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咸湿佬】(46-48)作者:猪小小 标签:#武侠 #奇幻 #适合女生 #剧情 #搞笑 #暗黑 第二卷 第46章 缘始!! 西居巷。 这里位于槐安镇最西边的一片背阴之地,也是外来底层散修最为集中的廉价区域。 巷道狭窄,地面坑洼不平。前几日留下的积水混着丹药残渣、泔水与腐烂灵草,在路边积成一摊摊散发着怪味的黑泥。两旁房屋大多年久失修,不是土墙剥落,便是屋梁歪斜,仿佛哪日风再大些,整间屋子便会直接塌下来。 这里没有正街随处可见的公共聚灵灯,普通住处自然也配不起聚灵阵与隔音符。住在这里的,大多都是没有家族依靠、也进不了宗门的底层散修。有人靠猎杀低阶灵兽过活,有人替商铺跑腿护货,也有人今日还在,明日便不知死在了哪处秘境之中。 此刻,巷子深处一间略显陈旧的屋子里,正断断续续传出女子毫不掩饰的一阵阵浪啼娇喘。 “啊……慢、慢一点……” “嗯……啊……” 偶尔有路人从门前经过,也只是神色如常地继续赶路,连脚步都不曾停顿半分。 隔音符对这里的人而言属于不必要的奢侈品,而这种动静在西居巷也并不稀奇。 屋内只有一间纵横不过一丈七八尺的房间,陈设简单得一眼便能看尽:一张宽大的木床,一方矮桌,两把旧椅,墙边还摆着一面铜镜与几盒廉价胭脂。东西虽旧,地面与床铺却收拾得颇为整洁,一看便知这里是专为某种“营生”租下的地方。 木床之上,一名脸上脂粉略重、姿色还算不错的女修正紧紧抓着身前男人的手臂。 而在她身上策马扬鞭的男人,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五官平平,甚至还透着几分说不出的猥琐。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怎么看都与俊朗二字毫无关系的中年男修,却让这名见惯各色客人的女修彻底失了平日的从容。 她入行多年,接触过的客人早已数不清。有人修为高深,有人长相英俊,也有人出手阔绰,可真正能让她忘记敷衍、发自内心沉浸其中的,却寥寥无几。 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客人,偏偏就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 “呜……顶到了!太深了……受不住了啊——!!” 随着上方中年男修的抽送骤然加速,撞击声化作连绵的肉浪连响! 浓烈的快感让浓妆女修双眸翻白,花径深处的嫩肉在极致的抽搐中痉挛,双手死死抠紧了男人的臂膀! “呼……喔!” 中年男修低吼一声,腰身钉入了最深处,滚烫尽数喷薄而出! 女修浑身剧烈颤抖,仰起脖颈发出了一声高亢长吟…… 片刻以后,两人才一同瘫软下来。 房内只剩尚未平复的喘息,以及木床轻微摇晃发出的“吱呀”余响。 女修休息了片刻,才慵懒地侧过身来。她用一根染着红色蔻丹的手指,轻轻刮过身旁男人的手背,带着几分挑逗,又带着几分真心不舍地笑道: “下次你不用再经过王妈了,直接来这里找我便好。” “若是不去秘境,也没有闭关,我每旬初一至初三,午时至亥时都会留在这里。” 说到这里,她眨了眨眼睛。 “到时候,我给你算便宜一些,如何?” 中年男修闻言,顿时露出一个十分现实的笑容。 “好啊!有这等好事,我自然求之不得。” “只要能便宜一点,我还得谢谢你呢。” 他说着便从床上爬起,开始往身上套那件粗布麻衣。 “不过时候也不早了,我还得赶去搬砖。去迟了,今日那十块下品灵石可就没了。” 女修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中年男修也没觉得有什么丢人,三两下整理好衣服,又随手给自己施了一个净身术。待身上再无半点异味,他才从储物袋里取出二十块下品灵石,整整齐齐地放在矮桌之上。 “我要走了。” “下次记得直接来。”女修笑着提醒。 “记得,记得。” 中年男修朝她摆了摆手,推门而去。 女修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美眸噙着笑,目送着这道吊儿郎当的背影离去。 …… 这个刚刚花了二十块下品灵石解决“老弟”大事,又要急着赶去工地搬砖的猥琐男修,还能是谁? 自然正是贺山缘。 只不过此时的他来到这个世界才不过半年,尚未进入贺家,更没有成为后来那个整日无所事事的“贺家三爷”。 走在西居巷坑洼不平的泥路上,贺山缘小心绕开几摊黑泥,心情还算不错。 困扰了他数日的“老弟”总算暂时安分下来,脚步都跟着轻快了不少。 可一想到自己来到这个鬼地方已经足足半年,他脸上的笑容又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半年前,他在原本那个世界已经活了六七十年。 前世的他也算事业有成、衣食无忧,虽然谈不上什么巨富,但该有的、该享受的,基本一样不缺。那一晚,他只是觉得心口有些发闷,想着先上床睡一觉,待第二日再去医院看看。 谁知道眼睛一闭一睁,医院没去成,人却出现在一间四处漏风的破屋里。 当时的贺山缘在床上呆坐了许久,最后只憋出了一句: “他妈的……老子该不会是心肌梗塞死了吧?” “这里是死后的世界?还是我在做梦?” 他先掐自己,再打自己,甚至还专门倒头睡了一觉,想看看能不能再次醒回去。 结果第二天睁开眼睛,破屋还是那间破屋。 接连几日,他都在附近四处打听。 可没有人能告诉他,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更没有人知道,人死以后是不是都会莫名其妙换一副身体,跑到这个鸡巴世界继续活着。 既然找不到答案,贺山缘索性也不再找了。 想不明白便不想,回不去便先活着。 这向来都是他的人生原则。 他很快便从原身留下的少量物品与近乎空白的残存记忆中,总结出自己当时的情况。 这具身体名叫贺山缘,年纪已经超过两百岁,修为则是筑基五层。 “两百多岁……” 第一次确认这个数字时,贺山缘整个人都沉默了。 “妈的,这个世界的人还真鸡巴长命。” 至于所谓灵力,他用了好一阵子才逐渐理解。 那东西在他看来,就像一套长在身体内外、可以随着心意调用的无形外骨骼。不但能增强力量、速度与感知,还能用来驱物、防御、清洁身体,乃至施展各种他过去只在小说里见过的手段。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修仙世界。 也是一个正常人几乎不可能脱离灵力独自生活的世界。 刚发现自己身怀修为的时候,贺山缘还兴奋过几日。 飞天遁地,长生不老,随手一道法术毁天灭地——哪个看过网络小说的人没幻想过这些? 可惜,现实很快便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别说毁天灭地,筑基五层在这片地方也就网络小说所谓“蝼蚁”级的。遇到真正厉害的修士,人家杀他与踩死一只虫子并没有多大区别。 而更麻烦的,却是这具身体另外一个无法忽略的问题。 起初,他为拥有胯下那根雄伟“天赋异禀”的鸡巴沾沾自喜。 直到数日以后,一阵毫无征兆的胀痛突然从下腹爆发,那感觉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活生生撑裂开来,痛得他在破屋地上滚了足足半个时辰,最后更是直接晕死过去。 体验过一次以后,贺山缘是真的怕了。 经过半年时间反复摸索,他才总结出几种暂时缓解的方法。 最有效的办法,自然是找个女人帮忙;实在没钱的时候,自己动手也能勉强顶上一阵,只是效果差了许多。 “穿越者不是都有外挂的吗?” 贺山缘一边赶路,一边在心里愤愤不平地骂道: “我的系统呢?我的老爷爷呢?我的逆天功法呢?” “别人穿越带金手指,他妈的就只给老子一根大鸡巴?……虽然对男人来说,也确实不错……” “操!” 偏偏这个世界又像是个疯子满地走的鬼地方。 这里的人会为了一点灵石毫不犹豫地杀人。贺山缘亲眼见过两个散修为了争夺一株低阶灵草,在街外打得一死一残;也见过昨日还与人喝酒的修士,第二天便被抬着从秘境里出来。 因此,他用了半年时间得出一个极其朴素的结论: 先活着。 其他的,我又控制不了,管他的。 …… 沿着西居巷一路走出,周围低矮陈旧的屋舍逐渐被整齐的楼阁与商铺取代。 约莫两刻钟以后,贺山缘终于来到镇子中央一处正在兴建的宅院前。 宅院占地颇大,主体已经搭起三层框架。院内堆满了切割整齐的青石、木料与各种尚未安置的器具,数十名临时招来的散修正聚在空地上,等待管事分配今日的活计。 “贺道友!这里!” 一道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贺山缘抬头望去,只见一名外貌三十余岁的男修正笑着朝自己招手。 那人同样穿着粗布短衫,腰间却挂着一柄颇为陈旧的长剑。长相算不上英俊,脸上却总带着一种让人容易亲近的笑容。 他是与贺山缘同住西居巷的一名剑修。 贺山缘只知道附近的人都叫他“海仔”,至于全名是什么,对方没主动说,他也懒得问。 反正嘛,名字不过是个方便叫人的符号。 能叫得应便行。 今日这份工钱不错的散工,正是海仔替他介绍的。 贺山缘快步走到海仔身旁,开口第一句便再次确认道: “海道友,这活当真一日有十块下品灵石?” 海仔拍了拍胸口。 “当然!你看这宅子,一看便不是什么普通人家。主人急着完工,多给一点灵石也很正常。” “听管事说,至少还要干上半个月。只要不偷懒,日日都能结清工钱。” 