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萧炎用火烧掉凤清儿的翅膀;天妖凰族把凤清儿献上去,凤清儿的凰翼被当众掰开台上那一层灰还没有落定。凤清儿站在台子当中,背脊是直的,肩往后收着,两条腿并得很正。她背后那一对金褐色的翅膀收着,藏在衣裳底下,把料子撑出两道浅浅的棱。对面的少年把手里那口火收了,收得很慢。火从指缝往掌心退,退到只剩一线,才按进手腕里去。凤凰台四边的铜铃给那股风推着响了一阵,响完才静下来。四面看台上的人全站起来了,有几排还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凤清儿没有朝看台上看。她还站在台上,背后那一对翅膀的角度没有变过,收得端端正正,谁从哪一边看她,都是那一身羽毛。族中那个陪她来的人已经在石阶底下等着,脸绷着,声音压住:『族长在殿里等你。』『我知道。』『族老们都到了。你们今日这一场,四边都看见了。』『看见了就看见了。』凤清儿把裙角从石阶上提起来一点,『我又没跪。』魂殿密殿外头那一道长阶一级一级往上,一级比一级宽。族长坐在第七级,两个年长的族老分坐左右,膝上压着袍角,身后的随从抱着匣子、捧着卷册,站成一排。殿门敞着。高顶看不到梁,只看到一层一层往上的黑。凤清儿一进殿先看顶上那一块黑,看完才把眼睛收回来,落在族长那双摆在膝头的手上。『我输了。』她说,只这一句。族长的左手边,族老先把话说开了,嗓子哑:『清儿,你今日这一场,输的不止你自己。』『输的是天妖凰族的脸。』凤清儿替他把后半句说完,说完把下巴抬了抬,『这一句不用族老替我说。』族老把膝上的袍角抚平了一回:『那你就该知道,族里今日叫你来,是为了什么。』『为了把我填进这一笔里。』凤清儿看着族老,眼睛一眨不眨,『族老,你们要的是这一族,还是我这一身羽毛?』殿里没有人答她。族长把一只手从膝头上抬起来,往殿深处抬了半寸,抬完就放下了。幔子后头走出来三个人,都穿浅灰的袍子,腰间各挂一枚不反光的黑牌。瘦高的那个走在最前,一张脸白得像纸浆,两只手袖在袖子里;第二个矮胖,走一步袍子晃一步,眼睛在肉里陷着,看人的时候不抬眼;第三个跟在后头,个子最高,骨架子横,一路走一路把袖子往上撸。瘦高的停在阶下,对着族长点了一下头:『天妖凰族的族长说话算话。』族长没有应声,族老替他把话接过去:『族里的话,从来算话。』矮胖的那个把眼皮撩起来一点,慢慢地说:『那就叫她上来。』凤清儿站在阶下,两只脚钉在原地。背后那对收着的翅膀在衣裳底下动了一下,声音轻,像衣料擦过衣料。『清儿,上去。』族老的声音从阶上传下来。『我不上去。』凤清儿说,『我今日输的那一场,这一身羽毛我自己拔。族老把这一句记进族谱,我拔完就回来。』柱子上嵌着灯,光从下往上照,把她的下巴照得很白。高个子的那个把外袍脱了,搭在殿门边那根朱红柱子上,回过身来,络腮胡底下笑了一声,声音一下就把殿里的静顶开了:『上去。你不上去,老夫上去。』族老从石阶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来,走过她身边没有停:『这一族里,没有一个人要听你拔羽毛给你自己看。』族老走出殿门就站住了,背对着殿里。凤清儿两只手在袖子里攥成拳,指头压着掌心,然后松开,抬脚往阶上走。走到第六级她停住了。『我上去。』她说,声音传到高顶上又被吞回去,『上去可以,我不认这桩事。』瘦高的那个站在阶上,脸白得像纸浆,应了一句:『认不认,你自己记着。』凤清儿把最后几级迈完,站到殿心那块青石台的边上,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前头那根柱子上的灯。矮胖的那个在阶上坐下,眼皮垂着,才抬高半分嗓子:『宽她的衣裳。』族长的随从捧着朱红的献礼袍上来,抖开,垂到地上,袍头的穗子在砖上扫。那件袍子裁得极素,肩上一道羽饰都没有,颈下是素的骨扣,领口开得比平日还小,小得叫人看不见锁骨。凤清儿抬起手,自己解了发上那支金羽簪。簪子抽出来,头发散下来一绺,垂到肩上。她把簪子捏在手心里握紧,转过身交给族中捧匣子的小婢:『收好。就这一件。』小婢抱着匣子的手抖了一下,点了头。凤清儿转过身来。这一回她自己动手:腰间那条束带解开,抽出来搭在臂上;广袖从上头褪下来,两只袖子顺着褪,没有让它们拧着;袍子褪到腰上,她低头把下头的裙带解了,裙摆落到脚踝,堆在脚边,她撩起裙摆迈出来,脚下没有绊。殿里全是男人的眼睛。中衣是素的绢,薄,风一起就贴着腰贴着腿。她把中衣从肩上往下褪,褪到胸口上方停了一下,接着褪下去,两只手接住,对折,再对折,跟那件金褐织羽的袍子并在一起。最后一条里裤,她弯下腰从膝弯褪下来,折了两折,压在那一叠衣裳最上头。那叠衣裳搁在石台旁边的砖地上,摆得整整齐齐,裙摆在最底下,簪子不在那一叠里。她站直,两只手垂在身侧。灯从柱子四下里往上照,照在白里透金的那一层皮上:乳峰挺着往上走,灯从底下打上来,乳肉下头是圆的,乳晕浅得近乎乳白,只边缘一线粉。两条腿的膝是干净的,脚背很高,脚趾并着压住砖面。腿间那道毛是淡金色,稀得看得见下头的皮,收成一线,从没修过。高个子的那个走上来一步,鞋底把砖踩得很响:『翅。』凤清儿把脊背往两边一撑。背脊上那一片羽根纹对着灯,颜色比别处的皮深一分,从右边肩胛铺到左边。翅膀在皮下压了半日,这一下从里头一寸一寸顶着往外长,羽根把皮顶得拱起一点一点的尖,顶出皮外的第一层绒羽是浅金,越往外越深,深到金褐,最外那一层羽硬,灯一照泛金属的颜色。左边那一只先硬邦邦地往背上折,折到一半,羽根在皮下抽了一下,她疼得肩背一耸。『唔、嗯——』这一声是牙关没咬住漏出来的气,一口气漏完她把牙咬死。『自己转过去。』凤清儿把身子转过去,背对着殿里。背后传来一声笑,笑一落就是两只手抓上来:一只手从底下插进左边那只翅膀的翅根,五根指头张开抓牢;另一只手抓牢右边。抓住往两边一扯,羽根在皮下绷紧,肩背那一块的皮全被拉起来,扯到底了还不松,还要往两边再分。凤清儿两只膝盖在砖上磕了一下。磕下去她整个人往下一沉,靠脚背撑住才没跪倒,撑住了把腰重新提起来,脊背重新绷直。『唔——』矮胖的那个从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晃,站到她左肩那一边,眼皮撩起来一点:『这一身毛,族里给了人,往后就是别人的手。』凤清儿把脸在肩上方偏过来,睫毛底下的眼光跟着灯火晃了一下,才慢慢开口,压得很低,一句是一句:『翅膀往后一尺,我不碰你。翅膀往前一分,我便折了这一只。』矮胖的那个把三只铜戒在指头上转了一圈,转完才答:『折。你折了,族里就少卖一件。』那两只手往两边又分了一寸。羽根在皮下响了一声,肩窝那两处被拉得塌下去。她腮帮子鼓起来,鼓得整张脸都绷了;脖子却是直的,下巴一直抬在那里。『唔、嗯——』这一声从喉咙里顶上来,顶到牙齿那里被咬碎了,碎成两截落进殿里。族老从殿门外转回身来,站在门口,两袖垂着:『清儿,顾着族里的脸。』凤清儿把腰一挺,两只翅膀从两边的抓握里往回一撑,撑开了一尺,抓着的两只手松了一松。她就着这一松转过身来,脸朝着殿里。『凤清儿。』她说的是自己的名字,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殿里每个人都听得见。『天妖凰族的凤清儿,今日在这里。』族长在阶上把一只手抬起来,抬到一半,落回膝上。瘦高的那个一抬下巴,两个从人就把她架起来,往殿心那张石台走。石台是整块的青石,面上刻着四方阁的山川图,刻痕里积着灰。人往上一放,她背朝下躺着,两只翅膀压在背底下,羽被脊背压得往两边翻出去,羽尖在石面上刮。凤清儿把两只手撑在石台两侧,撑起上半截,撑起来翻脸往自己头那一头看。那三个人已经站到台前,在解裤腰。『你敢。』她说。高个子那个把裤子往前一推,往前一步,膝盖抵上石台沿:『老夫今日就是来干这个的。你要骂,骂;手不许抬。』凤清儿的右手撑紧了,抬起来一只,抬到一半,被从人一把按回去。『手按着。』『按着。』她答了,答完自己把手放平在石面上。瘦高的那个走到她头这边,蹲下去,两只手掐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牙咬住。咬住的地方,是留给你自己的。』凤清儿把牙咬住。瘦高的那个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银盏,盏底一层琥珀色的东西,混在酒里喂进她嘴里,一小口,苦里带一股膻。膻气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就散开,散成热的,从胸骨底下往上冒。那股热下到小腹,落到腿间那片皮上,落在两片阴唇中间,落到阴蒂上。她的膝盖往里并,并到一半自己又分开了。热一直往下走,从两片阴唇外头渗出水来,渗到穴口那一圈上,那一圈肉收紧又松开,松开了第二股就跟着渗出来。乳尖硬了,硬得在灯火底下看得见;肩窝那一块皮开始发红,红到脖子上。『唔……』她侧过脸,把半边脸压在石面上,压完自己又拧回来,『你们给的是什么东西。』『能叫你不那么硬的东西。』矮胖的那个说,『老夫不嫌你硬。老夫嫌你软得慢。』高个子那个把裤子脱了。那一根从裤腰里弹出来,粗,青筋绕着柱身从根盘到头,龟头紫红,马眼上挂着一点亮。他往前一挪,膝盖抵住石台沿,那一根就递到她脸边上。凤清儿往上看了一眼。『自己看着。』凤清儿握住了它。手掌心是汗,热得发黏,柱身在掌里跳了一下。她握着往下捋,从根捋到头,指头弯起来把那一圈冠沟抹了一遍;抹到马眼,那上头渗出一滴清的,她停住,用拇指抹掉,又接着往下捋。『唔——』喉咙里滚了一声,往上走了半途断掉,『你们要这一族,还是要这一身羽毛。』『族里已经把你给了我们。』高个子那个把腰往前一送,『张开。』凤清儿把嘴张开一线。龟头先进来,进到嘴唇中间停了一下,她伸出舌尖在上头舔了舔,把那一层薄水舔干净,才往里含。含到嘴里那一截把腮撑得鼓起来,舌头压在柱身底下往上托,托着往里送,送进先头半截,喉咙那道关上头就顶住了。凤清儿把手掌在他胯骨上按了一下,压了压。喉咙那道关一寸一寸被顶开,龟头顶过关口,耳朵里嗡了一声;她眼角被顶出水,一行从眼角淌到鬓角,再淌进头发里。含不下的她自己吐出来,吐到只剩龟头在唇间,唇上拉出一线亮丝,垂到下巴上。她把那一线抹掉,又含进去。『唔……齁。』族老从殿门外转回来的时候,她嘴里正含着那一根。族老走到她头这边:『清儿,你的嘴,族里也卖了。』凤清儿把嘴退开,那一根从她嘴里滑出去,垂在脸边上:『记在族谱上。』她喘着说,『这一笔记在族谱上,我今日不看。』矮胖的那个把戒面停了停,才抬手。高个子那个把她的两条腿从台沿收下来往台心推,推得膝盖弯起来,那一只手跟着落到她腰上,往下按。凤清儿没有挣,把身子放平,整个背落到石面上,两只翅膀被压在底下,羽根在背上翻了一下。他绕到台子的另一头,站到她两腿中间,膝盖抵上台沿。那一根送进来,她咬住了牙。龟头顶在穴口上,顶开那一圈肉,进得很浅,比浅还浅,只把外头一层撑开就停住了。『唔——』石台是冷的,冷从背上一路往上走,走到肩胛那一片;石面上那些刻痕高低不平,硌进脊背,硌得皮肉跟着刻痕陷下去。族老站在阶上,一只手压着袍角,两只眼睛没有看石台,看的是殿门外那一截长阶。族长坐在最上头,两只手叠在膝上,脸上什么也没有。高个子那个把腰往前一顶,顶得整个龟头挤进穴口,穴口那一圈肉被撑开成个圈,撑得发白,边缘上挂着一线水,往下坠到石面上。『唔……』凤清儿的牙齿在腮帮子里咬出硬块。他把腰退出去,整根抽出来,龟头从穴口滑出,两片阴唇被带得往外翻了一下,翻开的时候看得见里头一线粉;跟着又送进来,这一回一顶到底,肉和肉撞在一起,撞得腰上一沉。『哈啊——』这一声从喉咙里冲出来,冲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一口咬回牙里,咬得腮帮子鼓起来。进来了很大一截,撑得满,撑得那两条腿自己往里收。她把手撑在石台上,撑直了才算撑住。『大了。』她说。矮胖的那个把眼皮撩起来一点,慢悠悠地问:『大怎么样。』『大就慢慢地进。』她把头往石台上一磕,磕完了自己拧回来,眼睛看着殿顶上那一块黑,『一下子进到底,我是要叫的。』『叫。』『不叫。』『为什么。』『族里的脸,长在我这张脸上。』矮胖的那个把戒面停住了。『再进。』他说。那一根退出去半寸,再进来一截。一截一截往里推,每推进一截就停一停;停的时候她的脊背绷起来一寸,绷完了自己松开,松开了又推进来一截。推进到最深,顶到里头那一处软肉,顶上去她两条腿绷直,脚背踢起来,脚趾在石面上抓了一下。穴口那圈肉被撑得贴住柱身,撑得发薄;他往外退,那圈肉就跟着往外翻一分,翻到外头,光一照看得见那一圈细细的褶;他往里进,那圈肉又被推回去,一路推到根。反复几回,穴口那一圈红得像被人反复搓过。底下那两个没有上手的人把步子挪开,站到石台两边的角上。凤清儿把嘴张开,含住了离她最近的那一根。这一根从侧面递进来,进得慢,她偏过脸去迎,腮帮子一侧鼓起来;另外两根没进来,只挨在她脸外头,一根压着脸颊,一根抵着耳尖,柱身的热透过皮,把她那一侧耳根烤得发烫,耳后那颗痣在火底下红了一下。递进来那一根的那只手扶住了她的脸,让她看得见自己嘴里那一截。那一根送出去半寸,又进来一截,慢慢往里。『唔……哈啊——』头一下是从嘴里跑出来的,跑得比先前都响,跑出来之后她没有咬回去,把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眼皮底下那一片水光就落了下来。再往里推的时候喉咙里滚出一声黏的,黏得听不清字:『齁嗯——』她底下那一处还在动,一下一下,进得不快,退得也不深。她把嘴里那一根吐出来,唇上挂着一线,把脸偏过来:『底下再深些。』她喘得很短,句子也短。『这样不好?』『底下这一口吃不饱。』她答完把脸偏回去,把那一根重新含进去,含到一半又吐出来,『上头这一根不吃力。……齁嗯。』『求一声。』『不求。』她三个字答得极快,答完自己把腰往后迎了一下,『往前顶。我迎得住。』石台石面被撞得一声一声地响,每撞一下,她背底下那两只翅膀就在石面上刮一下,刮出一层轻薄的金粉。『齁、唔……』她喘的时候把气往牙缝里送,气息落进石面上,一出声,她自己就把嘴咬住。红落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了。