣袍宽大眉目模模糊的雪白身影,正与他挥手告别。

  林玄言也挥了挥手。

  陆嘉静和季婵溪同时回头,身后空无一物,什么也没有看到。

  林玄言温和地笑了笑,与他长长对望。

  在最后的最后,林玄言只看到那雪白的身影望了陆嘉静一眼,点了点头,然后烟消云散。

  海水翻滚的声音已然轰鸣耳畔,渊然腾空而起,剑身宽大了数倍,停在他们身前,如一叶方舟,要载着他们前行。

  三人登上了剑,渊然破开茫茫海水,剑气如风暴翻滚,猛冲而去,掀起一道水龙般的长长龙卷。

  海藻珊瑚被切割得四分五裂,海螺贝壳随着泥沙掀翻纷纷露出地表,在这不知是海底多少丈的地方,几乎墨色的海水里,许多带着星星点点亮光的鱼类纷纷退避,远观着那海水中的一剑朝着南方割裂而去。

  林玄言知道,这是秋鼎早已设计好的路线,渊然要将他们送去的地方,便是失昼城。

  古剑一路向南,巨大而荒芜的海底遗迹扑面而来。

  一座座高大到几乎顶天立地的石柱歪歪斜斜地伫立眼前,无尽的残骸碑骨横七竖八地列着,犹如亡灵的坟墓,那些石柱上布满了墨蓝色的苔痕,而建筑残骸的底端,爬满了密密麻麻的沙螺,又有无数大鱼穿梭游曳其间,那原本该是大殿城门的地方,还缠绕着一条体型巨大的海蟒,海蟒缓缓拖动着长达百丈的身躯,鳞片开阖发出金属般的巨响。

  那百丈长的巨蟒,伸长脖子,对着那柄横空而去的长剑吐着幽蓝的气息。

  而无数鱼鳍长如鸟类翅膀一般的海鱼成群结队地游曳而过,在海水中发出着尖锐的声波。

  陆嘉静看着那片浩浩荡荡的文明遗址,叹服道:「我曾在书上看到过关于南海古城的传说,不曾想居然是真的。」

  林玄言道:「若不是渊然剑的指引,我们可能一生都无法找到这里。」

  季婵溪声音忽然抬高:「那是什么?」

  所有人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在那片深邃的海底中,忽然出现了一处巨大的天坑,光线昏暗,那天坑一眼望不到头,估计足足长达千里。

