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34-35)作者:咕嘎大王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8★★★★] 于 2026-10-17 23:48 已读1282次 2赞 大字阅读 繁体
【柳河旧事——教师美母的凄苦人生路】(34-35)

作者:咕嘎大王

  第34章 出头

  中午,饭盒刚从食堂取回来。对面的二蛋探过身来,鼻子往盒沿上耸了两下。

  铝盖子掀开搭在课桌角上。里头大半盒白米饭,还冒着热汽。油汪汪的酱汁把底下几块浸得发褐,上头码着四五块红烧排骨,肉炖得缩了边,露出一截发硬的脆骨。

  “哎呀妈呀,延延,你家今天改善生活啊?”

  二蛋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脑袋伸得老长,连吞了两口唾沫。

  “昨天晚上我妈炖的。”

  我拿筷子往饭盒深处拨了拨,翻出最肥实的一块排骨,连着一层厚实的瘦肉,压得筷子头往下一沉,直接搁进二蛋饭盒里。油汪汪的酱汁淌下来,渗进米饭里。

  二蛋咧开嘴笑,急忙拿手去捏,被烫得手指头倒换了两回,吹着气塞进嘴里,连骨头一起嚼。

  徐磊挨着二蛋靠窗坐,正端着个搪瓷缸子改的饭盒扒拉酸菜粉条。眼睛往这边瞟了一下,又赶紧挪回自己盒里。

  教室后头几个走读的男生各自扒着饭。桌椅拖动的响声混着外头操场上的风声,窗台落了一层薄薄的秋尘。

  筷子在饭盒里顿了顿,挑起另一块带软骨的肉,越过二蛋递到徐磊碗上方。

  徐磊端着饭盒的手猛地悬在半空,眼皮跳了两下,没用饭盒去接。

  “都尝尝。”

  筷子往前送了半寸。排骨稳稳落在徐磊碗里那堆泛黄的酸菜粉条上,带出一星酱色油斑。

  徐磊喉咙里动了动,两手托紧那个豁了口的搪瓷饭盒,手指慢慢扣在盒沿上。

  徐磊的饭盒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头垂得很低。两只手停在碗边,粗糙的手指死死扣住豁口的瓷沿,骨节泛出青白。

  “周延。”

  他声音压得极细,几乎贴着碗面冒出来:“对不起。上次的事……我实在不敢帮你。”

  二蛋嘴里正嚼着骨头,腮帮子鼓着,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

  窗外的秋风刮过树梢,吹得玻璃窗微微发颤。教室顶上的吊扇早停了,叶片积了层黑灰,斜斜地悬着。

  我用筷子在饭盒里拨开一团米饭,夹起压在底下的一块碎肉。

  “没事,都过去了。”

  稳稳送进嘴里,牙齿咬碎肉块,嚼得极轻,连带着几粒米饭咽下去。

  徐磊的肩膀塌下去半寸。扣在盒沿的手指松开,指甲缝里沾了一圈灰黑的垢,慢慢退回袖口后头。

  二蛋嘴里还含着那半截骨头,脖子往徐磊那边拧过去。两只眼睛睁得溜圆,手里的骨头棒子在桌沿上磕了两下。

  “啥事啊?啥不敢帮啊?延延,咋回事?”

  我右手捏着筷子,往饭盒角里扎下去。酱汁裹着饭粒,翻出来一小团热气。

  “没啥事,都过去了。”

  话音很轻,筷子挑起大半团米饭,直接塞进嘴里。

  二蛋屁股在凳子上挪了半寸,身子往前倾,两只胳膊肘全压在桌面上。课桌腿擦着地面挪开,震得那个搪瓷饭盒晃出几滴黄褐的菜汤。

  “徐磊,你小子别吞吞吐吐的。快说,到底咋了?”

  徐磊身子往后缩了缩,眼皮抬起来,迅速往饭盒这边看了一眼。

  我把饭盒盖子斜靠在桌角。右手端着铝饭盒,大拇指死死按在发烫的金属边缘上。脑袋低下去,筷子在饭盒里一下一下地扒拉,只露出后脑勺发硬的短发。

  徐磊咽了一口,手在饭盒上按了按,扭头去看教室后门。

  后排几张桌子边上的人,都没往这边瞧。

  声音压得很低,带出点干涩的沙哑:“就……就上回。周延让人堵在厕所里,挨了一顿揍。”

  二蛋一巴掌拍在课桌面上,震得桌上的铅笔盒猛地跳了一下。

  铁皮笔盒磕在桌面上,里头的圆珠笔颠出来,全滚到了桌角。

  整个人猛地蹿起来,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

  “是谁?延延你说,我去干他!”

  嗓门拔得老高,撞在教室前后两堵白灰墙上,弹回来。

  后排几个埋头吃饭的男生吓得手一抖,筷子停在半空,纷纷扭过头来。靠窗的女生缩了缩肩膀,抱紧怀里的外套,把桌上的课本往怀里拢了拢。

  走廊里过来一阵鞋跟踏地的脆响,声音又急又重,混着嘻嘻哈哈的笑骂。

  “你要干谁?我不允许实验中学有比飞哥更牛逼的存在!”

