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房东】(130-137) 作者:尿尿呲大哥 字数:40000第一百三十章问一句话
礼拜五上午,小王打来电话。
「哥,说个事。」他说,「你们隔壁那栋,签了两户了。价我打听了一下,一平又往上走了一百。」
「谁签的?」
「一家是出租的,房东在外地,委托中介代签;另一家是自住的,老两口,孩子在外头,签完说年底就搬。」他说,「签的都是恒昌。」
「知道了。」
他顿了一下。
「还有一句。」他说,「不是我说的,是钱斌托我带的。」
「你说。」
「他说他们老板不催你,他就想问你一句——你是自己拿主意,还是有人替你出主意了。」
我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小王在电话那头等了等,看我没说话,自己又补了一句。「哥,这话我没懂,我就照原样带给你。」
「你没懂就对了。」我说,「你就跟他说,我这儿没别人替我拿主意。」
挂了电话,我把收租本最后那半页翻出来。上面已经有几行了:街道量房、社区收表、隔壁贴通告、十号。我在底下又添了两行。
一行是:隔壁签两户,一平涨一百。
一行是:他问有没有人替我拿主意。
写完我把笔帽扣上。他那句话比涨价要重——价涨了是行情,问这一句是他在数我这边的人。
我坐在桌子前想了一会儿。这一层楼里能替我出主意的:陶佳在厂里考她的证,叶柔才搬来,晓萌还在念书,林晚……。他问的这句,多半是确认一下,方便后续谈。我把本子合上,没打算回他这句话。那天晚上八点多,林晚在楼道里叫住我。
她刚从外面回来,一只手拎着电脑包,一只手捏着手机,没急着开门,站在602那扇门前面等我走过去。「哥。」她说,「我今天跟你说个事。」
「你说。」她抿了一下嘴,像在挑一句最省事的开头。
「下礼拜四,我订了一张票。」她说,「去英国。」
这一句她说得慢在包带的边上来回抹了一下手。她今天没化眼妆,头发扎了一天,鬓角散出来几根。
「去几天?」
「不知道。」她说,「我过去问一句话,问完再定。」
楼道那盏灯半明半暗。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你别笑话我。」她说,「我把票订了,才敢上来跟你说。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怕你问一句为什么,我答不上来。」
「那我要是问了呢?」我笑着问。
「那你问。」她说,「我答不上来,你也别替我操心。」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手推了半扇门,站在门里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回来跟你说。」她说。门带上了。楼道里那盏灯灭了半格,又亮起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站了两秒。她今天没有化眼睛,头发扎起来了一整天,鬓角有点散;她说「英国」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她说「今天开了一天会」一样平,只有捏手机的那只手在包带上来回抹了一下。
她这三句话我在心里过了两遍。她住进来不到一个月,说过的话加起来没有五十句,今天这三句是最重的三句——她连机票都订了,才跟我说。礼拜六中午,晓萌回来了。
她进门先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放,从包里掏出一袋栗子搁在桌上——还是那家,还是纸袋,纸袋底下带着一层油。她在玄关站着换鞋,换到一半停下,往楼道那头看了一眼。
「哥。」她说,「604都住了?」
「主卧住了一个护士,这礼拜搬进来的。」
「我听见了。」她说,「我上礼拜天走的时候那间还锁着。」
她把另一只鞋也换了,鞋尖对着墙摆好——她这半年学的规矩,谁的规矩她也说不清。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话不多,吃了两碗,把汤也喝了。她端着碗停了一下。
「她叫什么?」
「叶柔。」
「护士。」她说,「我以后说不定也是这个。」
她说到这儿就收住了,站起来把碗收去厨房洗了。她洗碗的时候水开得大,洗了很久,水声一直响到我进厨房。
「你今天不开心吗?」我说。
「我没有。」她说。
她把手在毛巾上擦了两下,转过来看我,那双眼圈是有点红的。
「哥,我实话跟你说。」她说,「我上楼的时候看见这层楼三个门都有人住,我心里……有点怪。」
「哪儿怪?」
「以前我一回来,这层楼就一扇门是开着的,就是你那一扇。」她说,「现在三扇门都是关的。604住了个护士,602住了个做人事的,都是有本事的人。我数了一下,这层楼现在就我一个什么都不是的。」
「你不是什么都不是。」
「我是没毕业、不交租、还拿你钱的那个。」她说,「这话我自己说得出口。」我没接她这句。她也没等我接。她回屋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张画着这一层楼的A4纸——她上回贴在冰箱上、后来揭下来塞进书包的那一张。她把它在桌上摊平,拿手指头把四个角压了一遍。
「我上礼拜在学校画的第二版。」她说,「我又添了一间屋。」
纸上原来画着三个门,现在第四个方块画在楼道尽头——她画的是604主卧,写着「叶」。
下午三点多,她去楼道扔垃圾,正好碰见叶柔出门上夜班。
叶柔穿的是那身护士服,肩上背着布袋,手里拎着保温桶。两个人在楼道里站了一秒。
「你是603的?」叶柔先开口。
「嗯。」晓萌说,「我住次卧。」
「我住604。」叶柔说,「你多大?」
「十九。」
「护士?」叶柔问。
「还在念。」晓萌说。
「念出来就好了。」叶柔说,「我念的时候什么都不是。」
她说完就下楼了。晓萌站在楼道口看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那只垃圾袋还拎着——她忘了扔。她把袋子放回门口,蹲下来系了半天鞋带,系完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楼下。她这一眼我认得:她不是在看来的人,是在看走的人。下午剩下的时间她都没提这事,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一会儿看一眼门口。天快黑的时候她忽然说话。「哥。」
「嗯。」
「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红了耳朵,起身去洗了个澡。她洗完出来头发是湿的,穿着我那件旧短袖,下摆到大腿中间,脚上趿着一双拖鞋。她走过来,站在我跟前,两只手垂着,看我。她身上还带着水汽,沐浴露那股味压不住她自己的味道,是两个混在一起的。她站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锁骨上那颗小疤——上个月在实验楼搬器材磕的。
她的呼吸比平时快,胸口那一片跟着一起一伏;她一直看着我,看的时间比她敢看的都长。「你答不答应?」
「你今天话多。」
「我话多是我自己的事。」她说,「我要听你说。」我伸手把她拉过来。她扑进我怀里,脸贴在我胸口上,两只手从我背后扣住,扣得很紧,紧得我后背都被她拽出褶来。我把她抱起来往卧室走。她比上回沉了一点。这半年在学校天天跑上跑下,腿上长了劲,抱在怀里不是一团软,是软里带着实。进了屋她先去把窗帘拉严,拉完站在床边,自己把短袖脱了。她里面什么都没穿,那两团就这么露在灯底下——白,往上兜着,浅褐的两点,乳晕小,那两点已经硬了。她肩膀往下缩了一点,一只手想挡,挡了一半又放下。「你别看那么仔细。」她说。
「我看哪里了?」
「你老看。」她说。我把她按到床上,先亲她的脖子,亲到胸口。她这两点是她身上最瞒不住的地方——我用嘴含上去的时候她从腰上弹了一下,两只手抓我的头发,抓得死紧,喉咙里那一声「嗯」拖得比平时长。「别咬。」她说。「疼么?」「不是。」她说,「那儿一碰我就软。」我用舌尖在那一点上转,转两圈再含着往上吸,一边用手托着另一边揉。她两条腿在床上蹬,脚趾头一蜷一松,喘得没有章法。她今天不比平时,平时她总压着,今天她从一开始就不压。我从她胸口往下亲:小腹、肚脐下面那一片,再往下。她两条腿本能地合了一下,我把手撑在她膝盖内侧,慢慢把她分开。她这一处是我最熟的。十九岁的身体,这儿跟她刚住进这栋楼那会儿一样,一点没长歪:颜色是浅的,外面一层淡淡的粉,越往里越浅;毛只有稀疏的一小片,中间那条缝是细细一道线,平时合得很紧,只有湿了以后才从中间分出一条亮来。
两片阴唇小,薄,边上是圆的,没有多余的褶皱,一分开就露出里头那一圈更浅的肉,还有上头那颗小小的东西——它平时缩在皮里,这时候才冒出一点头,浅红色,比四周都亮。她第一次是我开苞的。那天晚上她疼得咬着枕头哭,哭完又抬眼看我,第二天早上走路都夹着腿。打那以后这一处还是紧的:我每回进去都得停一下,等她里头自己松半寸,才敢往里送。
所以到现在她一碰就往里缩,水是从里头一层一层沁出来的,不像碰熟了的地方那样一碰就开。那儿很干净。她今天刚在我这儿洗过澡,身上是沐浴露味,两片中间挂着一线清亮的水,挂不住就顺着往下淌。没有别的味道,就是她自己的味道,很淡,凑近了才闻得出来。「你别盯着看。」她说,「我天天洗的。」「我知道。」我用舌尖在外面那条缝上从上往下走了一趟。她绷起来,屁股往床上躲了半寸。「哥。」
「嗯。」
「你别……」她说了一半没说完。我又舔了一遍,这次先拿舌尖把她那两片顺着分开,从底下贴着那条缝往上一路舔过去,舔到最上头那颗小东西上,用舌尖压住,慢慢碾。那颗肉小得很,一压就往里缩,缩进去半秒又自己冒出来一点,浅红的一小粒,四周围都是刚出来的水。
「你别弄那儿。」她说,「你弄那儿我受不了。」我没停,舌头在那儿一下一下地打圈,时不时往下滑一截再回来,回来的时候顺便在穴口上蹭一下。她里头一阵一阵地缩,水顺着往下淌,把床单洇出一小块深色。她两只手把枕头捂到脸上,声音全塞在枕头里,一段一段地漏出来。「哥……哥你上来吧。」「再等一会儿。」「我受不了了。」我把她那两条腿架起来,用手在外面磨到水挂上指头,才往里送。头一下进去一半,她那儿紧,缩得细密,我停了一下让她自己松,松了半寸再一路送到头。她整个背弓起来,胸口那两点随呼吸一上一下。「胀。」「缓一下。」「不用。」她说,「你动。」我慢慢送。她今天叫得开,声音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高处会自己断掉,断了再接上。她一只手抓着我的手腕,另两只手按在我胸前上,我们两个人都出着汗,她那身皮肤在这盏灯下泛着一层薄光,从大腿里侧开始泛红,一路红到肚子、胳膊、脖子。「哥,我有个事。」「这时候,你说什么事。」「我今天回来,其实还有一件。」她说,「我们老师说我这门课要是过了,能推荐我去附院跟班。」「好事。」「跟班要三个月。」她说,「礼拜五回不来,得礼拜六早上才到家。要是排上周末的班,我三天就只能回来一天。」她把这一句说出口时,里头缩了一下。我按住她的胯往里送得深了些,她那声音就在这一句上断了。「你自己定。」我说。「我现在一个礼拜回来两天,还看得见你。」她说,「要是就剩一天——哥,这层楼现在住着的人,都是天天在的。」「你哪天回来,我哪天在。」我说,「你排上了回不来,就发消息。」她没接这句,只把手从我胸口挪到我肩膀上,抓了一下。她抓东西一直是很轻的,这一下抓得重。「你看着我。」她说。我扶着她的腰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我腿上,面对面。她自己沉下去,两只手撑着我的肩,坐到底的时候闷哼了一声,接着自己动——她今天动得比平时慢,每一回都坐得很实,坐到最里头停一下再退。她低头看着我,头发垂在我脸上。「这样我看得见你。」她说。几十下之后她的腰撑不住了,我又把她翻过去,让她趴在床上,从后头进去。这个角度进得深,她一送到底就往前爬,我把她的腰往回带。她两只手撑在床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不说话了,可她的里头顶诚实,绞得又紧又密。「哥。」「嗯。」「我不是怕你有别的女人。」她说,「我是怕我配不上你。」
我按着她的手往前压,把那句「配不上」顶成一串听不清的音。她没有再问。她高潮的时候是从大腿里侧开始的——先那一处一抽一抽地抖,抖顺着往上走,走到肚子,走到胳膊;她腰一紧,两条腿往中间夹,把我的手夹在里头。她抖了七八下才慢下来,整个身子从胸口到耳朵都红了。她缓了一会儿,我把她转过来,正面架起两条腿。她这时候看着我的眼睛,一直看着。
「你别闭眼。」她说。
「我没闭。」
我送到底,又退出来,疯狂冲刺几十下之后射在她里头。头一股进去的时候她两只手把我腰缠住,脚跟在我后背上踩出一个点,里面跟着一收一收地咬。她躺了半分钟才松开。
「射在里面了。」她说。
「没事,我天天吃药。」她说,「药盒放在我学校床头的抽屉里,一瓶一板,格子是我自己拿铅笔画开的。」
她起来去洗了一个澡,回来把床单上那一小片湿的地方用毛巾按了按,又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她钻进被子里,脑袋搁在我胳膊上,一条腿搭在我身上。
「哥。」她说,「我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别笑话我。」
「我没笑。」
「我妈上礼拜又打电话来。」她说,「她又问我那个钱怎么攒的。我跟她说我打零工,她说她信。她信得太快了。」
「你妈那两百块呢?」
「我放着。」她说,「我一张都没花,压在我课本里头。」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
「哥,我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我想把我妈那两百块还回去的时候,跟她说清楚一句话。」她说,「我不跟她说全部,我说一句。我说我日子过得挺好,你别惦记。」
「嗯,你想好了再说。」
「嗯。」她说,「我说之前先跟你说。」
这一句之后她没再说。两分钟不到她就睡着了,手还攥着我睡衣的下摆。
夜里我醒了一回。她那间屋的窗户没关严,楼道那点黄光从缝里进来一小条。我起来把窗关好,走到客厅里喝了半杯水。602那边还亮着。隔着那道空心墙和半间屋子,我看不见她那边,但我知道她那盏灯还开着——她昨天说要走的那个日子,还有五天了。
