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大冒险之日本地下调教会所(妻子视角)】(1-2)作者:碱水面包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10-17 1:02 已读1111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妻子大冒险之日本地下调教会所(妻子视角)】(1-2)

作者:碱水面包

2026/10/17 摘自:pixiv

第一章:不速之客

傍晚,厨房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味。
  我坐在母亲身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择着一把芹菜。芹菜的清香混在汤味里,是我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味道。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一边翻搅着锅里的汤,一边头也不回地唠叨我。
  “你看看你,又瘦了。上回给你装回去的酱牛肉是不是又没吃?我跟你说,女人到了这个年纪,不能光顾着好看,身体要紧。”
  “吃了吃了,”我敷衍地应着,把一片有些发黄的芹菜叶摘下来丢进垃圾桶,“妈,您别每次见面都念叨这个,我身体好着呢。”
  “好什么好,”母亲回头瞥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肩膀上,又扫到腰上,“下巴都尖了。方俊也不管管你?”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择菜。
  “他最近忙。”我把择好的芹菜放进水盆里,哗啦啦的水声替我掩盖了语气里那一丝不想被察觉的情绪,“公司那边走不开,三天两头跑日本。”
  母亲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是不太满意的。这两年方俊来这边的次数越来越少,母亲嘴上不说,心里是记着的。只不过她不想让我为难。
  客厅里传来动画片的声音,儿子窝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得入神。我透过半开的厨房门看过去,只能看见他两只穿着白袜子的小脚翘在沙发扶手上,一晃一晃的。
  “小宇,坐好,别把靠枕弄脏了。”我提高了声音。
  两只小脚顿了顿,缩了回去,但很快又翘了上来。我摇摇头,懒得再管。
  母亲盛了一碗汤递到我面前:“尝尝咸淡。”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排骨炖得酥烂,汤头浓郁,带着一股子土砂锅里才炖得出来的那种厚重的香。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因为这种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想起多年前放学回家,推开门也是一样的汤香——那是父亲还在的时候。后来父亲走了,汤香还在。母亲用这锅汤把两个人的日子撑了下来,一直撑到我上大学,撑到我结婚生子。
  我低头又喝了一口,把那一瞬间的酸涩咽了下去。
  “咸了还是淡了?”母亲问。
  “刚好。”我把碗放下,对她笑了一下,“妈,您炖汤的手艺绝对可以开馆子。”
  母亲被夸得眉眼舒展,但嘴上还是不肯松懈:“就知道哄我。行了行了,你把菜择好了就去看会儿电视,剩下的我来弄。”
  我正要说话,手机在裙子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擦了擦手翻出来看,是公司同事小周发来的微信,说下周那个日本项目的资料已经整理好了,发在了我的邮箱里,让我有空看一下。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下周确实有个大项目要启动。我在翻译公司做了十年,从最初的普通译员做到现在的项目负责人,这条路是我一步一步自己走出来的。当年方俊的生意做起来之后,他曾提议让我去他公司帮忙,说夫妻搭档多好。我想了没几天就拒绝了。不是不信任他,而是我太清楚——一旦去了他的公司,我就永远只是“方太太”。我有我的专业,有我自己的事。这是我独立于婚姻之外的东西,谁都拿不走。
  下周这个项目是为一家日企做法律文件的翻译,量大、时间紧,但如果做得好,年底升职基本就稳了。我为此准备了很久,连周末都在断断续续地看资料。
  我正在想着下周一的工作安排,门铃响了。
  母亲擦了擦手去开门。我把盆里的芹菜捞起来沥水,随口往外看了一眼。母亲开门的动作很慢——她年纪大了,防盗门有点涩,每次都要用力拽一下。门开了,夕阳的余光从楼道里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门外站着的,不是邻居。
  “您好。”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困惑。她听不懂日语,只能扭头喊我:“雯洁,你来看看,好像来找你的。”
  我把芹菜搁下,起身往门口走,心里有些困惑,想不出谁会在这个时间来找我。走出厨房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
  楼道里站着两个男人。
  都穿着深色西装,站姿笔直。前面那个大腹便便、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精裁的西装裹在他身上显出几分刻意的体面。他脸上的笑容是那种训练过的——嘴角的弧度精准到位,眼神却冷冷清清,像隔着一层透明玻璃在看人。在他微微敞开的西装领口,我能看见颈侧一小片刺青的边缘。哪怕只露出一小截,也足够让人确定那是整幅图案的一部分。这个人我认识。
  龟田次郎。
  我的脚步停住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脚定在原地,背脊一寸一寸地挺直。
  高跟鞋让我保持了良好的重心。我今天穿着浅蓝色的修身针织衫,下身是黑色及膝一步裙,肉色丝袜包裹着双腿,脚上是那双陪我上下班的黑色细跟高跟鞋。即使是周末,我也不习惯穿得太随便。此刻这一身合体的职业装成了我的某种铠甲——在认出他的一瞬间,我几乎是本能地进入了“应对客户”的状态。
  “董小姐,好久不见。”龟田用日语说道,微微一欠身。他的中文很差,所以从来不用中文和我说话,永远是一口字正腔圆的日语。
  他看起来格外礼貌,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可我忘不了他是谁。去年十二月,公司的圣诞年会。他在席间多喝了几杯,借着酒劲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在我屁股上。不是无意碰到的要道歉,是那种有预谋的、有压力的触碰,掌心整个覆上去,五指隔着包臀裙的布料轻微收拢。我转身,抬手,一巴掌掴在他脸上。他当众踉跄后退了半步,被同事搀住才站稳,周围几百号人都安静了。我那一掌用了全力,手心红了整整一个钟头。
  后来公司丢了一份两百万的翻译合同。领导没当着我的面直说,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有人说我有点“反应过度”,说那位客户在日本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心里冷笑。被摸的人是我,怎么反倒成了我不懂事。我没争辩,也没道歉。我董雯洁长这么大,从没在被欺负的时候跟谁服过软。
  “龟田先生。”我微微点了点头,用的是那种最客套的商务语气,“您怎么在这里?”
  “我今天碰巧路过这边,”他的笑容纹丝不动,“想到董小姐住在这附近,就冒昧来拜访了。”
  碰巧。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我不信碰巧。这个小区藏在弄堂深处,远离主干道,没有任何值得“路过”的商业设施。一个住在酒店的人,傍晚专程打车来这片普通居民区,怎么可能是路过。他是找上门来的。他找到了我妈家。
  这让我背后的汗毛竖了一下。但我的表情没有变化。我克制自己不去看母亲的表情,因为我知道她一定能从我的眼睛里读出什么。我不想让她担心。
  “龟田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龟田看了看我身边站着的母亲,又看了看我,语气温和:“有些事想和董小姐单独聊聊,不知道是否方便?不会占用您太长时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不方便的话,改天也可以。”
  改天。这个词轻飘飘的,但我知道它是另一个借口。
  我犹豫了。说实话,我不想跟他单独待在任何一个地方。但我更不想在我母亲面前继续这场对话。母亲听不懂日语,只能看着我们的表情来回判断,她已经开始紧张了。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抓着围裙。她不会说日语,但她知道我对这两个日本人没有好感。
  “没事,妈。”我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一个旧客户,找我谈点工作上的事。我下楼一趟,很快就回来。”
  我从衣架上取下风衣披在肩上。八月的夜风还带着白天的余温,但我拿风衣不只是因为天冷——多一层衣物,就多一层铠甲。龟田礼貌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脚步轻移,把我让在前面。他的随从沉默地贴着墙站在门边,眼神始终低垂着不看任何人。
  楼下小区的路灯已经亮了。
  天空是蓝灰色和深紫色交替的暮色的尾声,路灯昏黄朦胧,在地上拉出深长的阴影。这个时间散步的老人已经回家了,遛狗的人还没出门,小花园里刚好空着。龟田走在我的右侧,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既不亲密也不疏远的距离。他走路很慢,有些喘。在这种节奏里,我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在安静的楼间距中弹跳开来。
  他的随从停在了十米开外。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花园不大,东西两侧是居民楼,南北是小区道路。有三三两两的人远远经过,没有谁会注意到石凳边两个人正在聊什么。不是没有人就安全——恰恰相反,远处有人群而近处无人,这是最完美的谈话距离。没有人能听见我们的对话,但一旦有事,那些散步的邻居又会成为人证。
  “龟田先生,有什么事请直说吧。”我在石凳边站定,没有坐下,一只手搭在风衣口袋里。手机硬邦邦的触感贴着大腿外侧,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
  龟田没有立刻开口。他抬眼看着我,路灯的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在他额头的皱纹里积下深影。他的目光缓慢地从我的脸上移到我搭在口袋边的那只手上,又移回我的眼睛。他知道我在防备他。他似乎并不在意。
  “董小姐,”他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得近乎恳切,微微欠身,“我今天是特意来向您道歉的。”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去年年会上的事情,我一直感到非常抱歉。”他的日语措辞很正式,用的是商务谈判中才会出现的谦逊句式,“那天我确实喝多了,做了不该做的事。虽然时间过去很久了,但我一直希望能有机会当面向您表达歉意。”
  他鞠了一躬。不是敷衍的点个头,是真的弯下腰,停顿了至少三秒。
  我不为所动。不是我不相信人会道歉。而是我不相信他。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恰到好处,每一个姿态都摆得精准到位,这不像是一个心怀愧疚的人在做自我检讨,倒像是一个老练的棋手在开局走出第一步。我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如果一个人突然对你特别好,那他一定有所图谋。
  “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的声音平静而冷淡,不掺杂任何情感,“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上去了,家里还在等我吃饭。”
  我作势要走。
  “董小姐。”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依然是温和的,但语调变了。像一杯温水中忽然沉入了一块冰,温度没变,质感变了。
  我转身看他。
  路灯在他的脸上一半照亮一半阴影,那张圆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笑意已经收进了嘴唇的褶子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恭敬。只剩下一种打量,像在审视一件器物。
  “您那一巴掌,确实很有勇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不过代价也不小。”
  我没有接话。手指在口袋里不自觉地收紧。
  “那笔翻译合同,如果顺利签下来的话,贵公司原本可以有很好的发展。”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两百万,不是一个太小的数目。”
  我依然没有接话,但我感觉到了自己肩膀肌肉的紧绷。他在提那件事。不是真的为我惋惜。他是想让我知道,他能让一笔合同归我,也能让它飞走。而它飞走的代价,不只是公司的损失,也是我个人在行业里的位置。可这些东西我怎么能让他看出来。我努力让自己的面容保持平稳,但胸口的心跳声在耳膜里越来越响。
  龟田换了一个站姿,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像是寒暄已经结束,接下来要谈正事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
  “您先生的生意,最近在日本似乎遇到了一些小麻烦。”
  我心头一紧。
  方俊。
  我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和他好好说过话了。他上一次打电话来是三天前,说自己很忙,一切都好,让我不用担心。我在电话里说,好。我没细问。他没有细说。我们之间好像已经练成了一种本领,可以用最少的言语完成一次通话,不冷场也不深入,刚好停在某个安全距离。
  可是龟田说的是“小麻烦”。
  “什么样的麻烦?”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淡,但我知道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已经攥紧了。
  龟田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笑了笑,用皮鞋轻轻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享受我的等待。
  “方先生在日本做的那些生意——”他有意无意地拖了个长音,“有时候会需要一些中间人的协调。”
  他抬起眼,看着我的反应。
  “而我在日本,恰好有一些这方面的朋友。他们可以帮上忙,当然,如果没人愿意协调的话,也可以让一些事情变得不那么顺利。”
  夜色渐沉,路灯的光在我脚边投下一小片昏黄。风从楼间的缝隙穿过来,吹动了我风衣的下摆。我站在那里,感觉到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压下来。我打了个冷颤,分不清是因为风,还是因为别的。
  “龟田先生。”我的声音微微发紧,但我逼迫自己一字一句说出来,“你是在威胁我吗?”