血顺着柱身往下坠,一点一点掉在石面上,在她身下那块青石上洇开一团,颜色比火暗,比酒深。凤清儿没有动,脖子还是直的;被塞在嘴里的那一根也没有吐,只在那一口气憋到嘴里的时候,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的:『唔。』『流血了。』矮胖的那个把腰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慢慢地说,『天妖凰族的血,颜色浅。』『浅。』凤清儿把嘴里的那根吐开一角,喘着答,『浅,也是红的。』『你这一身,今日都在这儿了。』她闭上眼,闭了一息,睁开,睁开的时候把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摸到压在自己脸边的那一根,摸了一遍,又放回去。『再来。』她说,『你这根,比方才那一下软了。』石台四下的脚步挪了一阵,有人退开,有人上前。族老从阶上走下来,站到石台边上。族长从最高那一级站起来,走到殿门口,背对着殿里,站住了。高个子那个把她的腿放平,放直了往两边分开,膝盖压到石台两边,一沉腰,那根插得比方才深,往上挑着进,一挑一挑往上顶。『唔——哈啊……』穴口那一圈被撑得像绷得快裂了,一圈白,边沿的水反反复复渗出来,渗到最外头变成沫,细,白,堆在穴口边上;淫水顺着股沟往下淌,淌到石台边沿,一滴一滴落在刻着的山川纹上。『齁、唔——』这一声没有咬住,从嘴里直直跑出来,跑出来之后她自己把牙合上,把剩下的全咽了,咽得喉头一耸一耸。两条腿放下来,脚背绷了一下才落稳,落稳了自己把腿并上,并得死紧。『并着不好进。』高个子那个说。『并着,是我自己的。』那只手就从她膝头伸下来,一根一根指头把她两边的膝盖掰开。『你——』掰开的时候她腰上使了一下劲,使完了又松下去,躺平了,两只手搁回石台两侧。分开了,那一根就进得深,进到最深,撞到里头那一处。『唔、齁——』撞上来她整个人在石面上弹了一下,弹得两团乳肉跟着晃,晃完落回原处,小腹的皮跟着一顶一顶往上抬。再被顶到那一处,她两条腿往自己胸口一折,折起来跟着就软了。那一股从里头往外涌,沿着柱身往外挤,挤出穴口就落到石面上,落进那些山川刻痕里。热潮过去,两条腿还在抖,抖得膝盖在石台边上磕出轻响。『用不着脸。』矮胖的那个慢悠悠地说,『底下自己认了。』(底下认了,我这张脸还没认。)她把脸侧到一边,侧过去的时候,殿门口那一截台阶上站着人。族里的人都站在那里,站成一排,从阶上看到阶下,一个也没有走。她把手放到脸边上遮住。族老盯着她那只手:『清儿,把手放下来。』凤清儿把手放下来。『我把手放下了。』她说,『我不是为了族里放的。』她把脸偏回来,正对着殿里:『再来。』那一根从她里头退出去,带出来的淫水把股沟里的毛打湿了,一缕一缕贴在皮上。『翻过去。』凤清儿自己翻身。两条胳膊撑在石台上,撑了两下才把上半身撑起来,撑起来自己往里跪,跪到石台中间,把腰沉下去,把臀抬起来。两只翅膀在背上一收,收成两把贴在肩胛上,端端正正。这一回先开了后头那一处。一只手从后头摸下来,摸到后穴那一圈上,一圈一圈揉,揉得那一圈肉慢慢软了,才有一根指头蘸着前头淌下来的水往里按。按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塌了半尺,塌完自己把腰提回来。『慢。』她说。『慢。』后头应了一声。指头退出来,那一根抵上去。前头进是撑开,后头进是撕。没撕破,可撑得紧,每推进一分她就往前塌一分,塌到前头抵住石台沿。『唔——唔。』先是钝的,钝完是麻,麻顺着尾骨往上走,走到脊背,走到背后那一片羽根纹里,那一片皮颜色深了一层,灯一照几乎看得出发红。『再进一丝。』她说。『不多?』『不多。』『为什么。』『后头这一处,我得自己开。』她把额头抵在石台上,『你们撕,撕坏了就没有了。』推进去以后,那里绞得厉害,一收一收地咬。那一根在里头一节一节往里挪,挪到最里头,把那一圈肠肉撑得整片贴住柱身,柱身每往外出半寸,肠肉就跟着吸半寸,吸得那一圈褶子翻出来又被送回去,翻出来的时候颜色是浅的,翻到后穴口外头就看得见。『唔——齁。』『这一处。』高个子那个把腰停住,把手按在她臀上,『这一处比前头紧。』『紧是我自己的。』凤清儿把嘴唇咬住,喘了半天才把后半句放出来,『握得住,就往下进。』后头那一根退出去半寸,前头这一头的穴口上,又抵上来一根。两个来回是错开的:前头那根退出来,后头那根往里钉,钉到最深处停一停;后头那根退出去,前头那根又进到底。两块肉只隔一层薄的,隔着那层薄互相撞。前头顶到里头那一处,后头也抵到底,两根隔着一层皮同时撑开,撑得她整条腰都陷下去,臀肉在两边挤得往外鼓起两道弧。『哈啊——齁、齁!』这一次她没有咬住,两声连着从嘴里出来,出来以后自己也听见了,就把额头在石面上磕了一下,磕完把下巴抬起来。『叫得好。』矮胖的那个说。『我不是给你们叫的。』她喘得很凶,句子断成一截一截,『我是……唔、我是不咬它了。』『不咬就再叫。』『齁嗯——』『再叫一声,老夫给你拔轻些。』高个子那个说。『不稀罕。』她答得极快,答完了把脸往石面上磕了一下,磕完自己抬起来,『你手重,我记着。』两根在里头赶了几回,前头那根先停,退出去半截,跟着一股射在她腰上;后头那根又顶了两下,退到后穴口,射在她臀上,热的,落在皮上顺着股沟往会阴淌。把身子退开的时候,后头那一处张着口,合拢了一半,又慢慢合上。『上头。』凤清儿把上半身撑起来,什么都不问,自己把嘴张开,把抵到唇边那一根含进去,含到喉咙口,喉咙咽了一下,退出来;另一根从旁边过来,她也含,含到一半吐出来,把脸偏到第三根上,把脸上的精液在那柱身上蹭了两下,蹭完重新含。三根都喂了一遍,脸抬起来的时候,嘴角、下颌、颈子、乳房上、乳沟里都是白的,鼻梁上一小点,眼角也一小点。『不够。』殿里静了一下。『再进。』矮胖的那个说,『进到底。』后头那一头的手伸过来,把她的腰往后一拽,拽得整个跪正;那一根贴回后穴口,顶着送进来,一下一下往里钉。每一钉她喉咙里就滚出半声,滚到第三下她把手伸到前头,按在自己小腹上,按住了往上挪,挪到胸口,把那两团托起来托了托。『进得进。』她说,『再进,我这腰就断在这里。』『断了也进。』『那便断。』那一根钉进最深的那一下,她按在小腹上的掌心能觉出底下那一点硬的顶上来,顶一下,掌心的皮就鼓起一下,她掌心往下压,压住了,那一处又被顶开,指缝里漏出一声。『齁嗯——』那两下撞得比前头都重。高潮来的时候她在石面上挣了一下,整条脊背拱成一张弓,拱到最弯的地方两只手往两边一摊,手心朝上,翅膀收着,一点没有张。那一根抽出去一半又钉进来,赶着这一股水一路挤,水从穴口里喷出来,喷在石台边上,溅到前头那根柱子的底脚上,一滴一滴往下滑。那一根在她后头停了停,才抽出去。她撑着手,没有仰面躺下去,也没有把脸埋起来。过了一会儿自己撑起身子:先把臀往下放,落到脚跟上,喘了一口气,再撑起上半身,跪直了。那一头的手在她臀上拍了拍,重新抵上来,抵在后穴口上。『为何。』矮胖的那个问。『你们进来,就得看着我。』凤清儿把下巴抬起来,声音一点没软,『今日这一间殿里,谁都别转过脸去。』『好说。那就都看着。』『一族人都在这里看着。』她说完往后蹭了半尺,把那一根从后头顶进来。『自己送。』凤清儿自己把腰往那上头送。她跪在石台上,两手撑在自己膝上,背脊是直的;把臀往后送,送上去,让那一圈重新被撑开,让撑开的疼重新找上来。送的时候她咬着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一步一步把腰沉下去。『齁——』沉到底,她自己停住:『就这样。别动。』两边的人都没有动。她就这么跪着,把那一根含在身子最里头,后穴那一圈咬着柱身,咬着不动,咬一会儿,那一圈自己又张开半线,一丝湿从里头顺着柱身往下爬。『唔……齁嗯。』她把眼珠子往殿门口转过去,从最上头的阶看到最下头的阶。『都看好了。』她说,『天妖凰族的清儿,腿是自己分的,腰是自己送的。族里卖了我,我记得住族里;你们进去,我也记得住你们。』(名字我一个一个记。)『不用记。』『我偏记。』矮胖的那个抬了一下下巴。后头就动了。动得慢,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往最深里去。她跪在石台上被推得往前倾,倾一下自己撑回来,撑回来又被推出去了。石台上的刻痕硌着她的膝。『唔——唔——』叫得一声比一声短,短到最后只剩气,气从鼻腔里出去,胸跟着一起一伏。『齁嗯——哈啊……』她撑在膝上的两只手,一只先松了,手指头在石面上张开,摊平了,摊了一息才又攥回来;另一只撑到最后,指头抠着石台边沿那一线缝,抠得指甲往砖里压。石台四下那三个人在边上站着看,有一个把手探到裤腰里去,慢慢地弄。族老把手在袖子里攥了攥,眼睛看着殿门口,没有开口。后头的动静慢下来,到最后那一下停住了。族长站在殿门口,没有回头:『今日这一间殿里的事,出了这一间殿,一个字都不许提。』『族长。』族老齐齐应了一声。『族里的名声,比她这个人要紧。』石台压在她身下的两只翅膀在那一句之后抖了一下。她把手撑在石台上,撑住了,没有回头;她把牙咬住,把从鼻腔里出去的那一声压细,压到几乎听不见,只肩上一起一伏。高个子那个在最深处停了停才射,射得深。射的时候那一根跳了一下,第二下、第三下跟着顶上去,她把腰往后迎,迎得那一圈肠肉把整根咬紧,咬到最后一滴都留在里头,柱身从她后头拔出去的时候先扯出一线,才断开。射完抽出去的时候带出一线白,顺着会阴往下淌,从石台的刻痕里往下渗。前头那一根这时候才退出去,穴口一空,那一处跟着往下坠了一坠,也淌出一线。凤清儿被抽出去那一下往前塌了半步,两只手撑着,手臂抖了抖,抖着撑住。『完了。』高个子那个说。『完了。』她把腰提起来,落回自己脚跟上,喘了一口气,跪直了,『清儿的东西在里头,你们的东西也在里头。今日这一下我数得清。』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膝上。殿门口那几个族中的人一个一个走下来,男人在前头,女眷在后头,一个也没有抬眼,一个一个从她身边过去。走到阶下,站住,都不说话。最后是族长。族长走到石台边上停了一下:『起来,穿衣裳。』『起不来。』凤清儿答。族长低头看了她一息,抬手叫了两个从人过来,一人扶着一只胳膊把她扶下石台。她的脚落到殿砖上,腿还软,软得第一下站不住,被从人架着才没倒下。她没有再往谁身上靠:两条腿站住了,腰一挺,从从人手里把自己接回来。衣裳在砖上叠着。她自己蹲下去,一样一样穿:里裤从脚踝套上去,提到腰;裙带系好,裙摆垂到脚背;中衣从肩上披下去,两只袖子顺下来,领口系上,一颗一颗扣;金褐织羽的袍子罩在外头,肩上的羽饰垂着,腰间的束带穿进环里系紧。两只翅膀一点一点往背后收,收得极慢,每收一寸羽根就抽一下,抽到最后一层,两只翅膀贴回脊背,藏在袍子底下,只露着两道浅浅的棱。头发散着,没有簪子别,她自己把散下来的那一绺别到耳后。(簪子在小婢那里,就那一件。)她一步一步往殿外走。走到殿门口那一级,族长叫住她:『清儿,族里替你把这一笔记下了。』凤清儿停住,没有回头:『清儿的名字要还在这本族谱上。』『在。』『那就够了。』她说,抬脚迈下石阶,一步一步走下去,肩膀还是那个肩膀。殿门口那三个人没有跟出来。矮胖的那个坐在殿里的阶上,把戒面转了半圈,才说:『从今往后,她的事归魂殿。』---凤凰台东边的看台下有一排矮屋,是给各阁的人歇脚用的,天妖凰族占着最东边那两间。凤清儿进去就把门拴上了。屋里只有一张矮榻、一只铜盆、一盏灯。灯在墙角,她走过去拨亮,回过身,把袍子解下来挂在门后那枚铜钩上。解开的时候裙摆底边落下一层轻灰。她扶着榻沿坐下,坐下时腰是直的,两只手撑在榻沿上把腿并住,并了半晌,才把手伸到腿间去。指头一摸上去,先摸到的是黏的,黏在这片皮上也黏在毛上一缕一缕。她把两个指头并起来,从两片阴唇中间往上抹,抹到最上头那一处按了按,按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榻上塌了半寸。(软的。这一处也是软的。)她低下头看:大腿内侧磨得发红,红从膝弯一直往上;两片阴唇肿着往外翻,颜色浅,肿起来比平日红了一成;穴口那一圈是被撑开的样子,张着,一会儿收拢一会儿张开,收不拢,边沿一线白结成了一点。后头那一处更开,开得合不拢。再往上是小腹,大腿根那块皮压得有青,青里带一点紫,按上去发疼。她把两条腿分开些,把指头往穴口底下推,推到那一线半干的白,一点一点勾出来。勾出来的白浊一半挂在指头上,一半在穴口外头重新往下坠,坠到会阴上停住。她把指头再往里探,探到最里头,出来的时候指腹上挂着一层稠的,她把那一层抹在掌心里抹匀了,又把手翻过来看。(这里头现在是谁的。谁的都是族里的。)她把手往铜盆里一涮,涮了两下。清得掉。清得掉的东西都可以当没发生过。门口有人敲了两下。『清儿。』族老的声音隔着门板,压得很低。中衣在榻上一把抓过来披到肩上,她一只袖子套上了,另一只袖子搭在臂弯上:『我在穿衣。族老踩着这一炷香进来,衣裳就还没穿完。』门外静了一息,脚步走了。她把另一只袖子也套上,系带在腰上打了个结。---第二日清早天还没亮,族中的人就来了。她头上那支金羽簪回来了。小婢捧着匣子站在门槛外,匣盖开着,金羽挨着灯芯草的干草。凤清儿把簪子拿起来,插回头发里,插得很正,抬眼看了一看铜镜。(这一身,族里给过。这一支,是我自己的。)族老站在廊下传话,传的是族长的话:族中今日午后在西院摆席,请她过去坐;西院那个门朝里开,进了门就是族中自己人。凤清儿应下来了,没有问一句。午后她到西院,进门之前先把金褐织羽袍的领口理了一理。袍子是新的,肩头的羽饰又缀回去了,颈下的骨扣扣得齐齐整整。族长坐在上首,三个族老分坐两边,族中几个年长的都到了位。凤清儿走到自己位子边上坐下,坐得很直,两只手交叠在膝上。族长先开口:『清儿,族中有桩事,要跟你交代。』『说。』『魂殿那边的话已经递过来了。』族长把手放在案上,『你这一身羽毛,族里保不住。要保,就得靠魂殿。』『把哪一身羽毛保给魂殿。』凤清儿问得很快,眼睛直视过去,『嫡脉的,还是旁支的。』『你的。』席上静下来。凤清儿没有动,两只手还在膝上。『族里昨日在那里。』她慢慢说,牙关里咬着一点硬气,『昨日我这一身,族里都看见了。』