我把收租本拿出来,翻到最后那半页。上面「十号」那两个字下面,我今天添过两行:隔壁签两户、他问有没有人替我拿主意。我又在下面另起一行,把这五个字写上:下礼拜四。
写完我在我上阳台站了一会儿。她那边阳台的门关着,灯从窗帘缝里出来一条;晾衣杆上挂着她一件衬衫,风一动,衬衫的下摆就抬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这两个日子,一个跟她有关,一个跟这栋楼有关。我在阳台上站到十一点多,直到她那边的灯灭了才回屋。第一百三十一章十号
礼拜天到礼拜二,我把这几天的事都记在收租本最后那半页上。
小王礼拜天说,这一片挂出来的房子又少了两家,有人开始捂着了。礼拜一老秦在楼下说,街道的人这个月来了三回,头两回量房子,这回是拿着本子挨家挨户问。礼拜二陶佳在楼道里碰见我,报了一句:实操还有十七天,她把第六章的题做了三遍,三遍全对。礼拜二晚上程雨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他今天没回。」我没问,回了一个「嗯」。她隔了很久又发来一条:「他说他这两天在签一栋楼,让我先别给他打电话。」
我在那半页上写了三行,写完看着那几行字。这一层楼我住了三年,账本上一直记的是谁交多少钱、谁哪个月差几天。这半个月,本子上记的变成日子——街道来过几回、谁签了、几号。活了三十多年,我头一回为了一个日子记账。
礼拜二下午我还上去把那三户的门都看了一遍:602主卧窗台上她的绿植浇了水,土是湿的;604主卧床边那副眼罩照旧挂在那儿;604次卧的桌上摊着那本书,翻开在第七章。三个门,三户人,各自过各自的日子——外面的手已经搭到墙上了,屋里的日子还照原样过。十号那天上午十点多,有人敲门。
门口站着西装男吴。他还是那身深灰西装,手里拎着那个牛皮纸的文件夹,比上回薄了些。
「兄弟。」他说,「我今天不进去了,站这儿说完就走。」
「你说。」
「今天是十号。」他说,「上回我说过,我给你留到十号。」
他把文件夹里那张纸抽出来一半,没有递给我。
「价钱我又调了一下。」他说,「一平再往上加两百。你要是有别的条件,你现在说,我站在这儿就能答你。」
「不卖。」
「你听我把这一句说完。」他说,「这栋楼,我六楼整层连着楼下一起收,收了不是放着的。你这几间屋我拿下来就动工,水电全部重走,卫生间整体换,天台加防水。你那几户租客我一样不赶——这一条我写在那张纸上,你可以拿到公证处去问。」
他把那张纸往前递了半寸,我没接,他就收回去,压在文件夹上。
「你要是嫌一次性拿钱不踏实。」他说,「还有第二种:房子你留着,我们合作。我出钱你出力,重装完按间分账,你那三间屋一个月能收到现在的两倍。你要是想出国、想养老,都可以。」他说这两种方式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一句硬话都没有。比拍桌子的人难对付——他把你所有可能的顾虑都替你想过一遍,然后一条一条给你铺好。
「我不卖。」
他看了我一眼,把那张纸塞回文件夹,扣上扣。
「我今天不劝你。」他说,「我就把两句话放下。第一句:十号以前价是这个价,十号以后不是。第二句:这一片已经签了六户,你这一层现在是最后一层。」
「你记着我这句话。」我说,「公告出来之后你再来。从今天起,我这层楼你不要再上来了,塞卡、敲门、给租客递话,一样都不行。三户人家两个上夜班,一个念书,你要是再来,我就把这栋楼的门锁后台记录全打出来给你看。」
我说这句的时候,心里过的是他上回问钱斌带回来的那句:你是自己拿主意,还是有人替你出主意了。今天我答他的,是一句他没法子接的话——我不谈价,我谈规矩。
他站在那儿,脸上那点客气没变。
「行。」他说,「你说的我记下。人我不上来,这条我做得到。」
他往楼下去的时候脚步还是一层一层,走到五层停了一下,再往下。送走他,我在门口立了一会儿。楼道里静着,604那边有人翻身,床板响了一下;602那边有水流的声音,她在洗杯子。这股声音听了半年,听着像日子;可是从今天起,我知道这些声音外面有人也在数。
我回屋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拿了一沓A4纸,照着旧租约给他们拟了一份简单的东西。陶佳那间我写了三行:房号、月租两千六、租期到年底;押金那一栏我写了她当初交的数。写完我在后面添了一句:房东不得在租期内涨租,租客不得转租。
我打出来两份,晚上等她下班,在楼道里递给她。她接过去站着看了两分钟,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那一句停了一下。
「涨租那一句是你自己加的?」她说。
「是我加的。」
「这房子你随时能卖。」她说,「你卖了我自己找地方。」
「你签你的。」我说,「这张纸不是给你看的,是给以后来问价的人看的。」
她听懂了,从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在两张纸的右下角各签了一次名字,签完把上面那张给我,下面那张对折两下塞进工装口袋。她签字的字不大,方方正正,跟她在书上写的铅笔字一个样。第二件,晓萌那间我不敢写「租」。她住了这么久,一分钱没交过,没有交易流水。她的名字写在租约上,将来就是一张纸上的把柄。我在那行上写了四个字:亲属居住。
写「亲属居住」那四个字,我写得比别的字慢。她那间屋从她住进来那天起,米面油盐都是我这边出:她要在这栋楼里站住,就不能在纸上多一个字。
写完我把两张纸都夹进收租本,压在「十号」那一页后面。这一本子上原来只有数和名字,今天多了两条纸——纸上写的是人往哪儿住,住到哪天。
下午四点多,叶柔下大夜回来。她进门先洗手,洗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背上还挂着水。「哥。」她说,「我今天犯了个错。」「什么错?」「我给一个病人发药,多问了一句他早饭吃了没有。」她说,「他家属以为我嫌弃他家没吃饭,跟我急了十分钟。」「你多问一句也对。」「对是对。」她说,「挨骂也是我。」她说完又笑了一下,笑得挺没心没肺。她站在门口把袖子拉下来,忽然看见我门口那袋垃圾。「你这袋垃圾放两天了。」她说。「我一会儿下去。」「你一会儿是哪会儿。」她弯腰就拎起来了,「搁我们科里,这就叫病原体存放点。」「你上夜班累。」「我提得动。」她说,「我这一天走了两万步,多走六层算什么。你要真过意不去,你把这层楼道擦一遍。」她拎着那袋垃圾下楼了。过了十来分钟她又上来,手里多了一小盒酸奶,往我鞋柜上一搁。「这什么。」「酸奶。」她说,「我一板买多了,喝不完,给你一盒。」「多少钱?」「你问这个干什么。」她说,「你以为我送你东西呢?我拿你门口的挂钩练了两回手,练手没找你收学费就不错了。」「行,那我记着。」「你记什么?」「记着你今天帮我提了垃圾。」「你可别。」她说,「我们科有个老头,天天记着谁给他倒过一杯水,记了两年,最后去护士长那儿告状说我没给他倒——我这辈子最怕记账的人。」明天上白班,八点出门,四点回来。叶柔说她回来先睡一觉,睡到六点起来煮面,面里打两个鸡蛋。「值大夜的那顿就靠这个顶。」她说,「要是再加一根火腿肠,那就是过年。」「你在科里也这么吃?」「我在科里吃盒饭,五块的。」她说,「五块那份最好吃——有肉末。」她说完自己先笑,笑了两声下楼回屋。她这样的性子在这层楼里少见——前面住过的人进门都要先看人脸色;她进门先看地板,看完还要说一句这地该拖了。那天晚上八点多,林晚来敲门。她手里搬着一盆绿植——一尺多高,叶子厚,盆是灰陶的,盆底压着一只塑料托盘。她今天回来得早,衣服还没换,白衬衫袖口挽到肘上,手腕上那道压痕是键盘压出来的。她进门先把盆放在阳台那道矮墙上,放完直起腰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两下。「哥。」她说,「我明天早上走。」「几点的飞机?」「七点二十。」她说,「国际那边要提前两个半钟头,所以我四点五十就得从这儿出门。」「你叫车了没有?」「我没叫。」她看了我一眼,「你要是明天没事,你送我一段。」「行。」「我四点四十下来,不耽误你睡觉吧。」「我一向起得早。」她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就两把,一把大门一把她自己的门,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塑料牌,牌上印着楼号。她把那串钥匙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半寸。「这个给你。」她说。「你为什么要给我?」「我出去几天,屋里那盆花得浇,还有个快递下礼拜到,驿站送不上来会放楼下小卖部。」她说,「你要是嫌麻烦,我就拿去给小王。」「你把钥匙放着。」她像是松了一口气,把那盆花又往墙里挪了半寸。「这盆花我养了三年。」她说,「搬家搬了三回,锅碗都扔过,这盆没扔。它浇多了会烂根,隔三四天,半杯水,拎起来觉得轻了就浇。」她说完伸手把最外面一片叶子转了个方向,让叶子对着阳台那头。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很稳,跟下午她一口气说完「我明天走」的时候一样稳——她说正事的时候从来不绕圈,倒是说自己的时候才停一停。「记着了。」「还有。」她站在阳台上没回头,「我这两天睡得不好,一到两点就醒,醒了就坐在床上想事。你别以为,我是什么心里都有数的人。」「我以为你是。」「我可不是。」她说,「我这两天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想到后来我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她回过头来看我,看了两秒,没往下说。她那句话我大概能猜到一半。她这半年从英国那边过来的人,一条一条的消息她都不接;她今天要飞回去问的那一句话,多半也不是要问一个新答案,是要亲口听人家说一遍。这些事她不说,我也不问——我跟她最熟的那两回,一回是她站在门口打不开锁,一回是她坐下来跟我说她签掉的第七个人。「钥匙你收好。」她说,「我不在这儿几天,你别进我屋。」「我不进。」「我不怕你进。」她说,「我是怕我回来以后,看见屋里有别人进过的痕迹。」她说完这句自己站了一会儿,站在那儿看着那盆花。她那间屋子我去过两回,都是替她看水表和网线;屋里东西不多,桌上摊着几份打印的东西,一台咖啡机,一个白杯子。她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很整,连花都按天数浇水;可我这两天看她,觉得她那点整是撑出来的。她抿着嘴笑了一下,笑完把盆边的托盘摆正,回屋去了。夜里我把那串钥匙收进抽屉。抽屉最里头压着另一把钥匙——很旧的一把,黄铜的,头上那点漆掉了一半,用一根牛皮筋勒着。那把钥匙的主人当年也是从这一层楼里走的,走的时候说不想走;临走她把钥匙放在我这儿,说以后有用得上的时候。后来它一直躺在这个抽屉最里头,牛皮筋都勒出印了,我一次没使过。两把钥匙摆在一起。旧的那把躺了这么久,新的这把明天早上就能用上。我关上抽屉的时候想了一件事:我这辈子把别人的东西收得挺牢,就是不大会还。
我回到客厅,602那边灯还亮着,隔着那道空心墙,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明天四点五十下楼。我在手机上定了四点二十的闹钟。定完我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想的是三件事:第一件是隔壁那栋已经签了六户;第二件是她这趟出去要几天;第三件是明天早上四点五十,她下楼的时候我要不要替她拎那个箱子。
想到最后一件的时候我自己笑了一下。这层楼里住过好几个女人,我从来不管谁的箱子谁拎。
我把闹钟又改到四点十分。这一层楼三个门,明天早上有一个要空几天,剩下的两个照旧——604一个上大夜,604次卧一个背书等考试。第一百三十二章一条带时间的路
四点十分,闹钟响。
她昨天说四点四十下来,我等她一起。我起来洗了把脸,把后座收拾了一遍——平时那上头堆着一卷胶带、两把螺丝刀和一个装工具的袋子,我全塞进后备箱。副驾的座垫我拍了两下,拍完自己也觉得多余。
收拾完我在客厅里坐着,喝了一杯温水。屋里没开大灯,只开着厨房那盏,我怕她要用的东西落在黑处。
楼道里很轻地响着:604那边门底下是黑的,叶柔上大夜,这时候还在科里;604次卧的灯也黑着,陶佳今天上夜班,八点回来。整条楼道只有602门缝底下一条亮。
我在那儿坐了二十多分钟。二十多分钟里我想的都是同一件事——她这一趟出去,是要去听一句话;那句话说完,她这半年吊着的东西才有地方落。她有本事把事办好。
我想的事,今天我要送的不是一个把事办好的人,是一个困了半宿、四点四十才下楼的女人。四点三十八,她敲门。
「哥。」她说,「我好了。」
她今天穿的是上班那身外面套了件浅灰风衣,头发刚洗过吹过,垂在肩上;手里一个登机箱,一个电脑包背在身上。她把箱子往楼道里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扇门,伸手又拧了一下把手——那门她是反锁了两遍才下来的,我看得出来。
「走吧。」她说。
我们一起下楼。楼道那盏黄灯一层一层亮,一层一层灭。到楼下我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她就站在车边等我把后备箱掀开。
凌晨的车上蒙了一层雾。我伸手在挡风玻璃上抹出一块,坐进去打着火,雨刷刮了两下,前面那排停车位就清楚了。她坐进副驾,把电脑包抱在腿上,慢慢把安全带拉过来扣上。
车开出小区是四点五十二。街上几乎没车,红绿灯在空路上一下一下地换,路口卖早点的那几家刚支起蒸笼,白气从笼屉里冒出来,糊在玻璃上。她一直看着窗外。
「这么早的街上,我没见过几次。」她说。
「你哪天回来不晚?」
「回来的时候我一路看手机。」她说,「坐在车里这么看外面,是头一回。」
出城那一段高架很空,我把速度稳在八十。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哥。」她说,「我坐过最远的一趟,是去伦敦那天。那趟十三个钟头,我在飞机上没睡着,一直看屏幕上的地图。」
「这一趟呢?」
「这一趟要在多哈转一回机,中间等两个钟头。」她说,「你要是有事找我,就知道我这会儿大概在什么位置。」
她说完从兜里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两下,屏幕翻过来扣在腿上,扣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你手上有事?」我问她。