听到“日日结清”四个字,贺山缘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了许多。 他左右看了一眼,随后悄悄取出三块下品灵石,塞进海仔手里。 “海道友,一点小意思。当是请你喝点清凉解暑的。” 海仔连忙摇头推辞。 “不用,不用!大家都是街坊,何必这般客气?” 嘴上虽然这样说着,他的手却十分自然地接过灵石,转眼便塞进了自己的储物袋里。 海仔笑容更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贺道友果然是个讲究人!以后再有合适的活,我第一个通知你。” “那就有劳海道友了。” 不多时,一名外貌四十余岁、管事打扮的男修便从宅院里走了出来。 他先清点人数,随后按照众人修为与擅长之处,迅速安排起今日的活计。 贺山缘与海仔都被分去搬运青石木料。 所谓“搬砖”,自然与贺山缘前世工地上的搬砖并不完全相同。 在灵力加持之下,数百斤的石料对于筑基修士而言算不上多重。若是不计灵力消耗,哪怕上千斤的东西也能拖动。真正累人的,是一整日持续不断地运转灵力,以及在各处来回奔走。 贺山缘倒没有偷懒。 一来他既然收了钱,便习惯把答应的事情做好;二来管事一直站在高处盯着,偷懒若被赶走,损失的可是整整十块下品灵石。 于是整个白日,他不是扛着青石往楼上走,便是与其他散修合力抬起粗大的横梁。偶尔有人缺手,他也会过去搭上一把。 太阳一点点落向西方,宅院的影子也逐渐拉长。 直到暮色彻底笼罩镇子,管事才终于拍了拍手,宣布今日收工。 贺山缘从管事手里接过十块下品灵石,认真数了一遍,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入储物袋中。 今日赚了十块,上午花了二十块,再扣掉塞给海仔的三块…… “没关系。” 贺山缘很快便安慰好了自己。 “钱没了可以再赚,老弟若是爆了,人可就没了。” 这笔账,非常合理。 …… 回去的路上,贺山缘又花了两块下品灵石,买了半只烤得油光发亮的烧灵鸡。 他一边走,一边撕下鸡肉往嘴里塞,权当给今日辛苦工作了一天的自己——以及不久前同样辛苦工作过的“老弟”补补身体。 夜色渐深,正街头顶一盏盏聚灵灯散发着柔和光芒,将两旁尚未打烊的商铺与青石路面照得颇为明亮。 只是越靠近西居巷,灯光便越发稀疏。走过前方最后一盏聚灵灯,再往里便只剩一片习以为常的昏暗。 吃饱喝足的贺山缘心情愉快,走着走着,嘴里还哼起了前世那些不堪入耳的粤语小调。 “屌閪屌閪……我中意屌閪……” “屌閪真快乐……” “大力插佢……” “插佢只閪窿……” “偏偏——” 唱到一半,他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 就在正街与西居巷交界的那片明暗之间,一名衣衫破旧的年轻女子正独自坐在路边。 她低着头,短发凌乱,脸上沾满了黑灰,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净身术。宽大破旧的衣物遮住了大半身形,只能依稀看出是个年纪不大的女修。 若以贺山缘前世的说法,这人大概就是个有些男子气的“男仔头”。 既不漂亮,也没有任何值得一个陌生男人特意停下脚步的地方。 然而,真正让贺山缘脚步无法挪开的,并不是她的衣着长相。 而是那双自散乱短发缝隙间抬起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眸子啊—— 冰冷、灰暗、死寂,充斥着浓郁到化不开的自我放逐的深沉孤独。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期盼,只有一种深得几乎看不见底的疲惫。 仿佛这个世界无论再发生什么,都已经与她没有关系。 又仿佛只要闭上眼睛,就算从此再也醒不过来,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可惜。 贺山缘心口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种感觉……他太他妈熟悉了。 半年前,他在破屋那面裂开的铜镜里,曾经无数次看到过。 一个人突然被扔进完全陌生的世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的东西。 别人从婴儿开始成长,慢慢学习这个世界的规矩与残酷,也在漫长岁月里一点点与这里连接在一起。 可他不是。 他带着另一个世界六七十年的人生,硬生生塞进一副陌生身体之中。 这里的一切他都能看懂,却又总觉得自己与所有人隔着一层什么。 就像一个永远无法真正融入其中的外来者。 刚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也曾经想过:自己在原来的世界已经活够了,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 他并不是真的想死。 只要那种无法融入这个世界的孤独感涌上心头,脑中便总会不自觉地冒出这些念头。 贺山缘望着路边那个“男仔头”,沉默了片刻。 鬼使神差地,平日里秉承着“少管闲事”的贺山缘,竟然停下脚步,迈步朝那个脏兮兮的“男仔头”走了过去。 …… 事实上,坐在路边的女子早就发现了他。 从那阵虽然听不懂、却明显粗鄙难听的歌声由远及近开始,她便知道有一名筑基修士正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当贺山缘突然停下,并且一步步向她靠近时,她藏在破旧衣袖下的右手已经悄然握紧。 只要这个满脸猥琐的中年男人胆敢对她做出半点不轨之举—— 她便会在对方来不及反应以前,直接把他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三步。 两步。 一步。 一股烧灵鸡独有的油脂香气,忽然飘到她面前。 女子微微一怔。 贺山缘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趟。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被自己啃过的半只烧灵鸡,觉得直接递给人家似乎有些不太卫生。 于是,他把自己咬过的部分全部撕了下来,一股脑塞进嘴里,又把剩余较为完整的鸡肉重新理了理,这才递到女子面前。 随后,他露出一个自认为十分温和,实际依旧有些猥琐的笑容。 “小道友,肚子饿了吗?” “要不要吃一点?” 女子藏在袖中的拳头,缓缓松开。 她终于抬起那张脏兮兮的小脸,第一次正眼看向面前这个男人。 那张脸怎么看都算不上好看。 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油渍,配上那副刻意挤出来的温和笑容,更让人莫名产生一种想在他脸上揍上一拳的冲动。 可从她仰视的角度望去,贺山缘恰好站在正街最后一盏聚灵灯前。 柔和的光芒越过他的肩膀,从背后照亮了那张怎么看都算不上好看的中年面孔,又落在她已经许久不曾被人认真看过的脸上。 女子怔怔地望着那团光。 ‘这是……光吗?’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那半只烧灵鸡。 然后低下头,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贺山缘见她肯吃,便笑了笑,也不追问她是谁、为何坐在这里。 他十分自然地在她身旁坐下,双手往身后一撑,抬头望向这个世界陌生而辽阔的夜空。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一人安静地吃着鸡。 一人安静地望着天。 夜风从没有灯火的西居巷深处穿行而来,正街尽头那盏聚灵灯的光芒也随之微微摇晃。 也将两道原本毫无关系的影子,悄然叠在了一起。 片刻后,她听见身旁那个望着天空的他轻轻说了一句: “如果此刻有根烟就好了……” 第47章 梦!醒!! ‘烟?’ ‘什么是烟?烟为什么又是一根?’ 短发少女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开口询问,甚至连脸上的神情也没有半点变化。 她只是继续坐在那里,低头吃着手中剩下的烧灵鸡。 贺山缘也没有解释。 于是,两人便这样并排坐在西居巷的路边。头顶那盏属于正街的聚灵灯,勉强分出一片昏黄光芒,恰好落在二人身前。再往后一些,便是西居巷那片无人理会的昏暗。 一个不问。 一个不说。 四周偶尔有晚归散修匆匆走过,也只是随意瞥上一眼,便很快消失在巷道深处。 又静静坐了片刻,贺山缘终于轻轻叹了一口气。 “唉……” 他双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像是要拍去那根本不存在的尘土,随后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好吧,回去睡觉。” 短发少女仍坐在原处,没有抬头。 贺山缘向前走出两步,却又停了下来。 他回头望着少女,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看起来有些猥琐、却又似乎什么都无所谓的笑容。 “小道友,我只是随口问问啊……” “你有地方住吗?” 