她抬起眼睛,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完了才把话说完,『要卖,昨日就卖干净了。今日摆这一席,是来听我点一个头。』族老把手搁在案沿上,搁了一会儿:『清儿,点头不是给族里点的。族里把这一笔顶下来,才顶得住往后几十年。你今日不点,明日族里就只好让旁支的人来点。』『那就让旁支来点。』『旁支的人,羽毛不干净。』族老把话说得极慢,『魂殿要的不是一个能挨的。要的是天妖凰族嫡脉的一个人站在那里,站得直。』凤清儿把眼睛从他身上收回来。『可以。』她说,『我自己走进那间屋子。』族长把手从案上抬了起来。『不过。』她把话补完,一个字一个字落下去,『凤清儿的名字要还在这本族谱上。魂殿进去多少人,我不问;我这一身羽毛,族中自己不许再拔。』族老看了她一会儿,点了头:『族谱上,你的名字一笔不动。』『族中自己不许再拔。』她逼了一句。『不许。』族长接了这一句。凤清儿把两只手从膝上收回来,站起来,往上一拱手,一礼到底,礼完转身往外走。『清儿不肯留下吃这一席。』族老在后头喊了一声。『席上的酒不干净。』她答着,脚下没有停。---那间屋子在中州城南一片旧宅子里,门上没有牌,门里只有一条长廊。她是一个人去的。进了门,廊子两边的屋子里都有人,有人把门开了一线看她,看完又把门关上。引路的把她带到廊子尽头,推开门,退到一边。屋里点着灯。三个人都在:一个坐在窗边,一个站在屋子当中,一个半躺在榻上。凤清儿走到屋子当中站住。矮胖的那个从榻上撑起来坐着,把一只铜戒从指头上褪下来,搁到榻边矮几上:『自己脱?』『我自己脱。』她把外袍解开,从肩上褪下来,两只袖子顺着褪;手伸到背后摸到系带,一根一根解;中衣的领口解开,从肩上褪下来;里裤落到脚弯,褪下去。她把脱下来的衣裳折好,搁在一边。『翅膀。』凤清儿把脊背往两边一撑,两只凰翼从背上张开去,没有收,张到最宽的那一格。『里头坐一个。』矮胖的那个朝窗口那位抬了抬下巴。窗口那位起身过来,站在她背后,揽住她的腰让她往后坐。她的臀落到那人腿上,那一根从底下往上抵,抵到穴口,慢慢地进去,进到最深。『唔——』她把头往后仰,仰到靠在那人肩上,眼睛看着屋顶,『进了。』半躺在榻上的那个走到前头,把袍子解开,站着,把那一根送到她唇边。凤清儿把嘴张开,没有多说一个字,含进去,含到一口。第三个人站在边上,什么也没做,只看,看了半晌笑了一声:『老夫记得住你。』『记住。』凤清儿把嘴吐出来,把脸往那人那一边偏了偏,『记牢了,别到了明日,说这一间屋里没来过天妖凰族的人。』那三个人笑起来,笑得很轻。窗边那位坐在她身下,把她的腰往上托了托,那一根从底下往里斜着顶,一顶一顶顶在里头那一处。『这一处。』凤清儿把嘴里的那根吐开,喘了一口,把头往后靠到他肩上。『这一处怎么。』『这一处你顶得到。』她把话说得很慢,说完了自己把腰往下坐了一记,坐得那一根整根没进去,没进去之后再没动,让那一根抵着那一处,逼着人自己顶。嘴前那一根顺势送下来,送到喉咙,她自己含住了,喉咙一收一收地迎。上下两处赶在一处,一根送进来,另一根退出去,撑得她说不出话,只在鼻子里出声。『唔——齁嗯……』半靠在榻上那个走到她脸前,蹲下去,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一寸,细看她嘴里那一截。『牙碰着了。』凤清儿把嘴退开半寸,唇上挂着一线,喘得胸口一起一伏:『碰着了,是我没练过。……你手低一低。』那人把腰放低了半寸。这一回她含进去的时候用了舌根,含着往里吞,吞到喉咙口,喉咙开了,那一截整截过到关外,她的颈子上头凸出来一点形,凸得看得见。『齁——』等那一截退出去,她唇边挂着的那一线拖到下颌上,她抬手抹了,抹完了把手在榻沿上蹭了一蹭。半个时辰以后她还在那里。她身下坐着的那一位把腰往上顶,插进她穴里的那一根跟着往上搡;从后头来的那一根叠着这个节奏往里钉;前头那一根送进她嘴里,送得深,喉咙响了一声。三根赶在一处,撑得她小腹一顶一顶往上抬。『齁。』『齁——嗯。』跪在屋子当中的那一下,一条腿先软,膝盖在砖上磕出响,响完另一条也软了,也磕出响。她撑住了,把自己撑回来,肩膀抖了一下,抖完再撑住。『腿软了。』『腿软了,腰还直着。』凤清儿把嘴里那根吐开,喘着说,『再来。』『谁还来。』『你们自己排。』她把脸偏回去,『排好了就一个一个来,别一块儿挤。』那三个人又笑起来。她在那边那张窄榻上最后也没有躺下去,跪着的姿势撑到了最后。最后那一记把她整个人往前送,额头差点磕到砖上,两只手在砖上张开按住了,按得指甲往砖缝里嵌。那一根在后头跳,跳了三下就射,射完还插着不退,她一收一放地咬着,咬到那一根软了才放开。出了一趟门,天已经暗了。她一个人往族里走。路上没人扶,她自己走。腰是直的,脖子是直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到掌心出汗;腿是抖的,抖一下就把步子压慢一分,慢一步就把腰再挺直一分。腿间一整路都是热的,热里掺着一点往外淌的东西,用一层衣料堵着。走到族门口,看门的那个抬眼看了看她,把门推开了。『清儿小姐回来了。』门在她身后关上。---那一部的规矩是第几日开门,凤清儿一日都没有数。她不数日子,日子自己找上来。那天夜里族里的小婢来敲门,说廊下有人等着,递进来一只漆匣,匣上压着一张没有字的帖子。凤清儿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翻过去又看了看,递给小婢:『收着。』『小姐要不要回一句。』小婢搂着匣子,手在匣边上摩了两下。『不回。』凤清儿把头发上的金羽簪拔下来别到枕边,『回一句,我就成了求着去的人了。』一个时辰以后她到了廊子尽头那间屋。灯还摆在老地方,只是这一回多了一个人:榻上坐着一个,窗边站着一个,另外两个脸生的矮个子坐在下首的矮凳上,一个手里转着核桃,一个在剥橘子。剥橘子的那个把橘子皮扔进脚边的铜盆,抬起头来,嘴里还嚼着:『凤清儿姑娘。』他站起来,把橘子瓤捏了一半递过去,『吃一瓣?』『不吃。』『是酸的。』那人把那一瓣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又开口,声音里带笑,落得倒准,『族里那笔羽毛。拔到第几根了。』凤清儿的肩膀动了一下。『一根都没有。』她说,脖子还是那样直。『一根都没有,那你这一身都还全。』剥橘子的那个把剩下半只橘子往铜盆里一扔,走到她跟前,站得很近,鼻尖差一寸碰到她的下颌,『全的就值钱。』他退开,把两只手在袍子上擦了擦:『老夫今日不动手,老夫只看。』转核桃的那个在矮凳上换了换腿,把核桃在掌心里磕了一声:『看什么。』『看她自己怎么走上来。』凤清儿站在屋子当中,两只手垂着,脚没有动。矮胖的那个把戒面转了两圈,转完了才开口:『清儿姑娘,你今夜来,是自己来的。』『是我自己来的。』『那你就自己走过来。』凤清儿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窗边那个。窗边那个把眼睛从窗纸上收回来,从头到脚把她看了一遍,看完笑了一下。她把脚抬起来。走过去的时候走得很慢,走过屋子当中那一块砖,走到榻前站定了,腰没有弯,脖子没有低:『我走过来了。』『这一身。』凤清儿自己解外袍。她把领口那颗骨扣解开,再解第二颗,一件一件把前襟开了;中衣从肩上顺下去,露出来的那片皮在灯下白里透金;里裤推到膝弯,一条腿先抬出来,另一条再抬出来,空着的那只脚踩在砖上,脚趾缩了一下。她站直,两只手垂在身侧,跟昨日的站法一模一样。矮胖的那个把手在空气里摆了摆,像赶一只虫:『翅。』凤清儿把脊背往两边一撑。翅膀从脊背上顺次张开:最先出来的是翅根那一层绒羽,抽出来的时候她把牙咬了一下,咬得腮帮子跟着鼓起;接着是一层层展开的硬羽,羽根擦着皮出来,擦得那块皮发红,红完才泛白;翼张开有一人半宽,灯被风拂得往一边偏,灯花掉下来一点。窗边那个走到她背后,抬起手,没有去抓那两只翅膀,从右边那只的翅根底下插进三根指头,往皮下揉。凤清儿把肩往下压了压,要压开他的手。那三根指头没退,还揉,揉得极慢,揉出一点钝的疼,疼从翅根往上走,一直走到颈子后头那块。『你们的手。』她开了口,声调低下去,低到那三个字几乎黏在一起。『手怎么。』『比族里那些人还要糙。』她把话说全了,说完把脸偏回来正对着他,『揉到骨头缝里去了。……唔。』这一声是她没能咬住的一口气。窗边那个把手抽回来,摆在灯下看,是叫别人看:『湿的。』指尖上沾着薄薄一层,油一样。榻上那个抬了抬下巴:『自己分腿。』他说完停了停才把后半句落下来,语气平得像在交代一件差事,『今日拔一根,拔过的地方,老夫替你揉一回。』凤清儿在砖上站了一会儿,站到肩上那两只翅膀又自己抽了一下,才把胳膊从身侧抬起来。那两条腿分开了,分得不快,一分一寸。分开了就站着不动,膝头微微弯着,脚跟压紧了砖。屋里静得能听见她喘。『过来。』她抬头看的是窗边那个,眼睛没有躲,『看清楚了,我从这里给你。』窗边那个听了,几乎笑出声来:『老夫抽一根,你给什么。』『抽一根,我抬一回腰。』凤清儿把下巴又抬了抬,『我这一身羽毛,一根都不是白给的。』矮胖的那个把眼皮撩了撩:『你这帐算得,比族里还精。』『族里教我的。』窗边那个走上前来,一只手捏住她右边翅膀最外头那一根:『这一根。』他捏住往上提,提到羽根离了皮,再用另一只手把底下压着的那一圈皮推下去。一根一根抽。头三根她是站得住的,抽到第四根,两条腿在砖上挪了半步,挪完自己把步子退回去。窗边那个捏住第五根,手腕一挑,那根羽离了皮。『唔——』这一声从鼻腔里出来,出来得很快,她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自己的,便把脸往一边偏了半寸。『疼就叫。』窗边那个没有抬头。『疼。』凤清儿答了一个字,答完了把脸转回来,『疼,我也站着。』抽一根,她就把翅膀抬高半寸。那不是给谁抬的,是她自己知道,抬高了那块皮才松,松了才少疼一点。抽到第十几根,翅根底下那块皮红透了,红透了才泛出一点白金光的血色。每一根都从翼尖往里取,羽根上带一圈薄薄的皮,皮和羽根分开的时候响一声很轻的声音,像从布上抽掉一根线。『唔。』矮胖的那个把脸偏了偏:『这一地的毛,都是从翼尖往里来的。』『翼尖的毛老了。』凤清儿答得不快,喘在后头,『要从里往外拔,我一寸都站不住,族里就白卖了。』『老夫不心疼。』『我心疼。』她把话接得极快,接完了才放缓,『这一身,是我自己的。』抽到第二十几根,她两次往前倾,倾到将要跪下去,两手撑在膝上把自己撑起来,撑到立住了。她把脖子一直挺到最后,头低下去也只低到脖根,没有让下巴碰到胸口。『继续当。』窗边那个手里捏着一根羽,把羽根递给榻上那个,又回过来。『当。』她答,这一声出来的时候气是散的。第四十几根拔下来,她整个人往后靠,靠到背后那条梁柱上,靠住了把腰挺起来,把膝头伸直,站回原处。矮胖的那个又开口:『这一根一根的羽毛,都是族里点过头的。』『族里点过的头,记在族谱上。』凤清儿咬着字说完,把脸往一边偏过去,『不必每抽一根就同我说一遍。』抽到几十上百,她把两只翅膀一收一侧,不让翼面再那么平;再拔下的落下去,就落在她脚边那一片砖上。抽到最后,地板上落了一层,金褐色,铺开像一小片剪下来的皮。窗边那个把手里最后一根递过去,退开半步。『换地方了。』凤清儿把空着的那只手掌翻过来看了看,翻回去握成拳:『换哪儿。』『榻上。』她走过去,跪上榻,跪下去了没有等谁来按,自己把两条腿分到两边,膝头压着榻面,把腰塌下来。『自己塌的。』她说,只这一句,声音从榻上闷回来。窗边那个跟到她身后,一只手按着她的腰,一只手扶着,把那一根抵上后穴。抵上去没有急着进,先在那一圈上磨,磨得那一圈肉自己松开一点,才往里送。送进第一节的时候她的腰整条塌下去,塌到胸口几乎贴住榻面,靠两只手肘撑着才没趴平。『唔——齁嗯。』『开了。』窗边那个说了一声,把手按在她腰上,往里送第二节。柱身把那一圈褶皱一节一节撑开,撑开的时候那圈肉绷得发亮,柱身退出来半寸,那圈肉的褶就跟着翻出来,翻出一点浅红,再送回去又推进去。送到最后一节,她的臀肉两边都绷出了硬线,撑开的那一处贴住柱身,柱身动一下,那圈肉跟着动一下。『哈啊……唔。』『疼么。』『疼。』凤清儿把脸压在榻面上,声音是闷的,『疼也进。……齁嗯。』进了以后她整条脊背贴着榻往下沉,胸口压在榻面上,两团乳肉被自己压得往外挤,乳尖在榻席上磨着。矮胖的那个从榻边伸出手来,捏住她的下巴把脸转成侧着的,让她看得见自己的肩。『看。』『看什么。』『看你的翅膀。』凤清儿把眼睛抬到自己肩后。翅膀张着,没有收,拔秃了一片的地方血丝亮着。翅膀中间那几条细骨一张一弛,一伸一缩,收不住。『它不肯收。』她说。『它比你会认人。』矮胖的那个把手放下,『就这样,别收。』那一根从她后头慢慢往外抽,抽到一半又进来,进来时贴着她的脊背一路擦过去,擦得她整个背全绷起来。再往里推的时候她咬出一口腥味,撑开的疼连着拔羽那一段余下的热往脊背上窜,窜到耳朵根上。『嗯——』这一次她干脆没有咬。她在榻上被顶得往前挪了两回,膝盖在席面上蹭出两道褶,自己又把膝头挪回原处,一寸都没有多占。『唔、哈啊……』矮胖的那个朝下首那两个抬手:『过来一个。』转核桃的那个站起来,把核桃往矮凳上一扔,两下走到榻边。那双手是热的,贴着背上来烫了她一下,两根指头从脊背摸下来,摸到后腰,顺着脊背那条线往下推。推到小腰的时候她整个腰一软,软得半匍匐在榻上。指头上还有一点核桃的油味。『唔……齁。』『这腰。』他慢慢地说,『一按就软。』『软的。』凤清儿把脸抬起来,眼睛里水光晃了一下,把话咽回去,又咽不下去,从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的,半晌才接着说完,『按下去的时候,我要是不答应。』那一根在里头抽出去是慢的。出去的时候后穴那一圈肉跟着往外翻了一翻,翻出一点淡红的颜色,水被它带出来,顺着会阴落到榻上;推到一半又进来,进到最深处。『再进。』『再进哪儿。』『再进,进到我抬不起腰为止。』凤清儿把脸往榻面上一磕,磕完自己拧回来。进了。一直进到根,撞得她往前扑了一扑,后穴那一圈往外翻了一下,撑得发白;腰上又酸又沉,两条腿的肉从根上抖下来。『嗯——齁、齁!』这一次是直接叫出来的,没咬着,也没咽回去。榻边几个人都看着她叫。叫过了那口气散下来,肩膀上那只没被摸过的翅膀抖了一下,抖完自己慢慢收拢,收到一半停住,再放平。