  前门门板被一只脚直接踹开,撞在水泥墙皮上,震落几片发黄的石膏沫子。

  亮子歪戴着顶线帽,两手插在肥大的牛仔裤兜里,晃晃悠悠跨过门槛。二毛紧跟在后头,半边脸颊鼓着,嘴里嚼着泡泡糖,眼睛滴溜溜往教室两边的课桌上扫。

  最后走进来的曹小飞,身上披着件深蓝色的厚夹克,领子翻在两边,两只手揣在夹克插袋里。脚下一双崭新的白色旅游鞋,踩着地上的粉笔灰,径直走到过道中央。

  教室里彻底静下来,只剩下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声。

  几个男生端着饭盒悄悄往墙根缩,低着头,连嚼菜的动静都没了。

  曹小飞几步迈到桌子跟前,脚步停下。目光越过课桌,掠过两边摆着的黑板报,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两只手依然揣在兜里。

  “刚吃呢?走,带你出去下馆子。”

  我右手捏着筷子,大拇指顶在饭盒边缘发硬的卷边上,一下也没松开。

  “不去。”

  曹小飞手从夹克兜里抽出来,掌心托着个硬壳烟盒。外头一层塑料膜,还没拆。

  两根手指捏住膜角,一把扯开,绕盒身揭下来。大拇指往上一顶,盖子弹开,抽出一支,白滤嘴,叼在嘴上。

  烟盒递到饭盒上方,开口冲向我。

  我的筷子在饭盒里拨着米粒。手没抬,眼皮也没抬。

  曹小飞嘴角扯了扯,笑了笑,手腕一拐。烟盒绕过饭盒,递到靠窗的课桌前头,盒口冲着徐磊。

  徐磊两只手抱着搪瓷饭盒,肩膀往后贴着窗台,脑袋飞快地摇了两下。

  曹小飞动作没停,又横过去,停在二蛋鼻子底下。盒口冲着他,一排白滤嘴齐齐露在外头。

  二蛋两只脚在桌子底下踩着地面,右手猛地从裤缝边上弹起来,食指和中指往前一并,从那排滤嘴里拈。指头抖,带出两支来,又捻回去一支。

  动作又急又快。烟卷在手指间晃悠了一下,稳稳收进掌心。

  “谢谢飞哥。”

  曹小飞两只眼睛从二蛋脸上掠过去,合上盖,烟盒塞回夹克兜,嗤地笑了一声。嘴上那支烟跟着动了动。

  “瞧你那怂逼样。”

  二蛋两只手捧着那支烟,指甲盖掐着发软的过滤嘴,咧开嘴干笑两声,身子往后缩了半尺。

  徐磊手肘往前搡了搡,撞在二蛋的胳膊上。身子往前探了半尺,指甲缝发灰的手指笔直伸出去,指着门槛边上的两个人。

  “是他们。”

  教室里穿堂风呼呼吹着,掀起讲台上一沓卷子的边角。

  曹小飞眉头拧了一下,揣在夹克兜里的手没拿出来。身子微微侧了侧,两只眼睛顺着徐磊的手指扫过去。

  “他们怎么了?”

  徐磊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脖子僵硬地扭过来。眼皮抬起,迅速看了一眼趴在桌上扒饭的脑袋。

  我的筷子还在饭盒角里拨弄着米粒,手腕悬在铝盒上方,一动不动。没有抬头。

  徐磊吸了一口气,两手托紧搪瓷饭盒。

  “上次打周延的就是他们俩。”

  曹小飞两只眼睛猛地瞪大,插在夹克兜里的手猛地抽出来,一步跨到课桌前头:“你打我老弟?”

  二毛嘴里的泡泡糖啪的一声破了,粘在下嘴唇上,脸色刷地变白。两只手慌忙从牛仔裤兜里拔出来,摆在胸口前面晃。

  旁边的亮子身子一缩,脖子往后缩进领口里。

  “是……”

  亮子那个“是”字刚从牙缝里挤出来半截,徐磊的声音又从窗台边上顶了上去。一字一顿,平得听不出调子。

  “在厕所里,周延被按在尿槽上。”

  咔嚓一声闷响,发硬的骨头被我硬生生咬裂成几瓣。

  碎渣混合着熟肉在齿间碾开,腮帮子鼓起来又陷下去,下颌骨绷出青白色的硬线。

  徐磊两只手抠着盒沿,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缝,又吐出一句:“还让周延叫他们爷爷。”

  曹小飞右臂猛地抡圆,反手一记耳光抽过去。五根手指结结实实甩在二毛脸上,打得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前门门框上。

  门板来回晃了两下。

  二毛半边脸登时鼓出一大片红紫色的指印。脖子歪着,脑袋偏向门外,贴在门框上的肩膀抖了两下,嘴里的半截泡泡糖直接咽进了喉咙里。

  曹小飞往前逼了一步,鞋尖几乎顶上亮子的裤脚管。两只眼睛死死盯着两个人,后槽牙绷起来。

  “哪只手打的?”

  亮子两只手往身后一背,脚下往后蹭了半步。

  二毛扶着门框慢慢把身子立直,两只手垂下来,紧紧贴在大腿外侧的裤缝上。低着头,下巴快要戳进锁骨里。

  曹小飞手抬起来,指着亮子的鼻尖,声调猛地拔高:“那只手打的?”

  亮子嘴角抽搐着,两眼直勾勾盯着地上的水泥砖缝。嘴唇张了张,一个音节也吐不出来。

  旁边的二毛梗着脖子,绞在裤缝上的手越抠越紧,手指甲隔着裤子掐进去。

  教室里几个后排的男生把头埋进书堆里,连喘气的声音都听不见。

  曹小飞嘴角扯开一条缝,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怪笑。身子晃了晃,眼角绷起来。

  “不说是吧,好!”