  那是海床中的巨大凹陷,看上去就像是被硬生生地挖去了一块。

  「那是陨石砸落的痕迹?」林玄言猜测道。

  陆嘉静摇头道:「不像,我曾经见过几处陨石的天坑,不应该是这般构造。」

  林玄言道:「那这凭空消失的一处去哪了?」

  陆嘉静身子忽然一震,她望向林玄言,正色道:「浮屿?」

  渊然剑陡然上折,掠过那巨大的海底天坑,向着斜上方飞掠而去。

  隔着昏暗而一望无垠的海水仰望这个世界,整个世界都像是被一块块粼粼激荡的海水切割成了不真实的幻影。

  他们隔着幽寂冰蓝的水晶望着世界的模样。

  无数巨大的影子在视野的上方漂浮着遮天蔽日般的身躯。

  那些天鲸皮肉如玄铁铸成,即使是化境的修行者也很难杀死它们,只是平日里它们深居海底,此刻不知为何纷纷来到了浅海之间。

  未来得及思量。

  无数四脚蜥蜴一般的海蛇从随着海水向上喷涌,无穷无尽的海兽大团团地涌来,如大海张开血口,要将他们吞没。

  渊然已然破空而去。

  隔着海水晃荡的视野转而清明,咸涩的海风带着无数凝若实质的魔息扑面而来。

  天穹之上看不见月亮,唯有一片深邃的昏黑色。

  海浪在脚底凝聚又破碎,巨兽的嘶吼声被海风隔着很远带了过来。

  渊然停在了一块巨大的石碑面前。

  那块石碑屹立在海水里,浪头冲击三万年亦不曾沉没。

  那是半句诗:不许人间见白头。

第七十一章 暮色何其深

不许人间见白头。

  「这便是传说中的白头碑?」季婵溪伸手缓缓摩挲过石碑,心生敬畏。

  这举世闻名的白头碑。矗立在失昼城之前,传言是三万年之前的圣女所书。

  从此以后,失昼城便真正地与世隔绝,世人难以找寻。即使是失昼城中的使者偶尔行走人间,也须以黑色的斗篷遮住白发。

  人间不见白发,白发亦不去见人间。

  林玄言感受着石碑上传来的圣息,历万年而未衰减,可见那人生前何等道法通天。

  「百年之前我曾来过失昼城,却未见到白头碑。」陆嘉静回忆道:「三当家曾告诉我,唯有大事发生之际,白头碑才会现世。」大事自然是指天魔吞月的传说。

  即使失昼城真正沦陷,或许白头碑也能将那些魔物困于月海,不能去为祸人间。

  渊然在块石碑前停留片刻,然后继续向更南方掠去。

  近处的天幕上,依旧是望不见星斗的凄惨黑色,而远方的天空上,海水与天空之间晕出了惨淡的昏黄色,在那里,挂着一轮若隐若现的苍白残月。

  魔息不绝如缕,扑面而来。

  渊然剑气分割开的海水转而又弥合。

  海波腾浪,翻流不止。

  渐渐地,无数高大山峦般起伏的黑影远远地展露在了视野里,就如同蛰伏天边的巨兽,一望无际。

  「失昼城。」季婵溪望着那座不知尽头的海上古城,震撼自语。

  古城冲入视野,即使是林玄言依旧觉得内心震撼,难以想象,如此巨大的城楼如何能够漂浮海上而不淹没。

  陆嘉静目光沉重,因为这座传说中沐浴圣辉的城池,此刻非但没有当年的圣洁灵气,反而显得暮气沉沉。

  看来失昼城中的局势很不好。

  临近失昼城,刀戈碰撞的声响从远处遥遥传来。

  坍塌的城垣间冒着黑烟,尸体堆积的恶臭味不尽涌来,一道道法器凝成的光束时不时地在城中亮起,又有许多低等的魔物在海水中翻腾涌上,向着失昼城蔓延过去。

  「六首蜃妖又要来了,诛妖法阵快启!」

  失昼城的某个城门忽然打开,许多人从城中冲出,齐齐对着海水结出诡秘阵型。

  他们动作极其熟练,站位一成,便有光华涌出,在半空之中凝成剑的形状,对准了某处水柱上涌的海水。

  「你们三当家已经穷途末路了?竟然让你们这些法力低微的小辈来拦我?」

  海水中响起了威严而嘲弄的咆哮。

  那道龙卷般腾起的浪潮忽然炸开,一个巨大的黑影出现在了海面上,六首蜃妖六个头颅如孔雀开屏一般展开,每个头颅皆是尖嘴扇鳍,它嘶吼咆哮着,一口三角形的尖锐牙齿泛着森白寒芒。

  诛妖法阵凝成的白色大剑化作一道长芒朝着蜃妖砸去。

  清脆碎裂的巨响声里,蜃妖惨叫一声,巨大的身影向着海面跌去,翻腾起小山般的浪花。而大剑与此同时破碎,化作无数小小的飞剑朝着海水中钉去。

  未等他们松口气,海水便再次沸腾般翻滚起来。

  那六首蜃妖重新浮出水面,长长的脖颈拱成弧形,猩红的狭长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年轻人,而那些人再次立阵结剑,只是这一次的剑光要弱上许多。