那一根抵着深处停了停才抽出来,抽出来的那一下把一点白浊甩到了榻边的毡上。转核桃的那个接着上。第二个人上来的时候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把他记住了:『你手上轻。』他的两根指头从她脊背往下推,推到臀上把她按住,那一根抵到前头,没急着进,在穴口那一圈上磨。『进来。』凤清儿说。『叫一声。』『不叫。』他把腰一沉,进到一半,停住了。凤清儿把脸抬起来,眼睛里水光整片晃了一下,咬着的牙松开一条缝:『唔……好,你进——齁。』第二个人进来的那一根就进了到底,把她的腰往下按,按得她的臀一直往上抬;她在被钉到最深处的时候把额头抵在榻上撑着,撑到后来手一松,上半身靠塌下去,肚腹压在榻上,挤得一阵一阵地闷。第三个上了榻,从她脸这一边跪下来,把那一根递到她嘴边。凤清儿没有张嘴。他把龟头压在她嘴唇上,压了一下,才听见她开口,声音是哑的:『你要进就进。』『你不张。』『我张。』她把嘴张开含进去,含到喉咙那一道,喉咙收了一下,自己又咽了咽,咽出一声极闷的响,含到他的指尖在她下巴上停了一停才接着往里送。满口,满喉。他抽送得急,抽到后来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把她的脸钉在自己胯上。她被钉着,喉咙里一阵一阵地顶,顶得眼睛又淌了水;出去的那一下她把脸偏开,唇上拉着丝,喘得很凶。『唔——齁嗯。』他把那一根在她脸上蹭了两下,蹭得她颊上一道湿。等她吐开、喘匀了,才把话说完,说得是喘的:『你们看我这一身羽毛。』『看着。』『看完了……齁嗯。』她侧了一下脸,脸颊在柱身上擦过去,『看完了就记着,族里拔过的地方,一根都没有长回来。』『没长回来。』『那就再来。』夜里后半段,那盏灯只剩一半的油。凤清儿没有躺下,跪着。这里没有中衣,光着的一身被灯照着;她把手按在自己胸口上托了托,托完了把手放回榻面上。手里一直捏着一根羽,从自己翅膀上刚拔下的那一根,羽根上还带着一点血,琥珀色的羽在灯下亮,她时不时拿指头把羽根上的血抹平。『你们要的是这一族。』她把羽举高一点,让灯照到羽根,『还是我这一身羽毛。』榻上坐着的人在看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挪开视线。她把手里那一根放下来,收进掌心:『记在我的族谱上,也得记在你们的。』掌心里那一小块血糊在羽根上。最后的时辰里,她撑着榻沿把自己放下去,把腰塌下去,把人迎上来。做完没有问谁去谁留,只在下榻之前回头说了一句,声音已经嘶了:『我这一身羽毛,族里拔过了。剩下这一片,你们想拔哪一根?』她说完没有等人答,把那一根羽插回怀里,抖了抖衣裳。那个矮胖的把手在榻边摆了摆:『你们族里问一声就知道了。』她后来才穿上的那身浅色中衣,袖子搭在臂弯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把袖子从头上一套,人站在门框底下,把系带在腰上打了两个结。凤清儿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人还是站直的。扶着廊柱走了半条廊子,才把自己的手从柱子上收回来。---天快亮的时候她回到族里,从后门进去,没走正门。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起来之后她换了那一身金褐织羽袍,肩上的羽饰又缀上了,头发挽起来,插着那支金羽簪。族里的长阶上已经有人摆开架势在等她。她把裙摆提起来,从下头一级一级往上走。阶上和阶下站满了人,族中的弟子、旁支的妇人、看门的杂役,顺着长阶两侧铺过去。『清儿小姐。』有人先叫了她一声,跟着就叫了第二声、第三声。她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点一下头,下巴抬得比往常高一分,脚下踩得很稳。走到一半,阶上有一块砖高了一线,那是她小时候被罚跪磨出来的那一圈旧痕,如今磨浅了些。她没有停,跨了过去。族老站在最高那一级上,手拢在袖子里,眼睛从她发顶看到裙摆:『清儿,今日气色好。』『昨夜睡得沉。』凤清儿答,声音不高,说的是平话,『劳族老记挂。』『这一向族中议事,你就先不必到前头来了。』族老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做了一个手势,『安安静静地歇几日。』凤清儿抬手把鬓边那一绺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别完了才答:『我歇着。族里的事,该问的照旧来问我。』她说完这一句,从族老身边走过去,袍子底下那一截裙摆从阶面上扫过。---族中有一间净室,平日不许人进。门上没有牌,门里只有一条洗了八百遍的青石道,石道尽头是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一个石台、一只铜盆、一只陶罐。屋子后头连着一个小花园,花园不大:一片草叶,两棵矮松,半截石阶,再往后就是那一堵高墙。凤清儿褪了身上的衣裳,蹲在阶上。她把腿分开,一只手撑着石阶,一只手往下伸,摸到穴口。才一按下去就摸到那一片还肿着的地方。拇指按在阴唇上往下滑,滑到穴口那一圈轻轻一戳,穴口一缩,里头立刻又流出一线。她把两根指头送进去。送进去得比自己想的容易,穴口吞得快,两根指头进到底,在里头慢慢地转,转了两圈,转得腰上发起热来,热从穴口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脸上去。她把头往后仰了仰,仰完低头看自己。『唔……嗯。』这声音只有屋子听。小花园里有一阵风吹过来,吹得松针响。她把两根指头弯起来,往里头一勾,勾着那一圈软肉慢慢转,转到指根都进去了,才往外抽,抽到指节出去半截,再送回来,送得一回比一回快。快起来的时候掌心那片皮被磨得发烫,水从指缝里往下滴,滴到台阶面上,滴成一小片。『唔嗯——』抖了一阵,抖完了,把湿的两根指头按在台阶上按住了不动。她喘着,把手指从台阶上收回来放在膝头上搁着。(从今往后这根羽毛,谁也别想从我身上再拔一根。)---半月以后,族中派来一个传话的。是本家一个旁支的年轻人,袖子卷得很高,进门先拱手:『清儿小姐,族长的话。今年上元的宴,族里还是要你去坐一席。』凤清儿在窗下的案边坐着,手里捏着那根琥珀色的羽,捏了一会儿才把羽搁下去,抬起眼睛:『坐哪一席。』『离魂殿近的那一席。』『那就去。』她答完把羽收进袖里,端端正正地站起来,『你回去同族长说,清儿这一身,站着去。』上元那一夜,族中正堂开了二十四席。凤清儿穿了一件橘黄的裙,肩上搭了一段纱,肩上照旧缀着羽饰;头发挽得极高,金羽簪在灯底下亮得像一滴蜜。她走进正堂的时候,堂里有一半的人回头。正堂最上头那几席上坐的除了族中的人,还有魂殿的几位。坐在左边那一席的正是那一夜在榻边坐着的那个矮胖的,一只铜戒还留在指头上,正低着眼睛听人说话。凤清儿走到自己那一席坐下,两只手放在膝上。那一边有人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她抬眼,把笑声看过去。矮胖的那个一直看的是别处,这个时候才把头转过来,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一点头,又转回去接着跟旁人说话。族老在上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堂里的声音全低下去了:『今日这席是族人相聚,也谢魂殿各位赏光。』灯影里,凤清儿把肩上的纱搭高了半寸,才把它拿下来搭在臂弯上。堂里热闹起来。她起身往阶下去迎几位年长的长辈,一步一步,下巴抬着,那件橘黄的裙子底下一层纱,随着步子轻轻荡了一下。---过了年,族的酒吃过了,凤清儿的名字还写在族谱上。族谱在族中的祠堂里锁着,看守的老仆一夜只开一回门,开门的时候要扫一遍案上的灰。这一回开门,老仆在谱上添了一笔,红笔,添在她名字底下那一行。添了什么,除了老仆没人看见。她只在那一天午后绕到祠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站在门里那一线影子上,没有进去。那半行的字就这么落下来了,落进那一本册子,跟别人的名字排在一起。---入夏那一年,有几封信从外头递进族里来。信上问的话都一样:凤清儿姑娘几时得空。问得客气,也问得熟,像问一个租了半年的铺子。族中把这些信都收起来,收在一只木匣里,匣子搁在族老屋的架子最上头。凤清儿听说了,什么也没有问。---那是七月里的一天,天刚热起来。凤清儿从族里出来,一个人沿着青石道慢慢走,走到街口那一家茶铺门前停了脚。街对面走过来一个人。旧的青布短衫,裤子,靴子,步子不像练武的人那么稳,倒像走了很长的路。那张脸瘦了,眉还是那两道眉。凤清儿没有往旁边让。两只脚在街当中钉住,背脊是直的,肩往后收着,下巴抬得比往常还要高一分。萧炎也看见了她,脚步慢下来。两个人隔着七八步站在那里。街上的人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凤清儿小姐。』少年拱了一下手。『萧炎。』凤清儿答完问得很平缓,『你那口火,如今收得住么。』『还成。』少年笑了一下,把手放下,『那日在台上,末了那一记,是我取巧了。』『取巧。』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才把话说下去,『台上输赢是台上那一天的。这些话,我现在不接。』『那什么时候接。』『不知道。』她说,把头往旁边偏了偏,眼睛没有看他,看着街面上一块松动了的青石板,过了半步才把话接上,『你先走。』萧炎站着没动。她把下巴又抬了抬,把那一口气咽住:『我这人是站着说话的。你要是要被人请去坐一坐,路在那边。』『我就是来买药的。』『那就去买。』她侧过身,让开半步。少年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过她跟前的时候把草帽往上抬了一下,没有回头。走了几步,那人回过头来,指了一下斜对过那家挂白幌子的铺子:『那一家?』『往东第三条巷子。』凤清儿说,说完把脸偏开,『我不给人指路。这一回是替那铺子的幌子说的。』少年点了一下头,走了。她站着,等他转过街角,才把一直提着的那口气放下。---天黑了才回的族里。金褐织羽袍脱下来,挂在门后那枚铜钩上。袍子的下摆垂到地上,只有一小截露在外头。她坐在榻沿上,把金羽簪从头发里拔下来,插回枕边。热是热的。那一处还热着,从白天起就热着,一直热到现在:是白天那半刻带回来的热,是他在街口站住的时候带回来的热。凤清儿把灯往案角推了一推,推得灯芯短了一些,屋里暗下来。她把两条腿分开,把手伸下去。一碰上去就湿了。她把手抽回来,在灯底下看,看见那两根指头上亮着一层。她把指头按回去,按到穴口那一圈往下按两下,按进去,从底下往上推,推到最上头那一处按住揉,揉开了,两股水就渗下来。『嗯……』她把腰拱了一下,又把指头往里送,送到最深处,在里头打转,转得膝头弯起来,弯得两只脚在床上蹬了一下。『唔——嗯……』她咬着唇,把这一声咽回到喉咙里。那一阵来的时候,她把腰往后塌,把两条腿分到两边,两只手往后撑着,撑到指尖压进席子里,撑到那一处一收一放泄出来,水沿着会阴往下坠,坠到席子上。泄完她坐着不动,喘了很久:『再要还有一点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肩后,湿的那两根在身上蹭干净,又往案上的帕子上一抹。---第二日午后,族里的长阶上又热闹起来。凤清儿换了那一身金褐织羽袍。身上是新裁的,肩上的羽饰缀得比原先厚,也重,走路的时候肩要摆得比往常少一些。她一步一步从阶下往上走,走到一半,阶上站着的一个族中妇人叫住她,笑着问这几日吃得开不开。凤清儿停下来答:『吃得开。』答完等那人点头才接着往上走。走到最上头那一层,族老翻着族谱那一页,抬头看了她一眼,慢慢说:『清儿,往后族中要人,就找你去站一站。』『站。』凤清儿把手在袍子底下攥了一下,攥过了放开,下巴抬起来,『我站。』---又过了几日,族里来了魂殿的帖子。帖子上的字不多,只说族中还有几笔要清,问她哪一日去。凤清儿把帖子看完,往案上一放,转过脸问小婢:『族老呢。』『族老在祠堂里。』『去问一句:这一回是族中的人送我去,还是我自己去。』小婢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头低着:『族老说,小姐自己去。』『好。』凤清儿站起来,把领口上那枚骨扣扣好,扣好了又解开一个,『我自己去。』她把袍子脱下来,挂在门后那枚铜钩上,袍子的下摆垂到地上,只有一小截露在外头。那一天的午后,她出了族门,一个人走。走了大半条街,到了街口那家茶铺门前停下脚。街上没有他。凤清儿站了一会儿,把领口那枚骨扣又系上,转身接着走。---族中有一处地方,是后山那一道石阶:坡上的石阶都旧了,脚踩上去会滑,坡底下是正堂,坡上头是族里练兵的地方。凤清儿一有空就上去,站在最上头往下看。下面是她长大的地方。坡上的风一直在吹。石阶最上头那一处是空的,那是给族里罚跪的人留的位置。她把裙摆往上提了一提,在石阶上坐下来。风很凶,把她的头发全吹到一边,吹得金羽簪滑到耳朵后头,她伸手把簪子推回去。风里这个族,还是那个族:正堂、祠堂、练兵的坡、坡底下卖橘子的小摊。她把眼睛抬起来看坡下面的正堂,正堂檐角上的风铃响了两声,响完了就静下来。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说了一遍,说完了把下巴抬起来。(往后要怎么站,我自己定。)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吹成一线。一滴水落到手背上,她抬头看天,天上是一片白。『下雨了。』她站起来,把裙角抖了抖。---雨越下越大。族门口的石板湿透了,门里的院子水已经开始积。一道影从眼前过去。『凤清儿小姐。』是她的小婢,跑得鞋都湿了。『什么事。』『族里叫您。』小婢跑到近处才停住,喘得很急,『祠堂里。』凤清儿把手里的伞接过来,递给小婢:『走吧。』---祠堂的门开着,里面燃着几根蜡烛。