  “当然不是。”他的回答来得很快,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委屈。“我只是向董小姐陈述一些事实。在日本做生意,有些事情需要一个合适的渠道。而我的渠道,可以帮到方先生。”
  他往我这走了一步。我没有后退,但身体的后脚跟已经下意识地抵住了石凳的边缘。
  “董小姐,其实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道歉,也不是为了谈这些不愉快的事。”他的语调又软了下来,带着某种刻意放低的亲近,“我有一个提议。”
  我不说话,等着。
  “我在日本有一个高端涉外服务项目,正在寻找合适的人才。我的领导大岛先生,也非常希望促成这次合作。”
  “什么意思?”我问。
  “为日本的高端客户提供专业的翻译与交流服务。”他用了很多冠冕堂皇的词,把它们排成一串,像珍珠项链一样次第滑出来,“这个项目对从业者的要求很高——形象、气质、专业素养、语言能力缺一不可。董小姐这样的条件,正是我们寻寻觅觅了好久的人选。”
  他说得很诚恳。但我不是第一天进入职场。我见过很多甲方把一份普通翻译工作包装得像外事活动一样高级,也听过很多客户把“形象好”三个字说得意味深长。翻译就是翻译。需要被强调“形象气质俱佳”的翻译工作,我大概知道意味着什么。就像公司年前接的那个案例,一个日本客户指名要女翻译陪同出差,我们拒绝后,对方理直气壮地说“你们不是涉外服务吗”。
  我的警惕像刺猬的刺一样根根竖起。
  他报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大得超出了我所有的预期——足以一次性还清我们剩下的房贷,还能给儿子存下完整的教育基金。
  我被那个数字震了一下,但我没有让它在我脸上表现出来。数字大到一定程度就不再是诚意。它是诱饵。
  他报完那个数字之后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这句话在我心里发酵。然后他补上了后面那句:“不过,如果董小姐不愿意的话,我当然也可以理解。那就算了。只是方先生在日本那边的事情——”
  他再一次拖长了尾音。这一回他没有说完。他已经不用说完。
  “你究竟想要什么?”
  我打断了他。那一刻我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更冷,更高。不是我提前设计好的,是身体自己做的反应。我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那是被压了太久的、我这辈子最恨被触碰的东西——有人用虚与委蛇的谈判来逼我低头。
  龟田笑了。
  这一次笑容不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礼貌。它是真实的。他眼神里那层玻璃被撤掉了,底下是赤裸裸的兴味,一种在看着猎物终于开始顺着陷阱边缘挪步时的笃定与耐心。
  “董小姐果然是个聪明人。”他说。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在路灯下递给我。纸页是热的,带着他体温烘过的温度,捏在手里有点发软。借着不太明亮的光,我快速翻了几页,一行一行扫过去。
  第一条。本合同签约对象以“本俱乐部服务者”身份,为“本部”提供为期三个月的专属服务。
  专属服务。这四个字被刻意加粗过。
  第二条。服务期间,签约者须服从“本部”制定的所有管理规定,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或拖延执行。
  第三条。服务期间,签约者的人身自由将受到“本部”根据管理需要而实施的必要限制,签约者对此表示充分理解并同意。
  第四条。签约者同意接受“本部”安排的各项专业训练,训练的强度、方式与具体内容由“本部”根据签约者的实际情况全权决定。
  专业训练。人身自由限制。服从所有管理规定。
  我用指尖翻过下一页,路灯的光落在白纸黑字上,每一个字我都认识,每一句话我都能翻译成另一种语言,但整篇合在一起,组成了一幅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图景。这不是一份劳务合同。这是一份把自己交给别人揉捏的授权书。
  第五条。服务期间,签约者不得擅自与外界联系,包括但不限于通讯工具、信件、面谈等任何形式。任何对外联系均须经由“本部”审核批准。
  连打电话的自由都要申请。三个月,完全切断与外界的联系。
  我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越捏越紧,指甲在路灯下看起来发白。我深呼吸,逼迫自己继续看下去,不让他看出我有什么波澜。可是心里有一个声音已经在尖叫——我怎么可能签这种东西。他凭什么觉得我会签这种东西。
  “这是什么意思?”我抬起眼睛直视他。路灯的光在我眼角晃了一下,我没眨眼。
  龟田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根,在盒面上磕了磕尾端,打火机啪地一声划亮了。火光照亮他鼻尖到嘴角的法令纹,把那张脸割裂成明暗两块。他吸了一口,呼出的烟雾在路灯下缓缓散开。
  “董小姐明天会出现在这里吗?”他问这句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约人吃饭,而不是在谈一份把人当物品的合同。
  “我明天不在。”
  “那就太遗憾了。”他把烟夹在指间,手腕轻轻晃了晃,把烟灰弹掉,“我明天还会来拜访一次。到时候我会给董小姐带一个有趣的礼物——也许你看过之后,会对这份合同有新的理解。”
  礼物。
  这个词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像一片飘在空中的灰。明明是无重量的东西,落到我身上却比什么都要沉。
  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照片?文件?视频?方俊在日本到底出了什么事,能让这个人有底气三番五次来找我谈条件?
  “你……”
  “董小姐。”他抬手制止了我,语气依然礼貌得体,“您不用现在给我回答。看过礼物之后再说,好吗?”
  他把烟掐灭在随身携带的烟灰缸里,朝我微微一鞠躬。那副恭敬的姿态和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不相衬,像是一把裹在绸缎里的刀。
  “那么,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那个沉默的随从跟在后面,替他拉开了停在转角处的黑色轿车的车门。轿车发动的声音很轻,像某种大型动物的低鸣。车灯扫过小区的绿化带,在白墙上晃出一片煞白,然后转了个弯,消失在视线尽头。
  临关车门的时候,我看见他侧脸的最后半秒。路灯透过车窗玻璃折了一下,照在他的嘴角上。他在笑。那个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安详的笃定。像是早就知道结局,只是耐心等我一步步走到他预设的位置上。我宁愿他露出的是狰狞和狠戾,那种至少在预料之内。但这个笑,让我立在小区的路灯下,浑身发冷。
  引擎声消失在远处。
  我一个人在小区的石凳边站了大概有半分钟。手指还攥着风衣口袋里的手机,屏幕硌得掌骨隐隐发疼。我才发现自己的指关节已经僵了,松开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
  他说礼物。他说丈夫的生意有麻烦。他说明天再来。
  我深吸一口气。路灯在我面前投下寂寞的光影,有几只飞虫在灯泡周围打着转,翅膀扑扑地撞在玻璃罩上。我刚才的镇定是装出来的。现在人走了,强撑的那口气一泄,小腿肚在微微发软,我才意识到刚才站直的腿有多用力。
  我转身走回楼里。每上一层台阶,高跟鞋都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着格外清脆的回响。我走得很稳,很像一个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人。
  可是推开母亲家门的瞬间,我看见母亲还站在玄关那里,围裙都没解。她的目光扫过我的脸,停住了。她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什么都看出来了。母女之间不需要语言。我的脸色大概比她锅里炖的排骨还要难看。
  “妈,没什么。”我脱口而出,语气自然得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以前认识的一个客户,刚好路过,叙叙旧。”
  母亲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转身走回厨房,围裙带子在身后晃荡着,留给我一个瘦削的背影。她没拆穿我。她一直是这样,从来不追问我不想说的事。这是她爱我的方式——给我空间,让我自己消化。可今晚,她这种沉默让我比被追问更难受。
  儿子还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电视里在放一个他看过无数遍的动画电影,里头的卡通人物正在追来追去。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什么我没太听进去。我下意识地对他笑了一下,那个动作完成前我的嘴角就先抬起来了,和我上楼时的脚步一样稳。儿子转过头继续看电视。他没发现任何异常。这样很好。我对自己说。这样很好。
  开饭了。
  我在餐桌前坐下,母亲已经把排骨汤、清炒芹菜、凉拌木耳、红烧鱼一样一样端了上来。碗筷提前摆好,我的那副搁在平时坐的位子前面。我先给儿子夹了一块红烧鱼,又给他舀了一勺蒸蛋放在米饭旁边。儿子把蒸蛋拌进饭里,大口大口地吃,鼻尖沾了一粒米,我伸手给他拿掉。筷子握得很稳。碗端得也很平。我甚至比平时更认真地在吃这顿饭,咀嚼得很慢。母亲给什么我就吃什么,但那些菜在嘴里嚼了又嚼,寡淡无味,像是被谁把味道抽走了。
  她做得有点咸。平日我会说,“妈,这个有点咸了。”今晚我没说。盐的味道在舌头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苦涩。
  “小宇,妈妈今天不太舒服,吃完饭自己玩一会儿好不好?”我听见自己用很正常的语气在说话。
  儿子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和他爸爸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点担心,但他很快点了点头。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就是。有时候我看着他这么懂事,心里反而更难过。
  母亲放下筷子,看着我。她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在白炽灯下尤其明显。那双眼睛是温和的,也是疲惫的。这双眼睛看过太多事了——丈夫突然离世,一个人拉着孩子长大,在工厂里加班到深夜,回家还要检查作业。现在这双眼睛正看着我,不追问,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在旁边。仿佛只要我愿意开口,她随时都在。
  “真的没事,妈。”我又说了一遍。这一回连我自己都觉得语气太空洞了,像是在念一句台词。
  “方俊呢?”母亲忽然问,“他最近怎么没跟你一块儿过来?”