  蜃妖猖狂大笑道:「就凭你们还想杀我?都去死吧。你们那小娘皮子对上我们妖王,恐怕已经自身难保,更别说来救你们了,失昼城沦陷已是大势所趋。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渊然剑恰从它周身划过,在它巨大的身影下渺小得像是无意途径的海鸟。

  「这是万年前的古蜃族?」陆嘉静想起书中的记载,「传说它们也是龙裔,天生便有神通,擅长吞云吐雾,而且力大无穷。」

  「谁在说话?」

  那六首蜃妖缩回了脑袋,望向了那柄忽然悬停在身前的古剑,它聚起细细的眼睛,打量着那柄忽然出现的剑,神色冷漠。

  「你们是谁?失昼城怎么可能有外人进入?」蜃妖冷冷发问。

  林玄言看着那巨大的头颅,许多万年前的记忆涌了上来,那段关于蜃妖和雪国的,南荒上的记忆。

  蜃妖见他们不说话,以为是被自己的威严吓住了,他细细打量下,眼睛越来越亮,它发现那剑上的两位女子竟都是绝代佳人,样貌竟都不输失昼城的那位当家,没想到自己复苏之日竟还能碰上这等妙事?

  它感受着这三人的境界,发现那两女子境界竟与自己相仿,而那男子好像要弱上许多。不过多出两个化境又能如何?等到南荒大陆彻底复苏之际,通圣境的大妖便可有十余个,化境的大妖更应是多如牛毛。

  它盯着林玄言,冷笑道:「小子,乖乖交出你身边两个女子,我还可以给你差事做做,将来失昼城破,你也不至于身死道消。」

  林玄言笑道:「失昼城的当家是我们的朋友,我们来自然是来杀你们的。」

  六首蜃妖放肆大笑道:「你们三个年纪轻轻,口气倒是很大,今日本王便将你废了,然后当着你的面好好玩弄你这两个漂亮的小姘头。」

  林玄言冷冷道:「死了上万年,好不容易活过来,却怎么还是这般愚蠢?」

  六首蜃妖竖瞳凝成了线,显然是已被激怒。

  林玄言忽然微笑道:「不知道万年过去了,你那蛇腹上的剑伤可曾痊愈了?」

  六首蜃妖心中骤然冰冷,那六个脑袋同时后退了一些,它们环视着林玄言,似要从他身上看出什么。它只将半个身子漏出海面,便是因为那海面下的另外半个身子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剑伤,那道剑伤曾让曾经的它瞬间毙命,后来他的尸体得到被龙血惠及,它才得以重新苏醒。

  而那道剑光纵横南荒而下的场景,他毕身难忘。

  那是一道几乎悬挂了整个大陆的光。

  当时死去的大妖太多太多,它也只是其中不太起眼的一个。

  它盯着林玄言,寒声道:「你究竟是谁?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林玄言懒得回答,只是伸出了右手,作手刀状,「既然你死过一次,那也不介意再杀你一次。」

  六首蜃妖再也不顾什么威仪,忽然涌现的警惕感催生出巨大的恐怖,这让它忍不住向着海水中疯狂钻下去,然而那道剑光已经来临。

  时隔万年,它再一次看到了这道剑,与当年如出一辙。

  海水纷纷墙立而起。

  滔天巨浪间,凄厉无比的惨叫声透过海水震荡而出,大团大团的鲜血涌出海面,旧剑伤上再添新剑,这一剑直接让它的身体断成两截,向着海底沉去,无数尖牙利嘴的妖鱼蜂拥而来,撕咬着这美味至极的尸体,很快将它啃成了骨架。