  曹小飞手指头往后门边上一戳,指着墙根底下堆着的黑色塑料大垃圾桶:“亮子,去,把那扫帚给我拿过来。”

  亮子身子僵了一下,两条腿拖在水泥地上,一步一蹭地挪过去。塑料垃圾桶后头斜靠着一把老式的大竹扫帚,竹枝扎得稀稀拉拉,上面落满黑灰。亮子两手握着竹竿,走回来递到曹小飞眼前。

  曹小飞一把接过来,右脚往前跨出半步,踩在扎扫帚头的铁丝圈上。手臂使劲往上一拔,发脆的帚头连着烂竹枝被直接踩烂在地上,手里只剩下一根手腕子粗细的黄竹竿。

  竹竿在半空抡起半圈,竿头在面前那张空课桌上重重磕了两下,震得桌缝里的铅笔屑乱跳。

  “手搁桌上撑着。你们俩谁先来?”

  亮子和二毛互相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嘴唇都打起哆嗦,肩膀死死挨在一起,谁也没往前迈步。

  曹小飞手里的竹竿缓缓提起来,竿头点在二毛的胸口上。

  “不放?想清楚哦。”

  亮子牙关一咬,往前跨了一步,左手按住桌角,右手死死攥成拳头搁在课桌前沿。拳头死死抵在桌子边上,小臂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曹小飞转过脸,目光在那个铝饭盒上落了落:“你来?”

  我脑袋摇了两下,目光垂在二蛋搁在桌沿的饭盒盖上,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

  曹小飞咧开嘴,露出两颗泛黄的门牙。

  “那你看好了,哥给你出气。”

  单手把竹竿举过头顶,手臂肌肉猛地绷紧,带着风声抽下去。竹竿结结实实抽在亮子的小臂上,发出一声发钝的闷响。

  亮子痛呼一声,右手猛地缩回胸口,塞进左腋窝底下死死夹着,整个人弓下腰,使劲倒抽冷气。小臂上一道凸起的红印子,皮肉肉眼可见地胀起来。

  曹小飞手腕一抖,竹竿重新竖起来,眼皮抬起来盯着二毛。

  “嗯?”

  二毛双腿打着颤,脸别向门外。身子往前蹭了蹭,右手慢慢抬起来,手搁在桌沿上,小臂悬在半空,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一样。

  竹竿再次扬起来,一声破空,抽在二毛的小臂上。

  二毛嗷一嗓子叫出来,小臂猛地缩回怀里,另一只手一把攥住,歪着嘴直抽气。

  “放回去!换亮子继续!”

  曹小飞嗓门陡然拔高,竹竿在桌面上连砸。

  亮子哆哆嗦嗦把手重新搁回桌沿上,咬着后槽牙闭上眼。竹竿又是一下抽过去,抽在同一处。

  接着换二毛,再换亮子。

  后排的人早走干净了。

  桌板上落了一层汗印。两人轮换着把手按在桌沿上,抽打声、痛叫声、倒抽冷气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竹竿第三次抽在亮子高高肿起的小臂上,空气里炸开一声脆响。

  啪!

  干枯发黄的竹竿在竹节处爆开成好几道竖茬,断裂的竹节迸射出细碎的竹沫,夹杂着积年的陈灰在半空中崩飞开来,落得满桌都是。半截竹竿脱手甩飞出去,打在黑板上,滚落在讲台脚下。

  亮子两只手塞在腋窝底下,弓着腰使劲喘气,喉咙里拉出粗重的声响。旁边的二毛抬起手背抹了一把鼻涕,眼皮耷拉着,肩膀松下来半寸。

  曹小飞把手里攥着的半截断竹竿往地上一扔。断竹落在水泥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了过道中间。两只手慢条斯理地插回夹克兜里,下巴往课桌前头扬了扬。

  “过来,跪下。给我老弟磕头认错。”

  两张脸上的血色刷地退得干干净净。亮子抬起头,眼白露出来一圈,嘴唇哆嗦着,两只脚钉在地上。

  我两只手撑着课桌边缘,身子站起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擦出一道尖锐的钝响。

  “别这样,事情都过去了。”

  曹小飞连眼皮都没转一下,目光直勾勾钉在亮子身上,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嗓门猛地炸开:“耳聋了吗?!”

  亮子打了个哆嗦,扭头看了二毛一眼。二毛头垂着,拖着两条发软的腿,一步一步蹭到课桌前头的空地上,膝盖慢慢弯下去。

  我右手抓起搁在桌角的铝盖子,合在饭盒上。大拇指按住两边的铁搭扣,一声脆响,搭扣死死卡进凹槽里。

  筷子顺手塞进盒盖顶上的皮筋底下。

  “我吃饱了。”

  我两手端起铝饭盒,从桌子后头绕出来。没看跪在地上的两个人,也没看站在过道当间的曹小飞,径直跨过那截断掉的竹竿,抬脚走出前门门槛。

  外头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第35章 酒吧

  “有家属陪同吗?”