少女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贺山缘抬手指了指西居巷深处,笑道:“如果没有的话,又不介意地方烂,可以先去我那里借宿一晚。” “不过先说好,我住的地方真的很烂。” 少女静静看着他。 在那张怎么看都不像好人的中年面孔上,她没有发现贪婪,也没有看见那种男人望向落魄女修时常有的欲望。 那笑容甚至谈不上多么温柔。 更像是这个人刚好看见了她,刚好手里有半只烧灵鸡,刚好又觉得自己的破屋还能多塞下一个人,所以便随口问了一句。 可不知为何,她却从那副满不在乎的笑容背后,也看见了一点与自己相似的东西。 孤独。 少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她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只有筑基五层的猥琐散修,究竟想做些什么。 不过,那又如何? 以双方修为差距,这个男人在她面前不过是随手便能捏死的货色。他若真敢生出什么歹念,杀了便是。 更何况,在这个世界,像他这样的底层散修死在某条暗巷里,除了地上多出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以外,恐怕连一粒尘埃都掀不起来。 想到这里,少女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贺山缘见状,只是笑了笑。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转身便朝自己那间破旧出租屋走去。 少女则一言不发地跟在身后。 一路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 片刻之后,贺山缘推开了西居巷深处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到了,就这里。” 他侧过身体让开门口,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嘿嘿……不会介意吧?” 少女站在门外,朝里面望了一眼,眉头顿时轻轻皱起。 屋子不大,不过丈余见方。 土墙多处剥落,屋梁也有些倾斜,头顶几块瓦片之间还透着细小缝隙。角落放着一张破木榻,榻上扔着一床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薄被;旁边是一张缺了一条腿、勉强用石块垫稳的竹椅。 几件粗布衣服随意搭在墙边,桌面上还放着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与零碎杂物。 穷。 乱。 但至少还能住人。 贺山缘似乎也知道自己的住处实在不怎么见得人。他进屋以后便立刻忙了起来,把散落的衣服抱到角落,又将桌上杂物胡乱归作一堆,接着抹了抹床榻,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套备用的褥子与薄被,铺在地面较为平整的位置。 少女看着他忙前忙后,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家伙……不会准备让我睡地上吧?’ 贺山缘把褥子铺好,抬头望向少女,伸手指了指屋里唯一的木榻。 “你睡那里吧。” 说完,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又抬手伸了伸腰。 “今天用了不少灵力,累死了。” “我先睡,你自己随意。想走的话也不用叫醒我,出门记得顺手关门便行……” 话音落下,贺山缘直接往刚刚铺好的地铺上一躺。 他侧过身体,随手扯过薄被盖在腰间,不过几个呼吸,呼吸声便渐渐变得均匀起来。 少女站在床边,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不解。 睡了? 就这样睡了? 她原以为这个男人把自己带回来,即便不是想做什么,也总该盘问几句来历,试探一下身份,或者至少问一问她叫什么名字。 结果,他什么都没有问。 甚至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在了离她不到几步的位置。 少女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贺山缘。 以她的实力,只需一个念头,便足以让这名筑基五层修士再也醒不过来。 ‘蠢货。’ 她在心中如此评价了一句,随即懒得继续理会,直接躺到木榻上。 身下床板有些硬,薄被也带着一股陈旧味道。少女嫌弃地将被子踢到一旁,只穿着衣服侧身躺下。 如今尚是暖时,本就不需盖被。 更何况凭她的修为,即便天气再冷,只需调动少许灵力便可保住体温。 少女闭上双眼。 不久以后,这间破旧小屋内便只剩下了两道一轻一沉的呼吸声。 一夜无话。 …… 翌日,巳时末。 贺山缘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从怀中摸出灵刻计看了一眼。 “差不多了……” 他坐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经过一夜休息,昨日搬运耗去的灵力已经基本恢复,身体也重新充满力气。虽然现在才去开工显得晚了一些,但那处宅院正在赶工,只要能干活,工头倒也没有规定所有散工必须同一时间到场。 贺山缘转头望向木榻。 少女背对着他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究竟醒了没有。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轻手轻脚地整理好衣服,推门离开,又尽量放轻动作把木门合上。 少女依旧没有转身。 直到门外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面前斑驳的土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这一日,贺山缘依旧在镇中心那座尚未建成的大宅中做着散工。 搬石、抬木、运送烧制好的青砖,哪里缺人便往哪里补。 贺山缘虽然不喜欢吃苦,却从来不会在已经收钱的事情上故意糊弄。 于是他左边搬完一摞青砖,又跑到右边替人扶起木梁,偶尔还用几缕细小灵丝捆住容易滑落的材料,忙得满头是汗。 直到酉时将尽,工头才终于宣布收工。 贺山缘领到十块下品灵石,照旧认真数了一遍,这才心满意足地收进储物袋里。 走出工地以后,他本想像往常一样买些便宜灵肉,边走边吃。 可来到食摊前,他脑中忽然浮现出那道躺在自己床上的短发身影。 ‘不知道她走了没有。’ ‘走了也正常吧,萍水相逢而已。’ 心里虽然这样想着,他却还是买下了两人份的灵米饭,又多买了几样自己平日绝不会主动碰的灵菜,最后才让摊主斩了半只烧灵鸡。 ‘就算走了,我一个人吃不完,留到明日再吃也没问题。’ 贺山缘替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十分合理的解释,提着食物朝西居巷走去。 走到出租屋门前时,他的脚步竟不自觉地慢了一些。 “嘎吱。” 木门推开。 昏暗屋内,少女仍旧侧身躺在那张破木榻上,姿势仿佛与早上离开时没有任何分别。 贺山缘心中莫名一松,甚至生出了一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开心。 “男仔头,还在啊?” 他笑着走进屋里,用脚把木门勾回去关上,又把买来的饭菜一一放到旧桌上。 “饿了吧?起来吃东西。” 木榻上的少女自然早已醒来。 早在贺山缘踏入西居巷时,她便感应到了那股熟悉而弱小的气息,只是懒得动弹而已。 听到那声“男仔头”,少女心中顿时生出一丝不爽。 ‘什么是男仔头?’ ‘这又是什么奇怪的称呼?’ 她依旧没有开口询问,脸上也看不出明显变化,只是从床上坐起身来,走到桌边,随便找了一张破凳子坐下。 贺山缘把烧灵鸡、灵菜与两碗灵米饭摆好,又从刚买回来的杂物中取出一副新碗筷,递到少女面前。 “吃吧。” 少女没有立刻动筷。 她先看了看面前明显属于自己的那份饭菜,又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贺山缘。 少女虽然说不清缘由,却能感觉出来,那笑意里没有攀附、欲望或者算计。 他似乎只是因为屋里多了一个陪他吃饭的人,便真的有些高兴。 贺山缘来到这个世界已有半年,却已经很久没有与谁在一个称得上“家”的地方坐下来吃过饭了。 哪怕眼前只是一张垫着石块的破桌,哪怕对面坐着的是一个随时可能离开的陌生少女,那种久违的感觉依旧令他心中生出了一丝说不明、道不清的温暖。 也许这一切只是他自作多情。 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贺山缘催促一句,率先夹起一块灵鸡肉塞进嘴里。 少女这才拿起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 两人依旧没有交谈。 屋外的西居巷还是那么昏暗,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争吵声与叫骂声。 屋内,两个人围着一张破旧小桌,各自低头吃饭,只余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两人细微的咀嚼声。 