  渊然剑在空中兜了个转,带起一道金黄色的弧线,朝着失昼城掠去。

  那些失昼城年轻的修行者各个心神摇曳,如见剑仙,忍不住单膝跪地相迎。

  那些年轻的修行者黑衣银发,望着前来的几位剑仙,倦容上皆是恭敬之意。

  落地之后,林玄言跃下渊然,望着那个为首的修行者,直截了当问道:「失昼城如今局势如何?你们三位当家如今又在哪里?」

  试道大会的白玉台上,自左而右,一道剑气犁成的沟壑横亘在两人之间。

  随着夏风拂动,天上裂成一线的云层渐渐弥合收拢。

  李墨依旧盘膝而坐,身子微微离地浮空,那青衣布衫添了许多的裂纹,他长发散乱,眼睑低垂着看着下前方,犹似还在认真行棋。

  俞小塘已出第一剑。

  她神色尤为认真。

  那道剑意犁成的沟壑停在了李墨的身前,然后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向着两边蔓延而去。

  她不知道李墨到底在做什么,虽然他的防守看上去确实固若金汤,甚至有君子气。但是就算你挡住了三剑又能如何,你难道以为我俞小塘行走江湖真的只靠三剑,用完了只能挨打?

  她不明所以地看着李墨,不明白他如今修行的到底是什么。

  于是她只好再举起剑。

  剑意瞬息起,气机抖转间剑气喷薄如尘埃四散。

  裴语涵屏气凝神地看着那一边,白玉台上已然出现了三个俞小塘的幻影。

  但那幻影在光天化日之下显得单薄无比,因为那本就不是为了迷惑敌人,只是她身法太快太快。

  这虽还比不得当年林玄言与季婵溪那一战,两人在雨中快如激射的细线那一般,但也已足够。

  在场的许多修行者,修为低的生出高山仰止之感,修为高的便是后生可畏的喟叹,而同辈参加试道大会的佼佼者们,更是觉得似乎自己的努力都没有了意义。

  白玉台上生出了一道耀若白月的弧光,那弧光之中犹带着些许猩红之色。那是剑斩落的光。

  在那瞬间爆发的光明里,俞小塘身形不断隐现,那是一剑,亦是三千剑。

  无数剑芒如银针洒落。

  试道大会上像是下了一场茫茫的雨。

  浩大的雨声弥漫成雾,遮住了两人的身影。

  在视野无法触及的地方,隐隐约约还有微弱的落子声传来,短促却坚决。

  裴语涵自然可以看清里面的场景。

  俞小塘三千道剑影落下,看似凌乱无章,却各自不偏不倚地打落在了李墨的周身,李墨周身那道无形的屏障凝聚了又破碎,在剑气的攻势下已然苦不堪言,青衫之上密密麻麻地切割开裂口,其中隐约有鲜血渗出。

  剑还在更快,更密,而李墨俨然已是困兽。

  裴语涵当然不相信小塘能如此轻易获胜。

  是时,她眯起了眼望向天空。

  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大网落了下来,在人们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整齐地铺在了地面上。

  一心一意出剑的俞小塘忽然神色微凛。

  因为那些剑气在一瞬间丢失了目标。

  李墨消失在了原地。

  人自然不可能凭空消失,要么移动速度太快,要么是借用符咒使用了某种遁法。

  俞小塘早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女,自然不会手忙脚乱,她第一时间收剑立阵护住周身,然后剑意四散而去,寻找四周的法术波动。

  仅仅是一个瞬间,李墨再次出现了面前。

  「身在局中,犹不自知?」李墨轻声发问,他抬起手,再作落子状。

  俞小塘下意识低下头,忽然发现自己的脚下多出了许多条整齐的黑线,那些黑线纵横交错,将整个白玉台割成了棋盘。

  而她双脚如陷淤泥,一时间竟然难以挣脱。

  俞小塘深吸一口气,默念道:「归元,中流,断切。」

  气息瞬息流经三脉,剑气再起。

  李墨却不管不顾她的出剑,自言自语道:「古时有位山上仙人好棋,一日游历人间,遇一棋痴,划断木桩为枰,以黑白卵石为子,成就此局名局。」

  话音一落,俞小塘发现周身多了无数黑白衣衫的人,皆是一个衣衫散乱的中年人与一个仙风道骨的老者,那些人影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纷纷望向了她。