  我把筷子搁在碗边上。
  “他忙。”
  “再忙也得回家吃饭。”母亲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某种积压已久的不满,“他日本那边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三天两头地飞?”
  我忽然感到一阵烦躁。不是对母亲,而是对那个不在场的人。又或者,是对那个明明在餐桌上却无法开口说真话的自己。我甚至想让方俊此刻就坐在这里,让他亲耳听听他的缺席让这个家变成了什么尴尬局面。
  “他能有什么事。”我的声音冷下来,但不是冲母亲,是冲那个被说出口了但实际没法跟母亲解释清楚的所有事情。“他的公司,他的生意,他自己操心就够了。”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她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鱼肉放在我碗里。这个动作比所有追问都让我难受——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我,她都知道。
  饭后我帮母亲洗碗。自来水哗哗地冲在碗上,洗碗池的水漫起来,淹过手背。水是凉的,我却懒得扳到热水那边。手指冻得有些僵硬,瓷碗在水里打滑,差点脱手。我用力握住碗沿,攥了太久,指关节的皮肤都发白了。在流水声的掩盖下,我轻轻呼出一口憋了太长的气。
  晚上九点多,我带着儿子打车回家。
  城市的夜色在车窗外流淌过去。霓虹灯、车尾灯、沿街店铺的灯牌,所有的光都拉成模糊的线,在玻璃上划过。我把儿子搂在身边。上车没多久就歪在我身上睡着了,小手攥着我的衣角,呼吸均匀而温热。出租车的空调开得有点低,我把风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他嘟囔了一声,往我怀里拱了拱,继续睡。
  我低头看着他的脸。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皮肤嫩得像能掐出水来。他睡着的样子让我想起他刚出生的那几天,皱巴巴的一小团蜷在保温箱里,我隔着玻璃看他,手指在透明壁上划来划去。那时候我以为有了孩子,这个家就永远不会散。
  车停在家楼下。我付了钱,把儿子从后座抱起来。他的分量比半年前又重了不少,托在臂弯里像抱着一只小象。我穿着高跟鞋的脚在楼道的瓷砖上踩出清亮的回响,每一声都弹回来撞上墙壁,空空荡荡的,像是房子在问我——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儿子迷迷糊糊地醒了,脑袋搭在我肩膀上,含糊地叫了声“妈妈”。
  “嗯。”
  “爸爸回来了吗?”
  “还没。”
  他没再问了,又沉沉睡去。这个问题他问了太多次,大概已经习惯了那个答案。
  我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半圈卡住了,我拧了两次才拧开。手不太听使唤,指尖因为刚才抱儿子抱得太用力还有些僵,握着钥匙的时候在微微发颤。
  推开门。玄关的灯没有开,整个房子一片黑暗。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味,长期没人住的沉闷和寂静扑面而来。我把儿子安顿好之后,从冰箱里倒了杯水,拉开一把餐椅坐下。厨房的灯照在水杯上,水面一动不动。
  在母亲家时一直绷到现在的力气,终于散了,人一下子塌下来,连肩膀都觉得硌得慌。我这才意识到,身体一直维持在某个高度警戒的状态,肌肉都僵了。
  客厅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这房子在白天的采光很好,夜里却有种说不出的清冷。阳台上晾着的几件衣服还是上周洗的,方俊的衬衫、我的睡衣、儿子的校服,孤零零地挂在晾衣架上,很久没被动过。双人床有一半已经空了快一个月了,床头柜上两人的合照还在原地放着,旁边却积了一层薄灰。我每次打扫都会刻意擦一下那张照片,但不知从哪天开始,擦的时候心情不再像以前那样理所当然。
  我走进卧室,坐在床边,脱掉了穿了一天的高跟鞋。脚底传来解放后的酸胀感,我活动了一下脚踝,弯腰从大腿根部开始往下卷丝袜。丝袜发出细细的窸窣声,从腿上滑下去的过程里带过我小腿最敏感的那一小片皮肤,有些痒。我把丝袜团成球丢在床头柜上,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触到冰凉的表面。那种凉意从脚底攀上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让我想起龟田今晚看我的那个笑容。
  我走进卫生间,打开镜前灯。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女人——淡妆半残,粉底有些斑驳,口红的颜色早已掉光,嘴唇只剩下干涩的本色。头发有点散了,额前碎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今天出门前我还觉得自己状态不错,此刻光线直直地照在脸上,什么都藏不住。三十二岁,皮肤依然紧致,但眼角开始有了细纹。这双眼睛现在正因疲惫而微微泛红,看起来有些像要哭,但又不像。
  我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几秒。我想问她——你知道吗,你丈夫在日本到底做了什么?你了解那个和你生活了十年的男人吗?他最近一次认真和你说话是什么时候?上一次他在家吃晚饭是什么时候?上次他看你的眼神不是敷衍,是什么时候?
  这些问题我问不出来。因为每一个答案都让我害怕。
  我用卸妆棉擦了脸,换上睡衣,把头发散开。手指穿进发根揉了揉头皮,那种细微的痛感终于让我恢复了一点清醒。习惯性地走到儿子房间,推开虚掩的门,他在熟睡。台灯调得很暗,光晕落在他圆圆的脸颊上,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他长得很像他爸爸,睡姿和我一模一样——都爱把脸埋进枕头里。我伸手想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一拉,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怕惊醒他。手停在半空,几根手指微微弯着,最后落回自己身侧。
  回到卧室,我坐在床边,开始回想今晚的一切。
  龟田次郎。他一开口就是那个所谓的高端涉外服务项目。薪酬高得令人起疑。他说可以不接,但他话里话外暗示方俊的生意——方俊在日本到底惹了什么事?他没有告诉我。他不是那种会把烦恼往家里带的丈夫。而我也没有问。因为他不说,我就不问。我们之间这种默契,从一开始的“尊重边界”,慢慢变成了某种冰冷的平衡。他从不把他的行程告诉我,我也没有去过他那边的公司。我只知道他是和川崎合伙做些进出口贸易,具体做哪条产品线、对接哪些客户、有没有涉及灰色地带,我全都不知道。
  他提过一些奇怪的要求。两年前在床上,他说想试试一些不一样的东西——绑手、蒙眼。我当时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在想什么呢。他笑了笑没再勉强,但从那之后,他碰我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我没有深究。我把这归结成夫妻之间的正常疲惫期。可是现在,我独自坐在只有我一个人醒着的房间里,忽然发现,我其实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人了。
  我又想起龟田说的“礼物”。
  什么样的礼物会让我改变主意?是方俊在外面有人的证据?是他做了违法之事的证据?还是更不堪的什么东西?
  我的思维在黑暗中越跑越快,越跑越偏。我从床边站起来,光脚走了两圈,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到衣柜前停下,拉开柜门。方俊那半边的抽屉,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他每次出门前都会自己整理行李,衬衫按色系排列,深蓝、浅蓝、纯白、藏青。他说这是在日本养成的习惯。我不知道他在日本养成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习惯。
  我坐在床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床垫。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龟田说“方俊的生意有麻烦”——他说话的语境和措辞都太成熟了。不是空口恫吓。他有确切的消息,有具体指向。这些话像是一根根极细的针,扎在我的后颈上,不疼,但让人坐立难安。
  如果方俊真的在日本出事了,我该怎么办?
  如果他出了事却不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如果明天龟田拿来的东西,让我再也没有办法假装这个家还完整——我又该怎么办?