「没有。」她说,「我就是看时间。」
「去了你住哪儿?」
「学校旁边,一间民宿,三天。」她说,「我订的时候就想着不在他那儿住。我在他那儿住过两回,他那间屋小,进门就到床。这回我不去。」
她说完这句把眼睛挪回窗外。她说话从来不解释半句,今天多说了两句,就到了这儿。高速上车少,天从深蓝一点点转灰。她靠着座椅眯了一会儿,眼睛闭着,手里还捏着手机。我瞟了两眼,没叫她——她昨天说过一到两点就醒,醒了就想事;这会儿大概是真困了。
过了一个收费站,她醒了。
「哥。」她说,「你那边的事,办到哪一步了?」
「十号那天,他上来了。」我说,「价又加了两百一平。他说这一片已经签了六户,我这一层是最后一层。」
「那你当时怎么说的?」
「不卖。公告出来以后他再来;从那天起,人不许上我这层楼。」
她听完点了点头,看着前面那段路,过了几秒才说话。
「哥,我上次跟你说过一句话——一张纸摆在桌上,谁先写数,谁就被那个数框住。」她说,「今天你把话摆到台面上了,这比写数强。」
「你为什么这么看?」
「做人事的时候我们发offer也一样。」她说,「给一个人三天时间,他就有三天的时间难受;给一个人一句准话,他第二天就踏实了。你把他那句给你留到十号顶回去,他往后自己就得改日子。」
「你这话,是我这两天听过最管用的一句话。」
「我就懂这么一点。」她笑着说,「别的都是你的事。」
说完她把手机关了静音,塞进包里,把脸转过去看窗外,一场话就收在那儿。
又开了一段,她忽然笑了一下。
「哥,你猜我箱子里装了什么?」
「衣服。」
「衣服只占一半。」她说,「另一半是给那边师弟带的两盒药,还有三斤花椒。」
「花椒能带上飞机?」
「托运。」她说,「我上回在那边做菜,一勺花椒下去,他们几个围着锅闻了十分钟。这回我带了,谁要就给谁抓一把。」
她说到这儿自己又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垂着的,跟不笑的时候不一样,笑完还摇了一下头。
「我这人出去一趟,跟搬家一样。」她说。
「你要是搬回来呢?」
「那就不带花椒了。」她说,「带伦敦的茶。」快到机场那一段,路边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天已经亮了,灰白的那种亮。她把脑后的头发拢了一下。她这两句散在路上的话,我记下来了。
车过一个长长的路口,红灯,前面一辆洒水车慢慢挪。她看着那辆车,忽然说了一句跟她刚才说的都不搭的话。「哥,我这几年换过三份工。」她说,「每一回换,我都是先找好下家再辞。就这一回不是——这一个月的假我自己批给自己的,批完也没跟谁说。」「你跟我说了。」「我跟你说的时候,票已经订了。」她说,「这就叫先干完了再说。」绿灯亮了。我把车往前开,她没再往下说。到机场是五点四十三。停车楼里那个点车位多,我停在三层,她拎箱子,我替她背了电脑包,两个人从连廊走过去。值机那排柜台刚开,前面排了七八个人,箱子都往传送带上放。她办得很快。行李只有一个箱子,托运完还剩电脑包。「给个过道的座位。」她跟柜台里的人说。「靠窗的还有。」「不要窗。」她说,「我在飞机上坐不住,得出来走。」柜台给了她一张长条登机牌。她拿着那张纸看了两眼,折了一下,塞进风衣口袋。安检口前面那一截是她这一趟最难走的一段。她排到队尾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下,又转回去;轮到她的时候,她停下来等我走上去。「哥。」她说。「嗯。」「我回来那天,你下楼接我一下。」她说,「我大概半夜到,我不想半夜一个人拖着箱子爬六楼。」「行,你发消息,我下来接。你几点到都行。」「你别在手机上写一个字就完事。」她说,「你说一遍。」「我下来接你。」她点了一下头,把电脑包从肩上换到怀里,从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袋——不是很大,封口上贴了一层透明胶,边上还压了一道,压得很齐。「这个你替我收着。」她说,「你别拆。」「里面是什么?」「回来我自己拆。」她说,「我出门带它不方便,放你那儿我踏实。」我把袋子接过来。袋子有点分量,捏上去是软的,像一叠纸;封口那两遍胶带也不是随手贴的,先贴一层,又把边折进去贴第二层,贴完还拿指甲沿着边压了一道。她做这个袋子的手法,跟她擦镜子、摆鞋是一个手法。「我放抽屉里。」我说,「我不动它。」「我知道你不会动。」她说。她站在安检口那条线外面看了我两秒,没再说别的,转身进了队伍。她把电脑包脱下来放上托盘,走过去,抬手让工作人员在身上扫了一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她没找人,就是往后看了看,然后接着往里走。她进到里头转过那道弯就看不见了。我在那儿站了三四分钟,看着那排行李托盘一圈一圈地转,看大屏上她那一班从值机跳到安检,又跳到登机口。旁边一排椅子上坐着一对送儿子的老两口,老太太手里攥着一袋水果,一直往安检口那边看;儿子进到里头以后,她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椅子上,坐了两分钟没动。我最后转身走出来。停车楼三层,车门一开,里头还是凌晨那股味道;副驾上是空的,座椅上留着一小块她坐过的褶。回城的路上,天已经全亮了。货车一辆接一辆,早高峰在另一头排起来。这一趟我开得比来的时候慢——不是没劲,是车里空着。路过她上回带去办事的那片写字楼,我没往那条路口拐。车载音乐是关着的,我一路把这半个钟头里的每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到她那句「你别在手机上写好」的时候,我把车停在路边的应急带上,掏出手机,给她把那句话打了进去:「你到了给我发消息。回来那天我下楼接你。」打完我没有发。她这会儿在飞机上,手机没开。我把那句话存进草稿箱,重新上了路。我想起抽屉里那把钥匙。那把钥匙的主人当年也是从这栋楼里走的,走的时候说不想走,走了以后一直没回来;钥匙留在我这儿,我一次没使过。我这辈子送过人下楼、送人上车,都只送到楼下那几步路。今天不一样——今天送到的是安检口外面,看她把电脑包放上托盘、走过去、回头看一眼,然后转过那道弯就看不见了。送到门口,和送到一道关口外面,是两种送法。到家八点四十。楼道里碰上叶柔。
她刚下白班回来,护士服外面套着那件薄外套,头发压得塌,脸上是熬出来的白。她看见我从楼下上来,停了一下。「你这么早出门?」她说。「送人。」「602那位?」她说,「我昨天晚上听见她门口有箱子响。」「嗯,她出趟远门。」「出远门好。」她说,「我在科里最烦的就是常年不动的人,那种人一张嘴就说累。」她说完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到一半自己笑,笑完掏钥匙开门。她进门之前回头说了一句。「你要是中午做饭,别十一点半剁东西。」她说,「我十一点半刚睡着。」门带上了。三扇门,这会儿住着两户人家:604那边叶柔回来睡了;604次卧的门关着,陶佳快回来了。602的门我按她说的没进,走到阳台上把她那盆绿植拎了一下——盆轻,土面上那层是干的。下午我把那个牛皮纸袋放进抽屉,挨着那两把钥匙摆着,摆完关上;下楼把单元门那盏坏了半个月的灯换了,回来又把她那盆绿植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朝着阳台那头。
这半年我一个人的时候不多。今天下午是头一回,屋里空得能听见冰箱的声音。三点多陶佳发来一条消息,说实操的名报了,考场在城东,她下礼拜去看一眼路线。我回了一个「行」。四点多晓萌打来电话,说了两句学校的事,末了问一句「602那位姐姐是不是走了」。我说走了,出趟远门。
她那边停了一下,说「那她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
挂了电话,手机安静下来。我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窗台上那盆她养了三年的花。今天早上四点多这层楼三个门都还是活的。这会儿有一扇门锁着,要锁几天。那条带时间的路,我今天是头一回走——早上七点二十起飞,多哈停两个钟头,到那边是当地的傍晚;等她把行李从传送带上拎下来,北京这边已经是后半夜了。后半夜一点多,手机在床头响了一下。「我到了。」隔了一会儿又响了一下。「这边在下雨。」又过了几分钟,第三条。「他那边在开会,我明天见他。」我回了两个字:到了就好。发完我把手机扣在床头,看了一眼抽屉那一头——她让我收着的那个袋子在里头,明天早上我还得给那盆花转个方向。第一百三十三章互损
第二天早上,我先去阳台把那盆花拎了一下。
盆轻了,土面上那层是干的。我拿杯子倒了半杯水,顺着盆边浇下去,浇完把托盘摆正——她说隔三四天、半杯、拎起来轻了就浇,我按她说的做。602的门还锁着,屋里没有声音。
八点多林晚发来一条消息:「雨停了。我今天见他。」
我看了一眼没回。林晚是一个非常有分寸的女孩。
她出发那天说过,回来那天她自己拆那个袋子。
这两天楼里安静,我按她的规矩给那盆花浇水,把窗台上落了灰的托盘擦干净。她走之前还交代过一句话:那盆花怕淹,浇完要把托盘里积的水倒掉。我把水倒了,托盘擦干,放回去。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没多想,做完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这层楼里住过的人,一个一个都给我留过一两句这样的话——上一任说干葱别多浇,这一个说托盘里的水要倒掉;有的话我照着做了两年,有的话我今天头一回做。
这两天天好,风也不冷。我把客厅那扇窗的纱窗拆下来刷了一遍,把她临走前留下的那只白杯子洗干净扣在沥水架上——她那只杯子一直在茶几上搁着,我洗了两回,洗完还是搁回原处。那天上午叶柔(小护士)在家。她白班,本来打算睡到中午,九点多就起来了——她说在科里睡惯了硬床,回屋反而睡不长。她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出来敲我的门。
「哥。」她说,「你那根晾衣杆,我晾了两件衣服,它歪了。」
「歪了你自己扶正。」
「我扶不正。」她说,「它是钉在墙上的,螺丝滑丝了。你是房东,你得管。」我拿工具过去。晾衣杆在604阳台那道横梁下面,一头已经垂下来了半寸,她晾的两件衣服全堆在另一头。我踩着小板凳上去看,她站在下面抱着胳膊看。
「你这螺丝是十字的。」她说。
「我知道。」
「你拧的是反的。」
「我还没拧。」
「我就是提醒你。」她说,「我在科里见过不少大夫,一个比一个自信,扎针扎不进去才叫人。」
「你意思是我扎不进去?」
「我可没说。」
她把小板凳往我这边挪了半寸,挪完退回去,仰着头看,看得比刚才还认真。我把滑丝那颗换下来,换上一颗长一点的,又把另一头也紧了一遍。她在我脚下报进度:「往左一点。」
「你别指挥。」
「我这不叫指挥。」她说,「这叫会诊。」杆子扶正以后我把两件衣服重新挂上去,她伸手把衣服袖子抖开,抖完拍了拍手。
「你干活是利索。」她说,「就是话少。」
「你话多。」
「我话多是拿命换的。」她说,「我一个夜班要说几百句,说着说着就习惯了。你今天跟我说了七句话,我数着呢?」
「你还数这个。」
「我什么都数。」她说,「我上夜班数吊瓶,回家数楼梯,到这儿十四级,我上次就数过了。」
她把小板凳收起来靠墙放好,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哥。」她说,「你这层楼住的人怎么都是女的。」
「之前也有过男的。」
「巧了。」她说,「我上回租房子,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他只招女的,理由是他媳妇不许他招男的。」
「那你住了吗?」
「我住了半年。」她说,「住了半年我才知道他媳妇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
「所以你搬走了?」
「我是被涨租涨走的。」她说,「他一次涨三百,一下就把我涨没了。你这人涨租吗?」
「合同里写多少就是多少。」
「那你这房东算讲理的。」她说着又看我一眼,「讲理的人一般都不好相处。」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说,「我们科里最讲理的那个大夫,全科都不跟他吃饭。」
「对了。」她说,「我床头那盏壁灯,开关要按两下才亮。」
「你那间屋的线路我上个月才换过。」
「那你换的是假货。」
「你这人说话。」
「我这人说话难听,吃饭好养。」她说,「你给我换个开关,我晚上给你带一份饭。」
「我不吃你带的饭。」
「为什么?」
「你带的饭是科里食堂的。」
「我们科食堂三块钱一份。」她说,「三块钱你还挑。」
「你要真给我带,我就按三块减你的房租。」
她愣了一下,接着就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晃。她笑完把门带上回屋补觉,走之前从门缝里探回来半个脑袋。「师傅。」她说,「我下午补觉,三点以前别敲门。」
「我没事找你。」
「你有事也写微信。」她说,「我给你留过话的。」
「你留过。」
「那你还答应得这么快。」傍晚她去上夜班之前,我把她那盏壁灯的开关也换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一边看一边报数。
「一颗螺丝,两分钟。」她说,「你在我们科就是那种扎针不用找血管的人。」
「你这夸奖咋听着不像好话。」
「这是最高评价。」她说,「我们科评先进就看这个。」
开关换完我按了两下,灯一下就亮。她把灯关掉又按开,按了三回,才把手指头收回去。
「行了。」她说,「这灯我忍了十天。」
「你早说。」
「我早说了你能给我换吗?」
「能。」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说,「你这人不好玩。」下午三点多,我上楼顶去看那几棵干葱。
土干了两天,叶子又黄了几片。我拎着一把瓢上去,浇了半瓢,把墙边那排砖头又码了一遍。太阳能桶响着,铁丝上还挂着韩蕾走那天没带走的那只夹子。