  俞小塘轻声道:「我师祖说,道心幻想不过旁枝末节,你李墨看来也不过如此。」

  这句话既是威慑对手也是给自己壮胆,俞小塘虽然凝目蹙眉,看似并无慌乱,手心却已满是汗水。

  她轻喝一声,一剑守心,其余剑朝着周身激散而去。

  一声声砰然之响激荡心湖。

  「我一声好棋如痴,几欲疯癫,为何还是算天不过?」

  「下成此局,我本该不枉此生。」

  「此一番名局,定是千古流传,为何我丝毫不感快意?」

  「因为还是输了啊……」

  俞小塘仿佛能听到耳侧有一般的声响,他仿佛能看到许多年前,一个摆满了石头的木桩前,有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看着棋枰,久久不能释怀。

  这种悲伤莫名与她相通,那一刻,她行剑的动作竟也带着悲怆之意。

  剑意多了些情绪。

  只是师祖曾与她说过,这本该是至无情的一剑。

  于是那一剑斩落,终于添了些瑕疵。

  三千剑在那一刻合为一剑朝着一个虚空处斩落,李墨的身影仿佛被剑吸引过来一般也出现在了那里,他看似避无可避,神色却认真至极。

  「少了一剑。」看着那无数道虚影凝成一剑,裴语涵轻声叹息。

  三千剑少了一剑。

  就是在那极小的缝隙里,李墨的身影陡然破出。

  而在另一头观战的苏铃殊由衷赞叹道:「好一个有情胜无情。」

  他身影在破出的一瞬便陡然化分为四,立在俞小塘的前后左右,将她围在其间。

  只包围不出手,这本该是毫无意义的攻击,而因为俞小塘身在棋盘之上,便被赋予了意义。

  围棋中四子围住一子,便可将中间那子提吃掉。

  一道凛然不可侵犯的寒意从天而降。

  俞小塘如堕牢笼,唯有正面承受那迎头而来的痛击。

  护身的剑气被击得粉碎,俞小塘借那半息机会一鼓作气斩碎牢笼,身子倒滑出去。

  她已受了不轻的伤。

  那一刻俞小塘才明白,李墨将整个白玉台变成了他的棋盘世界,如今她便置身在他的世界里与他为战。

  所以她也必须遵守棋盘的规则。

  李墨再次落子,他轻声道:「这一局,是当年太年城老棋圣的最后一局……」

  「闭嘴,我不下。」俞小塘忽然将剑脱手甩出。

  那飞剑旋转着向着李墨的咽喉处割去,李墨刚刚建立起的棋道被迫消散,他身形不停后退,在接近白玉台边缘之际,他身子立马后仰,那剑擦着鼻间堪堪飞过。

  而飞剑在他身后打了个转,立刻再次飞回,李墨青衫一震,身影消失,朝着俞小塘奔去。

  而俞小塘则以更快的速度朝着他冲去。

  一道道如击沙袋一般的声音响起。这是他们自开战以来,第一次真正肢体上的碰撞交锋。

  两人再一对拳,各自退开,俞小塘身子如鞭,灵巧一转,顺手将那旋转而回的剑抓在了手中,而身子依旧顺着惯性转了半圈,剑气随之斩出。

  那一剑斩在李墨青衫之上,将他仓促凝成的道法击得粉碎,李墨踉跄向后倒去,费了好多步才稳住身形。

  而那段时间里,俞小塘的第三剑已经起势。

  李墨按住胸口,以最快的速度平复呼吸,然后轻声道:「这一局,是你不得不下的棋。」

  俞小塘不甘示弱,「你想下棋有本事找我师弟下去,为难我一个臭棋篓子算什么?」

  李墨微微一笑,「能与你师弟再下一局自然最好。」

  语音未绝,俞小塘已然收敛了所有的情绪。

  而她的身边,又有一道道棋意凭空而起,她并无他想,只是一剑斩去。

  那一剑只是至纯至朴的一剑,那一剑燃了起来。

  因为纯粹,所有光明。

  许许多多的声音再次在她耳畔响起。

  「把丫头卖了吧,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我是男的,你是女的,我长大了能给家里种田作活,把你养大了能干啥?」

  「小塘丫头,娘会帮你找个好人家的。」

  又如何?过往再惨也总归已经过去,如何能扰我剑心?