  我的脑子里像一个坏掉的收音机,反复跳台,一会儿是今晚龟田的笑,一会儿是方俊上次视频通话时心不在焉的表情和他衬衫领口一丝不明显的褶皱,一会儿是那份热得发软的合同,一会儿是家里的房贷余额和儿子以后要上的中学。
  我忽然攥紧拳头。
  黑暗中,我对自己说:不管明天他拿来什么,我都不会怕。我董雯洁活了三十多年,靠的不是谁的庇护。我爸走的时候我才上小学,我妈一个人把我养大,穷的时候一天只吃两顿饭,她没低头。我从基层翻译做到项目负责人,靠自己,想往上走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踩出来的。我一个会议室一个会议室地谈下来,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做出来,从来不是靠谁的施舍过活。
  一个龟田次郎算什么。大不了和方俊一起面对。大不了报警。大不了辞了这份工作从头再来。我什么时候被人拿捏过?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种熟悉的硬气在我身体里升起来,像某种刻在骨骼里的支撑结构,帮我扛住了刚才摇摇欲坠的情绪。
  可是这种硬撑着的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因为我想到龟田那个笑容。那个笑容像是在对我说——你不怕,我知道你不怕。可是方俊呢?他怕不怕?万一那不是生意上的麻烦,而是他本人出了什么事,我在这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够不着,那才是真正让人发疯的。
  我翻了个身,把小夜灯关了。房间里彻底陷入黑暗。
  窗户没拉严,斜斜一道路灯光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灰白色的线。我盯着那道光,看久了,它好像在慢慢变宽,又像是在慢慢变窄。床头柜上的闹钟发出微弱的滴答声,和我的呼吸融为一体。
  我想到合同里面的两个字——“训练”。什么样的训练要以三个月的契约来规定?什么样的服务需要切断签约者和外界的所有联系?我没有天真到认为那只是一种工作培训,但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么。正是这种不知道,比任何明确的描述都更可怕。龟田说这是高端涉外服务,可那张纸上的条款,没有一条是高端的,也没有一条像服务。
  我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方俊的气味。他出差很久了,但我当初执意选了这款真丝枕套,似乎特别好留住气味。这个味道让我心里猛地一酸,眼睛发热。我咬了咬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泪水没有落下,沿着眼眶转了一圈最终被逼了回去。哭有什么用,哭给谁看。哭完还是我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我忽然很生他的气。
  方俊,你到底在日本干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你在那边的事会波及到我?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妻子,会被人上门堵在娘家门口,拿着一份不要脸的合同要求她就范?你在那边风流快活也好,忙得焦头烂额也好——你有没有哪怕一刻,想到我们娘俩?
  我翻到另一侧。床垫在身下发出轻微的弹簧声响。我开始在心里列清单,列所有关于方俊的可疑迹象——出差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说“很快回来”最后都会延期,视频通话时背景永远在酒店房间,衬衫上偶尔闻到的陌生气味。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得出的图景让我心底发凉。可我随即又否定了自己。也许只是我多心呢。也许他真的是在忙生意。也许白天的争吵和晚上的恐惧让我把所有事都往最坏的方向想。
  拉锯。
  愤怒和恐惧交替着上来,然后在精疲力竭中退潮,过一会儿又涨回来。我终于理解了什么叫思绪反复纠缠——一个念头冒出来被自己否定,又一个相反的念头冒出来再把刚才的否定否定掉,左右手互搏,筋疲力尽。
  最后一次翻身的时候,我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隙看见了对面楼房的灯光。已经全黑了,那是凌晨一两点才有的彻底的黑。窗外隐约传来收垃圾的车声,轰隆隆的低鸣像城市在我耳边叹了口气。时间已经那么晚了。身体的疲惫终于开始压过活跃的思绪,意识从边缘开始模糊,四肢变得沉重。我最后一次本能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仿佛这层薄薄的布料能隔开什么肮脏的想象。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
  明天到底会带来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床头柜上嗡嗡地震动。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来,在黑暗中拉出一条刺目的光带。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没有预览内容,只有提示框悬在锁屏界面正中。屏幕亮了十几秒,然后缓缓暗下去。卧室恢复了安静。只有窗外收垃圾的卡车还在远处轰隆隆地响,像某种疲倦的、永不停歇的念头。
  我没有醒。

第二章:地狱初现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厚重的亚麻窗帘缝隙,吝啬地在我脸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线。
  我醒了,但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有那么短暂的几秒钟,我沉浸在半梦半醒之间的混沌里,仿佛一切如常——这是我和方俊的家,这是我们的卧室,这张一米八的大床上还残留着他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淡淡香味。儿子小宇应该已经在客厅里打开电视看动画片了,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夹杂着他特有的那种稚嫩的笑声。
  然后我睁开了眼。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天花板上的吊灯纹丝不动,窗帘安静地垂着,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过于空旷的沉寂中。我侧过头,看向身旁那个空荡荡的枕头——没有凹陷,没有温度。方俊又在日本出差,这一次已经快一个月没回来了。
  至于小宇,他今天一早就被我妈接走了。她说孩子放暑假了,让他过去住几天,她给看着,让我安心忙项目。我当时还笑着送他们出门,在小宇脸上亲了又亲,嘱咐他听外婆的话,不许乱跑。
  原来冥冥之中,老天已经为我清空了所有观众。
  我撑起身体,靠在床头。蚕丝被从肩膀滑落,露出我穿着的淡紫色真丝睡裙。这是我去年生日时方俊送的,他还记得我最喜欢这个颜色。可现在我看着这条裙子,心里涌起的不是甜蜜,而是一种陌生的、近乎窥视般的异样感——他在选这条裙子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是希望我穿上它的时候看起来更“像”某种形象吗?
  我用力闭上了眼睛,想把这种荒唐的念头驱逐出去。
  可它们就是不肯走。
  因为昨天傍晚的那一幕,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的脑子里,从昨晚到现在,我几乎没有真正睡着过。
  昨天傍晚,我带小宇回我妈那边吃饭。饭前我正帮着择菜,门铃响了。我妈去开的门,喊我过去,门外站着的,是龟田次郎。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后退了一步。
  他的样子一点没变——肥胖的身躯塞在剪裁精致的深色西装里,头发用发胶梳得油光发亮,苍蝇落上去都会打滑。领口处,一道青黑色的刺青若隐若现,蜿蜒着爬上他的脖颈。见到我,他脸上露出了那种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微笑——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秘密”的得意。
  “董小姐,好久不见。”他用日语说道,微微一欠身,语调客套得像在谈一笔普通业务,“方便出来聊几句吗?”
  我把小宇交给我妈,出了门。我们站在我妈家楼下的小花园里,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只在黑暗中窥伺猎物的猪。
  那一个多小时的谈话,我至今不愿回忆。我只记得他的语气——那种胜券在握的、虚伪的礼貌下包裹着赤裸裸威胁的语气。他先是道歉,为去年年会上的事,弯下腰,停顿了至少三秒。然后他说起方俊在日本生意上遇到的“小麻烦”,说起他在日本“恰好有一些这方面的朋友”。最后,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
  “董小姐,我在日本有一个高端涉外服务项目,正在寻找合适的人才。”
  他把合同推到我面前。路灯太暗,我只翻了几页,就看见了那些条款——三个月的专属服务、人身自由的必要限制、服从所有管理规定、不得擅自与外界联系。那不是一个项目,那是一份把自己交给别人揉捏的授权书。
  “你究竟想要什么?”我当时还企图维持表面的镇定。
  “不急。”他笑了,慢条斯理地点起一根烟,“签不签,董小姐自己把握。明天我还会来拜访一次——到时候我会给董小姐带一个有趣的礼物。也许你看过之后,会对这份合同有新的理解。”
  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恐惧。
  现在回想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你脚下埋了一颗地雷,你听到引信呲呲作响,却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炸。
  我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这冰凉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走进卫生间,打开灯。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照亮了洗漱台上方那面宽大的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
  她的身量在女人里算得上高挑,一米六七的个头,只是此刻因为睡眠不足,肩膀微微塌着,显得有些疲惫。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有几缕黏在脸颊上,我把它拨开,露出一张不施粉黛的脸。
  我凑近镜子,仔细审视着这张脸。
  眉眼还算精致,是那种不张扬但耐看的类型。只是眼下的青黑出卖了这一夜的辗转反侧,眼白里也有些细碎的血丝。嘴角微微下垂着,法令纹比去年深了些。我用指尖按了按眼睑下方,皮肤弹回来的速度还算快,但终归比不了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了。
  三十二岁。
  一个妻子,一个母亲,一个在职场上拼搏了十年的女翻译。
  我叹了口气,解开睡裙的肩带。真丝布料滑落,堆叠在脚踝处。
  镜中的女人一丝不挂。
  我看着她。
  这样的审视,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每天早上都是匆匆忙忙地洗漱换衣,赶着送小宇上学,赶着挤地铁上班,晚上回来累得像条狗,洗澡时连看一眼自己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但现在,我就这么站在那里,看着这具身体。
  一具三十二岁的、生了孩子的、但仍然保持得不错的身体。
  乳房不算小,怀孕前是B杯,生了小宇之后因为哺乳胀到了C杯,之后就维持在了这个尺寸。方俊曾经说过,我是他见过的唯一一个哺乳后乳房还能保持形态的女人。我想他说得夸张了,但这确实是我还算满意的一个部位——它们没有明显的萎缩,也没有过分下垂,乳晕的颜色虽然比少女时深了一些,但也只是正常的、淡淡的褐色。
  我用双手托住它们,感受掌心里的重量。
  方俊第一次摸它们的时候,是大学二年级,在我们学校旁边的出租屋里。那时候他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动作笨拙得像只大狗熊。我记得他当时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问我可不可以,我笑着点了头。那是我的第一次,很疼,但他一直在安慰我,事后抱着我说了一大堆傻话,说什么“我会娶你”、“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那时候我真的相信了。
  我的手从乳房滑下,经过肋骨,落在那道横在下腹部的疤痕上。
  剖腹产的疤痕。
  小宇出生那年,羊水破了整整十二个小时,宫口就是不开。最后医生决定剖腹。方俊在手术室外急得团团转,我妈后来告诉我,他当时眼圈都红了。推出产房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说“老婆你受苦了”,说得那么真心实意。
  这道疤已经不太明显了,不凑近看的话,就像一道浅浅的白色细线。但我一直很在意,之后穿比基尼都只选高腰款。方俊每次都说没关系,说这是“做母亲的勋章”。
  做母亲的勋章。
  我做母亲了。小宇今年上三年级,健康、活泼、调皮得不像话。他是我的命根子。我做妻子也做了十年,从校园到社会,从出租屋到自己的房子,从两个穷学生到如今方俊的公司即将上市。
  我转过身,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背影。
  这个角度,我看到的,是自己身体上最难以忽视的部分——臀部。
  那是一个过于丰满的臀部。九十厘米的臀围,挂在我这种身高的女人身上,是一种近乎夸张的存在。我从小到大都在为它苦恼。买裤子永远是大腿和臀部合适了,腰围就大出一截;穿裙子稍微紧一点的款式,就会显得过于性感。那些年公司里总有些男同事开玩笑说“董姐的背影能杀人”,说的时候他们挤眉弄眼的,我只当没听见,但心里却暗暗记着,第二天就换了一条更宽松的裙子。
  可是方俊喜欢它。
  他从来不掩饰这一点。
  每次做爱,他最喜欢后入的姿势。他总说要“看着它”,他说那是一种他无法描述的美。有时候在家里,我只穿着内裤和连裤袜在客厅里走,他会从后面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说他有多爱这个“大屁股”。
  那时候我以为那是夫妻间的情趣。
  现在想来,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真的只是在想我吗?