看祠堂的老仆站在案边,案上摊着那一本谱。族长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族老在右边,右边还坐着两个生面孔。那两个生面孔只是坐着,没有一个开口的。族长的手放在膝上:『魂殿的人来过一回,问一件事。』『问什么。』『问族谱上,你那一行还写着没有。』族长把话慢慢说完,把眼睛抬起来,『清儿,你说呢。』凤清儿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案前:『写着。』『那你自己看。』老仆翻开谱页,翻到她那一行。凤清儿站着看完。那一行在她名字底下添了字,红笔,添的是半句:(天妖凰族嫡脉女凤清儿,献于魂殿,不载羽数。)她把那一行看了两遍,看完了把眼睛抬起来。(不载羽数,那就没有欠。)『族长。』她开了口,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落下来,『这一笔记在族上。』『记在族上。』『那么清儿这一身羽毛,还剩下几根,族里也不算。』她把手在案上撑了一下,『不算,就不欠。』族长看了她一会儿:『不欠。』『那就是我自己的了。』她把手从案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往后哪一日我张翅,是清儿自己张的。族中不必问。』那两个生面孔在椅子上动了一下。族老把眼睛抬起来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点头。凤清儿往上一拱手,一礼到底,礼完了直起腰,转身走出祠堂。雨在她走出去的时候正下得最猛。门外的雨浇下来,落在她肩上。她没有回头。---雪下来的时候,族里都不出门了。那几日凤清儿坐在屋里,从早坐到晚。她伸手到案上,把那根羽捏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去问问。)(问什么。)(问问天北城往东那一条路,几时有人走。)她把羽插回袖里,站起来。雪停了第四日,她换了衣裳出门,去街角那家茶铺,坐在里间,把门口看得见的那一席留了一个空位。老板端了茶来,把桌面的灰擦了擦,说今日的茶是雪水泡的。凤清儿端着茶等了一会儿,茶凉了,手心里的热也凉了。到天黑的时候她站起来,茶钱搁在桌上,出了铺子,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席。她拉紧身上的斗篷往族里走,雪在靴底下响一声一声。---回到族里,那一身新的金褐织羽袍还挂在架子上。她过去把架子往墙那边挪,挪平了,回过身来把腰站直,把肩膀往两边撑开。两只凰翼顺着脊背张开去,灯被风拂得晃了一晃,照得她脖子上那一片白,白得发亮;拔过的那几处新羽还短,短的羽根立在皮下,灯照上去像一层细的霜。她把两边翅膀收了收,收到一半又张了张。『唔……』这一声是她一个人张翅的时候自己漏出来的,漏在空屋子里,没有人听见。她把翅膀收回去,收得极慢。那天的雪落得比前一日还厚,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她坐在案前,灯芯挑长了才照亮自己的手。(这一双手,白日里叠在膝上。)(夜里就是自己的了。)她把一只手从膝上拿起来,探进裙子底下。底下的皮一碰就热,指头量到那片湿的地方,停了一停,把袖子里那根琥珀色的羽抽出来,捏在指间。(今晚谁也不给我拔。今晚我自己来。)两根指头先在两片阴唇中间抹开,抹到阴蒂那一处,按住了转,转了十几圈,转到腿根上的肉一动一动;她把一根指头送进穴口,送到半截,另一根也跟进去,两根在里头并着抽,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片水,抹在大腿内侧上,又送回去。『唔……嗯。』她唇闭着,出声也只在鼻腔里滚。抽到后来她把指头弯起来往上勾,勾着那一圈软肉,勾到掌心贴住外面,手一压一压地磨。磨到那一阵来的时候,她整个腰往前塌,另一只手扶住了案沿,扶得指头在案上抠出声。过了一会儿她把指头抽出来,看了看,抹在帕子上,帕子折好塞进袖子里。她把手放回膝上,灯要灭了,她把灯芯又挑了一挑。案角放着那根被她捏了很久的羽。她拿起来看了看,放下。(收好。)灯明明灭灭,屋里很静。 第八十四章 萧炎把凤清儿抄的那一页丹方收进怀里;同一天,魂殿把凤清儿押回密殿,金羽一根一根落地,凤清儿自己把第一根捏在手里中州城南有一条街,铺子一家挨一家,最东头那家药铺门脸最窄,幌子挂得最低。萧炎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只纸包翻过来看了一眼。『苦参二两,雪蚕蜕一两,赤砂藤半斤。』柜台后头的老掌柜报了一遍,报完补一句,『火纹石今日没有。』『那就这些。』『小郎君这方子,是替人抓的?』『替我自己。』萧炎把纸包收进袖子里,手指头在袖口上捏了一下,捏得那一角纸贴着袖子贴平了,才把手抽出来。老掌柜把账本当着他面翻开,笔尖蘸了墨:『名字。』『萧炎。』『哪一处住。』『没有定处。』老掌柜抬眼看了他一下,没再问,写了一笔,把账本合上。萧炎从袖子里把那页纸抽出来,摊在柜台边上。那是一页抄得极小的丹方,字小而准,一笔一画都压着格;药名写在左边,剂量写在右边,最末一行写着「火纹石减半,青莲地心火之后再加」。『这一味,』他把手指头点在最后那一行上,『火纹石减半,她怎么算的。』老掌柜把眼镜往下推了推:『这是谁写的。』『天妖凰族的一位,上个月初八在四方阁那边抄给我的。』老掌柜看了一眼那页纸,又看了一眼萧炎,把纸推回去:『小郎君,这一位抄得比我们铺子里的老药师还细。』『是。』『她这一手,写的时候得坐着,腰直着,一笔一笔压着。』『是。』萧炎把纸折回原样,折成三折,塞回袖子里,塞到袖口里侧,压平。老掌柜忽然想起一件事,往门外头抬了抬下巴:『前几日来了两个穿浅灰袍子的,问我这一条街上,谁家收金褐色的羽。』『金褐色的羽?』『说是收,出的价比市面高。』老掌柜把手在柜台上按了按,『我说我这一铺子抓药的,收什么羽。那两个笑了笑就走了。』萧炎抬头看了他一眼。『小郎君认得那两位?』『不认得。』『那就是了。』老掌柜把笔搁回笔架上,『这街上来来去去的,穿浅灰袍子的多着呢。』萧炎把纸包和那页丹方都收好,付了钱,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上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老掌柜摊开的那本账本,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抬脚出去了。(这一条街上,收羽的人。)他把这个念头过了过,过了就放下,脚步没有停。---同一时辰,一辆没有牌的车从城南那一片旧宅的后门进去,一直走到最里头那一进才停。车帘是黑的,帘子掀开的时候,日光从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凤清儿的膝头上。她坐在车厢里,两只手叠在膝上,背脊贴着车壁,腰是直的。车停稳了,外头没有人喊,也没有人催。帘子掀到一半,外头站着的那个人就站在那儿看着,不开口。凤清儿自己先把脚伸出去,踩在脚踏上,站了起来。(走进去的时候,得是自己走进去的。)帘子外头是魂殿深处的一道回廊,回廊两边嵌着灯,灯光从下往上照,照得砖面上一条一条的横纹都看得清。她跟着引路的走。走了很深,深到后头的门一道一道在身后闭上,闭门的声音隔得很远,一声一声落下来。引路的停在一扇门前,把门推开,退到一边。门里头是同一种高顶,看不到梁。(高处那一片黑,跟密殿里那一块一样。)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一块旧毡,毡上搁着一只上了漆的木匣,匣盖开着,里头是空的。窗边站着那个瘦高的,脸白得像纸浆;矮胖的那个坐在案后头,一只铜戒留在指头上,正低着头看自己那只手;高个子的站在门里那一侧,外袍搭在肩上,没穿好。三个人都没有看进门来的这一个。矮胖的那个抬了抬下巴,朝着案上那只匣子:『搁这儿。』凤清儿走到案前,站住了,没有动。『衣裳。』她自己动手,把外袍解下来,从肩上褪到臂上,抖了一抖。矮胖的那个看了她一眼:『脱下。』『我自己脱。』『那就脱。』她把外袍从臂弯上拿下来,对折,再对折,搁在案角;中衣的领口解开,从肩上褪下来,两只袖子顺着褪,折好,压在袍子上头。贴身的里衣她没有动。『那件也脱。』凤清儿把里衣的系带解开。那身里衣的样式跟她自己带的那一套不一样:料子比平日的薄,短,下头没有系带,只有一根细绳子从腰侧穿过去,两头一抽就松开。她把那一根绳子抽开,里衣顺着肩滑下来,落到脚背上。她站在那块旧毡上,脚边踩着那一件薄衣裳。灯从两旁往上照:肩是肩,膀是膀,那两条腿从上到下一路干净到脚踝,膝是干净的,脚背很高,脚趾并着压在毡上。乳峰挺着往上走,那一圈浅得近乎乳白的乳晕,被灯一照,边缘那一线粉看得清清楚楚;腿间那道毛是淡金色的,稀得看得见下头的皮,收成一线。矮胖的那个把戒面转了半圈,慢慢开口:『翅。』凤清儿把脊背往两边一撑。两只凰翼从背上张开去:先是从皮下抽出来的羽根,一根接着一根,响得细;接着一层层展出去的硬羽,越往外越硬,最外那一层张开的时候带出一阵风,把案上那只匣子的盖掀得响了一下。翼展宽过一人半高,金褐色铺满了这一间屋子的半边。高个子的那个从门那一侧走过来,绕到她背后,站着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嗓门大得把灯焰都推得偏了偏:『这一身毛,老夫看着手就痒。』『你碰的是翅膀。』凤清儿没有回头。『翅膀不是你的?』『翅膀是我的。』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上头那些羽,族里还没有卖。』矮胖的那个把手抬起来,抬到一半:『今日就在这上头动手。』他抬到一半的手往下落了落:『一根一根来,从翼尖往里。』『从翼尖往里。』她把这四个字跟着念了一遍,念完了才把后半句放出来,『翼尖的羽老了,好取;取到翅根,那几根连着一层肉。你们挑老的取,能多取些。』高个子的那个笑了一声:『你倒是替老夫想。』『我不是替你想。』凤清儿把下巴抬了抬,『我这一身有多少根,我心里有数;取乱了,剩下的就不齐。』『齐不齐,有什么关系。』『齐,才像一身的。』她说,『取乱了的,是被人拔的;取齐了的,是我自己愿意给。』窗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瘦高的,这时候把袖子往上卷了一圈,走过来。---第一根是从右边那一只的翼尖取下来的。瘦高的那个一只手捏住最外头那一根,捏在离羽根还有半寸的地方,捏稳了,另一只手把底下那一圈皮往下压。压完了往上提。羽根从皮里出来的时候,响了一声很细的声音,像从一块布上抽掉一根线;那一声起头的时候还紧,抽到一半忽然松了,整根就出来了。羽根上带一圈极薄的皮,白里透红。凤清儿把牙咬住了。(唔。)她没有出声。那根羽被递到矮胖的那个手里。他捏在指间翻了个面,对着灯看了一遍,看完往案上那只匣子里一丢。羽落在匣底,砰的一声轻响。第二根取下来,又是这样一声。第三根,第四根。取到第五根的时候,她的两条腿在毡上挪了半步,挪完自己把步子退回去。(站住。)『唔——』这一声是从鼻腔里出去的,出去得很快;她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自己的,便把脸往一边偏了半寸,偏完了又转回来,正对着案。『疼就叫。』瘦高的那个没有抬头,手上没有停。『疼。』她答了一个字,答完了把话接下去,『疼,我也站着。』『老夫没说你站不住。』『我知道你们没说。』她说,『是我自己说的。』矮胖的那个把眼皮撩起来一点:『这话不必说。』『要说。』凤清儿把脖子挺直了,『说给你们听,也说给我自己听。』第六根、第七根,一根一根接着往外取。取到第十几根,翅根底下那一块皮红透了,红透了才泛出一点白金光的血色。每一根出来的时候,羽根上带的那一圈薄皮都跟着出来一点,皮跟羽根分开的那一刹那,响一声比前头更细的声。她的腮帮子鼓起来了,鼓得整张脸都绷了;脖子还是直的,头低下去,也只低到脖子根。『唔——嗯。』这一声比前头长了半截,拉到最后她把它咬断。『这一处,』瘦高的那个手上停了停,指头在那一片红透了的皮上按了一下,按得那一块皮往里陷了陷,『比翼尖软。』『软,也一样要取。』『老夫是问,这一处取完了,你要不要揉一揉。』『不揉。』她说得很快,『揉开了,后头那几根更难取。』『你自己倒懂。』『族里罚跪的时候,跪久了膝盖也是这个理。』凤清儿把脸转过来,正对着他,眼睛没有躲,『揉开了,反倒疼得长久。』高个子的那个绕过来,站到她左边,一只手按在她肩胛上,往下一压:『老夫来取几根重的。』他说完这句就不再多话,一只手捏住翅根里头那几根最长最硬的,捏住了,慢慢往外提。那几根一出来,她的肩背整片都抽了一下,肩窝那两处往里塌了塌;她整个人往前倾了倾,两只手在身侧张开,手指头伸得直直的,伸了一息,又自己收回来。『唔——』这一声拖得长,拖到一半断了,断完她自己接着往下说,说得是喘的:『这几根……齁。这几根连着一层肉。』『连着肉才好。』高个子的那个把手里那几根往匣子里一丢,『老夫听说天妖凰族的姑娘,背上这一片最娇。』『娇是给你们看出来的。』她说,『你们不看,它也娇。』屋里那几个人笑起来,笑得很轻。取到第二十几根,她两次往前倾,倾到将要跪下去的样子,两手撑在膝上,把自己撑起来,撑到立住了。僵着的那一阵过去,她把气匀了匀,忽然开口:『这一根。』瘦高的那个手上停住了:『哪一根。』『这一根。』她抬起右手,把手指头往自己右边翅膀的中段伸过去,指尖在一根羽上停住,停住了才说,『我自己取。』屋里静了一静。矮胖的那个把眼皮撩起来:『你自己取。』『我自己取。』她把那根羽捏在指间,捏稳了,另一只手把底下那一圈皮压下去,压完了,往上提。提的那一下她没有停。羽根从皮里出来,一声很轻的响,比前头哪一声都清楚,因为屋里没有人动。羽根上带一圈薄皮,白里透红。她把那一根捏在手心里。『这一根留着。』『留着做什么。』矮胖的那个问。『留着看。』她说,『你们取我这一身,取完了,我总得有一根在手里。』