  剑意更盛。

  「你根骨不错,与我走吧,随我学剑。」

  「弟子都走光了,如今多了个你,你便是大师姐了。」

  「这些剑谱,好好背熟,明日我考你……你不认字?唉,那得先上几年学塾了。」

  「这些剑诀不是这样记的,我一句一句教你。」

  「学会了么?」

  师父,我学会了,我如今已经倒背如流了。

  剑气张扬宛若大风,李墨长发散乱,衣衫拂动,身形向后倾倒,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剑风淹没。

  「小师弟……」

  斩了。

  「仙人抚我顶……」

  斩了。

  「钟华,我们成……」

  斩了。

  「我不能喜欢……」

  斩了。

  俞小塘再也不看那些直照本心的意象,这一剑越燃越旺,肃杀无情到了极点。

  裴语涵神色平静,不知是喜是悲。

  而其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剑慑住,难以离开。

  苏铃殊修为终究要差裴语涵太多,她甚至也看不清局势了,只能感受到那些隆起又坍塌的棋意和那无情到令人心悸的剑。她静静等着结局。

  道法激荡如尘,喧嚣四溢。

  裴语涵叹了口气,转过了身。

  许久之后,尘埃落定。

  俞小塘怔怔地看着李墨,满是不解。

  站在裴语涵身边,一直觉得胜券在握没有太过担心的钟华下意识跳了起来。

  「师父……这……这怎么可能?」钟华看着场间那一幕,觉得看到了这辈子最荒诞的画面。

  李墨掌间尽是鲜血。

  但他徒手握住了俞小塘的剑。

  他平日里指间夹着的,不过是微有重量的棋子,而此刻握住的,是年轻一辈里最强的剑。

  「为什么?」俞小塘不明白,为何这至强一剑只有这些威力。

  李墨脸上血色褪尽,很是苍白,而他另一只手轻轻敲击衣侧,一道道被俞小塘斩碎的棋重新出现,那是她的过往。

  李墨看着她,认真道:「你本是多情之人,何必行无情之剑?这剑与你本心相违,自然不强。」

  过了许久,俞小塘才点了点头。

  她环视四周,看着面容模糊的父母,看着白衣胜雪的裴语涵,看着容颜清秀的小师弟,看着风雪中对她微笑的钟华。她忽然有种流泪冲动。

  但这毕竟是试道大会,她很动情,却还不想输。

  真的想哭也只能打完了会被子里蒙着哭。

  只是此局何解?