  诊桌对面,坐诊医生的两根手指捏住那张从县里带来的B超单,顺着折痕展平。纸张很薄,格子里填的是手写的钢笔字,纸角在桌沿上蹭出一点细碎的响动。单子往窗那边偏了偏,斜着借光,垂眼顺着栏目往下看,看到下半截,指头停住,又倒回去把那一格重看了一遍。

  门虚掩,留出一指头的缝。外头门诊走廊里杂沓的脚步声、塑料袋的摩挲声混着小孩断断续续的哭闹,一阵阵往屋里涌。白灰墙面上平贴着两幅彩印的妇科挂图,四角用图钉钉住,过塑的边角蒙了一层薄灰。

  医生从单子上方抬起眼皮,隔着诊桌边缘摞起的老高一叠纸质病历本,目光平平地落过来。

  妈妈端坐在桌前的木凳上。后背挺得笔直,两膝并拢,随身的包横搁在膝头。鼻梁上那副细框眼镜往下滑了半寸,镜片上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正午日光,晃出两小片白亮。右手食指抬起来,抵住镜框中梁往上轻轻一推,嘴唇张开:

  “没有。”

  搭在包上的十指收拢,指腹贴住冰凉的拉链齿,没再多添半个字。

  对面的医生眼皮动了动,目光从妈妈脸上收回去,重新垂向掌心里的单子。捏在单子右侧边缘的大拇指停在原处,没有松开,往下稍稍一按,修剪平整的指甲盖陷进薄纸里,在纸边上压出一道月牙似的白痕。手腕还平端在半空,没有立刻往桌面上落。

  门外走廊里的脚步声一茬接一茬地擦过门槛,夹杂着远处分诊台护士拔高嗓门的催促。窗扇开着一道窄缝,深秋午后的凉风钻进来,吹得桌角那叠空白处方笺最上头的一页微微发颤。

  医生的目光从那一格上移开,重新抬起眼皮,隔着桌面看过来:

  “这单子在哪儿做的,谁给你看的?”

  语调不紧不慢,顺着话头紧跟着又追了一句:

  “那边医生跟你说清是什么情况没有?”

  妈妈搭在包面上的手指往里收了收,指节贴紧帆布包粗糙的织面。鼻梁上的细框眼镜端端正正地架着,镜片后头的视线迎着医生的目光,没有躲闪,嘴唇轻轻开合:

  “县里保健院检查的,医生说我是宫外孕,让我尽快手术。”

  话音稳稳落定在诊桌上方,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桌对面的医生听完,下巴既没点,眉头也没动一下。嘴巴闭着。连肚子疼不疼、底下出没出血这类常问的话也半句没提,只是捏着单子的两根手指一松,手腕往下一落。

  那张薄薄的B超单脱离指尖,平平地落在深色木桌面上,顺着原先折出的印子往上一弹,右侧的边角翘了一下。

  两根手指按住那张B超单,顺着光滑的漆面往前一推,纸边擦过桌面,一直滑到妈妈手边才停下。

  对面的木椅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闷响。医生站起身,左掌按住桌角那叠老高的病历本往旁一拨,右手从最底下抽出一张巴掌宽的空白住院证,平摊在桌沿上。

  右手从白大褂胸兜里拔出钢笔,拧开笔帽扣在笔尾,笔尖径直落到纸面上。

  蓝黑墨水顺着粗糙的纸纹迅速铺开。笔尖划过纸页,声音又急又密。左手指节抵在桌沿上,几行字转眼填满了表格里的空栏。

  笔尖一提,他合上笔帽插回胸兜,捏起那张墨迹未干的住院证,迈步走到门边,探头朝走廊外抬了抬下巴:

  “小李,带她去办住院。”

  候在门外分诊台旁的一名年轻护士转过身,手里的托盘往台面上一放,快步走到门口,侧身让开半步,朝屋里看过来。

  医生把住院证递到妈妈面前。

  妈妈把膝头的包往怀里拢了拢,站起身,右手伸过去接过住院证,指尖顺势把桌边那张B超单也拢进掌心,两张薄纸叠在一处,拇指在折痕上按实。

  护士在前头引路,白色护士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声响。妈妈捏紧手里的两张单子,挽起包,迈过诊室门槛跟了上去。

  病房里,妈妈换上蓝白条病号服,把换下的外衣叠成方块塞进床头柜下格。刚挨着靠门第二张铁床的床沿坐下,走廊里由远及近响起一串脚步声。

  病房半扇绿漆木门被推开,主治医生领着一个抱记录夹的年轻实习生和刚才那名护士走进来。一屋子陪床的家属和靠在床头的病人都动了起来,中间两张床的女人掀开被角下地,邻床穿夹克的男人把咬了一半的苹果搁回塑料袋,顺手把脚底的陪床凳往床底下踢了踢,嘴里叠声招呼着。

  妈妈双手撑了下床沿,跟着站起来。

  主治医生没停步,径直穿过两排铁床中间的窄过道,抬手往下压了压:“你坐,坐好。”

  屋里那几个家属陆续坐回陪床凳上,邻床女人的布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半声轻响,又缩回床沿下。一屋子人这会儿全看过来,只有妈妈顺着床沿慢慢坐回去,后背挨上刷了半截绿漆的墙面,成了这排床上唯一被围在当中的人。

  三个人在床边站定。主治医生站在床头一侧,白大褂下摆挨着床头柜边缘的红皮暖瓶。实习生落后半步,翻开硬皮本子,拔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纸页上方。

  护士绕到床尾,双手扶在掉了一块白漆的铁床栏杆上,低头看了一眼挂在栏杆正中的床头卡。

  主治医生低头看着手里的病历夹,翻过一页:“小肚子疼不疼?”

  “不疼。”妈妈两只手搭在蓝白条病号服的膝盖上。

  实习生低下头,笔尖压着纸页,一笔一笔往下走。

  “出过血没有?”

  “没有。”

  “这两天晕过没有?眼前发黑、出冷汗有没有?”