谁也没有询问对方什么。 可这间又穷又乱的破屋,却似乎第一次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一日。 两日。 三日…… 转眼之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十日。 这十日里,两人的相处方式几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贺山缘每日巳时前后出门,到镇中心的大宅做搬运散工,酉时以后收工领钱,再提着两人份的饭菜回到西居巷。 短发少女则一步也没有踏出过屋门。 除了起来吃饭,她大多数时间都侧躺在木榻上,望着土墙发呆。她不修炼,不打坐,不询问外面的事情,也不主动整理屋内杂物。 别说替贺山缘打扫一下房间,就连吃完饭后的碗筷,也全是贺山缘自己清洗。 十足一个白吃白住、什么都不做的宅女。 换成别人,或许早已忍不住追问她的身份,要求她分担灵石,甚至把她赶出门外。 贺山缘却始终没有开口。 他每天回来,看见床上仍旧躺着那道身影,便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把饭菜放上桌,再喊上一句: “男仔头,吃饭了。” 而少女每次都会在听见木门响起以前,便已经感应到他的气息。 她还是不说话,也从不表现出等待。 可从不知哪一日起,那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竟渐渐成了她一日之中唯一会留意的东西。 一个开始期待推门以后能看见屋里有人。 一个开始习惯躺在屋里等待那个人回来。 谁都没有承认。 谁也没有点破。 两个人,竟在这间破旧出租屋里,维持出了一种极其奇怪的平衡。 …… 第十日深夜。 贺山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终于醒了过来。 没有修仙世界,没有槐安镇,没有西居巷,也没有那根折磨得他死去活来的“老弟”。 他只是做了一场很长、很荒唐的梦。 睁开眼时,身旁仍是那个陪伴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伴。 老伴看见他坐在床上发呆,还是像以前一样骂他是不是睡傻了,又问他今天到底要不要陪自己出去走走。 家人还是那些家人。 房子还是那间熟悉的房子。 所有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贺山缘在梦里笑了起来。 他想告诉老伴,自己刚才做了一个十分离谱的梦,梦见自己跑到了一个能够修仙的世界,还变成了一个两百多岁的猥琐中年男人。 可就在他想要开口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模糊。 熟悉的面容渐渐远去。 熟悉的声音也越来越轻。 贺山缘拼命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下一刻,他猛然睁开双眼。 没有老伴。 没有家人。 只有倾斜的屋梁、漏着月光的瓦缝,以及身下那张铺在冰冷地面的薄褥。 刚才的一切才是梦。 这里,才是现实。 贺山缘侧躺在地铺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想起陪伴自己多年的老伴,想起那些原以为退休以后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补偿的家人。 前世的他确实算得上事业有成。 有人会说那是赶上了时代,也有人会说只是运气好。可他自己知道,为了得到后来的一切,他同样付出了许多东西,也确确实实努力了大半辈子。 他一直以为,等自己六十多岁退休以后,便能真正停下来。 到时候多陪一陪老伴,多看一看家人,把年轻时欠下的时间一点点补回来。 可是最后呢?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死的。 只是胸口有些不舒服,想躺下睡一觉。 再睁眼时,所有人便已经不在了。 ‘我那么努力地过完一生,最后得到的到底是什么?’ ‘我他妈六十多岁才想着退休……总想着退休以后再陪你,退休以后再陪家里人。’ ‘结果呢?’ 那股在白日里一直被玩笑、粗话与满不在乎压住的失落,终于在这片夜深人静中彻底涌了出来。 贺山缘死死咬住牙关,眼泪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流下。 压抑的哭声,终于在破旧小屋中响起。 木榻上的少女早已睁开双眼。 这些日子里,她从未真正放下警惕。贺山缘稍有动静,她便会立刻醒来。 她侧过身,看着地铺上那个蜷缩起来、不断颤抖的中年男人。 那张猥琐的脸上满是眼泪,看起来甚至有些难看。 可少女心中却没有生出半点厌恶。 更不知道一个平日里什么都不在乎、每天只想着吃饭赚钱的家伙,为什么会在半夜哭成这个样子。 但她知道,这些眼泪是真的。 那哭声里没有半点演戏与虚伪的作态,那只是一个已经忍了很久的人,终于到了撑不住的时候。 少女怔怔地望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竟鬼使神差地赤着双足,从木榻上轻轻落到了地面。 轻得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夜风。 她一步步走到地铺边缘,缓缓矮下身躯,随后在那个不断抽泣、身体微微颤抖的男人背后侧躺下来。 她伸出双臂,从背后轻轻环住了贺山缘,将脸颊贴在他宽厚而温暖的后背上。 ‘好暖。’ 少女没有说话。 她只是这样抱着。 贺山缘浑身微微一僵,感受到了身后那团温暖。 贺山缘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能够支撑自己的东西。他没有回头,只是任由泪水决堤,断断续续地说道: “为……为什么……” “如果人生真的是一场梦……” “那我……应该在意的……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永远都是以后……” “总想着等以后……以后再陪……以后再说……以后再做……” “为什么就不能……现在……”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呜……” 断断续续的悲怆质问在狭小的瓦房内回荡。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来自另一个世界,更不知道他曾在那里活过完整的一生。 可听着那一句句破碎的话,她脸上的神情却也渐渐发生变化。 有些被她强行忘记的东西,仿佛又从心底最深处翻了出来。 那些她不愿回想的人。 那些已经无法挽回的事。 少女原本只是安静地抱着他。 她心中那层封闭已久的坚冰,仿佛也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渐渐地,她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了一声声低低的呜咽…… 一滴泪水也从她眼角滑落,没入地上的薄褥之中。 紧接着是第二滴。 第三滴…… 哭泣或许真的会传染。 她依旧不知道他究竟为何而哭。 他亦不知晓她到底是因何而悲从中来。 他们素昧平生,甚至连彼此真正的姓名与来历都一无所知。 可在这间漏风、漏光,穷得几乎什么都没有的破旧小屋里,两颗孤独的心,却在这一刻产生了第一次真正的共鸣。 第48章 乡!音!! (上半部分) 翌日。 天光从屋顶瓦片的缝隙间斜斜落下,在斑驳土墙上切出几道细长光痕。 贺山缘比平日早了一些醒来。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从怀中摸出灵刻计看了一眼。 巳时过半。 “还早……” 贺山缘小声嘀咕一句,下意识朝木榻方向看去。 短发少女仍旧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也不知道究竟醒了没有。 昨夜发生的一幕,却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重新涌入脑海。 自己在地铺上哭得稀里哗啦。 少女从背后抱住自己。 最后两个人莫名其妙一起哭了起来…… “啊……” 贺山缘死死闭上眼睛,恨不得把脑袋也一并埋进地铺里。 ‘啊啊啊!’ ‘我昨晚到底怎么了?’ ‘太他妈傻逼了吧!’ ‘一个老登,有什么好哭的?靠!’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几句,又偷偷朝木榻望去,生怕少女突然转过身来。 见她始终没有动静,贺山缘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身,收好地上的褥子与薄被,又尽量不发出声响地整理好衣服。 “上工……” 几乎是用气音说完这两个字,他便像逃跑似的推门出去,再小心翼翼地把木门合上。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西居巷深处。 木榻上的少女仍旧没有转身。 只是片刻以后,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她其实早就醒了。 