铁门响了一声,她上来了。她换了家常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脚上是拖鞋,手里捧着一碗面。「你怎么上来的?」我说。「走上来的啊。」她说,「你也没锁门。」「这楼顶没人来。」「没人来你更该锁。」她说,「我在科里最怕的就是病人家属说我们那屋从来没人丢东西。」她走到栏杆边上往下看。她看得很久,还往下摁了一下栏杆,摁完把身子往后收了半寸。她这栋楼里住的那间是604主卧,朝南,从这上头能看见整条街——两排梧桐、一个卖枣的车、对面那栋楼的阳台上挂着七八床被子。「你怕高么?」我问她。「我不怕高。」她说,「我怕它塌。」「它是砖混的。」「你别跟我讲结构。」她说,「我一个同事,家里阳台上放了两袋水泥,三年没动,最后楼板真的裂了一条,她赔了两万。」「你这人怎么什么都往坏了想。」「我是干这行的。」她说,「干这行的人,看见一个人先看他脸色黄不黄,看见一栋楼先看它有没有裂缝。」「你上来干什么?」「我看看这楼顶能晒什么。」她说,「我们科那栋宿舍楼顶上有人晒被子,一排七八床,晒一天晚上收回去,那味道跟刚洗过一样。你这楼顶上没别人晒,那铁丝就你自己用?」「随便用。」「那我下礼拜把被罩洗了拿上来晒。」她说,「我先跟你说一声。」她捧着那碗面在栏杆边上站着吃。她吃面跟别人不一样——她先把面挑起来吹两下,吹完先喝汤再吃面,吃完还要把碗端起来喝汤底。她一边吃一边看这楼顶上的东西:两台太阳能桶、晾被子的铁丝、墙角那排砖头、砖头边上那几棵干葱。「这葱谁种的?」她问。「上一个租客种的。」「她走了叫谁浇?」「我浇。」「隔几天?」「三四天,半瓢,她说多了会淹。」她端着碗把那几棵葱看了一遍,看到叶尖上那点黄,点了点头。「这楼里走了的人还挺惦记。」她说。她吃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正经的。「哥。」她说,「我在你这儿住得挺舒服的。」「嗯。」「我租房子租了七年。」她说,「最好的时候住过一间两室,主卧是一个孕妇,次卧是我,客厅里有另一个人睡。三个人一个厨房,谁做饭谁排班;我上夜班回来想煮一碗面,锅是别人在用的,我就回屋泡泡面。」「你七年都在城里上夜班?」「我念完护校就来了。」她说,「七年,换了五个地方。我没什么大愿望,我就想有一间自己的厨房——灶台是我一个人的,锅是我自己的锅,我上夜班回来半夜两点煮一碗面,谁也别排队。」她说这一句时,是看着楼底下那条街说的,说得挺平。她平时说话全是段子,说正经事的时候反倒短。「我攒了二十万。」她说,「我手机备忘录里有一栏叫本钱,每月往里加一笔,加了四年。这钱我不买房,我就想租个能自己开火的地方,或者换个不用上夜班的岗——门诊的岗我排了两年,等多久不知道。」「两年都没轮上。」「排队的人多。」她说,「我不着急,我才二十七。」她轻声笑了笑,接着往下说一下,补一句。「你别拿你还年轻这句话哄我。」她说,「我最不爱听这个。」「我可没打算哄你。」「你现在这屋有厨房。」我说。「这是你们604的厨房。」她说,「冰箱上贴着一张纸,写着谁五点四十到六点,谁二十二点洗十分钟。我晚上两点烧水,都得掂量。」「你烧。」我说,「这张纸从今天起不算数了。」「怎么不算数?」「之前的人搬走了,陶佳上夜班,你上夜班,」我说,「这张纸上是三个人排的。现在就剩你们俩,你们两个自己定。」她捧着碗看了我两秒,没接话,把剩下那口汤喝了。「那我把纸撕了重写一张。」她说。「你写。」「我写上去你又说我在算账。」「你写你的班,你算你自己的。」「行。」她说,「我这就当上二房东了。」她端着空碗往铁门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把栏杆上那只夹子拿起来看了看。「这是谁的?」「上一个租客的。」「她为什么不带走?」「她忘了。」「她还回来拿吗?」「她不回来了。」她噢了一声,把夹子夹回铁丝上,什么也没再问。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这一句不带玩笑。「哥。」
「嗯。」
「我在医院里学的东西就一样:能自己弄的事,不叫人帮忙。」她说,「你这栋楼里,你是我头一个自己开口叫的人。」
「你叫哥,我不亏。」
「我还没亏呢?」她说,「我两天叫了你三回。」
「你要亏了我也不认账。」
「你看。」她说,「又来了。你这人嘴上从来不让人。」
「我这人嘴上让过谁。」她说完就下楼了。我从楼顶下来的时候,陶佳正从楼下上来。她今天上白班,刚下班回来,工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压着一道印。「哥。」她说,「考场我去看了。」
「怎么样?」
「城东技校,坐17路四十分钟,中间要过两个红灯。」她说,「上午八点半点名,我八点以前到就行。我把路线写在纸上贴我那间屋门后头了。」
「复习到哪儿了。」
「第七章做完了。」她说,「我把实操那本借的参考书垫在枕头底下,睡前翻两页。」
她把包往上提了提。
「我今天来回走了一趟。」她说,「回来的时候我在厂门口看见一件事——「
「什么事?」
「贴了一张通知。」她说,「说下个季度,二组和四组并线。并线以后那个技术组的名额要不要撤,组长说他去问。」
「你去问过组长没有?」
「我今天去找过他一趟。」她说,「他让我把证拿来,我拿了。他看了一眼,说先放着吧。」
「放了就放着。」我说,「他说先放着,没说不给你。」
「我知道。」她说,「我不急。我跟自己说了,要是并线以后名额没了,我明年再考一个证。」
她说得很平。她说自己的事,从来不抬高也不压低,一句一句往外摆,像在报一台机器的参数,不像是报一件跟她的饭碗有关的事。说完她抱着包回她那屋去了。铁门关上以后,楼道里静下来。604那边叶柔已经在写她那张新纸了,笔尖在纸上蹭了两下。她写完那张纸,出来看了我一眼。
「哥。」她说,「你过来看。」
纸上原来那三行被她撕掉了,新的一张上写着两行字:
大夜,晚十点半出门,早八点回来,白天不敲门。
半夜两点烧水,谁也别敲门。
第二行下面还画了一道横线。
「第二行是你自己加的。」我说。
「对。」她说,「我加的时候心里特别痛快。」
她把那张纸贴在冰箱门上,贴完退后两步看了看,抬手把右上角压了一下。
602的门锁着,里头那盆花我今天上午浇过;楼下那条街上有人拉着车卖枣,喇叭一遍一遍地喊。第一百三十四章 接机
六点四十,手机在床头响了一下。
是林晚,两条。
「我上飞机了。多哈停三个钟头。」
「北京这边十一点四十落。」
我起来洗了把脸。窗外天刚亮,楼下收废品的老头推着车吆喝,吆喝声从街这头走到那头。七点零五分,门响了。
是陶佳。她今天考实操,头发扎得紧,外面套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哥。」她说,「八点半点名。」
我把桌上那两个用纸包着的包子递过去。
「一块五一个。」她接了,掰开咬了一口。
「你算这个干什么。」
「习惯了。」
「打车去,钱我出。」
「打车三十八,17路两块。」她说,「四十块钱够我买两本参考书。」
「你连这个都算。」
「我前天在站牌底下站了三回。」她说,「四十分钟到,中间过两个红绿灯。我七点十分上车,七点五十到校门口,剩十分钟找考场。」
她把文件袋打开给我看了一眼:一张准考证,一张身份证,一支笔,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是她自己默的接线步骤,一步一行。纸的边角全软了。
「默了几遍。」
「四遍。」她说,「第三遍开始不用看。」
「你几点起的。」
「五点二十。」她说,「起来先把步骤又默了一遍,默完把闹钟往前拨了十分钟,怕路上堵。」她说话像在报一台机器的参数,一句一句往外摆,不抬高也不压低。她伸手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右手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烫疤露出来——线上下来的姑娘,手上都有那么两道。另一个包子她塞进文件袋外头那个兜里,说留着考完吃。我陪她下楼。楼道那盏黄灯一层一层亮,一层一层灭。街口那个站牌底下风大,我把烟摸出来,又塞了回去。
「你回去。」她说,「你在这儿站着,我紧张。」
「考完给我发个消息。」
「不发。」她说,「我发消息就是等你问我行不行。我心里有数。」
「你怕不怕?」
「怕。」她说,「我怕的是考完了还是回线上站着。我这个证下来,技术组那个位子一个月多四百二。」
车来了。她上车,刷卡,走到门边扶着杆,没回头。
我回到屋里是七点二十几。太阳出来了,楼道西墙照得发白。阳台那盆花我拎了一下,盆有点轻,我兑了半杯水顺着盆边浇下去,托盘里没有积水,就摆了回去。九点多,小王打电话来。
「哥,跟你说个事。」他说,「你们楼下二单元那家,前天签了。」
「签的多少。」
「一平两万六千二。」他说,「那家的人今天上午来我店里坐,是他自己说的。他还说,那家公司的人前天也来店里坐了不到一刻钟,问他这一片还有几家没签。」
「他怎么答的。」
小王在那头停了一下,「哥,我把你那层楼说成签了。」
「你说签了?」
「我说签了。」他说,「我觉得这么说好。」
挂了电话,我在收租本上记了一行:楼下二单元,前天签,一平两万六千二。
记完我把本子往前翻了两页。这半个月的名字就三个:602主卧,林晚,3000;604主卧,叶柔,3000;604次卧,陶佳,2600。房子还是那三个门,脸还是那几张。变的是楼底下数数的人多了一个。中午我自己下了碗面。下午把阳台那两盆花挪了挪,让叶子朝着光。三点多上楼顶,把干葱那几棵的土松了松,墙边的砖头码齐。铁丝上那只夹子还在,风一吹就磕在铁丝上,磕一声。
四点多晓萌打来电话。她说她这礼拜六回来,问我要不要带什么东西;末了又问一句,602那位姐姐回来了没有。
我说还没。
她那头停了一下。
「她那屋的门要是不开,花会干。」她说。
「我浇着呢?」
「你浇着就行。」她说,「哥,我这礼拜六回来。你要是忙不过来,花我浇。」傍晚六点多,陶佳回来了。她在楼道里卸工装外套,胳膊上还搭着那个文件袋。
「哥。」她说,「考完了。」
「怎么样。」
「八点二十到考场,先抽号,我抽的十一号。」她说,「八点四十进工位,一组十个人,一个人一个台子。」
「考几个题。」
「三个。」她说,「第一题是接头,七股线那种,我卷到第四圈手上出汗,滑了一下,拆了重新卷的。第二题用万用表测电阻,我把千欧那档看成欧那档了,读数差一千倍,我自己看了一眼发现的。第三题排查故障,给八分钟,我用了六分半。」
「考官看着你了吗?」
「他站我后头,一句话不说。」她说,「他在那张纸上画了一笔。我出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把那张纸翻过去了。」
「下周出结果。」
「下礼拜五。」她说,「我不着急。我今天进去的时候手是凉的,摸到台子上那块铁就热了。」
「考场里人多不多?」
「二十几个。」她说,「隔我两个台子那个女的,比我大十来岁,她第三次考。」
「她过了没有。」
「不知道。」她说,「她出来的时候把工具往帆布包里一塞。」
「她跟你说什么。」
「她说,明年再来。」她说,「我要是第三次还考,我也这么说。」
她抱着东西回她那屋,门带上,楼道里又静下来。十点半,楼道里有一扇门响。叶柔出来,保温杯夹在胳膊底下,头发在脑后盘着,外头套着一件薄外套。
「哥。」她说,「你这个点出门,是去接人?」
「接人。」
「602那位?」她说,「我这两天路过她门口,里头没声音。」
「她出趟远门。」
「接人的话,路上买点热的。」她说,「飞机上那盒饭是凉的。我上回飞三亚吃了一盒,落地胃疼了半天。」
「你飞过几回?」「一回。」她说,「我这人坐飞机,坐一次骂一次。」她扶着栏杆往下走,走到三楼半又抬起头。「哥,我明天早上八点回来。你要是夜里回来得晚,鞋别在门口蹭。」「我蹭什么?」「上回你那双鞋,在我门口蹭了一脚泥。」她说,「我可记着呢?」
她下楼了。我把门带上,拿车钥匙下楼。路上没什么车,高架上就我一辆。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远处那几栋楼的顶灯还亮着。十点四十出门,到机场停车楼是十一点二十几,三层,车位多,我停在靠出口那边的第一个位子。停好车我在车里坐了五六分钟才上去。到达大厅里等的人不多。一个年轻人举着写名字的纸板,两个穿工装的男人靠在栏杆上说话,还有一个老太太把一件叠好的外套抱在怀里,抱得跟抱着个人一样。门口那个卖花的小摊在收,塑料桶里剩三四把,收摊的人把桶里的水往外泼了一半。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没买。大屏上,那一班从「空中」跳到「到达」,是十一点四十三。那边夜里十一点上的飞机,多哈停三个钟头,一共十七个钟头。算完这一趟,我才觉得这十七个钟头是真的。我在栏杆边上站着,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排了一遍:那盏灯已经换了,602的水表要抄,天台那几棵干葱再浇一次。楼下二单元签不签跟我没关系,我这一层不签。出口那条栏杆前面慢慢站了人。第一个出来的是个穿羽绒服的男人,推着两个箱子;接着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接了电话就哭;再后面,人一拨一拨地出来。十二点十几分,林晚出来了。她推着一个登机箱,电脑包背在身上,风衣的腰带松着垂在两边。她先看了一眼两边,才看见我。她在原地停了半秒,接着往外走。「你怎么在这儿?」「接你。」「我说让你在楼下等。」「楼下也得等。」「你几点出来的。」「十点四十。路上没车。」「你等了多久?」「不久。」我把箱子从她手里接过来,另一只手把她肩上那个电脑包也拿过来搭在胳膊上。她跟在我后面走出去,中间隔着半步。停车楼里那股味道跟那天早上一样。她坐进副驾,把安全带慢慢拉过来扣上。车出了停车楼,她才开口。「伦敦在下雨。」她说,「下了三天。」「我们这边,这几天都晴。」「我看过天气预报了。」车上了高速。她往车窗那边看了一眼,坐直,两只手搁在膝上。「哥。」她说,「今天早上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嗯。」「他没回。」「我在机场又发了一条,就说我走了。」「也没回。」她说完这两句就不说了。前面那段路空着,路灯一根一根从车顶过去。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她脸上挂了一滴,亮了一下,顺着脸颊往下走。她马上把头扭到车窗那边,抬手在眼角上按了一下,按完手就放在那儿没动。我在看路。她大概以为,我在看路。「你今天开得比早上慢。」她说。「夜路。」「早上也是黑的。」这句我没接。过了一个路口,她先开的口。「哥,十号那天以后,他们上来过没有。」