  “没有。就是犯困,身上没劲,坐着都想打盹。”

  主治医生合上病历夹,没伸手按肚子,也没往下说别的。实习生站在半步外,钢笔尖停在硬皮本子新写满的那几行蓝黑字迹末尾,墨水在纸面上凝成一粒极小的圆点,亮晶晶的还没干透。

  邻床那个穿夹克的男人正弯腰往暖瓶里兑水,塑料暖瓶塞子搁在床头柜铁皮面上,磕出轻轻一声。

  主治医生侧过半个身子,往床头这边拢了拢,避开过道里探过来的视线,把嗓音压低了些:“刚才门诊开上来的单子我看了,你这个往后不管怎么弄,家里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在跟前。这会儿家里有人能赶过来一趟吗?”

  过道那头有人在撕果丹皮的塑料纸,撕开一道长口子。妈妈两只手交叠在蓝白条病号服的衣摆上,手指把宽大的袖口往腕子底下折起一道边,抬起眼皮看着主治医生胸前挂着的工作牌:“不方便。”

  主治医生没再追问。他低头翻开手里的病历夹,右手握着圆珠笔,笔尖落到夹子里的入院记录单下半页,悬在表格末尾那一栏上方的空白处,停住了。

  病房窗扇透进来的风吹动床尾挂着的体温单,纸角在铁栏杆上拍了两下。实习生站在半步外,手里的钢笔跟着顿在硬皮本子半当中,没往下落笔。床尾的护士松开扶在栏杆上的手,低头把别在白大褂口袋边上的夹子往里按了按。

  主治医生那支圆珠笔的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足有两三秒,连半道墨痕都没画下去,才慢慢收了回来,拇指往上一顶,咔哒一声按回了笔芯。

  “那先这样,一会护士带你再去做个检查确认一遍,检查完出结果直接来办公室找我。”

  主治医生啪地合上病历夹,夹进左腋下,转身迈过两张铁床之间的窄道,径直走到隔壁那张床的床头停下。实习生合上硬皮本子,快步跟了过去。

  主治医生走出病房没多会儿,刚才那名护士手里捏着一张折出一道印子的申请单,回到靠门第二张铁床边,说一句走吧。

  妈妈扶着床沿站起身,把蓝白条病号服散开的袖口往上挽了一圈,迈步跟在护士身后出了门。

  住院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刚用湿拖把推过,墙根底下还留着两道深色的水迹。护士走在前面半步,脚步落地很轻。妈妈脚上的平底鞋一路擦过地面,穿过两道敞着的木门,拐进贴着白瓷砖的连廊。

  B超室的绿漆木门关得严实,门框上方钉一块白底红字的搪瓷牌,门边一排连体铁皮椅上坐了两个裹毛衣的女人。护士推开门把申请单递进去,退出来站在门边靠墙的位置。妈妈挨着铁皮椅最外侧的空位坐下,两只手拢在膝头。

  没过多久,门里头叫了号,妈妈起身走进去,木门在身后合上。

  再推门出来时,妈妈一手攥着一团卫生纸,一手把蓝白条病号服的下摆往下拽平,走到连体铁皮椅边重新坐下。护士还靠在门边的瓷砖墙上,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小表盘。

  门缝里传出针式打印机来回走纸的滋啦声,响了一阵又停住,紧接着是撕纸齿咔的一声轻响。B超室的木门拉开一条窄缝,一只戴白袖套的手把一张刚撕下来的报告单递了出来。护士接过来,没低头看,转身递到妈妈跟前。

  妈妈伸出双手接住。那张薄薄的打印纸边缘还翘着一排细密的走纸圆孔。指腹贴上去的时候,纸面上还留着刚从打印机滚轴里吐出来的温热。

  妈妈捏着那张报告单走到门口,脚尖停在门框底下的铜压条外,站了一下,才迈步走进去。平底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直走到办公桌边停住。妈妈双手把报告单递过去。

  主治医生停下手里的笔,接过那张还带着点温热的打印纸,举到眼前从上往下扫了一遍,松开手,把报告单平搁在玻璃台板上,正好停在桌角那部深灰色座机听筒的前面。

  “确实不好办。”主治医生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镜腿合拢搁在病历本边上,“这手术得有家属签字,没有家属签字,手术做不了。”

  “没有家属。”

  主治医生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窗外过道里偶有推车滚轮碾过地面的声响传进来,办公桌上的玻璃台板映着窗扇透进来的天光。

  那张报告单就平铺在深灰色座机听筒前头。带着一排走纸圆孔的纸边微微翘起,挨着螺旋状的黑色电话线,一动不动。

  听筒里传出两声振铃,很快就通了。

  主治医生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睛垂在玻璃台板下的排班表格子上,对着话筒开口:“刚收进来的那床……对,复查结果出来了……家里没人过来,字签不了。”

  话筒里隐约透出一点极细碎的嗡嗡声,听不清半个字音。主治医生握着听筒没动,左手食指在病历本硬壳封面上点了一下,嘴里只低低应了两声,随手把听筒往座机叉簧上一搁,咔哒一声脆响。

  黑色螺旋电话线晃了两下,挨着那张报告单边缘停住。主治医生转过身,隔着玻璃台板看向站在桌边的妈妈:“你这情况有点复杂,主任让你去一趟。”

  妈妈垂在蓝白条病号服两侧的手指动了动,把桌上的报告单重新拿起来捏在手里:“主任办公室在哪儿?”