  我用力甩了甩头,又用冷水泼了把脸,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冲走。
  可是冲不走。
  龟田昨天说的那些话,像一颗毒瘤,在我脑子里扎了根。他说方俊在日本的生意遇到了“小麻烦”,说他在日本“恰好有一些这方面的朋友”,说今天还会再来,带一个“礼物”。
  证据?
  什么样的证据?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我又该怎么办?
  大吵大闹?离婚?还是像电视里那些原配一样,冲到日本去捉奸?
  然后又怎样?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她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和不安。我认识她三十二年了,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模样。
  手机突然响了。
  不是电话,是短信提示音。
  我拿起放在洗漱台上的手机,点开。有两条未读的短信,内容基本是一样的。是取件通知,来自小区里的快递柜系统。
  “您有一个包裹已存入丰巢快递柜,取件码:8294。请在24小时内凭码取件。”
  包裹?
  我最近没有网购。方俊在日本,也不可能给我寄东西。至于我妈,她要寄东西会直接送到家里,不会放快递柜。
  那会是谁寄的?
  一个念头突然闯进来——龟田。
  昨天他说的那句话:“明天我会给董小姐带一个有趣的礼物。”
  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穿衣服。内衣、内裤、一条米色的棉麻家居裤、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头也没梳,拿了钥匙和手机就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这是高端小区,一层只有两户人家,对面住的是一对退休的老教授,常年不在家。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墙壁上映出我的样子——头发随便地扎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眼神里有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和恐惧。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在心里告诉自己:冷静。也许只是一个误会,也许是哪个朋友寄的礼物忘了提前说,也许是什么商家的赠品。不要自己吓自己。
  但我捏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了。
  快递柜在小区北门旁边的一排平房里。上午十点,太阳已经很高了,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蝉鸣声从行道树上传下来,一浪高过一浪。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夏日景象,可我却觉得它们都不真实,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
  站在快递柜前,我输入那四位数字。
  8294。
  屏幕上的圆圈转了两圈,然后“啪”的一声,左手边第三排的柜门弹开了。
  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比A4纸大一些,黄色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识,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收件人姓名地址,只是一个光秃秃的信封,静静地躺在冰冷的金属格子里。
  我把它拿出来。
  很轻。
  里面不像装了什么重物,应该就是几张纸或者……一个扁平的硬物。
  光盘。
  我的脑子里突然跳出这两个字。
  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那种牛皮纸粗糙的触感,在此刻的体验里变得格外清晰,仿佛每一个微小的纹理都被放大了一般。一个细小的声音从心底浮起,很轻,却异常清晰,像在耳边低语一样——“别打开它。”我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胃部骤然紧缩,像有一只冰冷的手从体内攥住了它。但另一个声音,更冰冷也更坚硬的声音随即盖过了那个低语。那是某种来自直觉深处、被逼到墙角的敏感,它不带任何感情,只是冷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你必须看。”
  是的。我必须看。
  因为龟田已经暗示过了,这个东西,和我丈夫有关。和那些我不知道的、那些我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事情有关。如果我不看,龟田会找别的办法让我看到;如果我看了,至少我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在自己可控的环境里。
  我捏着那个信封走回家。
  电梯里,楼道里,依然很安静。我用钥匙开门的时候,手在抖。钥匙几次都没对准锁孔,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我用力深呼吸了几次,才终于把门打开。
  客厅里的阳光已经移到了沙发的位置。我走过去,坐下,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就这么看着它。
  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如果换在任何时候,我都会以为是什么文件或者广告。但此刻,它就是一颗炸弹。一枚已经拔掉了引信的炸弹,而我正在等着它爆炸。
  我拿起信封,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光盘。
  白色的,没有任何印刷的刻录盘。盘面上贴着一小条白色的标签,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手写了一行日期:2018.12.27-2018.12.29。
  我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寸。
  十二月二十七号到十二月二十九号。那是去年年底的事。那几天我也在日本——年会之后不到两周,方俊说有个项目急需翻译,客户指定要我过去,一天之内就替我订好了机票,去了三天。他自己那趟说是去谈一个重要的并购案,还说要签合同,很重要,不能回来。我记得我当时还在电话里跟他说,那你就好好谈,家里的事不用担心,小宇有我照顾。
  去年十二月。
  我把光盘翻过来,背面的一抹蓝紫色的镀膜倒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轮廓。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就只是一张光盘,几张毫不起眼的颜色镀层。可我盯着那张默然无语的脸,只觉得它好像在注视着我,就像它知道我接下来将要看见的一切,它在等我。
  一截更潮湿、更模糊的念头同时从心底翻涌上来——我应该把它放进电脑里吗?
  我的手已经打开了电脑。
  等待开机的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桌面图标跳出来的那一刻,我把光盘推进了光驱。光盘仓“滋”一声收进去,然后开始旋转。嗡嗡的读盘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文件夹弹出来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三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是冰冷的数字:20181227-01,20181227-02,20181227-03。
  文件名顺序编号,像法庭上陈堂证供的标号。
  我的手悬在触摸板上方,没有动。那个细细的低语声又一次响起,这一次它说出了确切的字句:“不要点开。”
  我点开了第一个。
  播放器弹出来,占满了整个屏幕。
  画面一开始是黑的,只有音响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走动,偶尔夹杂着一两句低沉的、听不清内容的日语。然后画面亮了,镜头晃动着,正在调整角度。背景是一个色调阴冷的房间,灰色的水泥墙壁,没有窗户,灯光惨白得不像是正常的照明,更像是某种审讯室或者手术室才有的冷光灯。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被悬吊在房间的正中央。
  我的胃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幅我从来没见过的、在最疯狂的噩梦里都没有出现过的画面。女人赤裸的身体被数根麻绳高高吊起在半空中,准确地说,是吊在一个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金属吊架上。麻绳穿过吊架的滑轮,一头绑着她,一头固定在地面的铁环上。她的上半身前倾,与地面平行,那一对丰满的乳房被麻绳从根部紧紧勒住,勒成了两只因为充血而微微发紫的肉球。它们就那么可笑地垂挂着,随着她身体的每一次扭动,像两只饱满的水袋一样晃动着。她的双腿被从膝盖处折叠着捆起,大大的张开着固定在空中,整个下体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势被托举出来。
  她的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头套,只露出嘴巴和下巴。嘴巴里塞着一个红色的橡胶口球,口水不断从口球的孔洞里渗出,沿着下巴滴落到地面,留下一摊湿痕。
  我盯着画面里这个被吊在半空的女人。她的脸被挡住了,我看不到她的长相。但是她的身形——那种丰腴但不肥胖的曲线,那种肩膀到腰肢的弧度,那种臀部和大腿的比例——
  我的手指开始发凉。
  不,不要现在就下判断,我告诉自己。这个世界上身形相似的女人有很多,不是我,不一定是我。也许只是巧合。
  然后镜头转向了旁边。
  画外走进来几个男人,他们穿着长袍,脸上戴着面具,看不清面貌,但是从身形和动作的从容程度来看,这个场景对他们来说再寻常不过。其中一个男人径直走到被吊着的女人面前,掀开长袍的下摆。他的下体赤裸着,那根丑陋的物什已经肿胀挺立,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抓住女人的头发,将她的脸按向自己胯下。
  女人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被口球堵住的呜咽声。但那男人不为所动,他取下她口中的口球,几乎是同时,把那根东西捅了进去。
  我听到自己的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呼吸。我本该立刻按下关闭键,但我没有。我就那么僵在沙发上,手指紧紧攥着沙发的扶手,眼睛却怎么也离不开屏幕。那是一种近乎撕裂的矛盾感——身体在拼尽全力地抗拒、想吐、想逃,可大脑却像被某种更冷酷的东西锁死了,逼着我看下去。
  音响里传出的声音变得更加具象。男人低沉的命令声,夹杂着我听不懂的日语脏话;另一个男人从后面走近,没有任何前戏,就那么直接地、粗暴地进入了女人的身体。女人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被堵住的嘴发出咝咝的气音。那些声音,那些肉体碰撞的、令人作呕的水声,像一根根针,从耳朵刺入,在大脑皮层上来回锯动。
  我的胃开始剧烈地翻搅。
  让我更恐惧的还在后面。屏幕上,那个被吊在半空中的女人身后,还有七八个男人在排队。他们都脱去了长袍,赤身裸体,胯下戴着避孕套。他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女人被撞击时发出哄笑声。他们的神态不像是在进行一场强奸,而更像是在等餐的客人,悠闲地、不耐烦地等着自己轮到的那个时刻。
  那些避孕套。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都戴着避孕套?难道他们还怕这个女人怀孕?不对,不是怕她怀孕,而是——
  镜头突然切了一个特写。地上放着一个五百毫升的玻璃注射针筒,里面装了半管白色液体。一个男人刚从女人下体退出来,取下避孕套,把套子里的液体小心地挤进了针筒。旁边的另一个男人接过针筒,晃了晃,似乎在检查刻度。
  我的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他们要收集精液。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子里,劈得我浑身发麻。他们不仅要轮奸这个女人,他们还要把每一个男人的精液收集起来,像收取某种战利品,像收集某种肮脏的贡品。
  然后他们要拿这些东西做什么?