贺山缘方才在地铺上翻身时,她便已经彻底清醒,只是同样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昨夜发生的事情,才索性继续装睡。 ‘我昨晚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会突然跑下去抱着这个家伙?’ ‘还跟着他一起哭……’ ‘啊啊啊!’ 少女把脸往床板内侧埋了埋,眉头紧紧皱起。 她想不明白。 更不愿继续往下想。 于是,一个逃去上工,一个继续躺在床上装死。 …… 这一日,贺山缘仍旧来到镇中心那座正在赶工的大宅。 搬砖、抬木、运石,哪里需要人手,他便往哪里钻。 只是每当停下来喘上一口气,昨夜自己哭得像个傻逼似的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从脑海里冒出来,令他忍不住龇牙咧嘴,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旁边几名散工看见,还以为他是不是搬东西时扭伤了腰。 贺山缘也懒得解释,只能埋头继续干活。 直至酉时将尽,工头才宣布今日收工。 贺山缘照旧领到十块下品灵石,认真数了一遍,确认一块不少以后,才心满意足地收进储物袋。 他来到平日购买饭菜的食摊前,原本正准备像往常一样买半只烧灵鸡,却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吃饭时,那“男仔头”夹向烧灵鸡的次数似乎明显比灵菜多得多。 “老板,今日要一整只。” 摊主手中菜刀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发财了?” “发个屁。” 贺山缘翻了翻白眼,又指向旁边几样灵菜。 “这两个少装一点,再来两份灵米饭。” “好嘞!” 少买些灵菜,多买半只烧灵鸡,花费其实并未增加太多。 贺山缘提着饭菜,一路回到西居巷深处。 站到破旧木门前时,他抬起手来,却迟迟没有把门推开。 昨夜之事再次涌上脑海。 贺山缘嘴角轻轻抽动两下,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推开了门。 “男仔头,开饭了。” 木榻上的少女身体似乎轻轻僵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恰好与站在门口的贺山缘对上目光。 两人同时想起昨夜。 少女迅速把脸转向土墙。 贺山缘也立即看向屋顶,仿佛突然对那几条漏光的瓦缝产生了极大兴趣。 “咳!” 他故作自然地咳了一声,把饭菜一一放到旧桌上。 少女也从木榻上坐起来,走到桌边,在平日的位置坐下。 两人一个摆碗,一个拿筷。 谁也没有说话。 屋内那股尴尬气氛却越来越浓,仿佛再继续下去,连空气都要凝结起来。 贺山缘坐在凳子上,看看桌上的烧灵鸡,又看看对面的少女。 少女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碗里,就是不看他。 “啊……” 贺山缘忽然抬起双手,胡乱抓起自己的头发。 “啊!啊!啊!” 少女被这突如其来的怪叫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望向他。 贺山缘顶着一头被自己抓乱的头发,破罐子破摔般说道: “尴尬个鸡巴!” “哭而已,谁还没哭过?” “靠!男仔头,吃饭!” “操!” 短发少女怔怔看着他。 片刻以后,她像是终于忍不住一般,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容并不明显。 却像一缕阳光忽然穿过厚重阴云,令那张原本冷漠、脏兮兮的小脸第一次真正鲜活起来。 贺山缘看得微微一愣。 紧接着,他也笑了起来。 “哈哈,男仔头,原来你会笑的?” “我还以为你是脸瘫呢!” 少女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眉头也跟着竖了起来。 “什么脸瘫?你他妈——” 话刚说到一半,她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贺山缘同样愣了一下。 多少天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少女开口说话。 她的声音比他想象中清脆一些,却又带着一种毫不客气的直爽。 第一次开口,险些便是一句“你他妈”。 贺山缘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更加灿烂。 “怕毛,继续说啊!” “不要就这样停了,我知道你想说‘你他妈’。” “哈哈哈!” 少女放下捂着嘴巴的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我师尊说了,女孩子不能这样说话。” 贺山缘却压根没有继续追问她师尊是谁,只是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你师尊知道个屁。” “漂亮少女说粗口,这他妈的叫‘反差萌’,知道吗?” “这样才可爱。” “反差萌?” 少女第一次听见这个说法,眼中露出几分疑惑。 贺山缘却突然收起笑容,摆出一副极其严肃的表情。他单手托着下巴,目光在少女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来回打量,仿佛正在研究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少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目光也不自觉地向下移去。 “你看什么?” “嗯……” 贺山缘拖长声音,像是终于研究出了结果,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过说到漂亮,男仔头你好像还差那么一点点。” “所以你这个应该不能叫反差萌。” “应该叫男人婆才对。” “哈哈哈哈!” 听见“不漂亮”几个字,少女像是被人突然踩中了尾巴,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 “你他妈才不漂亮!” “我就是反差萌!” “谁是他妈的男人婆?靠!” 贺山缘开心地笑了笑。 “这不就对了吗?” “你看,这样骂出来是不是舒服多了?”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啊,以后你这样说话嫁不出去,可不要赖我。” 少女冷哼一声,把脸转向旁边。 “我嫁不嫁得出去,关你屁事啊?” “靠!” “好啦,好啦,漂亮啦。” 贺山缘笑呵呵地给她夹了一只鸡腿。 “反差萌男仔头,这样总行了吧?” “吃饭,吃饭。” 少女又轻哼一声,却没有拒绝碗里的鸡腿,低头便吃了起来。 贺山缘也夹起另一只鸡腿,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 吃到一半,少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贺山缘。 “对了。” “那日夜里,你哼的那支古怪调子,到底唱的是什么?” 贺山缘嘴里还咬着鸡肉,闻言一脸茫然地抬起头来。 “什么调子什么歌?” 少女没好气地说道:“就是你上次走在街上唱的那个。” “什么‘屌閪屌閪我中意屌閪,屌閪真快乐’……” 极其标准的粤语,从少女口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 “咳!” 贺山缘险些被嘴里的鸡肉噎住。 他瞪大双眼看着少女,连嘴里的饭菜都差点忘记吞下。 愣了好一会,他才用力把东西咽进肚里。 “你真的只听过一次?” 少女被问得莫名其妙。 “当然只听过一次。” “你那时从远处一路哼过来,我想不听见都难。”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的话?奇奇怪怪的。” 贺山缘怔怔望着她。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已经整整半年没有听见任何人说过一句粤语。 即便少女只是在毫不知情地复述一首极其粗俗的黄色小调,可那熟悉的音节落入耳中,依旧让他心底某个地方微微颤了一下。 他慢慢闭上双眼。 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那些熟悉的声音消失。 少女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更加奇怪。 片刻以后,贺山缘重新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是我的家乡话。” “谢谢啊。” “我已经很久没听过别人说了。” 少女望着他眼底那份毫无遮掩的开心,嘴角也跟着轻轻扬起。 “那这首歌是什么意思?” 贺山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呃……” 他抬手抓了抓头发,目光四处游移。 “这……你真想知道?” 少女立刻点了点头。 “嗯。” “就是……” 贺山缘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少女渐渐失去耐性,皱眉催促道:“快说。” “呃……大概就是……” 贺山缘硬着头皮,小声解释道: “操逼,操逼,我喜欢操逼,操逼真快乐……” 少女先是一愣。 紧接着,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竟浮现出一层清晰可见的红晕,连忙低下头去。 可下一刻,她又猛地抬起脑袋,恼羞成怒地瞪着贺山缘。 “你他妈的!” “你怎么能在大街上随便唱这种粗俗的歌?” 面对她的质问,贺山缘脸上的尴尬却渐渐淡了下去。 他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中灵米,声音也忽然轻了几分。 “因为没人听得懂啊……” 少女脸上的怒意微微一滞。 她看见了贺山缘那一瞬间的眼神。 桌边重新安静下来。 两人都没有继续说话,只是低头吃着各自碗中的饭菜。 偶尔响起的碗筷碰撞声,在破旧小屋中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少女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 “不如……” “你教我吧。” 贺山缘动作一顿。 “教你什么?” 少女理所当然地说道:“教我说你的家乡话。” “以后我可以用你的家乡话和你说话,怎么样?” 贺山缘怔怔看着她,脸上很快重新浮现出笑容。 “真的?” “你不会骗我吧?” 少女给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 “靠,你当我是什么人?” “好!” 贺山缘用力一拍大腿。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今日便先教你最实用的!” 少女狐疑地看着他。 “最实用的是什么?” 贺山缘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教书先生般的庄重模样。 “跟我念——你老味。” 少女:“……” …… 日子继续一天天过去。 少女没有离开。 镇中心那座大宅的工期也渐渐接近尾声。原本长期缺人的搬运活越来越少,贺山缘便开始在槐安镇四处寻找其他散工。 有时替商铺搬运灵材,有时替过路商队卸货,有时则去灵田清理沟渠。 少女从不过问他每日出去做什么。 贺山缘同样不会向她仔细交代。 可无论当日接到什么工作,只要没有发生意外,他总会在差不多的时辰回到那间破旧出租屋,手里也总会提着两人份的饭菜。 从少女第一次开口以后,两人之间的相处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贺山缘收工回来,不再只是喊上一句“男仔头,吃饭了”。 吃饭期间,他们也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 大多数时候,都是贺山缘在那里胡吹乱侃。 他会说今日工地有个散修搬木料时裤子突然裂开,会说某个商铺掌柜为了少付两块下品灵石与人争了半个时辰,也会说前世一些少女根本听不懂、却又觉得十分新奇的事情。 少女偶尔会回上几句。 更多时候,则是一边吃着烧灵鸡,一边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当然,粤语教学也没有停下。 语言这种东西,从粗口开始学往往最快。 至少贺山缘是这样认为的。 于是,他最先教的不是“早晨”“食饭”或者“多谢”,而是—— “你老味。” “你妈閪。” “傻閪。” “屌你老母。” 等少女能够极其流畅地说完一连串粗口以后,贺山缘才开始教她一些正常的日常用语。 可越教下去,他便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男仔头”的语言天赋实在高得有些离谱。 无论多么陌生的发音,贺山缘往往只需说上一遍,再解释一次大概意思,她便能准确复述出来。 同一个词的不同用法,只需举出两三个例子,她便能自行组合,甚至能够反过来用贺山缘教过的词骂他。 最可怕的是,她说出来的粤语并没有那种生硬、古怪的不咸不淡感。 虽然粤语各地本就存在一些口音差异,贺山缘自己的口音也谈不上什么绝对标准,可不过一些时日,少女说起粤语时竟已经与他有了七八分相似。 若是只听声音,不看两人身处何地,甚至会让贺山缘产生一种自己仍在前世街头与人闲聊的错觉。 这日晚上,贺山缘刚刚教完一句新的用法,少女便立刻换了几个词,极其自然地重新说了一遍。 贺山缘呆呆望着她,半晌才忍不住骂道: “靠!” “你他妈到底是什么怪物?” “这天赋也太逆天了吧?” 少女得意地扬起下巴,用刚刚学会不久的粤语回了一句: “你依家先知啊?”(你现在才知道啊?) 贺山缘:“……” (第四十八章:乡!音!!上半部分完) 第四十八章:乡!音!!(第二卷) (下半部分) 日子又这样过去了一段时日。 少女的粤语越来越熟练,如今不仅能够随意与贺山缘交流,甚至还能把不同粗口重新组合,骂出一些连他本人都没有教过的新花样。 贺山缘虽然早已知道这“男仔头”天赋惊人,却仍被她一次次震惊。 而且少女学习起来毫无避讳。 无论是日常用语,还是各种性器官的称呼,又或者再粗俗不过的骂人话,只要她觉得有趣,便一定会追着贺山缘问个明白。 贺山缘有时候甚至怀疑,她是不是也把粤语当成了只有二人能够听懂的“加密语言”。 反正除了他们以外,没人听得明白。 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想怎么粗俗便怎么粗俗。 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确实十分痛快。 …… 这一日傍晚,贺山缘又像往常一样结束散工,在差不多的时辰回到西居巷。 他把买来的饭菜摆到旧桌上,还额外取出一小包用油纸裹好的灵鸭肉。 少女坐到桌边,看见比平日丰盛一些的饭菜,眼睛顿时微微一亮。 “老嘢,今日加料啊?” (老东西,今天加菜了?) 贺山缘笑着摇了摇头。 “冇啊,今日返工嗰度个老细送咗啲灵鸭肉畀我,咪攞返嚟咯。” (没有,今天上工那里的老板送了点灵鸭肉给我,我就拿回来了。) 他说完以后,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贺山缘抬起头,没好气地望着少女。 “喂,咩老嘢啊?我先两百几岁咋,正系后生力壮嘅时候,知唔知啊?” (喂,什么老东西?我才两百多岁,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知不知道?) 少女“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我先八十岁,你话你系咪老嘢?” (我才八十岁,你说你是不是老东西?) 贺山缘一时无言以对。 ‘真他妈不公平。’ ‘在我那个世界,八十岁牙都快掉完了。到了这里,八十岁竟然还能长得像十八岁。’ ‘靠!’ 心中虽然十分不服,可面对这相差一百多岁的事实,他又实在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最后只能夹起一块灵鸭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知啦知啦,知你后生。” (知道了,知道你年轻。) 少女脸上的笑容顿时更加灿烂。 从这一天起,“老嘢”成了少女对贺山缘最常用的叫法。 而贺山缘依旧叫她“男仔头”。 一个老嘢。 一个男仔头。 饭后,两人又东一句、西一句地胡吹了一通。 待碗筷洗好,贺山缘便像往常一样在地上铺开褥子,准备睡觉。 夜色渐深。 西居巷也渐渐安静下来。 …… 到了半夜,贺山缘忽然从睡梦中醒来。 一股熟悉的胀痛与难受正从下身不断传来,裤裆里也早已高高撑起一顶帐篷。 “靠……” 他紧紧皱起眉头,在心中暗骂了一句。 ‘老弟前几日白天不是才安抚过吗?’ ‘怎么又来了?’ 贺山缘稍微等了一会,试图看看这股反应会不会自行消退。 可随着时间过去,胀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强烈。 他无奈地转头望向木榻。 少女背对着他侧躺在那里,呼吸平稳,看起来已经睡得很熟。 贺山缘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他先整理好身上衣物,再以极慢的动作拉开木门,侧身钻了出去,随后又把门一点一点地合上。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发出多少声音。 可木榻上的少女早已睁开了双眼。 以她的修为,贺山缘起身时那点细微灵力波动,根本不可能瞒过她的感知。 经过这些日子相处,她倒不认为贺山缘半夜出去是想对自己做什么。 可正因如此,心里反而生出了几分好奇。 ‘这个家伙大半夜跑出去干什么?’ 少女从床上无声坐起,赤着双足落到地面。 片刻之后,她也悄然离开出租屋。 少女有意隐藏气息以后,别说只有筑基五层的贺山缘,即便修为高出许多的修士,也未必能够轻易察觉她的跟随。 她远远看见贺山缘走到出租屋旁边的转角,先是鬼鬼祟祟地往左右望了两眼,确认四下无人以后,才钻进一条更加昏暗的窄巷。 