  “出门往左走到头,楼梯口旁边挂着主任室牌子那间就是。”

  “麻烦了。”妈妈把报告单折回原来的印子,转身迈过办公室门框底下的铜压条,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白漆木门掩着一道缝。门框上头钉着门牌。妈妈停在门前,抬起右手,屈起食指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外头推车轱辘碾过水泥地面的杂音隔在背后,门里慢吞吞地传出一声:“进来。”

  推开门,一扇窗户斜斜照进午后的日头,两头沉的木桌摆在屋子正中,玻璃板底下压了排班表和处方笺,桌角搁一只带盖搪瓷缸、一个玻璃烟灰缸,旁边立着一本台历、一只笔筒。桌后坐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头发往后梳得齐整,两鬓已经白了,白大褂敞怀,露出里头的深色毛衣。

  妈妈迈进门槛,走到木桌跟前,双手把那张折过印子的报告单递过去。主任眼皮没抬,目光还停在桌面的处方笺上,只把右手从玻璃板边沿伸出来。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被烟熏得发黄,指甲修得干干净净,不紧不慢地捏住纸角,把那张报告单接到了手里。

  两根被烟熏黄的手指捻开报告单上的折印,纸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主任低着头,目光顺着打印出来的字行从上往下扫了一遍,眼皮始终没往上抬,嘴唇动了动,慢吞吞地问了一句:“家里头没人陪着?”

  “没人。”妈妈站在木桌外侧,回答得很短。

  主任捏着纸角的手往回收了收,随手把那张报告单平搁在桌面上:“不好办。”

  三个字吐得很慢,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脸依旧朝下,眼睛落在玻璃板底下的处方笺上,连眼角都没往桌前的人身上扫一下。那张报告单摊在光滑的玻璃板上,下半截刚好压住了底下排班表的一角,纸边还留着刚才折出来的浅痕。

  屋子里静了下来,窗外树影在玻璃板边缘晃了一下。妈妈站在原地没挪步,两只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垂在身侧的右手往上抬了抬,食指和拇指捏住胯旁帆布包的包带,指肚顺着包带边缘往里收紧,把那截带子掐出了两道凹印。

  手指在包带上停住,妈妈看着桌后那顶往后梳得齐整的头发,开口问道:“咱这边规矩一般是多少?”

  问话声落在屋里,桌角的带盖搪瓷缸静静立在日头底下,白瓷缸身上的红字掉了两块漆。玻璃烟灰缸的凹槽里横着两截摁灭的烟蒂,灰白的烟灰堆在缸底,一动不动。

  主任一直垂下的眼皮往上掀了一下,隔着宽大的玻璃台板,往桌前站定的妈妈脸上看了一眼。嘴唇闭紧,半个字也没往外吐,后背往木椅背上不紧不慢靠过去,白大褂的领口随之向两侧敞开些许。

  搭在桌面边沿的右手慢慢抬了起来。袖口往后滑出半寸,露出一截手腕,腕子上扣着块钢壳表,表盘薄,没有数字,一圈细刻度,小得看不清。秒针扫得又细又匀,听不见走字声。

  那只手往前伸出,停在玻璃板上方的半空里,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张开,掌心朝外,那两截烟熏过的指腹正对着桌外。

  张开的五指在半空中定定地停了一会儿,窗外斜照进来的日头刚好落在指甲盖上。隔了一会儿,悬着的手腕往里轻轻一转,掌心翻向里侧,手背朝外,在半空中慢吞吞地翻了一圈,这才松开指头,重新落回玻璃台板上。

  “主任您几点下班?”

  “五点半。”

  “下班之前,我再过来一趟。”

  包带从肘弯滑到小臂,她把包往肩上一提,带子勒进外衣的肩缝,包底在腰侧撞了一下。

  转身,鞋跟踩过水泥地,三步到门口。手按上铁把手,把手是凉的,门轴响了一声,拉开一道缝,又拉到头。

  门在身后合上,锁舌落进槽里。

  小卖铺在门诊楼一层,楼梯拐角底下,玻璃柜台的漆掉了边,露出里头的木茬。货架上码着暖瓶、牙膏、几沓信纸,一只铁皮饼干筒压在信纸上当镇纸,筒盖上印的花褪成了灰粉。

  “信封怎么卖?”

  柜台后头的女人手里织着毛线,针没停,下巴朝玻璃底下一抬。柜台玻璃底下压着一张价签,圆珠笔写的,边上卷了毛,被一沓沓压了不知多少回。

  “给我拿一沓。”

  售货员把毛线搁在凳子上,弯腰从最底层的格子里抽出一沓牛皮纸的,皮筋勒在中间,往柜面上一放。妈妈从包里数出钱,放在玻璃上,一张一张摆平。售货员拿起来对着窗光捻了一下,收进抽屉,找回的零钱拍在台面上。

  “拿好。”

  妈妈把零钱收起来。那一沓信封还在柜面上,她用手掌按住,往自己这边一拖,纸边在玻璃上蹭出沙的一声,拖得很长,到柜沿才停。拿起来,对折一下,塞进包里,纸边在包口又蹭了一下。