她说的是收房的事情。「没上来。」我说,「今天小王打了个电话,说楼下二单元那家前天签了,一平两万六千二。那家公司的人前天还去店里坐了一刻钟,问还有几家没签。」「他问的是几家。」她说。「嗯。」「那他现在做的这件事,就是让别人替他把话带到你耳朵里。」她说,「他不会再来敲你的门了,他会等你自己去问他。」「我不去问他。」「那就等公告。」她说,「你上回划的那条线是对的。你别动。」「我这人做事,本来就不动。」「我知道。」她说,「所以我今天才敢跟你说这几句。」她说完把风衣的领子往上立了一点。我把暖风往上调了一档。「你那边的工作呢?」我问。
「我给自己批了一个礼拜。」她说,「这个礼拜我不去公司,简历我在家里看。」
「你看得下去。」
「看不下去也得看。」她说,「下礼拜一早上有一个面试,我视频。人家的日子我不能耽误。」到楼下是一点零几分。楼道里黑,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四楼那盏还是不听话,亮起来要闪两下才稳住。箱子她本来要自己拎,我拿了。她在前面走,走到三楼半回头看了一次,什么也没说。到六楼,她从风衣兜里把手伸出来,抬手按了一下锁。锁上那圈灯亮了一下又灭。她把手收回来在风衣上搓了搓,又伸过去按了一回,门开了。「手凉。」我说。「那边零上六度。」她说。她把箱子推进去,靠在门里那面墙边。「你等我一下。」她说。「我也有东西给你。」我说,「你等我一下。」两个人都站在那儿。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我先动的。我回屋开抽屉——抽屉里就三样东西:那把旧钥匙,那把一次没使过的备用钥匙,还有她交给我那个牛皮纸袋。我把袋子拿出来,又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两只手端着走出来。她还站在门口,风衣没脱。「袋子。」我说。她接过去,头一下没拿稳,用了两只手。她捏了捏封口,上头那两道胶带还是原样,边折进去压的那一道也在。「你没动。」「当然不能动。」「我知道你不会动。」「你那把钥匙在我抽屉里。」「水不烫。」我说。
她两只手捧着那杯水,喝了一口,捧着没放下。
然后她站在门里说了一句话。
「他不回来了。」
她说得很平,跟刚才说下雨一样。说完她停了两秒。「我今天不想说这个。」
我没劝她,也没问她那边是怎么回事。
「你那盆花我浇了三回。」我说,「土干了才浇,托盘里的水倒了。」
她点了一下头。
「我在那边待了两个白天。」她说,「头一天他在开会。第二天他把话跟我说完了。」
「他说他那边的合同又续了两年。我问他,那你还回不回来。他说——」
她停在这儿,把杯子放在鞋柜上摆平,摆得很正。
「不说了。」她说。
「哥。」她说,「一句话我等了两年。我今天不等了。」
「我这个假到礼拜四。」她又说,「这几天我哪儿都不去。」
「嗯。」
「你别问我。」
「我不问。」
她往后退了半步,手放在门边上,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挺短的。门关得很轻。我回屋把鞋换了,坐在客厅里。这层楼三个门,这会儿都关着:604主卧叶柔在科里,604次卧陶佳明天白班,晓萌那间空着,门虚掩着。602那边门缝底下亮着一条,里头有人在动。
先是箱子的拉链,拉了两下,拉到一半停一下,再拉到头。
隔了四五分钟,是水声。她放水放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忘了关。
水停了以后,那边开了一下窗,窗销响了一声。再往后是收拾东西的声音,东西放得很轻,一样一样地放。
再往后,我听见撕胶带的声音。
一声长,一声短。她封那个袋子的时候就是这么封的:先贴一层,把边折进去,再贴第二层。她要拆开,就得先撕两道。
撕完是纸的声音,展开了,展到一半停了一下,接着往下展。
然后很久没有声音。我把客厅那盏灯关了,坐在黑处坐了一会儿。冰箱响一下,停一下。楼底下一辆收夜班的车开过去,压过井盖,铁片似的响了一声就没影了。她那边的门一晚上没有再开过。
我躺下的时候快两点。三点多我起来接水,从厨房那边看过去,她那扇门缝底下还亮着一条。
那纸上写了什么,我没看见。她说她回来自己拆——她拆了。我在墙这一头,从头听到尾。
抽屉里现在只剩两把钥匙。第一百三十五章 她屋里的灯
早上我起来先看了一眼门缝。
602那边是暗的。我下去买了两个包子和一袋豆浆,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楼道里那只袋子提下楼——昨天夜里她放在垃圾桶边上的,袋口是我按平的,我没往里看。
上午我把地拖了一遍。下楼的时候顺手把四楼那盏灯修了一遍,换了个灯泡,还是闪——这楼的线路就这么老。回来把她那盆花端到靠窗那一头,土面上还是湿的,叶子有两片卷着。
沥水架上扣着她那只白杯子。那天她走得早,杯子留在茶几上,我洗过两回,扣回原处。今天我又拿下来洗了一遍,擦干,还扣回去。九点多小王打电话来。
「哥,那张登记表你填了没有。」他说,「下礼拜一他们就要收。」
「填了。」
「他们说还得要个户口本复印件。」
「我自己送。」
「你别跑一趟了,我给你捎过去。」他说,「这一片我天天在门口转。」
「我送。」我说,「表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小王在那头嗯了一声,又说这一片又签了一户,是西边那栋的。我记在收租本上,没往下问。下午四点多晓萌回来了。她拎着一个帆布包,楼梯上走得快,走到六楼喘了两口。
「哥。」她先把包放地上,「我回来了。」
「脚上磨了泡没有。」
「磨了两个。」她说,「我买了创可贴。」
她一边说一边往602那边看了一眼。门口那双鞋摆得很正,鞋尖冲着墙,跟她前天回来的时候一个样。
「那位姐姐回来了?」她问。
「回来了。」
「她怎么不出门。」
「她请假了。」
「哦。」晓萌把包拎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哥,花浇了没有。」
「浇了。」
「那你浇着。」她说,「我这就当没问。」她说到这儿自己先乐了一下,进了她那间屋。傍晚我把碗洗了。六点多,604次卧的门开了,陶佳出来倒垃圾。
「哥。」她说,「我们下礼拜五出结果。」
「知道。」
「我今天跟我们组长说了一句。」她说,「我说我实操考完了,证下礼拜五出来。他说知道了。」
「他说知道了就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他说知道了,是他先知道了。」
她倒完垃圾回屋,楼道里那盏灯闪了两下。十点半,604主卧的门响了。叶柔出来,保温杯夹在胳膊底下,一身外套,头发盘着。
「哥。」她在楼道里站住,「你看我这个杯子。」
她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倒过来晃了两下,杯口底下渗出一圈水。
「垫圈老化了。」我说。
「你还有垫圈?」
「抽屉里有。」
「那你明天给我换上。」她说,「我一个班要喝两壶水,今天漏了我一兜子。」
「行。」
「哥,还有一件事。」她眉毛一挑,「那张表你填了没有。」
「填了。」
「我那栏你写的是什么。」
「租客。」
「还行。」她说,「你要是写亲戚,我明天就得改口管你叫叔。」
她说完自己乐了,乐完又往602看了一眼。
「602的灯今天亮得早。」她说。
「嗯。」
「你站这儿看了半天了。」她说,「我也是。」她把保温杯夹好,下楼了。楼道里静下来。我回屋坐了10分钟,把手机拿起来。
我先打了五个字:你有咖啡么。看了一眼,删了。
我又打了七个字:你那儿有咖啡豆么。也删了。
最后我发出去的是六个字,带一个问号:
「有咖啡喝么?」
发完我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把沥水架上那只白杯子拿下来,用干净毛巾包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九点十五。
「有,来吧。」
我换了鞋,拎着那只杯子出门,走过去敲了三下。
门开得很快。她头发是刚洗过吹过的,垂在肩上,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脚上是拖鞋。她看见我手里那只杯子,愣了一下。
「这是我的那只。」
「在我那儿搁着。」
「我找了它两天。」她接过去,「我以为落在公司了。」
「在我沥水架上。」
她拿着那只杯子看了两秒,侧身让我进去。
这是她这趟回来以后,我第一次进602的门。
进来先闻见豆子味。她那一套家什摆在餐桌上:手磨、滤杯、细嘴壶、小电子秤;沙发上堆着书,五六本摞在一起,最上头那本夹着一张便利贴;墙边立着那个登机箱,拉链开着一半,里头是没拿出来的衣服。
「你坐。」她说,「我给你冲一杯。」
她洗了手,把豆子倒进手磨里。手磨转起来的声音很实,一圈一圈的。她把滤杯架上,纸折了一下淋湿,倒粉,拍平。
水温她说九十二度,闷蒸三十秒。
她往滤杯里倒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壶嘴在滤杯边上磕了一声,水线歪出去一点。
「今天手不准。」她说。
「我自己来就行。」
「你不用来。」她说,「我这套东西别人碰不了。」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一下。两杯咖啡冲好,一杯推给我,一杯自己捧着。我们聊的都是闲事。她说她今天在家看了十几份简历,有一个人把自己的自我评价写了三页,最后一句写的是「我不是来打工的,我是来共创的」。我说我今天修了楼道里一盏灯,还有一盏怎么修都不听话。她说我这层楼的灯是声控的,她第一晚回来在楼道里跺了三次脚才知道。
说到这儿我们都没话了。
屋里只剩冰箱响一阵停一阵,还有桌上那两杯咖啡的味道。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杯子,两只手在杯壁上换来换去。窗外过去一辆车,灯从天花板上扫过去一条。「哥。」她说,「我跟你说说我这三天吧。」「嗯。」「第一天他在开会,我一个人在民宿睡了一天,睡到下午三点,起来把窗帘拉开,那边天黑得早。」「第二天我们吃了顿饭。他把他的合同拿出来给我看,一份英文的,一份中文的,他指给我看上面那行日期。」「第三天我哪儿都没去。我把一本书读完了——他两年前送我的那本,我一直没读完,这回从头读到尾。」「读完我出去走了一趟,走的是我以前住的那条街。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走了三站地才打车回去。」她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往外摆,像在跟人念一份总结。「下午他来找我,在楼下那家咖啡店坐了四十分钟。他问我这趟待几天,我说三天。他说早知道你多待几天。」「我问他,你到底回不回来。」「他说他那边签了两年。他把这句话又翻了一遍给我听,说这两年走不开。」「我说那我呢?」「他说,你要不要过来。」她停在这儿,把杯子放在桌上,两只手从杯子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我上回跟你说过一样的话。」她说,「我说我这边走不开。」「他说那就这样吧。」她说完这句,肩膀先抖了一下,接着第二下、第三下。她把手背抬起来压在眼睛上,压得很紧,鼻子里出来一声,很短,压回去了。她没出声哭,就是肩膀一下一下抖,抖到自己撑不住,往我这边倾了一下。我挪过去,坐得离她近了一掌。她靠过来,额头顶在我肩膀上,一只手抓着我袖口,越抓越紧。她头发还是潮的,搭在我脖子那一片,凉的。她哭了挺久。我一句话没说——我这人不会劝人,我也不打算今天学。哭到后来她抖得没那么快了。我侧头看了看旁边的她:头发是湿的,眼睛是肿的,脸上一层洗过的白。我心里起来一股怜惜。我说不清它是从哪儿来的,反正我这会儿就是不想看她这样。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吻完,我心里冒出来一句:她会不会打我?她没打我。她愣了。她抬起来,从我肩膀上离开,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的水还没干,睫毛粘成几缕。我就这么跟她对着看,谁都没开口。五下。我吻了上去。她往后一退,把一只手撑着我胸前,推我。推的那一下不轻,也不重。「你别这样。」她说,「我今天不好看。」我没走。我停在那儿,等她那只手使劲。她把脸侧开一半,又转过来了。我慢慢吻上去,先是下唇,再进去一点,停一下,再往前。她嘴里有咖啡味。她那只手在我胸口上先是硬的,然后指头一根一根松开,松到最后一根的时候,她自己把我衣服抓住,往下一拽。我听见她鼻子里那一声,比刚才哭的那一声长。她的胳膊搂上我的脖子。她开始回应我——回得生,牙齿磕了我一下,磕完她自己往后一点,喘了一口气,又凑回来。两年没人亲过她,我看得出来。我一只手压在她后颈上,手指往上走,碰到耳朵后头那一小块。她那两条肩膀往里缩,人往下软了半寸,抓着我衣服的手指头全伸直了。「哥。」她说,声音是从喉咙底下出来的,「你别碰那儿。」我又碰了一下。「你听见没有。」她说,「我在说——」后头的话没说完。她穿着一件针织衫,扣子是我解的,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她把手伸过来自己往下解,解得比我快。解完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把衣服从肩上褪下来。她背上很白,肩窄,腰上有一圈薄肉,转身的时候那圈肉跟着动了一下。胸是C,不小,形状好,乳尖是浅色的,一碰就硬起来。我贴上去,从后面抱住她,嘴里咬住她肩头,手从腰上往上走,走到胸口压住那一对。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脖子往后仰,靠在我肩膀上。「你别咬。」她说。我换了个地方,改成用舌头。她扶着沙发靠背,两条腿是我用膝盖分开的。她下面已经很湿了,手指进去的时候是滑出来的那种湿,屄口的肉是软的、热的,一层一层往里陷。她这两年是真的没做过,手指一进去,那圈肉就先把手指咬住,往里送一点,又缩一下。「你等一下。」她说。我停住。她等我停了,自己往前挪了半寸,把腰塌下去,扶稳了沙发。她没再说话。我扶着肉棒往里送。头一下只进去一小截,她那圈肉绷了一下,跟着慢慢地开,开到我整根埋进去的时候,她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她里面紧,一层一层地裹,裹得我后腰发紧。我慢慢往外抽,抽到一半再送回去,来回七八下,水声才出来,咕叽一声,很小。她一声不出。屋里只有沙发弹簧那一声一声的咯,还有她鼻子里的气。她的手指头抠在沙发套上,抠出五个褶。我伸手下去摸了一把,摸到的地方全湿了,水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下走了一条,走到腿弯那儿。我把那条水抹开,她的腿抖了一下。她两年没做过,这会儿不是她不肯,是她身上自己往前凑——我往外抽的时候她跟着往后送了半寸,送完她自己也知道,脖子根红了一片,脸埋进沙发套里不看我。