『一根羽毛有什么用。』『有用。』凤清儿把那一根举起来,让灯照到羽根上,『哪一日你们再说拔,我就把这一根拿出来,叫你们看清楚:这一根,是我自己取的。』高个子的那个从她背后绕出来,伸手要拿。她把手往回收了半寸,没有给。那半寸收得极准:收完就停住,停在胸口前头那一寸地方。『老夫看看。』『看可以。』她把手指头松开一点,让羽根露出来,『拿不行。』高个子的那个低头看了一眼,看得倒仔细,看完退开半步,笑了一声:『一根毛,看得比命还重。』『不是我这一根重。』她说,『是你们刚取走的那些轻。』矮胖的那个把戒面停住了。窗边那个瘦高的把袖子又往上卷了一圈,走过来,从她背后伸手,把右边那一只翅膀从翅根底下托起来,托得那一片拔秃了的皮肉朝上:『那就再取。』---从翼尖往里取到翅根,一共去了多长一段,凤清儿没有去数。她只数了一件事:匣子里落羽的响。(一响,一根。)响到后头,那些声音混在一处,分不清了。取到后来,她的两只翅膀被从翅根抓住往两边分,分得肩窝那两处全塌下去;脖子一直是直的,直得下巴抬在那里,抬到最后一根取完。最后一根从翅根里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后靠了一下,靠到背后那条梁柱上,靠住了,把腰挺起来,把膝头伸直,站回原处。地上一层金褐色,铺开来,像一小片从什么东西上剪下来的皮。那只匣子里头,羽根堆得满出来一点。矮胖的那个把手伸进匣子里,抓了一把,抓起来又松开,看着那些羽一根一根落回去,落完了才说:『拔完了。』凤清儿没有低头看地上的,也没有看匣子里的。她把手心里那一根举起来,举到自己眼前,看了一遍,看完收进掌心,握住了。(这一根是我自己的。)『拔完了。』她跟着说了一遍,声音是哑的,哑完把话接下去,『拔完了,我的名字还写在族谱上么。』屋里静了一下。矮胖的那个把眼皮撩起来:『你问这个。』『我问这个。』她说,『拔到这个地步,族里那本谱上要是把名字划了,我今天这一身,就白给了。』『族里收的是你这一身毛,不是你这一条命。』矮胖的那个慢慢地说,『名字还在上头。』『在。』她把这两个字接住,接得很稳。(在就好。)『各族有各族的账。族里把我顶出来,顶的是这一身羽毛;这一身给了你们,族里的那一笔就算顶完了。』她把手里那一根往上举了举,『这一根不算。』『这一根怎么不算。』『这一根是我自己取下来的。』凤清儿说,『族里没取它,你们没取它,它就不是谁给的。』高个子的那个走过来,一只手在她肩上按了按:『你倒是会分。』『我不分,谁来分。』她答。矮胖的那个抬了抬下巴,朝她身下:『翅膀的事说完了,说底下的事。』『说。』『腿。』凤清儿把两膝分开。先分一寸,站住了,再分一寸,分到能容一个人跪进去的宽,才停住。膝头微微弯着,脚跟压紧了地砖。(这一下是自己分的。)『分好了。』她说。『抬起来给老夫看。』她自己弯腰,两只手伸下去,捏住两片阴唇,往外翻。翻开来的时候,那一处还是紧的,两片薄得透光,颜色浅,边缘那一线挂着一点亮;里头那一处是合着的,合得极紧,紧得看不见底。高个子的那个弯下腰,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直起身:『昨夜开过的那一处,今日倒收得紧。』『紧。』她把手指头松开,那两片自己合回去,『收得紧,是我自己的本事。』『昨夜那一回,没给你开?』『开了一半。』她说,『剩下的那一半,你们要留着的,我给你们留着。』这几句话里头没有一笔是软的,可她说完这一句,那两片方才被自己的手指头翻开的,合拢的时候慢了一拍。高个子的那个看着她合回去,笑了一声:『你自己心里明白。』『我明白什么。』『明白你这一处,现在是什么滋味。』他说完就不说了,只把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往自己腮帮子上一顶,顶出个形。凤清儿没有答。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撑在两膝上,撑得很稳。矮胖的那个把手里那只匣子往前推了推,推到案沿上:『取一根出来,替你开。』『哪一根。』『你自己取。』凤清儿把手伸进匣子里去。那匣子里的羽根很多,一根一根,羽根上还带着那一圈薄薄的皮,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软。她的手指头在里头探了一探,没有乱翻,探到了,捏住一根,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匣子里那些羽跟着动了动,响了一声,像有许多极细的线在一起摩擦。那一根被她举到眼前看了一遍。『这一根。』『为何是这一根。』『这一根最短。』她说,『短的,进去的浅。』矮胖的那个把戒面停了停:『你想得倒细。』『想细了才少受罪。』她把那一根递过去,递到他手边,递的时候手指头在他手背上停了一停,停过了才松手,『用钝的还是用尖的,你们自己定。』高个子的那个从旁边接过去,看了一眼,笑了一声:『这一根正合适。』他把那一根捏在指间,蹲下去,跪到她两腿中间。那一根抵上去了。抵上去的时候先是一点凉,凉从那一处往里走了一点,走到一半停住;她两条腿在膝头上一并,并完自己又分开。(唔。)『进去了。』『进了多少。』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得那几个字几乎黏在一起。『刚过那一层。』『刚过那一层,就停一停。』她说,『停一停,让我自己认一认它。』那一根停在那里,没有动。停着的时候,那一圈肉自己动了一动:先是一收,收得那一根被夹住,夹住了又松,松开来,有一点水从里头渗出来,顺着那一根往下走。『认好了?』『认好了。』『再进。』那一根往里走。走的时候不快,一寸一寸往里推,推一截就停一停;停的时候她的脊背绷起来一寸,绷完了自己松开,松开了又推进来一截。推进到最里头的时候,她的手撑不住了。撑不住的那一下,两只手从膝上滑下去,她抓住了自己腿上的皮,抓得指甲压进肉里,压出几道白。『唔——齁。』这一声是从喉咙底下顶上来的,顶到牙齿那里被她咬了一下,没有咬住,剩下的半截就这么出来了。『这一声好。』高个子的那个把那一根抽出去半寸,又推回来。『我不是给你们叫的。』『那你是给谁叫的。』『给自己叫的。』她把额头抵在自己膝头上,抵了一息才抬起来,『我这一身今日去了这么多,总得有一声是我自己的。』那一根又开始动。她的两条腿在膝头上一阵一阵地绷,绷到后来连脚背都绷起来了,脚趾在砖上抓。腰上又酸又沉;小腹那一处的皮跟着一顶一顶往上抬。『唔——唔。』叫得一声比一声短,短到最后只剩气。气从鼻腔里出去,胸跟着一起一伏。快要到的那一下,她把腰往前一送,送得那一根进得比哪一下都深。(到了。)那一股来的时候,她就那么站着,两条腿并住,并完自己松开;上头没有出声,下头那一处一收一放,水从里头涌出来,涌到那一根上,顺着往下滴,滴在地砖上,滴成一小片。高个子的那个把那一根抽出去,举起来给屋里几个人看。那一根上头湿透了,羽根上那一圈薄皮被泡开,软软地垂下来。『拔出来的羽,原来有这一样用处。』他说。凤清儿站在那里,喘了很久,喘匀了才开口:『用过了的东西,还回来。』『还要?』『要。』她说,『那一根是我的。』那一根被递回来,她接住了,拿掌根把它擦干,擦干了,跟她自己那一根并在一处,握在掌心里。『再进。』这一句她说得很快,说完自己都顿了一下,顿完把该说的话补齐:『不是我要。是这一处今日开了,收不回去。』『收不回去,就得有人替它收。』『是。』『那你自己说,怎么收。』凤清儿没有马上答。她把掌心里那两根羽举起来,举到眼前看了一遍,看完收回去。『我这人站着说话。』她说,『你们要收,就到我跟前来收;我这一身,跪不了。』高个子的那个往上一步,膝盖抵住她的膝盖。『跪不了,那就靠着。』---后头那几回,她没有一次是自己坐下去的。她靠着梁柱,或者背贴着那张长案的边沿,脖颈一直是直的。有一回矮胖的那个把她右腿抬起来,抬到自己腰上;她整个人靠着案沿,另一条腿撑在地上,撑得脚背绷直,绷到后来那只撑地的脚换了两回。有一回高个子的那个从背后上来,两只手抄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拖,拖得她的脚尖离了地;离地的那一下她的两只手往后抓,抓在他手臂上,抓出了印子。『唔——齁嗯。』那一回她叫得最长,长到后头自己截断了。有一回两个人一起上前:一个在下头,一个在她嘴里。嘴被塞住的时候她不出声,只从鼻子里往外漏气;漏出来的气把塞在她嘴里那一根顶得一跳一跳。中间有一回,窗边那个一直没上手的看着,看得久了,才慢慢走过来,站在她侧面,把一只手放在她肩上,放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不拔羽的这一个。)她侧过脸去,看了他一眼。『你不动手?』『老夫看着。』『看得够了没有。』『不够。』那人把手从她肩上收回去,收回去之前在那一处轻轻按了一下,『老夫这一双眼,比手难伺候。』(这一句,记下了。)她把这个人的脸记下来的时候,牙关松了松。最后一回,屋里的人都退开了,只剩下那个瘦高的。他把她从案沿上扶起来,扶得她站直了,才开口:『站得住?』『站得住。』『老夫今日只问一件事。』瘦高的那个把袖子放下来,放下了,两只手袖回去,『你这一身毛,拔完之前和拔完之后,哪一样更听话。』凤清儿没有立刻答。她把掌心里那两根羽摊开在眼前看了一遍,看完才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拔完之前,我站着,是因为我不能不站着。』『拔完以后呢。』『拔完以后,我站着,是因为站累了也没人扶我。』她把两根羽收回去,握住了,『这两样,在我这里是一样。』瘦高的那个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他没有驳我,也没有答我。)---匣子搁在案上,盖着。矮胖的那个伸手过来,把匣口掀开一道缝,从里头拈出两根,拈在指间对着灯看了一遍,看完往地毯上一丢:『这两根,不算你的。』『哪两根。』『一根短,一根弯。』他说,『取下来的时候就残了,收着也不齐。』凤清儿低头看了一眼地毯上那两根。一根确实短,短了半截;另一根羽根弯了,弯得不像样。她把那两根捡起来,捡得慢,捡完了捏在手里:『残了的,也是我身上的。』『残了就不算数。』『算不算,是我说。』她把那两根并到自己那一根旁边,一根一根捋直了,捋不直的那一根,她用指头压着,压了两下没压平,就由它弯着,『你们丢在地上的,我捡回来;捡回来的,就归我。』那两个人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这一匣子里,往后就都是我自己捡的。)矮胖的那个把一只小瓷瓶从袖子里摸出来,搁在案沿上:『这是解拔羽那一道疼的。』『解疼?』『喝了,拔过的地方就不疼。』『喝完了,会怎样。』『会热。』他说,『热个半日,热到后头心里头空,空了就想找人替你按一按。』凤清儿看了看那只瓶。(喝了,就是我自己要的。)『不喝。』她说。『疼一夜,明日手抬不起来。』『抬不起来就抬不起来。』她把那只瓶往案里推了半寸,推得端端正正,『你们拔的,疼也该我自己受着。喝了药止住了疼,你们下回拔,还得再给我一瓶。』『你倒会替老夫省。』『我不是替你们省。』她把话说得慢,『我这一身,前头十几年都是我自己的;今日给了你们,疼也是我剩下的东西里头,最像我的一样。』屋里那几个人都不说话了。那只瓶被推回去,推回矮胖的那个手边。『留着。』她说,『哪一日我自己开口要,你们再给我。』(到那一日,才算我自己认了。)---夜里点灯的时候,他们把她留在屋里,没有人走。高个子的那个从案上把匣子端起来,端到灯底下,掀开盖,从里头拈出一根,举到灯前:『这一根,是老夫方才取的。』『是。』她说。那一根被递到她面前,递到她嘴边。『做什么。』『含着。』他说,『你替自己取了一根,老夫取的那些,你也得认一回。』凤清儿看了看那一根。羽根上那一圈薄皮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小截细细的骨。她把嘴张开了一线,那一根被塞进来,塞到舌头上,抵着舌根放着。(涩的,有一点腥。腥是血的味。)『含住了,含到老夫叫你吐。』她把嘴闭上,含着。高个子的那个跪到她身下,膝盖抵上她的膝盖,一只手把她的右腿抬起来,抬到自己腰上。那一根送进来的时候,她嘴里那一根还含着。(唔。)这一回她一声也出不了。含在嘴里的那一根把她的舌头压住,声从喉咙里往上顶,顶到舌根就散了。那一根在里头动,一下一下,进得不快,退得也深。她把两只手撑到身后的案沿上,撑得指头在案面上抠着。(叫不出来。)高个子的那个看着她含得腮帮子鼓起来的那张脸,笑了一声:『现在你叫不出来了。』她把眼睛往下看他。那一根在里头又往深处顶了一下,她的眼睛自己闭上,眼皮底下那一片水光就落了下来,落到脸上。『老夫叫你吐,再叫。』他一只手伸上来,把她嘴里那一根抽出去。那根一出去,声音就出来了,出来得比她想的响:『唔——齁!』这一声落下来,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静。她自己听见这一声,愣了一下,愣完了把脸往一边偏,偏了半寸,偏完又转回来。『这一声,是你们逼出来的。』她说。『老夫没逼。』高个子的那个把腰往前一送,『老夫只是把那一根给你拿开。』『那就不算。』『不算什么。』『不算我愿意叫的。』她把话说完,喘了一口,把嗓子里的东西压下去,『你们逼我说一句好的,那也没有。』那一夜她把匣子里拈出来的那几根都含过了。最后一根吐出来的时候,唇上挂着一线,挂到下巴上,她抬手抹了;抹完了,把那一根擦干净,收回匣子里去。(这一根也是我的。)---走的时候,她自己把衣裳穿上。先穿那件薄里衣。她低下头,把那一根细绳子从腰侧穿回去,两头一拉,拉得松松地系了一下;衣料贴着皮,翻到肩上,把那一片拔秃了的皮盖住了,盖上以后,那一片的形状仍然看得见——薄料子底下,一块一块深浅不匀。中衣穿上,领口系好,一颗一颗扣。外袍披上,把两只袖子顺下来,系带穿进环里系紧。头发散着,没有一样东西别它。她抬手把鬓边那一绺拨到耳后。(簪子在族里,就那一件。)那只匣子还搁在案上。她把匣子捧起来,搁在臂弯里,捧得很稳。『这个,我拿着。』