  走廊里有推车的轱辘声,从东头滚过来,铁盘子里的药瓶碰着药瓶,一直响。护士的平底鞋擦着水泥地面,由远到近,过去了。

  厕所在走廊尽头,门板上的绿漆翻了皮,门框底下积着一道水线。里头水箱在冲,哗的一阵,水声往下落,落到管子里去了。

  最里头那一间。妈妈推门进去,把包带从肩上褪下来,挂到门钩上,包身晃了两下。手转回来,摸到门板上的插销,铁的,凉。

  门闩推进去,咔的一声。

  外头的鞋底声、水箱里最后几滴水声,到这里都断了。

  深吸一口气。

  包拉开,手伸进夹层,五千抽出来,后背抵住隔板,一张一张展开,用拇指捻开边,开始数。

  十张码齐,压在左手掌心,数到一千,拇指顶住这一摞,从包里捏出一个信封,信封口敞开,一千塞进去,折过口压平,放回夹层。

  再点五百,塞进,压平,放回。

  拔开门闩,门板推出去,水池在外间的墙根底下,白瓷的,裂了一道缝,水龙头嘴上挂着一圈水锈。拧开,水冲在手上,凉。搓过手心,搓过手背,指缝里再过一遍,甩两下,伸手拧到头。

  水龙头关上,管子里咯的一声。

  叩叩……

  主任还坐在原位,搪瓷缸、台历、笔筒,一样没挪。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轱辘声从门口滚到墙根,又滚远了。

  妈妈走到桌边,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搁在玻璃板上。

  主任低头看了一眼,不伸手。从桌角拿过一本病历本,扣下去,正压在信封上。

  主任抬起头,含笑,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能安排手术?”

  “你想什么时候做?”

  “尽快。”

  “回去等着吧。”

  妈妈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出了门。

  桌上,那本病历本压着信封,纹丝不动。

  妈妈带上门,锁舌扣了进去。

  走廊朝南,窗玻璃脏,光是灰黄的,一格一格铺在水磨石地上。远处护士站有搪瓷盘磕在桌沿的响,近处推车的轱辘从另一头滚过来,滚到楼梯口,又滚远了。

  她顺着墙往前走。过了一个门,两个门,第三个门的门牌上写着自己病房的号,门缝里漏出一线收音机的声音,唱的是评剧。

  抬脚,越过了那扇门。

  鞋跟在水磨石上敲,一下,一下。走廊拐角,主治医生办公室。

  门虚掩,里头有翻纸的声音。主治坐在门口这张桌后,白大褂的扣子开了两粒,手里捏着支圆珠笔。

  妈妈走到桌边,从包里取出个信封,搁在桌面上,往前推过去。信封走过一段木纹,离了她的手。桌面响了一下。

  主治低头瞧了一眼,把笔往旁边一撂,拿起信封,掀开手边的病历夹,夹进去,合上,手掌在封皮上拍了拍。

  窗外的光落在那摞病历上,最上头一本的边角翘着。主治翻过一页纸,接着写。

  妈妈的手垂下来,指头在包带上碰了碰。

  妈妈把包口拉开,手伸进去,掏出剩下的一沓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厚薄不一,边角参差,只折了舌头。

  “不知道有多少人,麻烦医生帮忙转交一下。”

  主治的笔停在半空。窗台上落了只麻雀,啄了两下,飞了。

  “行。”主治把那一沓往自己这边拢了一下。

  信封在桌面上划过去,最上头那一封滑开了,露出底下叠着的几个角。

  楼下有人喊了一嗓子,是叫人去打开水。

  “谢谢医生。”

  妈妈合上包,拉链一寸一寸拉到头。她转身出去,门轴吱的一声,门在背后合上了。

  六人间,她的床在靠门第二张。

  邻床的家属蹲在地上收拾饭盒,两只搪瓷盒摞起来,底下那只磕在床头的铁架上,当啷一声。那人把盒子拎起来,拿手巾兜住,塞进床底的网兜里。

  妈妈走到自己床边,掀开被子,坐下,把鞋脱了,两条腿收上去。被面是蓝格子的,洗得发薄,有股消毒水味。

  床头柜是铁皮的,漆掉了几块,抽屉的拉手只剩一只,下格里只搁着那叠外衣。

  护士是拿着一沓单子进来的,在床尾站住,朝她这边抬了抬下巴。

  “沈静秋。”

  妈妈坐起来,护士翻了翻手里的单子,抽出一张。

  “一会先去交两千块押金,今晚熄灯以后,不能吃,也不能喝水,一口都不行。明早先换手术衣,衣服裤子都脱了,里头也不留。身上带的东西现在就摘,发卡,戒指,有什么摘什么。”

  妈妈把黑发卡从头发里抽出来。扎了一整天,头发一散就往下落,搭在肩头,发根还带着卡子勒出来的弯。细框眼镜没摘,仍旧架在鼻梁上,散下来的头发垂到镜片边上,把半边脸遮住。

  护士看了一眼,把那张单子往她枕头边一压,压在枕角底下,只露出半截白边。

  “收好,别弄丢了。”

  护士走了没一会,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四十上下的男医生,手里夹着个硬板夹子,进门就往她床边来,脚步没停。

  “麻醉科的,沈静秋是吗?多重?”

  “是我,九十八斤。”

  “对什么药过敏?青霉素,磺胺,碘?”

  “没有。”

  “以前做过手术没有?”

  “没有。”

  “有没有活动的假牙,松动的牙?”

  “没有。”

  “心脏,血压,哮喘,糖尿病,有哪样?”