  我的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视频的最后一段,是在同一个房间里,但女人已经被解了下来,绑到了一张特殊的椅子上。椅子被螺丝固定在地面上,椅背上立着两根粗大的铁柱。女人的双手被反绑在椅背后,身体斜靠在一个皮质的斜面上,双腿被高高架起,用绳子固定在两根铁柱上。这样一来,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双腿被向头部方向折起,阴部托举在上方,距离她自己的脸不过十几厘米。
  一个工作人员拿出一个扩阴器,熟练地插入她的阴道,缓缓撑开。然后,另一个男人取来了一根橡胶软管,一头连着地上放着的那个注射针筒,另一头——缓缓地探入了她已经被打开的阴道深处。
  镜头给了个特写。那个注射针筒里,白色的液体几乎快装满了。
  有人压下了针筒的活塞。
  画外音传来几个男人齐声喊的口号。但那不是口号,那是一个词,他们喊了很多遍,一遍一遍,一次高过一次,像某种邪教仪式,像某种恶魔的诅咒——
  “受精!”
  “受精!”
  “受精!”
  我的双眼瞪到了最大的限度,视线却开始模糊。画面上的那张女人的脸,那个被黑色皮套遮住了的脸,开始与我自己的脸重叠。我觉得那个注射针筒里的白色液体,正在注入我的身体。我感觉它们正在向上涌,穿过宫颈,涌向子宫,涌向我孕育过小宇的地方。
  我猛地合上电脑。
  啪的一声。
  客厅恢复了安静。
  蝉鸣还在继续,阳光还在照射,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没有来得及品尝的平静。
  但我知道,我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打开电脑的我了。
  我瘫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溺过一场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拼命撞击着肋骨。双手冰窖般寒冷,手指尖有轻微的痉挛,怎么也合不拢。
  我闭上了眼睛。黑暗中有无数关于刚才那个画面的残影,那些肉体、那些液体,还有那种机械的、冰冷的、带有目的性的轮奸。这不是随意的强暴,这是有组织、有目的的仪式,是一次有计划的授精。
  方俊。
  你就在那里吗?
  你戴着一个别人认不出来的面具,站在那些排队的男人中间,等着你的轮次?
  或者,你就是那个按下针筒活塞的人?
  我想起方俊曾经对我提过的那些话,那些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搂着我用商量的语气提出来的“小请求”。“老婆,你要不要试一试捆绑?不是很紧,就是意思一下。”“老婆,SM其实不是什么变态的东西,它就是夫妻之间的情趣。”“老婆,你要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觉得那样会很刺激。”
  我每一次都拒绝了他。
  不是因为我觉得他变态,而是因为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把自己捆绑起来,放弃所有的抵抗能力,像一个物件一样呈现在他面前。那不是我爱的方式。在做爱这件事上,我愿意给他我能给的一切温柔和热烈,但我不能放弃我自己。
  然后他就去了日本,在那个会所里,找了别的女人。
  那个愿意被吊起来的、愿意被捆绑的、愿意同时被七八个男人“受精”的女人。
  一阵剧烈的恶心从胃底翻涌上来。我猛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冲进卫生间,掀开马桶盖,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我早上没吃早饭,胃里空空如也。但这并不能阻止那阵翻江倒海的呕意。我弓着身体,对着马桶一次次地干呕,呕到胃液都涌了上来,酸涩的液体灼烧着食道,眼泪和冷汗一起滴落在马桶沿上。
  我抱着马桶,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止住了呕吐。我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的呼吸恢复平稳。不能这样,不能就这样崩溃,我对自己说。我才看了第一个,就已经这副鬼样子了,后面还有两个。后面还有两个。
  我应该停下来。
  我应该现在就关掉电脑,把光盘取出来,销毁掉。龟田说的那些话,方俊做的那些事,都和我无关。我可以现在就订机票,飞到日本去找方俊,当面质问他,然后提出离婚。然后带着小宇,带着孩子,重新开始我的生活。远离这一切。
  可我的手已经撑起瘫软的身体,一步步走回了客厅。
  我没有走向大门。
  我走向了沙发。
  我打开了第二个视频。
  第二个视频在文件夹里的文件名是“20181227-02”。
  我点开它的时候,手指尖已经麻木了。
  画面跳出来,不再是刚才那个阴冷的房间,而是一个更明亮的场地。背景墙还是那种灰白色的工业水泥质感,但这间屋子的灯光更充足,墙壁上还挂满了各种我说不出名字的器械和工具。画面中央站着一男一女。女人一丝不挂,双手被一副手铐铐在身后,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颊,看不清面容。她的身体微微发抖,膝盖似乎在打着颤,但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头已经认命的待宰羔羊。
  旁边的男人则完全不同。他微胖,年纪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个头不高,脸上带着一种平静而专注的神情,像是工匠在审视他的坯料。他没有看镜头,也没有对女人说话,只是朝画面外做了个手势。
  一个助手模样的年轻人出现在画面里,手里端着一个金属托盘,托盘上放满了各种道具和工具。
  我的视线在那些工具上扫过——肉色的绷带卷、医用胶布、几件奇怪的紧身衣,还有四个肉色的、看起来像狗腿一样的假肢。
  狗腿。
  我的头皮开始发麻。
  那个男人——后来我会知道他叫调教师——首先拿起一卷肉色的绷带。他走到女人面前,用一种命令的语气说了一句日语。镜头捕捉到女人肩膀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机械地,她把反铐在身后的双手往身体两侧动了动。那动作很细微,但从她肩膀颤动的幅度来看,她显然在害怕。
  调教师没理会她的恐惧。他开始工作。
  他把女人的上臂和小臂对折起来——上臂贴着她的身体侧面,小臂向上折叠,紧贴上臂的内侧。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足够扭曲,女人的关节点被迫弯折到极限,她身体抖得更剧烈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闷哼。但调教师没有停顿。他拿起绷带卷的一头,贴紧女人上臂的根部,开始一圈一圈地向下缠绕。
  肉色的绷带一圈压着一圈,紧紧地缠绕,把折叠在一起的上臂和小臂牢牢地固定在一起。那绷带的弹性和收紧力极大,每缠一圈,女人的手臂就被勒得更加紧实,轮廓愈发模糊。到后来,调教师用力拉紧最后一圈绷带的时候,女人的两条手臂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来的形状,变成了两条短短的、前细后粗的肉色棒状物,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
  但这还不够。
  调教师接着处理女人的手部。他用医用胶布把女人的手指一根根、一层层地紧紧缠绕——先从大拇指开始,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胶布一圈圈地裹紧,让五指完全贴合在一起,形成一只无法张开的拳头。然后他把这只拳头压平在肩膀的位置,再次用医用胶布将它紧紧地粘贴在肩膀上。女人整个前肢被牢牢地固定在肩膀位置,只剩下一个微微凸起的弧面。
  调教师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两眼,似乎对那个凸起不太满意。他又拿起一卷肉色绷带,在那个微微凸起处反复缠绕了好几圈,用力拉紧。渐渐地,那个凸起变得圆滑起来,与肩膀自然过渡。女人从肩膀往下,原本两条手臂的体积已经被压缩到了极限,看起来就像是——
  就像是一条狗的前腿。
  我的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
  做完上肢,调教师开始处理下肢。
  同样的程序——女人被按在地上,双腿被迫向后折叠,大腿和小腿紧密贴合在一起。助手按着她的腿弯,调教师则一圈一圈地缠上绷带。脚部因为角度太刁钻,无论怎么缠都还是有些不自然的凸起。调教师试了几次,最后索性用了蛮力,加厚了绷带的层数,把那个凸起也勒成了一个近似圆柱的形状。
  当缠绕全部完成的时候,我从屏幕上看到的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一个浑身肉色的、四肢短小的物体,正用它那被压缩到极限的短短四肢颤抖着撑在地上,姿势像极了一条狗刚刚站起来的模样。女人的乳房和臀部因为姿势的变化被压得更加突出,那些属于女性的曲线此刻反而显得格外刺目——这具身体上唯一还像人的部分,正在无声地宣告她原本是谁。
  调教师拿起了一件怪异的紧身衣。
  那件紧身衣肉色的、光面的,从衣架上摘下来的时候还很皱。助手把它完全展开,我才发现它比地上那个女人的身形要小得多——更像是一件给儿童穿的连体衣,绝对不可能塞进一个成年女性。
  调教师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他朝助手点了点头,助手端来了一个透明玻璃容器,里面装满了某种透明液体。他们把紧身衣整个浸泡进液体里,然后等了几分钟。再次捞出来的时候,那件紧身衣已经胀大了一倍不止,从液体里提起来时不断往下淌着黏稠的液滴。
  从这件紧身衣被捞出来的那一刻起,调教师和助手就像两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一样,开始紧张而高效地工作。
  助手负责把女人的乳头从紧身衣胸部的开口处拉出来,确保两个乳房完全暴露在外;调教师则负责将紧身衣从下往上套,一边套,一边用手掌从女人的腹部、腰际一路向上挤压,把紧身衣内部的气泡全部挤出去。他们的动作极快,极熟练,配合默契,显然已经做过无数次这个程序。
  紧身衣套到女人胸部的时候,两只乳房已经从胸前的开口处挤出来了,那些沉闷的、被塑形的肉体就挂在松紧的布料外面,微微晃动着。接着,助手把阴部对应的开口对准,微微调整了几次位置,确保完全贴合。然后调教师拉紧背后的拉链,把女人从脖子到脚踝全部包裹进这件紧身衣里。
  几秒钟之内,什么也还没发生。
  然后,在所有的开口都调整到位之后,这件紧身衣开始收缩了。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下到上、由外而内,那些原本还稍微有些宽松的褶皱,在眨眼间就拉平了、贴紧了,然后又极快地内陷下去。那些收紧的声音细腻而持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节一节地挤压她的身体。女人的整个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了一圈。那件紧身衣内部的某种结构,在空气的接触下开始急剧缩水,疯狂地压迫着女人已经被束缚的四肢和躯干。
  女人的身体猛然弓了起来。她被堵住的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哀嚎。
  紧身衣背部那道原本有四十厘米长的开口,此刻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收拢,它的边缘一边变窄一边向中间缩,不过一两分钟的光景,就已经缩到了只有一枚硬币大小。而女人胸部开口处的松紧圈也收得更紧了——直径被压缩到了七、八厘米左右。她的两只乳房被死死地勒在根部,变成了两只青筋微露的、像木瓜一样提溜在胸前的肉块。