我加重了些,往里顶到最里头,她的腰猛地往下一沉。我听见她喉咙里滚了一下。我又顶了两下,找准了那个地方,每一下都往那儿去。她的两只手从靠背上头那根横档上攥住,指头攥得发白。到后来我快射了,肉撞着肉的声音闷在沙发里,她的腿也开始抖,从大腿里侧起,抖到肚子,抖到胳膊。
她整个背弓起来,往上缩了一寸,两只手抓死沙发靠背,气全憋在胸口。她就这么绷着,绷了七八下,绷到最后一下是一阵一阵的。抖完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长到我以为她这一下要站不住。她趴下去,脸埋在沙发靠背上,肩膀还在抖。我把她转过来。她转过来的时候脸是红的,眼睛底下那道泪痕已经干了,剩下一条印子。她从沙发上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站了一下没站稳,手扶着我胳膊,走了两步。走到她那间屋的门口她自己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那盏灯,看了一秒,接着往里走。屋里一张床,靠墙,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和一个空水杯。我把她放在床上,她躺下以后先把我拉了下来,两只手钩在我脖子上不肯松。这一次是正面。她两条腿挂在我腰上,我进去的时候她眼睛闭着,眉头先皱了一下,再慢慢松开。我能看见她整个脸:鼻尖上有一点汗,嘴唇被咬过,肿了一点。她的眼睛还红着,眼尾那一片是湿的。她看我的时候没躲,就是一直看着我。我低头顺着她锁骨往下亲,亲到胸口,含住一边的乳尖。她的腰往上抬了一下,一只手在我后脑勺上按了按,又松开。我慢慢动,八分进去,两分留在外头。她这一次比刚才松,比刚才湿,里面那圈肉不咬我了,改成一下一下往里收,收得又慢又长。「你慢一点。」她说。我慢下来。「不是这个意思。」她说,「你——」她说到一半自己咬住嘴唇,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我加快了些,进出的时候带出来的水在她下面拍出细响,一声比一声密。她的腿架在我腰上,脚跟一下一下磕在我后背上。我的手绕到她后头去,指尖压在她耳后那一小块上,一下一下地按。她往上缩,胸口抬起来,脸往一边偏,嘴张着,可一点声音也没出。她的两只手从我肩上滑到床单上,抓了一大把,指节都白了。她第二次高潮来得比第一次长。她先屏住呼吸,整个人往上缩,一声不出,两只手抓死床单;然后里面一阵一阵绞,绞得我差点没忍住。她抖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她胸口从锁骨到下头红成一片粉,连脖子都是。那会儿我还在她里面。里面一阵一阵地裹,裹得我又胀又酸。她睁开眼看我,眼尾挂着一点水,抬手按在我脸上,指腹在我嘴角那儿蹭了一下,然后把我头按下来,用力吻了我一下。那一下亲得很重,牙又磕了我一次。我从她身上起来,把她翻过去趴着。她累了,两条胳膊垫在胸口下头,脸侧在枕头上。我从后面进去,扶着她的胯。这一回快。她累得腰都塌下去了,脸侧在枕头上,一只手往后摸,摸到我的手腕就攥住不放。她的屁股往上翘着,每一下进去她还是会往后迎一下。屋里那个声就响起来了,肉撞着肉啪啪地响,加上水声和床板的吱呀。她一直没出声,只有鼻子里的气一次比一次短。我后腰一紧,知道快了。「别弄在里面。」她说,说得挺清楚。我抽出来,射在她后腰上。精液一半落在腰上,一半顺着往下淌到她那圈薄肉那儿,白的一小摊,被床单吸走一点。她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了,抬起手在灯底下看了一眼。「纸在床头柜上。」她说。我抽了两张,先给她擦了,又擦自己。她躺着不动,眼睛看着天花板。我起身去厨房,把她那只白杯子冲了一遍,倒扣在架子上晾着,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已经把被子拉上来了。我坐到床边穿衣服。她伸手过来,把我一条胳膊抱住,抱住就枕上去,枕着不动。「两年了。」她说。「嗯。」「上一次还是两年前在伦敦,他做完就睡了。」她说完把手抬起来,手背盖在眼睛上。我看着胳膊上那张脸。她眼睛上盖着一只手,指头还是白的,刚才抓床单那五个指头的印子还在手心里。「我不睡。」我说。她没说话,隔了一会儿,手背底下出来一声很短的鼻音,像是笑,又不像。「你累了就睡。」我说。「七点起。」她说,「你回去的时候把门带上就行。」「我七点给你打个电话。」「你别打电话。」她说,「你敲两下门。敲两下我就醒。」我把她的手从我胳膊上拿开,放进被子里,把被角往里掖了一下。「那只杯子你别忘了。」她说,「明天早上我要用。」「放架子上了。」我出来的时候屋里灯还亮着。我带上门,那扇门合得很轻。楼道里没有人,我跺了一下脚,那盏灯亮了,走了两步,又灭了。我回自己屋里坐到五点多,看着窗外那条街一点一点亮起来。天快亮的时候我洗了把脸,在我在阳台上立了一会儿。沥水架上空了。七点我过去敲了两下602的门。门开的时候她已经洗了脸,头发往后面拢着,换了一件白衬衫,手里拎着笔记本的电源线。「你来得正好。」她说,「我这个连不上。」
我进去把路由器拔了又插上,线换了个口。她坐在餐桌那头看着屏幕,手指头在键盘上敲了两下。
「行了。」她说,「九点开始。」
「那我走了。」
她从桌上把那只白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上,磕得很轻。
八点我出来带上602的门。走到六楼拐角碰上叶柔。
她刚下大夜回来,护士服外面套着那件薄外套,头发压得塌,手里拎着那个保温杯。
她抬头看见我,先是没什么反应,跟着把眼神往我身后挪了半寸——602的门刚在我背后关上。
「哥。」她说,「你起得早。」
「下楼买包子。」
「哦。」她说。
她哦完就往上走,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
「哥。」她说,「你今天别补觉。」
「为什么?」
「我今天补觉。」她说,「这层楼要是两个人一块儿睡到大中午,我下午起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笑着摇了摇头,拎着保温杯进屋了。门带上,楼道里又静了。
602的门在我背后,窗台那头有一角白,是她那只杯子扣在架子上。第一百三十六章 六楼那一户
早上七点多,我把叶柔那个保温杯的垫圈换上了。
垫圈是上个月买水龙头时候剩的,一盒八个,抽屉里还躺着六个。我把旧的抠出来,新的按进去,拧上盖子倒过来晃了两下,一滴不漏。
八点整,楼道里有脚步声,一层一层上来。我拿着杯子站在门口等她。
叶柔上来的时候哈欠还没打完,一只手拎着塑料袋,另一只手里夹着那个装着馒头的小纸袋,护士服外面套着薄外套,头发压得塌。
「哥。」她看见我手里的杯子就笑了,「你换了。」
「换了。不漏了。」
她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放,接过去拧开又拧上,倒过来晃了两下,举到眼前看了看。
「行。」她说,「你手活儿比我们科缝针的还细。」
「你昨天往兜里漏了一兜子水的人,今天说话倒好听。」
「那是因为今天不漏了。」她说,「今天漏了我得说难听的。」
她掏手机给我转钱,转了五块。
「三块就够了。」
「多那两块是精神损失费。」她说,「我昨天兜里那两张病历单全泡了,家属签字那一栏糊成一团,我半夜重新让人签的。」
「那你应该找卖杯子的赔。」
「我找的是你。」她说,「你给我换的垫圈,我不找你找谁,哈哈。」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弯腰拎起塑料袋。袋子里是两根黄瓜、一小盒豆腐、一袋挂面。「你今天白班?」
「休。」她说,「我今天休。我这一觉要睡到下午三点,谁敲门我跟谁急。」
「我可不敢敲。」
「你要是有事,发微信。」她说,「我不回你你别着急,我睡着的时候手机是扣着的。」
她掏钥匙开门,门开了一半又回头。
「哥,我们科昨天收了个喝多的。」她说,「进门就喊我姐,喊了半个钟头。我说我不是你姐,他说那你是谁。」
「你怎么接的这句?」
「我说,过儿,我是你姑姑。」她说,「他一下就不喊了,躺那儿睡着了。」
她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晃,笑完拎着东西进屋,门带上,楼道里静下来。八点半我下楼买菜。上午十点多,我把那张入户登记表和户口本复印件装进文件袋,去了街道。
窗口前头排着四五个人。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进度,是一张A4纸画了格子,格子里写着几号院、同意几户、不同意几户。我们那个院那一行写着:三户未交。
轮到我,里头的女同志把表拿过去,一行一行看。看到「实际居住人」那一栏的时候,她拿笔敲了敲。
「你这三户,都是租的?」
「602和604是租的,603我自己住。」
「租约都到什么时候?」
「602主卧签一年,604主卧签一年,604次卧到年底。」
她把这几行字抄到旁边一张纸上,抄完抬头看我。
「行,好办。」她说,「你这个清楚。」
她把户口本复印件对了一遍,收了,在表上盖了个红章,从窗口里推出一张收执给我。
「下个月可能有人上门看房。」她说,「你留个电话。」
我把电话写在收执背面递回去。她抄完,把那张纸夹进一摞纸里,那一摞纸下面压着的都是一样的格子表。我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台阶下面停着一排电动车。马路对面站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一件黑的薄夹克,手里举着手机,正对着我们那栋楼拍。
他拍得很慢。从上往下扫,扫到楼门口停住,低头看屏幕,又拍一张。拍完他往后退了两步,把路口的电线杆子也框进去。
我过了马路,站在离他三四步的地方。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把手机放下来,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拍楼?」
「拍个照。」他说,「我记个路,头回来这一片。」
「你是哪儿的?」
「路过。」他说。
他把手机塞进兜里,往路口走。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那栋楼,不是我。
我把这件事记在收执背面:上午十点四十,马路对面,一人拍照,黑夹克,二十来岁。
收执折成四折,塞进钱包里那一层。中午我自己下的面。下午把阳台那两盆花挪了挪,四点多晓萌发来一条消息,问我礼拜六要不要买栗子。
我回了一个字:要。五点半,门响了。
林晚站在门口,头发是刚洗过吹过的,穿一件深色的棉衬衫,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自己那套家什冲的,杯托上还压着一小张纸。
「你过来干什么。」我说,「我过去就行。」
「你也是喝咖啡。」她说,「我来也是喝咖啡。都一样。」
她进门先站住,眼睛在这屋里转了一圈。
「上次我进来是送快递的。」她说,「那次我没看。」
她把两个杯子放在茶几上,把那张小纸也放下——是咖啡豆的包装纸,我认得那个牌子,她上回说过一百多一包。
「你这屋跟我想的一样。」她说。
「什么样。」
「干净,但是没地方坐。」她说,「沙发上堆着工具,茶几上是本子和笔,椅子只有一把。你一个人住,屋里没有第二把椅子,说明你不留人。」
「你今天话多。」
「我今天面试完了。」她说,「憋了一天,找个人说说话。」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我坐在沙发上。
「面得怎么样?」
「简历是漂亮的。」她说,「两个学校,两段实习,还写过公众号。我问她上一份工作里最难受的一件事是什么,她给我讲了一个流程。」
「讲流程不对?」