  她忽然捧起了剑。与四年前如出一辙。

  钟华瞪大了眼睛,连忙抓住了裴语涵的袖子,「是那招魔宗之剑,师父你快阻止小塘啊,那是邪剑啊。」

  裴语涵拍了拍他的肩膀,轻轻笑了笑,说了声:「不会有事的。」

  钟华急的快哭了,「这怎么能没事呢?师父你不会不要小塘了吧?」

  裴语涵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那里。

  而在场间的其他人对于那一剑自然是过目难忘。很多人的记忆再次被唤醒,想起了四年前也是这个小姑娘,在那里举起了那把剑,震惊世人。

  苏铃殊没有见过那一剑,只是这剑架一起,她便心生肃穆之感,便正襟危坐盯着俞小塘,不肯放过一丝细节。

  李墨连出了数十道道法护住周身,其间意象万千,皆是千古名局里的胜负手。

  他也曾见过那一剑,只是即使以他如今的修为他依旧没有信心可以抵挡。

  但他还是必须试一试。

  俞小塘捧着剑站在那里。

  那是苍山捧日的起势。

  等了很久。

  而那轮耀目大日却始终没有出现在那里。

  俞小塘站了许久,最终怔怔自语道:「我……我不记得了。」

  剑招的演化,剑脉的流动,剑意的起承转折,她都不记得了。

  似乎是为了刻意忘记小师弟,所以她也刻意忘记了这一剑。

  她放下了剑,木立原地,失魂落魄。

  「我输了。」她转过身。

  她身后有一轮真实的太阳,绛红而昏黄。

  夕阳西沉。

  暮色何其深。

  乾明宫上,有红鹤飞过,有白衣御剑过。而乾明宫的地底,那座被两个通圣境老怪物设置了无数禁制的地牢,门忽然缓缓打开。身子被铁链牢牢锁住的赤裸女子睁开了眼,望向来人。来人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一只袖子却空空荡荡地垂着。

  「有事?」邵神韵主动问。

  三皇子轻笑道:「闲来无事,便又来瞻仰一下妖尊大人的绝代风华。」

  邵神韵问:「那两个老怪物敢让你常常进来,就不怕你死?」

  三皇子笑道:「就算你真能杀我,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害怕,我的命早就不属于我自己了。」

  邵神韵冷冷地看着他,不为所动。

  三皇子轻笑道:「四年前的如今,试道大会的最后一日,妖尊大人连破十三门观临城中,红衣红裙,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却不着寸缕困在这里,被我这种人当作凌辱发泄的工具,真是命运弄人啊。」

  这话是说给这间牢房外的耳朵听的。虽然那两个老怪物只对她的妖力感兴趣,但以他们的性子,肯定也是监听着牢内的一举一动,林玄言毕竟是顶着三皇子的躯壳行事,所言所行自然不能让他们瞧出了端倪。

  她抬眼看向那张脸,在旁人眼中那是属于轩辕帘的脸,独臂,龙袍,眉眼间带着几分被酒色掏空的倦怠。可她的目光中看见的仍是那张清瘦的少年面容。

  三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座地牢时,也是这张脸。她看了他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是你。」他说:「我来晚了。」

  从那以后,像今日的这一幕就时常发生。

  「外面如何了。」她的声音在识海深处响起。

  「到失昼城了。」他在神识中答道,「六首蜃妖已死。城外的月亮快被吞完了。」

  邵神韵沉默了一息。

  「南绫音呢。」

  「不在城中。」他顿了顿,「我会找到她。」

  邵神韵平静道:「你难道真以为可以关我一辈子?」

  三皇子微笑道:「妖尊大人何等道法通天,我自然无此奢望,只是无论你今后再绝代风华,如今也是露着奶子光着屁股被关在这里,至少这几年,我可以随意处置你。」

  这话同样粗鄙不堪,落在她耳中,却只像一阵风,但纵然表面再平静,她的神识也不免泛起了嗔怒。

  「林玄言,你是不是有些得意忘形了,有必要说这么多话吗?」

  「有必要,当然有必要,按我读取的轩辕帘的性格,他肯定会用各种污言秽语羞辱于你,这些都是演戏罢了,我也是迫不得已啊。」林玄言在神识里的声音隐约透露着几分心虚,却还是冷静回道。

  「哼,等以后再和你算帐。今夜?」她在识海中问。

  「嗯。」他答得极轻,「老规矩。」

  她没有再问。

  三皇子不为所动,从刑架上取下了一根印满符文的长鞭。

  长鞭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忍着些。」他在识海中低声说。

  邵神韵抬起眼,看着他手中那根符文长鞭,平静的神色微微触动,眼底却似乎藏着一抹别样的神色。

  「哪一次不是这样。」她嘴上却回道。

  长鞭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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