  “都没有。”

  他在夹子上划了几下,从后头抽出一张油印的单子,纸薄,背面透出字迹。单子铺在床沿上,四角卷着,靠下一行底下划了一道横线:本人自愿承担麻醉意外的一切后果。横线底下留出一块空白,他拿笔尾点了点。

  “麻醉同意书。这儿,签你自己的名字。”

  妈妈从笔尾把笔接过去,把单子按在膝盖上,眼睛在那道横线上过了一遍,一笔一笔写上自己的名字。

  他把那张单子从她膝盖上抽回去,对着光扫了一遍,夹进硬板夹子里。又从夹子里抽出一张白纸,搁在床沿上。

  “家属签字那栏空着,手术室不给排台。你自己写一份,写明白自愿承担,签上名。”

  妈妈把纸按在膝盖上,笔还在手里,从最上头一行写起。写到自愿承担四个字,笔没有停。末了落下名字,把纸递回去。

  他接过去,从头看到尾,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圆铁盒,掀开盖,里头是红印泥。推到她跟前。

  “这儿,按个手印。”

  妈妈把右手拇指在印泥上按了按,抬起来,在那行名字底下按下去。纸上落下一个红指印,纹路清清楚楚。

  他合上印泥,把那张纸折了一道,夹回夹子里。转身出了门。

  熄灯是护士在门口拉的闸,屋里一下子黑透了。

  走廊的灯还亮,从门上那块玻璃透进来,在对面的墙上落了一块方的白。

  靠窗那头有人翻身,铁床架响了一声。斜对面有个女人在说梦话,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是个什么字。邻床陪床的那个家属,趴在床沿上睡,一只胳膊枕着脑袋,另一只手还搭在床上人的被角上,呼噜声一下接一下,不重。

  妈妈躺在病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门玻璃那块光移了一点,挪到了她床尾的栏杆上,栏杆上的漆亮了一道细边。

  眼镜被摘下来放在枕头边,眼睛还是睁着的。

  当天中午,实验中学教室。

  曹小飞下巴一抬,头朝门外摆了一下。二毛还跪在地上,两只手撑地先爬起来,亮子扶着桌腿跟在后头。三个人一前两后,下到下一层的转角。

  铁扶手上的漆掉了好几处,露出黑铁。曹小飞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上,点着。火苗在手里晃了一下,先抽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

  烟盒被他往旁边一丢。二毛伸手接住,抽出两支,一支递给亮子,其余连盒揣进裤兜。亮子接烟的手抖得对不准火,二毛的胳膊抬到胸口就抬不上去,只好低头凑过去。

  丢烟盒的那只手落回扶手上,食指在掉了漆的地方一下一下磕。

  曹小飞又抽了一口,烟头红了一下。

  “说吧,咋回事。”

  亮子牙关磕了两下才张开嘴。

  “疤哥……疤哥下面的人吩咐的,那天你在金都喝醉了。”

  曹小飞眉毛挑了一下,没看他。

  “行,我知道了,这事翻篇。”

  他把烟丢到地上,鞋底踩上去碾了两圈。半支烟扁在水泥地上,烟丝从纸里挤出来。他从裤兜摸出钱夹,抽出两张一百,一人塞了一张。

  “下午去医院看看。”

  他顿了顿。

  “走吧,陪我先吃饭。”

  转身下楼,皮鞋踩得台阶一级一级响。那半支烟还扁在转角的地上,断口处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下午,游戏厅。

  机台里电子音喊了开局,一枚硬币滚进投币口,落到底。屏里,亮子的八神庵和二毛的不知火舞各站一边。两人袖子挽到肘弯,小臂上抹着红药水,搭在摇杆上。

  第一局,亮子摇杆往前搓了半圈,葵花只出了个起手就断在半路,被不知火舞一记忍蜂收了进去。屏幕上八神庵趴倒,亮子把摇杆一推。

  “要不是老子胳膊疼,这招搓出来你绝对死了。”

  第二局开场,二毛抢先出手,本该是重拳,按下去出来的是轻拳,反被八神庵一脚踢回去。

  “你以为我愿意?这胳膊一使劲就发不上力。”二毛骂了一句。

  两人都不打了,各自站在机台两边,隔着屏幕对骂。

  “有种你别防。”

  “来对攻,谁怂谁是孙子。”

  亮子一巴掌拍在面板上,二毛的巴掌几乎同时落下,砰的一声,两只巴掌落下去,震得两条小臂上的伤一起抽。两人把手收回来,各甩了两下,又搭回摇杆。拍在面板上的那只手,指头还在微微抖。

  门口有人扯开嗓子招呼了一声,厅里有人应了一句:“虎哥。”

  屏里正打得上头,亮子和二毛谁也没听见。八神庵压着不知火舞到了版边,二毛的手在摇杆上乱搓,亮子的屁股早离了凳面半寸。

  两人后脑勺各挨了一巴掌,脆响。

  二毛扭头就骂:“谁他妈手欠……”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话刚到嘴边,看清了人,又咽了回去。

  虎子站在机台后头,一只手还悬在半空。他又往二毛脑袋上拍了一下,不重。

  “咋地不服啊?”

  二毛脖子一缩,嘴角扯了扯。亮子也从凳子上站起来。两人一起点头:“虎哥。”

  虎子从兜里掏出烟盒,抖出几支,挨个递到两人面前,自己又叼了一支。二毛捏着烟,亮子把烟夹在耳朵上,谁也没敢先点。

  “飞少呢?”

  “在学校呢。”亮子说。

  “最近飞少怎么不见他出来玩啊?”

  二毛挠了挠后脑勺,那里还热。

  “不知道哇,最近晚上都没见他带我们去嗨了。”

  虎子吐出一口烟,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最近金都弄了个酒吧,有不少妞,带飞少过来捧捧场子。”

  两人的脑袋一起凑过去,屁股离了机台,烟还捏在指缝里。

  “好的虎哥,一定带到。”

  二毛指缝里夹的那支烟,到这会儿还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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