「她讲流程是为了说明她很专业。」她说,「可她难受的事,跟她自己没关系。她一整场都在讲别人。」她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膝盖上。「我今天还接了个电话。」她说,「我们那边培训那摊,之前是一个男的管,他调走了。我领导问我愿不愿意接。」「接不接?」「接。」她说,「接了我一个月要跑三个城市,讲课、写课件、带新人。钱不比现在少,人比现在累。」「你想接,你就接。」「我想接。」她说,「我做HRBP政委六年了,天天跟人谈离职,谈得我自己都想走。换个岗,我喘口气。」她说这些的时候两只手捧着杯子,一口气说完。说完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看了一眼茶几上我那本收租本。「这本我上回在你手里看见过两次。」她说,「还有桌上那张单子。」我把收执和登记表拿出来,摊在茶几上。她看得很慢。先看表上那几行方格,再看我填的字,最后看背面我写的那一行。「租金都写了两千六、三千?」「写的实价。」「那你这几个数报上去,人家一眼就知道你这层楼一个月进多少。」她说,「不写假的?」「表上写的名字是我的。」「我知道你会这么答。」她说。她把表翻过去看背面,看有没有别的印章。看完放回来,两根手指压在「实际居住人」那一栏上,按了一下才松开。「哥,他们为什么要问你租约到什么时候?」「你也想到了。」「我今天下午想了一路。」她说,「这不是查户口。这是在算时间。你三户的租约都写得很清楚,说明一件事——你这三户不是想赶就能赶走的,得等,或者得赔钱。他们今天是先把这个数抄下来。」「你怎么知道是今天抄,不是明天。」「因为今天上午抄的,今天下午就有人来拍照了。」她说。她说完这句,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才接着说。「我三点多下楼拿快递,在大门口站着一个人。」「黑的薄夹克?」她愣了一下。「你也碰见了?」「我上午在马路对面碰见他。他说他路过,往那边走了。」「我三点多下楼的时候他又在。」她说,「他举着手机拍门牌,一边拍一边打电话。他电话里说了三句,我在旁边全听见了。」「第一句,六楼朝南那两户有人住。第二句,三单元今天也拍完了。第三句,名单上还有四家。」我手上一顿。「他跟你说话了?」「说了。」她说,「他回头看见我,把手机往下按了按,问我是不是住六楼。我说你找谁。他说我看看房。」「你没接话?」「我说,看房去中介。」她说,「他笑了一下,收起手机就走了。」她说到这儿停下来,两只手在杯子上升了一圈,看着我。「名单上还有四家。」她说,「他不是路过的。他手里有单子,单子上一家一家划。」我没说话。这一层有三扇门,加上楼底下那些人家,一共几十户。有人拿着一张纸,头一天抄数,第二天照着单子一家一家拍。「你打算怎么办?」她说。「他们要的东西我一句都不给。」我说,「谁来问,都让他来找我。合同在我抽屉里躺着,一年以内这门谁也敲不开。」「你一个人拦不住那么多人。」林晚说,「他们不会跟你吵,他们跟你楼下那几家谈。谈成了,人一个一个走,你这个院子就变成一座空楼,到时候你手里那三套房,也没人替你站着。」「那你说怎么弄?」「一句话说在一个地方。」她说,「你别一家一家去挡。你把你们这几个人叫到一起,说清楚:屋子是租的,合同是签的,谁来找都让他来找房东。谁都别自己接别人的好处。」「就这么干!」「就这么干。」她说,「这是做人的事,我在公司干的就是这个。你一个人跟他们一个一个谈,你谈十回;你把话一次说清,他们就只用守一句。」「行。」我说,「还有一条。」「你说。」「从今天起,谁来找过谁、说什么、几点,都记下来。」我说,「我一笔一笔记。」「这笔账你记得对。」她说,「将来有用。」我把茶几上那几样东西收起来,压进收租本底下。她捧着杯子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屋里静下来。她那杯咖啡已经凉了,她也没喝,就那么端着,两只手都搭在杯壁上。「哥。」她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们算什么关系?」
她把杯子放下了。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低头,眼睛是我这边。
我这人不爱被问这种话,我也没打算今天绕开。
「你是我能商量事的人。」我说。
她没接。
「我这辈子没跟人商量过事。」我把收租本往茶几里推了推,「房子是我自己的事,这层楼里住的谁、谁走谁留、门锁什么时候换、账记在哪一页,我一辈子都是自己想的。」「昨晚呢?」
「昨晚的事我认。」我说。
「认什么。」
「认你不是我一时糊涂。」我说,「昨天我在自己屋里打了三遍字才把那条消息发出去。那会儿我就想清楚了。我没喝酒,脑子是清的。」
她看着我,看了大概有五六秒。她今天下午那几句话说得跟写报告一样,这会儿一句话没有,只是看着。
「行。」她说。
「你这话像在给我写会议纪要。」她又说。
她低头把那杯凉了的咖啡喝完了。喝到最后一口她放下杯子,用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我那边的事,我也跟你说一句。」她说,「培训那个岗我明天答复。要是接下来,我一个月在这屋里就待不了几天。」
「你想接就接。」
「我想接。」她说,「我这两个礼拜把一件事想清楚了——我要自己过得像个人。别的我不想了。」
她站起来去穿外套,穿好以后把我桌上那张纸理齐了,压在收租本底下,跟我刚才压的一样。「明天早上我来冲。」她说。
「你不用过来。」
「我今天看你这个水壶了。」她说,「你那个水壶烧水是烧到一百度的,泡我这个豆子过了。我把它调一下。」
她自己先笑了起来。
「你不是来喝咖啡的。」我说。
「我是来给你调水壶的。」她说,「顺便喝杯咖啡。」
她回602去了。楼道那盏灯亮了一下又灭。
我把茶几上那两个杯子拿去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转头看了一眼窗户。六楼朝南那两户的灯都亮着。
七点多,我给阿凯打了个电话。「哥。」他那边声音很吵,像是在街上,「什么事。」
「明天上午你过来一趟,拿钱。」我说,「有件事你去打听。」
「你说。」
「今天有个二十来岁的,黑薄夹克,在这条街上一家一家拍楼。他手里有一张名单。」我说,「你去问问这两天有没有人在这一片做这个,是哪个公司的人,是雇的临时工还是自己人。」
「这好打听。」他说,「干这个的都是临时招的。哥,你等我消息。」
「钱明天给你。」
「你先别给。」他说,「打听起来看看,不打听着我不拿。」
「你打听了,是你的力气。钱是钱。」
那一头停了一下。
「行。」他说,「明天上午我去。」
挂了电话,我把收执从钱包里抽出来,摊在桌上,把那两行字又看了一遍。八点十几分,门响了两下。
陶佳站在门口,工装没换,胳膊上搭着外套,头发上压着一道印。她手里捏着手机,屏幕是亮的。
「哥。」
「进来。」
她进来,站在玄关,没换鞋。她把手机她把手机转到我这边一眼,上头是厂里发的一条通知,底下是几行字。
「成绩今天提前下来了。」她说,「实操八十六,两门都过。」
「过了就好。」
「过是过了。」她把手机收回去,塞进兜里,「下午组里说,二组四组并线定了,技术组那个名额撤了。」
她把这句话说得跟她报班次一样平,报完两只手在工装裤上贴了一下。
「他说等成绩出来再说。」她说,「成绩今天出来了,他说名额撤了,跟成绩没关系。」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闹。」她说,「我说我书还在看。」
我看着她。她这半年说过好几回这种话,每一回都是这个调子,不高不低,一句一句往外摆。
「你心里有数?」
「有数。」她说,「他撤的是位子,不是我考的证。证在我手里,谁拿不走。」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我下礼拜还得去找他一次。」她说,「我不是去要位子,我是去要一句话。」
她把门带上。楼道里静了几秒,她那间屋的门也响了,很轻。
我回屋把桌上的东西收进抽屉。收执放在最上面,压着那张入户登记表的回执。抽屉里两把钥匙并排躺着,一把没使过。第一百三十七章 把话说在一处
早上七点,林晚下来调我的水壶。
她把水壶接在插座上,按了两下,看着温度跳到九十二,才把插头拔了。
「你这个壶是烧到一百度的。」她说,「水开了再晾到九十二,味道差一截。以后你按这个就行。」
「我不喝咖啡。」
「你今天喝。」她说。
她把昨天那两只杯子洗了,一只倒扣在沥水架上,一只拿出来给我们俩倒水。
「我回了。」她说,「培训那个岗,我接了。」
「下礼拜开始?」
「明天先去开会。」她说,「三个城市,一个月里排两趟。」
「行。」
「就一句行?」
「你自己挑的。」我说,「挑好了就干。我支持。」
她笑了笑,把杯子放下,上楼去了。九点多,阿凯上来。他从兜里摸出那一沓钱,我拿过来数了一遍,一共是昨天说好的数,又从抽屉里追加了两千,塞到他手里。
「哥,昨天那个你还没问完呢?」
「昨天是打听,今天是跑腿。打听了是你的力气,跑腿是花钱。」我说,「一码归一码。」
他把钱折了两下塞进内兜,坐直了。
「扫楼的这批人我找着了。」他说,「招的是临时的,一天两百,管一顿盒饭。干这个的不是公司的人,是有人拉群派活,群里发一张表,表上一家一家往下派,拍完照发群里交数。」
「你从哪儿问的?」
「我表弟在那边干过两天。」他说,「他给我看了那个群,群名叫老城片区采集三组。拍门牌、拍单元门、拍楼道、拍门口摆的鞋,一天一人拍四五个院。他说他们不问人,就是拍。」
「那昨天那个为什么要问人?」
阿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哥,那批人里有一个不一样的。」他说,「我表弟说三组里头有个专门问话的,比他们多拿八十一天。人家给他一张单子,让他照着单子问——这楼里住的都是什么人,几口人,几点上下班,有没有老人小孩。」
我把手里那支笔放下。
「单子上写的是什么?」
「我表弟不知道。」他说,「他只看见那个人的单子是别人给的,跟群里那张不一样,是打印的,钉着回形针。」
阿凯走了以后,我在收租本上记了一行:礼拜二上午,临时工,一天两百,采集三组,专门问话的人多八十。
记完我坐在那儿抽了半支烟。他们连我们几点上下班都想知道。上午十点,我依次给几个人发了消息。
给陶佳:「晚上六点半,天台,有事说。」
她回得很快:「好。」
给叶柔:「晚上六点半,楼顶,有事。」
她回了三个字:「收租啊。」
「不收。」
「那我上来。」
给林晚:「晚上六点半,天台。」
她回:「好。我带个本子。」
最后给晓萌发的是:「礼拜二下午回来一趟,有事。」
过了不到一分钟,手机连着响。
「哥?」
「出什么事了?」
「是不是我妈?」
「你别吓我。」
我一条都没回。下午我把凳子搬到天台上,把垫子铺开,又拎了一壶水搁在太阳能桶下面。
四点半,叶柔下班回来,拎着保温杯站在铁门口看我。
「哥,你这是要开会还是要把家搬上来?」
「开会。」
「你知道我们科开会什么样吗?」她说,「护士长站前头讲,底下二十个人心里都在骂。你现在差不多就是这个位子。」
「你骂不骂我?」
「那得看你讲啥。」她说,「我回屋把鞋换了。」
五点多,晓萌到了。她一进楼道就在楼下喊,声音从五层往上飘。
「哥。」
我开门。她背着书包站在门口,书包带子还没解,脸是红的,一路小跑上来的。
「出什么事了?」
「不是坏事。」
「那你叫我回来干什么?」她说,「我在课上一直想你这句话。」
「六点半你就知道了。」
「我现在就想知道。」
「你现在先去把那两把凳子搬上去。」
她瞪了我一眼,把书包往地上一放,还是去搬凳子了。
六点二十,陶佳回来了。她换了工装就上来,头发上还压着一道帽子印。
六点半,天台上五个人:我、林晚、陶佳、叶柔、晓萌。
天没黑透,风从西北角过来,晾被子的铁丝被吹得响;太阳能桶底下那壶水我们几个分着喝了一轮;晓萌坐得离林晚最近,两只手抱着膝盖。
我站在砖头那排前面。
「大家都知道,近期有人想买房的事情。我就说三句。」我说,「说完了你们各自说。」
「这房子卖不卖是我的事。我这一层我不卖。」
「第二句,你们三户的租约都在我抽屉里,签字的是我签的。一年以内这道门谁也敲不开。」
「第三句,往后有人来问你们,你们就说一句话——这事问房东。」
叶柔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哥,你这三句说得跟我们科室交班一样。」她说,「一句都不带多的。」
林晚这时候把本子打开,翻到新的一页。「我把他这三句抄一遍。」她说,「你们先听,听完再说对不对。」
她写字不快,一笔一笔的。抄完她没念,先在第一句上画了一道横线。
「这句去掉。」
「为什么?」叶柔问。
「因为他保不了。」林晚说,「他不卖,是他心里的话。可这句话对你们没用。人家问你们房东卖不卖,你们答他不卖,人家下一句就是——他不卖是他的事,你自己那间什么时候到期?到时候他卖不卖,跟你有没有关系?」
她把笔尖点在第二行上。
「这句也不能往外说。」她说,「租约在谁手里、签到哪一天,是自己人的底。这话说出去,人家就知道该等谁、等几个月。谁家合同先到期,谁就是最好下嘴的那一个。」
陶佳点了一下头,点完把手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那剩下哪句。」晓萌问。
「剩下的那句也不是这么说的。」林晚说。
她在那页纸上重新写了一行,写完念出来。
「房子的事我不做主。你去问我们房东。」
她念完停了两秒,让我们几个跟着念了一遍。
「你们听这一句里头有几样东西。」她说,「第一,我不做主——话里没有一个字替房东表态,卖不卖、涨不涨,一句都不沾。第二,你去问我们房东——门只留一扇,谁来了都往这一扇上推。」
「就一句?」叶柔说。
「就一句。」林晚说,「不管人家问你租金多少、合同几年、想不想搬、给你什么好处,你都只回这一句。回完就停嘴,不接话,不加第二句。你多说一句,人家就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那你把房东那句改了。」我说。
「改了两个字。」林晚说,「添一个你,减一个我。你去问,是让他自己去跑腿,不是让房东来接他的事。多这一个字,他下回就不好意思再来敲第二遍门。」
她说完把本子翻过去,在背面写了自己人那一栏:
一、不接外人递的好处。二、不跟外人谈条件。三、谁被问过,回来记一行。
写完她把这一栏也念了一遍,念完看了一圈。
「外头那句话是给外人听的,这一栏是给自己人守的。」她说,「两样别弄混。真出事的时候,吃亏的全是慌起来那一个——一慌就把自己人的话说给外头的人听。」
「记这个有用?」叶柔问。
「有。」林晚说,「将来真要说话的时候,说的话得有地方站。」
我把本子拿过来看了一遍,又还给她。