  她被逼迫着用那四根棍子一样的肢体撑着地面,但没有撑住多久。
  在某一瞬间,她突然侧倒下去,整个身体蜷缩成虾米的形状,在地上不住地抽搐。
  调教师和助手站在一旁,看着她,没有上前。
  然后,女人大概是实在受不住了。她跪坐起来,用那两根短短的、已经完全看不出人样的前肢徒劳地在胸前挥舞,做着一个任何有手的人类都会做的动作——拉扯,撕掉,挣脱。
  可她没有手。她只有两根被医用胶布缠死了、被绷带勒紧了的短小肉棍,末端是我看不见的、被扭结在绷带下的手指。那两根肉棍在紧身衣外面刮来刮去,却什么都扯不住,什么都做不到。
  我终于撑不下去了。
  我按下了暂停键,把电脑向旁边一推,整个人缩进沙发里,双手用力捂着嘴。眼泪已经下来了,但它们不是哭泣,是被身体逼出来的液体。我觉得自己整个身体都在发酸、发寒,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钝钝的疼痛。这疼痛让我不至于彻底失控。
  几秒钟,或者几分钟之后,我用发抖的手又重新点下了播放键。
  画面继续。紧身衣停止收缩之后,女人只能瘫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透过散乱的长发死死地盯着某个方向——也许是天花板,也许是虚空。
  助手从托盘里取来四个假肢。
  那是四只像狗腿一样的仿生假肢,小腿和脚爪模拟了真正犬类的骨骼形态,关节弯曲,爪尖微微触地。每个假肢的上半部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内部涂了一层黏稠的透明液体,看起来像是什么强力胶合剂。
  调教师拿起一只假肢,扣在女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前臂残肢上,用力按压,调整角度。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四只假肢牢牢地粘合在女人四肢的末端。
  她现在已经不可能站起来了。人类的关节和骨骼结构被完全重新改造和束缚,她的身体从物理上被剥夺了直立的可能,只能被迫用四只假肢着地,维持一种动物式的俯趴姿态。
  助手又从箱子里取出一件更大的全包衣。
  不是肉色的。是斑点。黑底白斑,带皮革光泽,上面还有一条细细的尾巴。粗看过去,就像是刚从一条活的斑点狗身上剥下来的一整张完整的狗皮。
  我的大脑已经麻木,只是机械地接收着画面。
  他们把女人的全身涂满粘合剂,然后把这张斑点狗皮从头往下套,调整尾巴的位置,拉紧拉链。现在,从脖子以下,她已经完全被狗皮裹住了。只有头部和胸前挂着的两只乳房还保留着人类的特征。
  然后,最后一个步骤。调教师从助手托盘里接过了最后一件装备。
  一只狗头面具。
  斑点花纹,硬质的外壳,只在眼睛和嘴巴的位置设有开合的结构。面具内部是中空的,内壁覆着一层柔软的弹性材料。调教师在面具内部涂上粘合剂,对准女人的眼睛和嘴巴,慢慢地、慢慢地,把她的整张脸塞进了面具内部的弹性空腔里。
  先是下巴没入,然后是嘴唇、鼻梁、眼睛。她的头发被塞进面具后方的开口,接着那层弹性材料覆住了她的前额、颧骨、太阳穴,紧密地包裹住了她脸上所有的起伏和棱角。最后,面具固定到位。
  她的整张脸,从外观看,已经是一条斑点狗了。
  这个仪式还没有结束。助手取来了一管白色的焗油颜料和黑色的颜料,调教师动手把白色的颜料涂在了女人裸露的乳房上,然后用黑色颜料在上面画出了斑点狗的图案。完成之后,他拿起吹风筒,用热风把颜料吹干。
  那些斑点像纹身一样,烙在她的乳房上。
  最后,助手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条犬用项圈,毕恭毕敬地在调教师面前双手呈上。
  调教师接过去,走到女人——不,走到那条人形犬面前,俯下身,把项圈绕过她的脖子。金属扣合上的那一瞬间发出的“咔嗒”声,清晰的几乎刺耳。
  至此,一条完美的、标准的K9犬,完成了。
  我像吞了一块烧红的铁一样,整个胸口都在灼烧,但它还在继续。接下来的画面,就是这个女人被训练着爬行、抬腿、在食盆里进食。一个男人拿着皮鞭在她身旁走来走去,纠正着她每一个不符合“狗”的行为——
  “腰沉下去!屁股抬高!让主人看到!”
  “贱货,手不许停,继续爬!”
  “抬腿!把腿抬起来!”
  然后有人丢出去一个球。那条狗——那个女人——爬过去,用嘴巴把球叼回来。
  我看着她的尾巴——那条从狗皮上垂下来的、微微翘起的假尾巴,随着她爬行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我的眼泪,终于决了堤。
  我一边哭,一边剧烈地颤抖,眼睛却无法离开屏幕。我不想看,但我更需要知道——这些视频里的人是谁,是不是和我有关。
  视频快到结尾的时候,有一个短促的画面切换。大概是拍摄者无意间把镜头转向了房间的角落,那里靠墙放着一个打开的箱子,箱子里还有什么东西——几件备用的全包衣、一卷绷带、一个项圈,还有几本散落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有一行打印的日文,我眯起泪眼辨认——
  “調教記録:中国・014”
  镜头立刻被切掉了。那一闪而过的画面可能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那种冷,不是来自房间的温度,而是从我自己的骨头里渗出来的。中国。014。这只是一个编号。一个在文件夹上随手标注的编号。可是我的手在抖。我的膝盖在抖。我的整个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温度。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关掉这个视频的。当我意识回来的时候,屏幕已经回到了文件夹的界面。我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看着第三个文件名——
  20181227-03。
  我的大脑在尖叫:不要。不要再打开了。关掉。关掉。
  可我的手指,却没有听大脑的指挥。
  第三个视频开始播放,长达一个多小时。
  画面的色调又回到了那种阴冷的灰白,但那不是第一个视频里刑房的灰,而是更压抑的、更局促的灰。一个狭长的调教室,背景里有一整面的玻璃镜子,镜面隐隐倒映着房间里的人和物。女人被单独固定在画面中央,没有头套。
  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她面朝下被绑缚在皮质的长凳上,身体由两条皮带交叉着固定住——一条绕过她的腰背,另一条勒在她的胸部上方,将她整个人牢牢压制在皮凳上。她的双手被反铐在背后,双腿从膝盖处被分开折叠,用皮带分别固定在皮凳两侧的金属支柱上。这样一来,她的臀部被迫高高撅起,正对着镜头。那个角度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从镜头里看过去,她分裂的臀部、被拉伸的阴部和紧紧闭合的肛门,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灯光下。
  女人的脸侧贴着皮凳的垫面,长发散落在脸颊边,看不清具体的五官轮廓。但是我能看到她的下颌线,看到她耳后的弧线,看到她脖颈的弧度,看到她肩背连接处的线条。
  那个弧度。那个弧度是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会看到的。那个肩膀到腰背的过渡,那一道我自己用手摸过的、知道它有多熟悉的弧线,就那样出现在这个屏幕上,被另一群陌生人的镜头审视着。
  镜头缓缓推近,给了女人的臀部和大腿一个长长的特写。那是一个成熟女性特有的臀部——饱满但不松弛,白皙的皮肤上隐约可见淡淡的青色血管。在私处靠近阴唇的位置,有一颗浅黑色的小痣。
  我开始发抖。
  不,不,只是像我。只是身形相似。只是那颗痣恰好长在同一个位置。很多女人都有痣,长在私处的也不少见。不是一定是我,这些不能证明是我。
  可是我的手已经冰冷得像死人的手。
  一个瘦小的男人出现在画面里。他五十多岁,尖嘴猴腮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但他的动作很稳,很定,很有节奏,不急不躁。他走到女人身后,从台子上拿起一个大号玻璃注射器,管嘴上套着一小截软管,管身里面已经吸满了透明的液体。
  他把注射器的管嘴,对准了女人的肛门口。
  女人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扭动。被皮带固定的躯干拼命地摆动着,臀部试图躲避那根细长的玻璃管子。但是这种扭动幅度太小了,几乎什么都改变不了。男人一手按住她丰腴的臀肉,用拇指掰开紧实的山谷,另一只手稳稳地推动注射器的管嘴。管嘴准确地探入了中央那圈褐色的褶皱。
  女人被塞口球堵住的嘴里响起一阵闷哼。
  活塞推动。液体注入。
  女人的身体弯成了一张弓。她被堵住的嘴发出一种变了调的、像是从腹腔深处挤出来的哀嚎。她攥紧了被反铐在身后的手,紧到指节发白。
  但是男人没有停。一管,又一管。液体不断地灌进去,女人的腹部肉眼可见地微微鼓胀起来。她的挣扎逐渐变得无力,从剧烈的摆头变成了小幅度的抽搐。身体表面开始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凄冷的光泽。
  她的脸侧贴着皮凳的垫面,我仍然看不清楚她的五官。但我能看到,她紧闭的眼睛下方,有泪水不断渗出。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皮凳的垫面上。
  我的心,从第一个视频就绷紧的心,在看到那个泪痕的时候,彻底断裂了。
  镜头没有给我喘息的机会。右下角的计时器持续跳动着,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女人一直在忍耐——我能看出来,她在拼命地忍耐。她的身体因巨大的痛苦而弓起,她的臀部肌肉剧烈地抽搐,她死死地咬着那个红色的塞口球,脖颈的青筋根根凸起。但是身体的本能是不会说谎的。无论多么坚强的意志,都无法战胜生理的极限。
  在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哀鸣中,她彻底放弃了抵抗。
  她的身体猛地瘫软下来,被束缚的四肢无力地张开到绑缚允许的极限。紧接着,一股混合着透明液体的浊流从她的肛门口喷涌而出,溅落在皮凳下方的塑料垫布上。
  画面没有移开。镜头一动不动地、持续地拍摄着她排泄的过程,把她崩溃的每一秒、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记录下来。
  我的意识,在那一刻,裂开了。
  我从沙发上滑落下去,双腿软得撑不住任何重量。我跪坐在地板上,双膝磕在硬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我感觉不到痛。我的整个身体都浸泡在一种刺骨的寒意里,像是被人从盛夏的阳光里一整个扔进了冬天的冰窖。
  然后我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那颗痣。不是因为肩膀的弧度。不是因为那个背影让我觉得熟悉。
  是因为她做了一件事。在一切结束之后,在她被解下来之后,在她蜷缩在地板上身体还在不住颤抖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把双手往内收,双肩微微耸起,两只手臂向怀里的方向合拢,把自己包裹起来。
  那个动作。那个下意识收紧身体的、把胸口往里藏的自保姿势。
  那是我的动作。
  我从小到大,每一次受委屈、每一次被惊吓、每一次在众人面前感到赤裸,都会不由自主地摆出这个姿势。我妈妈说过,这是我小学被同学欺负以后留下的后遗症。我自己甚至都意识不到自己在做这个动作。这个世上大概没有第二个人会和我有一样的下意识。
  那个女人,一定是我。
  那些视频里的不是我。这个视频里的,是我。
  我是什么时候被拍下这些?