少女跟到转角后,没有直接走出去,只从墙边探出半张脸,静静观察着他的举动。 紧接着,她便看见贺山缘拉开裤头,把那根早已高高挺起的“老弟”掏了出来。 少女双眼微微睁大。 她几乎本能地想把脑袋缩回去,转身返回出租屋。 可强烈的好奇却又让她停了下来。 ‘这就是男人的那话儿?’ ‘原来……有这么大的吗?’ 少女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下体,又重新看向暗巷里的贺山缘。 ‘这东西真的能够进去?’ 她虽然未经人事,但在宗门修行多年,耳濡目染之下,对男女之事不可能完全一无所知。 以前还曾听某位女修私下说过,男人那话儿若是用得好,真能让女修舒服得像飞上云端一样。 少女原本只是偷看。 看着看着,脸上的神情却渐渐变得认真起来,仿佛正在研究某种从未见过的奇异法器。 若让贺山缘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么,恐怕也只能感叹一句—— 果然他妈的是个天才,什么东西都能研究。 暗巷之中,贺山缘已经握住“老弟”,开始上下套弄起来。 少女看了一会,终于明白他在做什么。 ‘哦……’ ‘原来这就是打手枪。’ ‘文雅一点,好像叫自慰?’ 弄清楚以后,那股好奇也随之淡去。 少女没有继续看下去,悄无声息地退回出租屋,重新躺到木榻上。 另一边,贺山缘只想尽快解决问题,右手动作越来越快,几乎快要撸出残影。 良久以后,“老弟”终于完成出货,逐渐安稳下来。 “呼……” 贺山缘长长吐出一口气,整理好衣物,又对自己施展了一次净身术。 他不放心地抬起手闻了一下。 确认没有留下奇怪气味以后,这才轻手轻脚地返回出租屋。 贺山缘把木门慢慢关好。 可才刚一转过身体,黑暗中便忽然响起了少女的声音: “老嘢,咁耐嘅?你系咪喺出边打飞机?” (老东西,怎么这么久?你是不是在外面打手枪?) 贺山缘吓得浑身一抖,险些直接撞到身后的木门。 他像一台生锈的机关傀儡般,一点一点转过脑袋。 只见少女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正抱着双膝,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若换成刚刚相识的时候,被她发现这种事情,贺山缘恐怕还真会尴尬得想找个洞钻进去。 可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二人之间连最粗俗的粤语都已经说得无比自然。反正又没有第三个人听得懂,尴尬归尴尬,却也没到无法面对的程度。 贺山缘讪讪一笑。 “嘿嘿,系啊。男人有呢啲需要,唔系好正常咩?” (嘿嘿,是啊。男人有这种需要,不是很正常吗?) 说完以后,他又觉得哪里不对,顿时换上一副鄙视表情。 “喂,男仔头,你点解成日讲埋呢啲嘢??你系女仔嚟?嘛!” (喂,男仔头,你为什么整天说这些东西?你是女孩子啊!) 少女同样给了他一个鄙夷眼神。 “你话呢?呢啲嘢边个教我??你教得,我就讲唔得?” (你说呢?这些东西是谁教我的?你能教,我便不能说?) 贺山缘张了张嘴,最后竟找不出半句话反驳。 “唉……”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回自己的地铺旁边。 少女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中露出几分狡黠。 “系喎,老嘢,有样嘢问你。” (对了,老东西,有件事问你。) “又问什么?” 少女一本正经地问道: “你话屌閪爽啲,定系打飞机爽啲?” (你说做爱舒服一些,还是打手枪舒服一些?) 贺山缘脸皮狠狠抽动了两下。 但在这些日子里,他似乎也已经逐渐接受了少女什么都敢学、什么都敢问的性格。 “你真系好奇宝宝嚟?喎,乜捻嘢都咁捻好奇。” (你真是个好奇宝宝,什么东西都这么好奇。) 嘴上虽然嫌弃,他却真的摸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 片刻之后,贺山缘才回答道: “睇情况啦,各有各好。不过总体嚟讲,肯定屌閪爽啲,始终有互动啊嘛。” (看情况,各有各的好。不过总体来说,肯定还是做爱更舒服,毕竟有互动。) 少女听完以后,掩着嘴“咯咯”笑了起来。 贺山缘脱掉鞋子,重新躺回地铺,没好气地说道: “唔好讲埋呢啲废话啦,瞓觉啦,好冇?” (不要再说这些废话了,睡觉好不好?) 少女轻哼一声,也重新侧身躺下。 这一夜又恢复了安静。 只是自此以后,贺山缘每次半夜想偷偷出去解决问题,心里总会忍不住怀疑—— 那“男仔头”是不是又醒着? …… 又过了些日子。 某一晚,平日总会准时回来的贺山缘,罕见地迟了半个时辰。 少女最初只是躺在木榻上,望着斑驳土墙发呆。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门外始终没有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的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 半个时辰而已。 对修士来说根本算不上多久。 但她脑中却不受控制地冒出各种可能。 是不是今日接的散工出了问题? 是不是遇见了劫修? 是不是这个只有筑基五层的家伙嘴贱得罪了什么人? 还是……已经死在了某条没人理会的暗巷里? 少女越想越多,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就在她终于忍不住准备出门寻找时,熟悉的脚步声总算从巷道外传了过来。 木门刚刚推开,少女便猛地从床上坐起。 “你死啦!你死咗去边度啊?从实招嚟!你系咪想饿捻死我?” (你死到哪里去了?从实招来!你是不是想饿死我?) 她嘴上骂得凶狠,目光却已经极快地在贺山缘身上扫了一遍。 确认他没有受伤,气息也没有异常以后,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悄悄放了下来。 贺山缘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 “男仔头,唔好意思啊。” “讲出嚟你可能唔信,我细佬个问题真系会搞到我生不如死?,我冇同你讲笑。” (男仔头,不好意思。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下面那个问题真的会令我生不如死,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少女依旧板着脸。 “咁又点?” (那又怎样?) 贺山缘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所以咪去咗召鸡罗……” (所以便去找女人解决了……) 少女脸上顿时浮现出几条黑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有些不爽,语气也变得更加冲了几分。 “召鸡咪召鸡罗!唔该你下次揾个好啲嘅借口啦!” (找女人便找女人!麻烦你下次找个好一点的借口!) “唔系啊,我讲嘅都系真?……” (不是,我说的都是真的……) 贺山缘想继续解释,却发现这个问题纠缠下去,恐怕今晚都不用吃饭了。 他立即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把手中的饭菜举了起来。 “好啦好啦,男仔头,系我唔啱,得未?” (好了好了,男仔头,是我不对,可以了吧?) 少女冷哼一声。 “算你啦,今次放过你。” (算了,这次放过你。) 她嘴上说着放过,心里那股莫名的不舒服却没有完全散去。 看着贺山缘那副讨好模样,少女眼珠轻轻一转,忽然露出一个既狡黠又有些可爱的笑容。 “不如你下次试下屌我啊?” (不如你下次试试和我做?) “啊?” 贺山缘当场愣住。 他看着少女那张脏兮兮的小脸,额角仿佛有一滴冷汗缓缓滑落。 “男仔头,你知唔知自己讲紧乜啊?” “你系咪傻捻咗?以后唔好见到个男人就叫人哋屌你啊,知唔知?” (男仔头,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是不是傻了?以后不要看见男人便叫人家和你做,知不知道?) 少女顿时恼羞成怒。 “你当我傻??你先傻啊!” (你以为我是傻的吗?你才傻!) “系系系,我傻。” (是是是,我傻。) 贺山缘一边敷衍,一边把饭菜摆到桌上。 少女气鼓鼓地坐下,夹起一块烧灵鸡,用力咬了一口,仿佛正在咬某个不识好歹的老东西。 这场听起来足以令旁人浮想联翩的对话,最后却仍像平日无数次胡吹乱侃一样,没有带来任何实际变化。 夜深以后,一个睡床,一个睡地。 …… 不知不觉间,少女住进这间破旧出租屋已经整整三个月。 这一日,贺山缘仍在熟悉的时辰回来。 二人仍像往常一样围着旧桌吃饭,以只有彼此能够听懂的粤语东拉西扯。 看上去与过去每一天都没有分别。 唯一不同的是,饭后少女竟然主动把碗筷收了起来。 贺山缘坐在桌边,看着她把碗筷端到角落,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种极其怀疑的神情。 这些日子里,他早已留意到少女那双纤细白净的手。 那绝不是一双长期做过重活的手。 虽然这个世界有灵力,单靠双手也未必能够判断一个人的过去,可少女住进来三个月,别说洗碗,就连被子都懒得叠一次。 