我这辈子做事只有一条规矩:说过的话,我得办得到。她写的这一栏,我每条都办得到。风吹过来一阵,铁丝响了两下。「我说说我这边的事。」陶佳开口了。她把手放在腿上,腰挺得直。「秋天,城南那边有一套房,四十六平,一室一厅。」她说,「有人给我开门一千四一个月,让我住半年,半年里不要钱。条件是把604那间退了。」「谁跟你说的?」「我没见过外面的老板。」她说,「跟我说话的是个普通的,姓贺。他媳妇每个礼拜在天台上练瑜伽。」「她问这个你怎么回她的?」叶柔问。「我说我回去想想。」陶佳说,「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那儿想了两分钟。」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慢。「两分钟里我想的是一件好事:半年不要钱,我老家那套房子的首付差一万多,我一个月能多存两千六。」她说,「我想过搬。」晓萌扭头去看她。「后来我又想了一件坏事。」陶佳说,「他为什么找我。这楼里三户,602那位在公司上班,604那位在医院上夜班,房东自己住。就我是外地人,单身,来得最晚,给点好处就好说话。」「那你怎么不搬?」「因为房东跟我说,他不卖,卖了你们怎么办。」陶佳说,「我就没搬。」她说完这句,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她说话一直是这个样子,一句一句往外摆,不抬高也不压低,听着比谁都实。「我这边也有一行。」林晚说,「昨天下午三点多,我们大门口有个人拍门牌,问我是不是住六楼。我跟他说,看房去中介。」「他打电话说了三句。」林晚说,「第一句,六楼朝南那两户有人住。第二句,三单元今天也拍完了。第三句,名单上还有四家。」晓萌的肩膀缩了一下。「我这边有。」晓萌小声说,「上个礼拜五,我们学校门口,有个人问我是不是住老城西边那一片。我说我不认识路。他就走了。」「他长什么样?」林晚问。「穿黑衣服,戴个帽子。」晓萌说,「我以为他是发传单的。」天台上有几秒钟没人说话。「合着就我一个没人找。」叶柔忽然说。我们几个都看过去。「我说正经的。」叶柔说,「我这两个礼拜,楼下碰着的人全是卖菜的、修电动车的、我们科的。没人问我住哪儿。」「你还想有人来找你啊?」我说。「我也想有点用。」她说。她把保温杯往凳子上一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哥,有个事。」她说,「我们科去年一年走了三个。我上一批进来的四个人,现在就剩我一个。走的时候说的都不是钱——她们说这个地方待不住。」「待不住是为什么?」「排班。」她说,「排班是一回事,还有家里的。一个人在城里,夜里下班回去,屋里连个人影都没有。待不住就是这个意思。」她停了停,自己也知道说远了,抬手拍了拍胸口那件外套。「我说这些没别的意思。」她说,「我一句话——你哪天要人跟你站一块儿,你喊我一声就行。我这人对不对人,看我站在哪儿。」「行了。」我说,「那就都不搬。」「都不搬。」陶佳说。「我礼拜六回来。」晓萌说。「我明天还跑我的课件。」林晚说。会上就散了。收尾是林晚把本子合上,在封皮上写了一行字,写完递给我看了一眼:三句话,四行记录。人一个一个下去。叶柔先走,她说她汤还炖着;陶佳跟着下去,她明天白班;晓萌把两把凳子也搬下去了。晓萌走到铁门口又回来,站在我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哥。」「嗯。」「那个姐写字真好看。」她说,「她写房东那两个字,跟印的一样。」「还有呢?」「她说话的时候我一句都没敢走神。」她说,「她说话跟老师不一样——老师说话是讲给我们听的,她说话是替我们说的。」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说多了,耳朵红了一下,抱着凳子往下跑。林晚没走,她等我。「还有几件要对。」她说,「你那三份合同,到期日我记一下;你那两户谁的老人要来,谁家里有小孩,我也记一下。要是以后他们从人身上下手,这些都用得上。」「上去说。」「下来吧。」她说,「我那边壶里还有一杯的量。」我跟着她下了天台,进了602。她屋里还是早上那个样子:餐桌上是她那套家什,旁边放着半叠打印纸,是她今天写了一半的课件;沙发上那摞书挪到了地上。她把电脑推到一边,把本子摊在桌上,让我念合同上的日期。她一边写一边核:602主卧到几月几、604主卧到什么日子、604次卧到年底;谁的电话能给外人;要不要把这五个人拉一个群。「群先不建。」我说,「有什么事你找我说就行。」
我可不敢让几个女人建群。「行。」她说,「那我给你抄一份放你抽屉里。」她写东西的时候不说话,笔尖在纸上走。我看她那半叠课件,是她自己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排,有的地方划了重写的。「难写?」「不难。」她说,「讲的时候难。下礼拜我要站着讲两个钟头,底下三十个人。」
「你怕这个?」「不怕。」她说,「我就是得练。」写完她把本子合上,推给我。「拿回去。」「你留着。」「我抄完了。」她说,「这份给你,你放抽屉里,谁问你要,你就拿出来。」我把本子拿起来,站起来要走。她跟着站起来,站在桌边看我。我把她抱住了。
她先是僵了一下,两只手垂着,过了两秒,手才搭到我腰上。她身上还是早上那股洗衣液味,头发是干的,软的。我低头去亲她,她没躲,脸往我这边偏了一下。
这一回亲得比昨天慢。昨天她还有一股火,今天她是软的,嘴唇是热的,舌头跟得慢,跟一步停一步。我一只手按在她后腰上,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两个人贴到了一处。
贴上去那一下,她停住了。
她身上那股软一下就散了。她胸口顶着我,底下隔着两层布抵着她,她那口气从鼻子里出来,短了一下。
她往后挪了半寸,我没松手,跟着她往前半步,下面那根坚挺还是顶在她那儿,隔着裤子抵出一个印。
「别。」她说。
她手压在我胸膛上,推我,推得很实在;推的时候脸是红的,眼睛往下看了一眼,又抬起来,没敢看第二回。「哥。」她说,「真不行。」
她按着我不放,可她的手是热的,指头也没使劲往开掰。
她的劲一松,我一只手就从她大衣外面进去了,摸到她衬衫的扣子。我解了一颗,指头往里探进去,摸到一层布料,底下的肉是热的;她往我这边靠了半寸,又退回来。
她伸手按住我那只手,按得很紧。
「我今天还得写课件。」她说,「我明天要交上去。」
她一边说,一边把我的手从衬衫里推出去,推得很慢,推完替我把那颗扣子扣上。她抬头看我,脸红了,耳朵也红,眼睛底下那点水气还没散。
「你先回去。」她说。
我把手抽出来。她给我把衣襟理了一下,理得很慢。
「唉……好吧」我说。
我转身去开门,走出去那一步才想起来,我底下还顶着——裤子前面支起来一块,支得很显眼。
她跟着走到门口。她低头看了一眼——就是往下看了一眼,看完抬手把嘴捂住了。
她是笑。笑得肩膀抖了两下,眼睛弯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敢出。
「你快走。」她说。
门在我背后合上,合得很轻。我回了603。
带上门以后我站在玄关没动。底下那块还硬着,顶着裤腰,走一步蹭一下。我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坐下,又站起来;桌上那杯水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喝下去也没用。
晓萌那间屋的门关着,门底下透出一条光。
我盯着那条光看了两眼,把杯子放下,起身走过去,抬手敲了两下。门里立刻有动静。「进来。」她那间屋小,一张床靠墙,床底下塞着两个纸箱,墙角是她的书包,床头放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那盒创可贴和她妈的药。她刚洗完澡,头发半干,穿着一件旧T恤,是男款,学校里发的那种,袖子长到手背。「哥。」她一见我就笑,「你是不是要跟我说下午那件事——」我进去把她抱住了。她「唔」了一声,两只手一下抓紧了我背后的衣服。「哥?」她说,「你怎么了?」我没答她,低头去亲她脖子。她脖子上还有水味,是香皂的味道;她愣了一下,肩膀往上一耸,接着就软下来,两只手从我背后挪上来,搂在我脖子上。「你今天怪怪的。」她在吻的空隙里说。「哪儿怪?」「你身上有咖啡味。」她说,「你从来不喝咖啡。」我没接这句。我把她抱起来,转了个身,让她背对着墙,按在门边那块墙上。她两只手撑在我肩上,抬着脸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有点慌。「哥你今天 —— 」「能动吗?」我说。她听懂了,脸一下红了,点了点头,点完把眼睛垂下去,又抬起来看我。我今天晚上是急的。我把她那件 T 恤从底下推上去,一直推到锁骨以上,手绕到她背后把内衣的扣子解开——扣子卡了一下,她自己伸手过来一按就开了。她那两团从里面掉出来,不大,白,往两边分开一点,那两点立得很快,是浅粉色的,一碰就硬。我低头含住一边,用舌尖打着圈,一边含一边托着揉。「啊……」她脖子往后一仰,脚跟踮起来,「哥你今天轻点。」我含着没放,手从她腰上往下走。她今天穿的是那条家居裤,松紧带,我一拉就下去了。她两条腿并了一下,又自己分开。我扶着她站进去。进去的头一下她往上提,脚尖点着地,两只手死死抓着我肩膀上的衣服。「哥 —— 」「疼?」「不疼。」她说,「你今天好急。」我是急。我一只手把她的腿捞起来,让她一条腿挂在我胳膊上,站在这儿往里头送。她里面热得很快,几下就滑了,我出去一下再送回去的时候能听见那点响声。她咬着下嘴唇不出声,可我每顶一下,她就往下沉一点,头顶在我肩膀那块,一下一下地磕。那面墙是603和604之间那道,实心的,厚。可她今天还是不敢叫,所有声音都堵在喉咙里,气从鼻子里出来,一下比一下急。我这样站了十几分钟,她腿已经站不住了,手从我肩膀上滑下来。我把她抱到床上。她那间屋的床小,铺着一条薄褥子;我上去的时候床板响了一声,响得很脆。她仰着躺在那儿,两条腿挂在床沿外头。「哥。」她喘着说,「你今天不对劲。」「我怎么了。」「你就……你今天跟平时不一样。」她说,「平时你先紧着我。」我把她那两条腿架起来,重新进去。这一回慢下来,一下一下送到底,她的呼吸跟着我的节奏,长一点短一点;我停下来的时候她里面那圈一收一收地咬我,咬得我下腹发紧。就是在这个时候,我脑子里过了一个画面。我手底下这两团柔软是晓萌的。她十九岁,C杯,挺,紧,一把握住整个都在手里,皮肤细得跟没上过釉的瓷一样,乳尖小,是浅粉色,稍一碰就立起来,捏重一点就喊疼。刚才在602,我手底下也是C杯。林晚二十九岁,那两团比晓萌的沉一点,也是C,可摊在掌心里的样子不一样,更软一些,捏下去陷一下,松开手慢慢回弹,乳尖的颜色比晓萌深,是浅褐色的,摸上去不容易立,要含一会儿才立。
两个都是C。
一样的尺码,两副手感,两个人。
我在晓萌身上动的时候想起这件事,想起来就觉得身上那点火更旺了一层。
「哥。」晓萌在我底下说,「你别停。」
我没停。我一手撑在她头边,一手扣住她的胯往自己这边带;她两条腿一下子收紧,脚跟磕在我后腰上。她前后高潮了两回。第一回快,从大腿里侧开始抖,抖到肚子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跟着就拱起腰,抓着我手腕不放;第二回是我退出去再送到底的那一下,她整个背从我手上弹起来,喉咙里挤出半声,自己抬手把嘴捂住了。
她抖完躺在那里喘,腿还挂在我腰上不肯收。
我把她翻过来。
她以为我要从后头来,自己往前趴了趴,脸侧在枕头上。我没过去,等她回头看我。
「哥?」
「你今天不是嫌我急么。」我说。
「我什么时候嫌你了?」
「那你上来。」
她呆了半秒,脸一下就红了,红得连耳朵都是,可她还是坐起来了。她手压在我胸膛上,不让我动,一只手撑着床,从我身上跨过去。第一次没对准,两个人一块儿笑了一下;她抿着嘴,自己往下压,一点一点坐到底,坐到底的时候她自己「啊」了半声,赶紧用手背把嘴堵住。
她在我身上动,动作生,不会用腰,就是一下一下往下压;压了一阵她自己找着了那个角度,眼睛就闭上了。她压得越来越快,两只手从我胸口挪到我胳膊上撑着,指尖按进肉里。
「你别动。」她喘着说。
「我动了吗?」
「你别动。」她说,「我自己来。」
我就没动,手放在她腰上,跟着她的节奏往上托。她那间小屋的床板一直在响,她那件T恤挂在肩膀上,两只小团在我眼前一晃一晃,乳尖硬得发亮,晃得我有点晕。
她动到最后腿软了,动作乱成一片,头往下垂着,头发全落在脸上。我把她抱住,扶着她翻过去,重新躺平,还是我自己来。
她这一次没忍多久,是从里面开始抖的,抖完两条腿把我夹住,指甲在我肩膀上抠了两道。
「别出去。」她说。
我射在里面的时候她那两条腿还夹着不放。
完了以后她躺在我旁边不动,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屋里安静,只有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还有窗外那家小卖部的铁门拉了一下。「哥。」
「嗯。」
「礼拜六我回来。」
「我知道。」
「栗子我自己买。」她说,「上回那家换人了,新来的称不准,我看着他手往下按。」
「少了你多少?」
「二两。」她说,「我记着呢?」
她翻过身贴过来,把脸埋在我胳膊上,过了一会儿,又闷着声音说了一句。
「哥。」
「嗯。」
「你身上有咖啡味。」
这话出口的时候,没抬头。
「对,我刚喝了咖啡过来。」我伸手把她那件扔在椅子上的T恤拿过来,搭在她身上,又往上拉了拉,盖到她肩膀。被子被她蹬到脚底下去了,我伸手拽上来,盖住她两条腿。
「礼拜六几点到?」我说。
「五点多那趟车。」
「我下楼接你。」
「你别下楼。」她说,「你下楼我一下车就看见你,我同学要说我的。」
「那我就站在楼门口。」
「也行。」她说。
过了几分钟她就睡着了,睡得很快,脸上那点红还没退。我把灯关了,搂着她睡。
她那间屋的床挤,两个人躺着得侧着。她睡得不老实,睡着睡着往我这边翻,一条腿搭上来,手也搭在我胳膊上;
后半夜我醒过一回,她还是贴在我这边,头发里那点香皂味就在我脸底下。我的手,继续覆盖上她两座初具规模的胸部,感受手底下的手感,继续睡。
我这一夜没怎么睡沉。她那间屋的窗户没关严,楼下小卖部的铁门半夜又拉了一回。第二天早上我被她喊醒。
「糟了糟了,迟到了!」晓萌一骨碌坐起来,头发全炸着,「哥!都怪你,昨晚那么能折腾,坏死了!」
我躺着没动,看着她笑。
「也不能都怪我啊。」我说,「昨晚是谁,嫌我节奏太慢,直接翻身骑上来的?」
她一下红了满脸,扑过来使劲打了我胳膊两下。
「你闭嘴!」
她跳下床去翻书包,袜子找着一只,另一只找不着;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只鞋,套上才发现是反的。她跑到楼道里又跑回来,抓床头那盒创可贴,抓完想起来,回头又抓她那个保温杯。
「你那趟车几点?」
「七点二十。」
「现在七点二十五。」
她「啊」了一声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停住,回身在我胳膊上又打了一下。
她出去的时候我听见楼道里有人说话。
我起来走到门口,扒着门往外看了一眼。
林晚正站在楼道里,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看样子是要来冲。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头发扎起来了。
「姐。」晓萌站在她面前,书包歪在肩膀上,「早。」
「早。」林晚说。
「姐,你昨天那个本子 —— 」晓萌说,「我能抄一份吗?」
林晚看了她两秒。
「能。」她说,「我下午给你抄一份。」
「谢谢姐。」
晓萌噔噔噔跑下楼了。
林晚端着咖啡站在那儿,看了一眼晓萌跑下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我这边。
「早。」她说。
「早。」
她回602去了。门带上了。
我把门关上。她那两杯咖啡,一杯是她的,那一杯是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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