矮胖的那个抬起眼皮:『匣子归哪一处。』『匣子里头的,是我这一身掉下来的。』她说,『掉下来的,归我自己。』『魂殿若是要呢。』『要,就来我这儿取。』她把匣口合上,手掌在盖子上按了一下,按完了才把匣子抱稳,『哪一日你们要取,就到我这儿来;我不送来。』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矮胖的那个把手在案上按了按,看了她一会儿,才答:『拿去。』『族里问起呢。』『族里问起,就说在她手里。』『好。』她把匣子抱紧了点,抱紧了才把下巴抬起来,『那我就拿着。』她走到门口站住了。门口那道门槛很高,她抬脚跨过去的时候,腿上使了一下劲。---那一部的人把她送出侧门。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没有人;巷口的墙根底下停着族里来接的车,车帘挑着半幅。她抱着匣子走到车前,站住了。车辕上坐着一个族里派来的人,脸绷着,看见她,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匣子:『这个是什么。』『我的。』她说。『族里没有这一桩。』『族里也没有说不能有。』她把匣子往车上放,放稳了才转过身来,抬起头,『你替我捎一句话回去。』『捎什么。』『就说:拔完了,名字还写在族谱上。』她说,说完停了一停,把后半句也说出来,『说过的话,得算是话。』那人不吭声,把马鞭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她上了车,把匣子搁在膝上,两只手扶着。(他们把这一身取完了,我还坐着。)车走了大半条街,从一家药铺门口过去,她听见街面上有人在跟掌柜还价,声音不是她认得的。帘子里头,凤清儿把手放在匣盖上,按住。---回到族里的时候,天还没有黑。族长在祠堂门口站着,族老在一边;几个年长的坐在廊下的石阶上,看见车进来都站了起来。她从车上下来,抱着匣子,走到阶下站住了。族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抱着的匣子:『这是什么。』『我这一身掉下来的。』她答,『一根都没有留在外面。』『族里这一桩,是替你顶下来的。』族长把手负在身后,『你这一身,如今算是交给那边了。』『交给那边的是羽毛。』她说,『匣子里这些,是我自己捡的。』族老在一边把话接了过去:『清儿,交给那边的东西,哪一样落在你手里,都不好看。』『落在你们手里,就好看?』她把眼睛转过去,看着族老,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拔的时候,族里在这屋里坐着看;拔下来的,族里一根都不要。如今我捡回来了,族里又说不该在我手里。这位族老,你说这些毛该落在哪一处?』廊下没有人接话。族长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抬了抬:『算了,先搁她手里。』『谢谢族长。』她往上一拱手,一礼到底,礼完直起腰,抱着匣子往里头走。走到廊下第三级,她停了一下,回头,把话补上:『族里这一身,今日算是顶完了。』她说,『往后族里再有要拿我去顶的事,先问一句:我身上还有什么。』(问完了再拿。)---第二天午后又来了一回。这一回她进门的时候是自己走进来的,站定了,没有等谁叫,把外袍解了。里头有一个人一直在窗边坐着,什么也没有做,只看。(他不要,他就看着。这一屋子的手,只有他那双手没动过我。)她转过身去,没有让人替她把翅膀撑开,自己把背往两边一送,那两只翅膀张开来,张到一半就停住了。拔秃的那一片朝天,只有一格一格的皮下细点,一根羽也没有。窗边那个人忽然开口:『今日张不开了。』『张开了,也是空的。』她说,『空的东西,张开给谁看。』窗边那个笑了一下,没有再说。(手能挡,眼挡不住。)那一回完了,她靠在案边喘,喘匀了,忽然问:『哪一位的手最轻。』屋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高个子的那个先开口:『老夫手重。』『我看得出来。』她说,『你手重。』『那你还问。』『问完了,下回好知道往哪一处靠。』她把两只手撑回暖过来的地方,撑住了才站起来,『手轻的那一位,今日没有上手。』窗边那个人没有动。她把眼睛转过去,看了他一眼,看完就转回来了。---第二天夜里,来的人换了一个。那个穿浅灰袍子的跟前头几个不一样,进门先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卷到胳膊肘,才走到她跟前来。『天妖凰族的?』『是。』『听说你们这一族,翅膀上的毛会再长。』『会。』她说。『长出来的,还是金褐色?』『一身的都是这个色。』『那老夫往后多来几回。』凤清儿把眼皮抬起来,看了他一眼:『来可以。』『来做什么。』『来,就到我这儿来。』她把话说得平平的,『这一间屋子我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你们要来,先看一眼门,门里有人,你们再进来。』那人愣了一下,笑开:『这一间屋子,如今是你挑人了?』『不是我挑人。』她说,『是我站的地方,我得知道。』(站的地方,我得知道。)那一回她没有让那只手从背后过来。那人一伸手,她的翅膀自己张开半寸,又硬按回去;那两只空着的翅膀动了一下,响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衣料擦过衣裳。『自己张开的?』那人问。『不是。』她说,『这是它自己要动。』那一回完了,她照旧站着,把腰挺直了,站到那一根退出去。---那天夜里她坐在自己屋里,翅膀上还是一根羽都没有。匣子在案上,盖着。(人不在,不打开。)她把里衣从肩上褪下来,对着铜镜转过身去。背上有一片深一号的印,从右边的肩胛一直铺到左边;那一整片,如今是浅的、空的,一格一格的细点,像雨落在干地上留下来的痕。她把外袍披上肩,没有系,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风进来,把她背后那一片空的吹了一下。那风吹在拔过的地方,痒得空空的,她肩背一齐绷起来,绷完了才慢慢松下去。(空的。他们取走了这一身,我手里这一匣子是我自己捡回来的,捡回来的才算是我的。)她把窗关上,坐回案前,把匣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挪到最正的那一处,才把手放上去。---半月一晃。她的翅膀长回了些,新羽比先前的软,颜色也浅,翻上去的时候,底下的皮还是那片深一号的印。匣子里的羽根也攒得更满了,压得密密实实,盖上去的时候盖不严,得拿手按一下才合得拢。那一日清晨,一个小婢在屋外头喊了一声:『小姐,廊下有人。』凤清儿把匣子抱上,走了出去。廊下站着那个矮胖的,一个人,手里没有拿帖子。『有个穿药师袍的,』他说,『在城南那边问金褐色的羽。』『问价的,还是问来历的。』『问价的。』他把眼皮撩起来一点,『也问来历。』凤清儿把匣子往臂弯里挪了挪,挪稳了才开口:『他问你们要多少,你们就说羽毛不在你们那儿。』『说在哪儿。』『在我手里。』她说完这四个字,把下巴抬了抬,『他要问,让他来问我。』矮胖的那个看了她一会儿,把眼皮往下垂了垂:『你倒把这一匣子看成自己的脸面了。』『脸面,族里早拿走了。』她把匣子往上抱了抱,『这是我今日还剩下的一样东西。』『剩下的一样,就要护得这么紧?』『护紧了,我才知道自己还站着。』她答,答完了不再多说,抱着匣子转身。走了两步,她站住了,没有回头:『劳烦带句话过去。』『说。』『就说:他若真要看这一身羽毛,得先看凤清儿这个人。人没有看见,羽毛不算数。』(这一句,我说出来了,就不收回。)那一日午后她又去了旧宅一趟。这一回屋里的灯只点了一盏,屋里站着的那个人换了第三个,袖口上沾着药渣,一进门就往她背后看。『长回来了?』『长回来了。』她把背往两边一送,那两只翅膀张开来,新羽短短的,软的,颜色浅,灯一照起一片霜。那人伸手在那一片短羽上摸了一把,摸完了把手摊开看:『不多。』『不多才长得慢。』她说,『你们要拔,还得等它长齐。』『等多久。』『等到够一匣子。』她把手里的匣子往上抱了抱,『这一匣子满了,我就知道该来了。』 第八十五章 萧炎把那份文书送到风雷阁;同一夜,韩月烧了字据把手烫了,曹颖在丹炉边上伸手去要那张方子,先被人按住天北城的风一整年不停。萧炎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只油布包换了个手。包里头是一份文书,外加一张摺成三折的粗纸;纸上最末一行写着「托你的人不必知道这文书是谁替的」。(连这一句都写上了。)巷子尽头是风雷阁西侧第二进,门口掌事看了一眼油布,把他让进前院那间敞屋,说记室在里头理东西。敞屋门口挂一盏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萧炎坐下来,把包搁在膝上,没解绳。里头那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光,有纸页翻动的响。---那半扇门后头,韩月站在长案前。案上摊着两样纸,一样是她自己那张字据,一样是今天午后族里送来的婚约文书。(这一卷,本来不该送到我手上。)她把这卷不该看的东西解了封泥,还是看了。纸展到最末一段,韩月的手停住了。落款右边压着一枚旧红的印。(这印压在下聘的日子上。可下聘那天,我在前院书房,那份聘书上没有印。)她把纸放下,放下的时候纸角对齐,对得很正。(我以为我把自己抵出去,换的是三年五载。原来那一天,两个人一起没的。)她出门去问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的字据捏得比走的时候紧。韩月走到案角那只小火盆旁边。火盆里炭还红着。她把字据一角凑过去。火从那一角起来,黄的,黄到发白,才红。纸往里卷,卷出黑边,黑边上还留着半截字。她没有松手。(烧到一半,我还停得下来。)她没停。火烧到手指缝里的时候,韩月“嘶”了一声。那声太短,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把手里那团往火盆里一丢,丢偏了,火盆翻倒,炭滚出去,灰撒了半地。(烫。)她把烫到的那只手翻过来看。虎口那一片红了,红里起了细细一层。屋里全是灰。地上、案脚、她的裙边。韩月蹲下去,伸手去捡。灰捡不起来。指尖一压,它就散开,沾在手上,沾在指缝里。她换了一处捡,也散。再换一处,还是散。(捡不起来。)她就那么蹲着,手摊在地上那一片灰上,没有再动。门在这个时候开了。「进来。」她说,没有回头,「门关上。」---萧炎进来,把门带上,看见的是一地灰,一个蹲在地上的背影,和案角翻倒的火盆。(在烧东西。)他把包搁在案角,搁完了没有走。韩月站起来,抬手把袖子往下拉,拉过手背,遮住虎口那一片红。「东西带来了。」「带来了。」「路上有人问过你么。」「问过。」萧炎说,「城门口那个看了封皮,我说是一份药材行里递的单子,他掀开一个角,没往里翻。」韩月点了一下头。「城门口那一句,你替我挡了。」她说完沉了一下,「我不谢你。谢了,这事就成一笔买卖了。」「不必。」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灰,看了一眼,又抬起来。「这地上的东西,你别问。」「不问。」「我今日烧掉的,是一张我自己逼人写下来的字据。」她把袖子又往下按了按,「留着它,我还能对自己说,这是买卖。烧了,就只剩我这一具身子在他手里。」(说出来了。)萧炎没有说话。韩月从袖子里摸出一本册子,巴掌大,旧布封皮,边角起毛。「这一本,我今天开始记。」「记什么。」「记阁里不记的那些。」她把册子往腰牌底下一压,压平了,「谁被送进去过,哪一笔是用什么抵的,哪一件事被一句话抹过去了。」「记这些,有用?」「不一定有用。」她把腰牌和册子一起塞回袖子里,塞到肘弯上头,「我记它,是因为再过几年,我自己都要不记得今晚这一地灰是怎么来的。」她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上停了一下。「还有一句。」她说。「嗯。」「这一枚印的事,我半刻钟前拿着那一卷去问过他。」她把门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吹起一层,「他连骗我都不肯骗,一句含糊的都没有。这是他身上唯一还让我敬的一点。」雪从门缝里落进来。---同一夜,中州城南,丹塔西边那一排旧屋。曹颖在门口站了一歇。(他们说,那一张合方就在里头。)她今日穿的还是丹塔弟子服,浅色窄袖,腰上系着一只药囊。出门之前她在门槛边上停了一下,把两只袖口都放了下来。(炼丹的人,袖口从来不放下。)她自己也知道这一下没有道理,可她还是放下了。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屋里暗,只最里头亮着一团光,不是灯,是火。一座丹炉摆在正中。炉膛两侧风口都开着,火烧得很稳,蓝底上一层白,白得发亮。四面一圈长案,案上只有一只陶罐,罐口用布扎着。(炼七品的丹,火不必这么大。)炉子后头坐着一个人,正对着风口,半张脸被火照着。他穿一件旧药师袍,袖口卷到肘上。「来的是曹家姑娘。」「丹塔弟子曹颖。」她把下巴抬起一点,「先生递话到丹塔去的。」「是老夫。」那人把一叠纸摸出来摊在案上,「这是合方,这是替它引火的几味,这是老夫试炭的时候记的。」曹颖没有马上上前。她站在案边,低头闻了一遍。(火油味、焦味、一股苦的,还有一点别的。)那一味别的,她闻不出来。「这一炉里加了什么。」「火油。」「火油配不上这个火。」她抬起头,「七品以下的火,一沾火油就焦底。先生这一炉底下是青的——这不是火油,是引子。」那人笑了一下。「姑娘的鼻子,比外头传的还灵。」「外头传什么。」「说姑娘闻得出三钱的量。」「那是别人捧。」她的手指头在案面上点了一下,离那张合方还有半尺,没有碰,「这一张,我能先看么。」「看可以。」那人把三张纸往她这边推了半寸,「看完了给一句话。」「什么话。」「这一张,配得出配不出。」曹颖抬眼看他。(配得出。可这一句话给出去,这张方就是他们的了。)