  为什么我完全不记得?
  大脑一片空白。然后,那些被遗忘的片段开始重新涌上来。去年十二月,公司年会之后,我去日本出差三天。那是方俊帮我安排的——他说他在谈一个项目,需要我帮忙翻译几份文件。到了东京之后,他让我去一个“私人度假山庄”,说那里的环境好,方便工作。我到了那里,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接待了我,递给我几份日语文件让我签。我问签的是什么,他说是一些合作意向书,法律层面的要求,已经经手过无数次了,没问题。我签了。然后方俊递给我一杯水,我喝了,然后——
  然后一切都模糊了。
  我好像缺失了这段记忆。
  我只记得醒来的时候,躺在酒店的床上,身上穿着睡袍。方俊坐在床边,说我在度假山庄的会谈里因为太疲惫睡着了,是他把我抱回酒店的。我当时还心想大概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居然能在会谈上睡着。方俊给我看了看表,睡了大约半个多小时,他十分心疼让我再请几天假和他在日本度个假休息几天。我没有起疑。
  现在。
  现在我的脑海里有一幅破碎的拼接图正在一点点成形。那三天那些模糊的片段——我似乎依稀记得有一个瘦小的男人摸过我的身体,我似乎依稀记得我被人脱了衣服,我似乎依稀记得我的双手被反扣在身后,我似乎依稀记得我的脸贴着冰凉的皮面,我似乎依稀记得有一根冰冷的东西伸进了我的身体——
  似乎不是梦。
  那些一定不是梦。
  肯定是药。那杯水里肯定有药。
  我一定是被迷晕了,像一头待宰的猪一样被人扒光了捆起来,然后被人——被他——被那样对待。而做这一切的人,是我结婚十年的丈夫。
  我想尖叫,但我张大了嘴,喉咙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声嘶叫被那些还没有流尽的眼泪哽住了,化成一团滚热的钝痛堵在胸口。我终于开始剧烈的咳嗽,咳得额头磕在地板上,咳到眼前的画面一片模糊。
  然后我开始拼命地想弄明白第二件事:龟田昨晚找我,说的是什么?
  他说的是方俊在日本的生意遇到了“小麻烦”,说他在日本有“这方面的朋友”,说有一个“高端涉外服务项目”要给我。
  不对。如果视频里的女人是我——如果这些视频是方俊亲手拍下的、甚至是亲手参与的——那就不是“生意上的小麻烦”。
  是被迷晕的我,像那些女人一样,被当成母狗,被灌肠,被羞辱,被拍下来。
  如果龟田来找我是因为方俊在外面玩女人,那视频里的这些是怎么回事?
  龟田在说谎?还是他不知道视频的事?还是——这些视频根本不是真的?是AI换脸?是某种技术手段?
  我发疯一样地重新倒回视频,把画面停在某个角度,放大。那颗痣。那个肩膀的弧度。那个我以前自己在家换衣服时,会在镜中匆匆一瞥的侧影。我趴回到电脑前,眼珠距离屏幕只有几厘米,一遍一遍地核对。那不是假的。那个身体是我。可是我被迷晕了,我什么都不记得,只有感觉——那些在噩梦里出现过的、模糊的、触觉层面的记忆。冰冷的管嘴,被撑开的触感,失控排泄的绝望。
  我的大脑里有两个人同时在尖叫。一个在喊:是你!是你!视频里的就是你!另一个在喊:不可能!你不记得!这不可能是真的!这两种声音在我的脑子里疯狂地对撞,撞得我头疼欲裂。
  我把自己关了多久,不知道。
  我只记得我瘫在卫生间的地砖上,抱着马桶吐过了又吐,直到胃里只剩下苦胆的酸液,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然后我蜷缩在卫生间的一角,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紊乱、像受伤的野兽。
  小宇。
  妈妈。
  工作。
  这些字眼在脑子里浮上来又沉下去。我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我想放声大哭,但泪腺已经干涸。我想找一个人——找我妈,找同事,找任何一个可以说这件事的人——然后我发现,没有人可以找。
  这是永远不会被警方立案的事情。
  这是永远不能被公之于众的事情。
  如果我报警,他们会问我:有证据吗?有人证吗?你当时为什么不反抗?你怎么证明你不是自愿的?你现在不是好好地活着吗?那个会所是合法的,有黑社会庇护,警察里也有他们的人。
  如果我说出来,我妈会崩溃,小宇会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公司会辞退我,因为我是丑闻事件的女主角。
  我没有可以找的人。
  我没有路。
  我把头埋在膝盖里,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从内到外的冰冷。那种冷不是因为地板太凉,而是因为我的血液在变冷。它正在变成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不再是恐惧,不再是恶心,不再是绝望。
  是愤怒。
  是那种在被逼到墙角的瞬间,忽然明白自己已经无处可退之后的冰冷决绝。
  龟田次郎要什么?他要我签下那份合同,去做那个所谓的“高端涉外服务”。去年年会上那一巴掌,他一定记到了现在——他一个字都没再提,可那份合同本身就是对那一巴掌的清算。他要用一种最阴毒的方式,毁掉我的尊严,毁掉我的家庭,让我变成他的玩物。他把这张光盘寄给我,就是想看到我崩溃,想看到我求他放过我。
  方俊要什么?他想要一个“配合”的妻子。一个愿意被捆绑、愿意被调教、愿意被其他男人享用的女人。他在我们的床上不能满足,于是他把他的妻子迷晕了,把她送到一个地下会所里,让她被灌肠、被玩弄、被拍摄,被当成编号014的中国母狗——然后他戴着面具站在人群中,看着她排泄,看着她崩溃,看着她在地上扭动和干呕。
  你们要什么?
  我扶着冰冷的洗手台站起来。腿还在发软,膝盖有刚才跪在地上时磕出的淤青。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女人。她的眼睛很红,脸上全是泪痕和干涸的汗迹,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但她站在那里,理了理散乱的长发,用力扯平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
  她还没倒下。
  她不会倒下。
  龟田想用这张光盘让我屈服。那他就错了。方俊想要一个那样的女人——那好。他不是希望我变成视频里那样的玩物吗?那我就满足他。看看最终被毁灭的,到底是谁。
  我拿起手机,手指异常稳定地找到了方俊的号码。电话拨出去的时候,我听见听筒里传来的等待音。每一声“嘟”都像一个倒计时的报秒音。那头接起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惊讶,还有一些心虚,似乎没有预料到我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他。
  “雯洁?怎么了?怎么这个时间——”
  我没有给他任何寒暄的机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语调不是颤抖的、不是失控的、不是哭腔,而是一种很平静的、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冷。
  “方俊,今天下午有时间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瞬。
  “有,有的,什么事情?”他的声音里有试探,有迟疑。
  我闭上眼睛,胸腔里的那颗心还在跳。但它的节奏不再紊乱。我感觉自己正沉入一片幽深的、没有光的海底,而这片海底,是我自己选的方向。
  再睁开眼时,镜中的女人已经重新站直了。她的眼眶还红肿着,脸上的泪痕还没有擦干,但她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我没有见过的、从最深的疼痛里淬炼出来的锋利——太刚了,也太清醒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找个安静点的咖啡馆,”我说,语气像陈述一份翻译初稿前的审校意见那样淡,“我有非常重要的事,必须当面和你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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