今日突然如此勤快,实在太不正常了。 贺山缘终于忍不住问道: “你系咪病捻咗啊?” (你是不是病了?) 少女手中动作一顿,回头瞪着他。 “你先病捻咗!” (你才病了!) “冇病你洗咩碗啊……” (没有病你洗什么碗……) “收声!” (闭嘴!) 贺山缘立即识趣地闭上嘴巴。 少女洗完碗筷以后,又重新回到木榻上,像往常一样背对着他侧躺下来。 贺山缘也铺好地铺,脱鞋躺下。 屋内渐渐安静。 直至差不多要入睡时,少女忽然转过身来,面向地上的贺山缘。 “老嘢。” “嗯?” “可唔可以抱住我瞓啊?” (可不可以抱着我睡?) 贺山缘猛地睁开双眼,神情古怪地望向她。 “你今日搞乜嘢啊?” (你今天怎么回事?) 少女眉头一竖。 “唔好讲废话,你抱唔抱先?” (不要说废话,你到底抱不抱?) 贺山缘想起自己昨日才解决过“老弟”的问题,今晚应当不会突然出现什么麻烦,这才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好啦好啦,睇下你系咪真系病咗。” (好了好了,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病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木榻边。 少女重新转回背对他的姿势,又往床里挪了挪,为他让出位置。 贺山缘脱鞋躺下。 少女随即拉过他的一条手臂,让那只手从后方环在自己身前。 熟悉的温暖很快从背后传来。 就像三个月前那个二人共同哭泣的夜晚。 少女轻轻闭上双眼,原本有些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贺山缘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抱着她。 过了一会,他终究还是有些担心,忍不住低声问道: “你系咪真系病咗啊?” “有啲乜唔怕?,同我讲喎。” (你是不是真的病了?有什么事情不用害怕,可以跟我说。) 少女嘴角轻轻扬起。 “畀你抱住,摆明益你啦,仲讲咁多嘢。” (让你抱着,摆明是在便宜你,还说那么多话。) 贺山缘一脸鄙视。 “系啊系啊,真系益到我啊,男人婆。” (是啊是啊,真是便宜我了,男人婆。) 少女听见“男人婆”三个字,这一次竟没有生气。 她只是露出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故意扭动腰身,让背对着贺山缘的臀部在他“老弟”位置轻轻磨了几下。 贺山缘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男仔头,唔好咁搞啦,等阵搞醒细佬就麻烦。” (男仔头,不要这样弄,等一会把我下面弄醒便麻烦了。) 少女轻哼一声。 “我就要,唔得咩?” (我偏要,不行吗?) 贺山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幸好“老弟”此时的反应并不强烈,暂时还在能够控制的范围内。 少女像是觉得这样还不够,又拉起贺山缘环在自己身前的手,直接按到自己胸口。 贺山缘的手掌隔着衣物,清楚感受到了一片柔软。 他的手指几乎本能地收拢,在少女胸前轻轻抓了几下。 可刚刚抓完,贺山缘本人便先被自己的本能动作吓了一跳,立即停了下来。 少女显然也没料到他真的会动手。 一层红晕迅速爬上她的脸颊,身体也微微僵住。 可她没有把贺山缘的手推开。 只是说话声音变得比刚才小了许多,甚至连这些日子已经说得极其熟练的粤语也忘记使用。 “你记住了。” “你动了老娘,以后便要负责任,知道吗?” 贺山缘心中顿时觉得十分奇怪。 ‘只是隔着衣服摸了几下,没到这种地步吧?’ ‘而且不是你自己把我的手拉过去的吗?’ 当然,这些话他绝不会傻到说出口。 贺山缘只是笑了笑,顺着她的话回答道: “男仔头,你说怎样便怎样,好吗?” 少女轻轻哼了一声。 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继续聊着。 谁也没有再做其他事情。 直到少女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彻底沉入梦乡,贺山缘依旧保持着从背后抱住她的姿势。 不久以后,他也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 翌日。 贺山缘在平日差不多的时辰醒来。 少女仍旧睡在他怀中,一只手还压着他的手臂。 贺山缘怕把她吵醒,只能小心翼翼地把手臂一点点抽出来,再以极轻的动作翻身下床。 他收拾好地铺,整理衣物,又回头看了少女一眼。 少女背对着他,像是睡得很熟。 贺山缘没有打扰,轻轻推门离开,前往镇中寻找今日的散工。 …… 傍晚。 仍是熟悉的时辰。 仍是两人份的饭菜。 贺山缘像过去三个月里的每一日那样,带着笑容推开木门。 “男仔头,食饭啦!” 屋内没有回应。 贺山缘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站在门口等了片刻,又提高声音喊了一次: “男仔头?” 仍然没有回应。 其实在第一次没有听见声音时,他心里便已经隐约知道了答案。 只是仍不愿立即确认。 贺山缘缓缓转头,看向那张少女平日总会侧躺着的破木榻。 床上空空荡荡。 那个本应像往常一样躺在那里,听见开门声却故意不理他的“男仔头”,真的已经不在了。 一股凉意从心底缓缓升起。 随后而来的,是一种几乎要把整个人彻底填满的失落。 贺山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作。 他很快便注意到,木榻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张纸条。 但他没有急着过去打开。 因为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无论纸上写着什么,他都未必能够平静面对。 贺山缘先把带回来的饭菜放到旧桌上。 两碗灵米饭。 两副碗筷。 还有少女平日最喜欢吃的烧灵鸡。 只是这一次,桌边只剩下一张凳子有人坐下。 贺山缘静静坐在那里,没有吃饭,也没有立即去碰那张纸条。 ‘最后……还是一个人啊。’ 那种熟悉的孤独重新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家人,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睁开眼时面对的陌生屋顶,也想起过去三个月里,每次推开门都能看见的那道短发身影。 明明最初只是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明明只是暂时住在这里。 可当这种日子持续三个月以后,贺山缘竟不知不觉把她仍在屋内,当成了一件本应如此的事情。 良久,贺山缘忽然抬起双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啪!啪!” 清脆响声在空荡破屋内回荡。 ‘对。’ ‘每个人都应当有自己的生活。’ ‘男仔头本来便不属于这里,更不可能永远躺在这间破屋里等我回来。’ ‘作为一个老登,我不是早就应该明白了吗?’ ‘人生里有很多东西,没了便是没了,过去了便再也回不来。’ ‘无论某段时间里,你觉得一件东西有多么重要、多么理所当然,它最后也可能只是漫长人生里的一个短暂过程。’ 贺山缘不断在心里劝说自己。 ‘老登,你不能这样。’ ‘人生无常,你明明是知道的。’ ‘何必那么在意?’ ‘如果真的在意,那便把它好好留在心里,封存起来。这样不就行了吗?’ 他试着与自己讲和。 一次又一次。 良久。 很久…… 贺山缘始终坐在桌边。 带回来的饭菜早已凉透,他却一口也没有动。 直到心中那阵最强烈的失落终于稍微平复,他才像是鼓起了极大勇气一般,缓缓站起身来。 贺山缘走到木榻前,拿起那张纸条。 纸上的内容很短。 甚至短得像是少女只是临时出去办一件小事,过不了多久便会再次回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 老家伙,我回宗门有点事。 贺山缘拿着纸条,静静站在空荡荡的破屋里。 许久以后,他才低声骂了一句: “扑街……” (混蛋……) …… 然而,就连少女自己也没有想到。 前一夜,她主动让贺山缘躺到木榻上,从背后抱住自己时,二人身体长时间紧贴在了一起。 也正是在那个过程中,贺山缘“老弟”之中那道连他本人都毫不知情的规则外存在,无意间触碰到了少女血脉最深处某种一直沉睡着的力量。 那股血脉力量原本便属于少女自己,只是一直隐藏得极深,从未真正显现。 以少女自身的天赋,即便没有遇见贺山缘,这份血脉能力在未来某一日也迟早会自行苏醒。 可能需要十年。 可能需要百年。 也可能需要某个谁也无法预料的契机。 可贺山缘体内那道不讲任何常理的规则外存在,令这份原本尚需漫长时日才可能苏醒的血脉力量悄然开始觉醒。 只是此刻的少女对此毫无察觉。 她此次返回宗门,也与这份刚刚开始苏醒的血脉力量毫无关系。 她原以为,这不过是一次短暂离开。 ……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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