「先生。」她说,「我看一遍,看完说一句真话。」「真话也有价。」「什么价。」那人往炉子那边偏了偏头:「姑娘自己开的价。」---她看方子看得很快。第一张扫过去,第二张逐字看,第三张看到最末,停住了。(这一处,两味药的次序倒了。)她把手指头压在那一行上:「先生,这一张上头,第三味和第四味的次序倒过来了。」「姑娘说笑。」「不说笑。」她的声音很稳,「这两味性子不一样,一味走表,一味走里。先表后里是引火,先里后表就成了闭。闭了火出不来,丹在炉里闷。」她越说越顺:「所以这不是笔误,是这方子本身的毛病。配得出,可只能配一次;第二次再按这个次序来,炉底就得裂。」屋里静了一下。「啊。」那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那姑娘是说,这方子不该这么写。」「该不该,我说不上。」她把手指头从纸上收回来,「怎么改,我说得上。」「说说。」「第三味挪到第四味后头去。」她说,「挪了会慢。慢,才稳。」那人没有立刻答。(他不说话的时候,我反倒觉得自己说的是对的。)「那就该让我看全了。」她伸手去要那第三张,指尖刚碰到纸角——那人的手先落了下来,按在纸角上,也按在她的手背上。「看全了,」他说,「就得给够。」曹颖没有把手收回来。「先生要什么。」「姑娘心里有一样东西,这会儿正拿不出来。」「我身上除了方子,没别的。」「那就对了。」那人把手在她手背上压了一下,「老夫要的就是这个。」「丹塔的规矩,看方先给一句,说了对不对都不要钱。」她把手指头往回收了一寸,纸还被他按住,她没夺,「先生这一屋子的规矩不一样?」「这一屋子的规矩,是老夫定的。」曹颖笑了一声,笑意不到眼睛里:「那就开价。我听着。」那人把手收回去,往炉子那边偏了偏头:「药在罐子里。姑娘先喝一口。」「喝完呢。」「喝完了,这一张纸给姑娘看全。」「看全了,方子归谁。」「不归谁。」那人把手按在纸上,按得四角压平,「姑娘要的是那一行错处,老夫要的是有人替老夫试这一口药。两样都拿到了,这纸爱看多久看多久。」曹颖低下头,把罐口又闻了一遍。(苦。涩。有点辛。还有一味,我闻不出来。说不出来,我这趟就是白来。)她把罐口解开,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那一口下去,甘味先来,化成一条热,一直走到胸口底下才停住。(下去得快。这一味不该这么快。)她把罐子放回案上,放下的时候手腕在炉子边上转了半圈。(手还稳。)「再看看那张。」那人把第三张推过来。她低头去看,看了两行,眼前浮了一下。再往下,字好像分得开了,一行变成两行,两行又合回一行。「先生。」她两只手撑在案沿上,声音还稳,语速却慢下来,「你这一口药,走的是上引的路子。」「姑娘说说。」「从胸往上,走的是气,不压脏腑。」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手背上,抵了一息才抬起来,「所以你这一炉火,是拿来引的,不是拿来炼的。」「说得对。」「它不压脏腑,」她说,「所以它还缺一味往下引的。」她把头抬起来,眼里亮了一下,亮得不像慌:「你缺一味。你要是老练这个,不会缺这一味。」那人笑了一声:「老夫这一炉,本来是拿这一口药来定价的。」(我这具身子,是他们这炉药里的一味。)她站不住,腰往下一沉,撑住了案沿。「先生,」她还在笑,声音有点抖,可话很全,「你这一味,是拿人的血热来引的。这路子丹塔不记,是因为它伤底子。」「伤谁的底子。」「伤被引的那个。」那人站起来,绕过炉子,走到她这一侧。「那就是了。」---他伸手的时候,她没有躲开。她躲不开:那一口药正走到四肢上,四肢里是一层虚浮的热,动一下,热就跟着动。他的手掌落在她颈后,停在那里。(手是凉的,凉的正好。)「先生。」她开口,声音浅下去。「嗯。」「我问一句。」她的两条腿在裙子底下一并,并完又松开,「你这一口药,半刻能走到哪儿。」「姑娘自己说。」「我说得出来。」她把脸偏半寸,「鼻子先热,然后是耳朵,再往下是胸口。」她说到这儿,把脸转回来正对着他,眼里那点光还在:「这一味到底是怎么配的,你告诉我。」「姑娘都到这一步了,还问这个。」「我到这里就是为了问这个。」她说得很快,快完了自己一顿,又慢慢补上,「不问,我这趟等于白来。」那人把她往案沿上按。她没有挣,两只手撑在案面上撑稳。案面是凉的,凉从两掌往上走,走到肘上就被身上的热吞了。「先生。」「说。」「我问你三样。」她侧过脸来,半边脸贴着木纹,「这一口药的甘味是哪里来的;你那一味引子是哪一日备的;你这炉火怎么能一直不灭。」「姑娘问得倒多。」「问得越多,我这趟越不亏。」她把脸贴回案面上,「你先答一样。」那人伸手把她的弟子服往上推。推过膝弯,推过腰,肩上的衣料从背后一路剥下去,剥到臂弯上挂着;腰上那根带子被抽开,药囊滑下来落在地上,绸面摊开,里头那几包药末散了一地。(我的药囊。)她伸手去够,够不到。(等一等。)弟子服从臂弯上滑下来堆在腰上。里头的里裤是素的,薄,腰上一根带子。他把那根带子解开,往两边一拉。那一下来的时候她整条脊背先热了一层,接着是脖子;脖子上的红往上走,走到耳朵根。「唔——」这一声从喉咙里轻轻出来,很短。(这一下,鼻子先热了。)「先生。」「嗯。」「你方才说的,喝了这一口,这纸就给我看全。」她把话一句一句往外放,放得很稳,「你手底下这一件,是你自己要的,不是我开的价。」「姑娘现在才想起来分。」「我现在才说,」她的手在案面上收了一下,「是因为我现在才知道这口药的性子。」「走到哪儿了。」「走到腿上。」她说,「腿先热,热完了才轮到心口。这一味往下走得比往上快,这是引子配得不对。」那人笑了一声,手停在那里,停了一息,才把那件薄薄的里裤从她腰上褪下去。褪到膝弯上挂了一挂,滑到脚踝上,落了地。她伏在案面上,光着的两条腿从案沿垂下去。(案面是凉的,炉火在旁边,背脊那面是热的。一半凉一半热,中间夹着的就是我。)「姑娘问得倒多。」「问得越多,这一趟越不亏。」「甘味是甘草。」「甘草?」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散,「甘草走的是中,你这甘味是打上头下来的,是清凉的那种甘。甘草到不了那么高。」(他这一句说错了。)「那姑娘说是什么。」「是青地骨。」她的呼吸一顿,接着把话说完,「只有那一味,甘味才带凉,又不压火。这一味在合方上写成第三味——」话到这儿,身后那一根往里一送,送到底。(唔。这是什么声音。)她把嘴闭上,闭了一息才张开,接着问:「你的引子,是哪一日备的。」---那一夜的长案边上,人换了几回。头一个就是那个穿旧药师袍的。「今日一早。」他在她背后答。「今日一早,」她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那就不是为我一个人备的。」「姑娘想多了。」「我没想多。」她的腰被人往上提,句子的尾巴散了一点,「你要是为我一个人设的局,方子会写得更像一点。你给我写了这么明显的错,是因为你不怕我看出来。」「姑娘继续说。」「你不怕我看出来,」她说,「是因为你早知道我看了也走不掉。」(我早知道。)头一个退开的时候抽得利落。她的两条腿在案沿上软了一瞬。第二个就是这时候上来的,把她往后一拖,拖到案沿上;前头那一截案面就撑不住了。她只剩两只手扒在案角,指头勾着,勾得指节发白。(他的手比方才那个人糙,磨在皮上就疼。)弟子服那一截还堆在她腰上,随着动作滑到臀底下,被人一把抽走丢到案角。她整片背露在炉火前头。第二个的手掌在她背脊上按了一下。「姑娘这片皮,比别处红。」「炉子烤的。」「烤成这样,得几年。」「十一岁进的丹房。」她把脸贴回案面,「一年里大半年伏在炉子前头。」「那就难怪。」那人把她的两腿往两边打开。打开的那一下她自己先撑住了:两只手在案面上摊平,撑住了才没有往下滑。(撑住。这一处,怎么也不能塌下去。)「唔。」这一声闷在案面上,散不开。那人往里去的时候,她的腿在案沿上晃,晃得下头那只脚在地面上磨了两下。(这一处倒是真的热的。热得我分不清哪一半是药,哪一半是我。)---第二个退出去以后,她在案面上趴了一会儿,才撑着案沿翻过身,坐上案边。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抬眼去看那座丹炉,衣裳还没理。(火没灭,蓝底,面上那层白还在。)她坐在案沿上,身上只剩那件里裤挂在脚踝,弟子服早丢在案角;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火。「问个事。」第三个正往这边来:「姑娘问。」「你们这一炉,烧了几日了。」「四日。」「四日不断火,」她把眼睛从炉子上收回来,「用的是上封下通的路子。下头通灰,上头封口,靠那一味引子托着。先生这炉做得不错。」那人愣了一下:「姑娘这时候还看火。」「我一辈子只干这一件事。」她说得很平,「你们弄我,我总得看着这炉别毁。这炉毁了,我今夜才叫白来。」「姑娘倒看得开。」「我看得开,是因为我算清楚了。」她转过脸来,「我这一夜已经出去一半了。剩下一半,我要换一样东西。」那人走过来,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背,把她从案沿上按回案面;按到底了,才把她的后颈压下去,压到脸颊贴着木纹才松手。「姑娘要换什么。」「方子。」「方子明日再说。」那人把她的腰拉高,「今夜先把火托住。」「托住这炉火,」她把话咬得很清,「要多久。」「到天亮。」「到天亮,我这一身就散了。」「散了,明日再长。」(他说得倒轻。)---最末那一回没有人按着她。她自己伏到案面上去了。(热到耳朵,热到心口,热得手心里全是汗。这是药性,这是药性而已。)她把脸贴在木纹上,那人的手落在她腰上。(热得离谱。这要不是药,那我就完了。)「先生。」她开口,声音已经哑了。「说。」「我再问最后一样。」「姑娘问。」「你们那张方子,」她说,「缺的那一味往下引的,是不是还没配出来。」那人沉默了一息。「姑娘怎么知道。」「因为你们要凑。」她把脸侧过来,眼睛肿了,可眼里那点光还亮着,「少一味,这炉火一个人托不到天亮。你们轮着上来,凑到天亮,就是那一味。」「姑娘这张嘴。」「我这张嘴方才说的,」她说得很慢,「没有一句是糊弄你们的。」话到这儿,她忽然闭了嘴。那一下来的时候,她没有出声。「唔——」一声之后,嘴自己合上了;后面那半截,全咽回去。(我怎么这么贱。我什么都算清了,我还自己伏上来,就为了那一张纸。)---天快亮的时候,屋里只剩她一个。她伏在案上,伏了很久,才慢慢撑起来。衣裳没有穿齐:弟子服从案角捡回来披在肩上,袖口敞着;里裤只在一条腿上;药囊躺在地上,落了一层灰。她先把里裤提上去,再系弟子服的带子。然后把药囊捡起来,拍了拍,系回腰上。收拾完了,她抬起手。她把手指头伸开,伸直,伸到肘上,再收回来,再伸开。(手还稳。)她又做了一遍。第二遍的时候,指尖上抖了一下。(炉子旧了。)她把两只手放到背后去,藏了一息,再拿出来。她抬起头,看那案上的三张纸。第三张还摊着,角上留着她方才按下去的印。曹颖站起来,走到案前。「这张纸,我看了。」坐着的那个人这才开口:「姑娘看完了,配得出配不出。」「配得出。」她说,「照你们这排序,只配得了一回。」「那就配一回。」她伸出手去。(这一张,我拿回去。)指尖刚碰到纸角——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按在纸上。「这一张,姑娘今夜拿不走。」「我喝都喝了。」「姑娘今夜喝的是那炉药的价,不是这张纸的价。」曹颖看着他,看了半晌。(我算错了。我还以为我算全了。)她的手停在那里,指尖还压着纸角,纸拿不动。屋里静得听得见炭爆。她把手慢慢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手腕转了一圈。(不是试火候。我慌的时候,就要转一下。)「那这张纸,」她说,声音很平,「我什么时候能拿。」「姑娘那一句「配得出」,只说了一半。」那人把纸往自己那边抽走,「明日再看一遍,看准了,自然就归姑娘。」「我来看火,顺带看纸。」「姑娘说得倒干脆。」曹颖把肩上的衣料整了整,把袖口重新卷起来,卷到肘上。「先生。」「说。」「这一炉火,」她抬眼看了看炉子,又看看他,「明日这炉里的火候我替你们看。看准了,我要那张纸。」「姑娘要看火,」那人笑,「老夫明日把火生得更旺些。」---外面天已经亮了。丹塔西边那一排旧屋前头落了一层薄霜。曹颖走出来,站在门槛上,把两只袖口放下去,又把一只手反手贴在颈后,贴了一息。(烫。不是炉火烫的。)她把手放下来往丹塔走。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那扇门。门已经关上了。(那张纸还在里头。我明日还来。)她转过身接着走,走得比来时慢。---风雷阁这边,天亮的时候雪下起来了。韩月在敞屋里把册子和腰牌收好,走到门口推开门。雪落了一夜,门槛外积了半掌厚。她站了一会儿,弯下腰,把两只手插进雪里。(冷得干净。)她把两只手在雪里搓,搓到指头红起来,搓到腕子发僵,才抽出来。抽出来的时候她把手翻过来看。虎口那片红还在,被雪一激,反倒更亮。(这才像是我自己的手。)萧炎跟到门口,把自己身上那件外袍解下来,递到她手边。韩月看了一眼,没有接。「不必。」「外头冷。」「我知道冷。」她把湿手在衣襟上按了按,「我这一路走回去,手正好凉一凉。那件袍子,你收回去。」她回过头,看着这个替她跑了一趟的少年。「你今日替我办这一件事,我不谢你。」「不必谢。」「我要是谢你,就还是一笔买卖。」她把腰牌从袖里拿出来,在手里翻了个面,又收回去,「往后你有事,可以来找我。不是因为今天这一件,是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办事不图什么。」她说完,把下巴微微抬了一点。「我走了。」她走进雪里,一步是一步。---城里头天已经大亮了,风小了些。萧炎走到巷子口,把解下来的那件外袍重新系回去。(这一趟什么也没拿到。可是那本册子,她压到腰牌底下去了。)他往城东走。(那一味火纹石,得再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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