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欲小母妃:本王先干为敬】(15-17)作者:空无的执念 标签:#架空历史 #剧情 #胁迫 #高H #破处 #帝王 #少年 #HE #古装 第15章 荒坡劫杀 出梁川又行了七日。 田畴一段段稀下去,地势拢成两山夹峙的窄道。 道旁尽是枯黄的蒿草,风一过,伏倒一片,又慢慢立起来。前后数十里不见村落。 赤羽骑的斥候一日放出去三拨,回来时脸色一回比一回沉。 李窈在车里也觉出不对。 白日马蹄催得急,车厢颠得人骨头缝发酸;夜里宿营,帐外巡哨的火把整宿没歇,隔着帐布,脚步声一趟趟过去。 半夏掀开帘角往外瞅了半晌,又放下。 “殿下,这几日是不是不大对?” “行军的事,与我们无干。”李窈翻过一页书,“少看,少问。” 半夏抿了抿嘴,没再吭声。 第八日夜里,营地扎在一处背风的坡下。 火头军埋锅造饭,炊烟刚起就被山风吹散。赤羽骑没有卸甲,连马都备着鞍。 三更刚过,李窈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那声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进了营地,紧接着,一片急促的马蹄声自坡外漫上来。 半夏先跳起来,抄起随身的铜剪挡在帐门里侧,脸白得没一丝血色。 李窈披衣坐起,没点灯,也没出声,侧耳听着外头。 喊杀声从三面压过来。 她听得出来,来的人不少。 刀兵相撞的动静绵密成片,压得赤羽骑的号令声都有些发闷。 箭矢破空的尖啸、马匹受惊的嘶鸣、火把被踢翻滚进枯草的噼啪声,混作一团。 这不是寻常山匪能闹出的动静。 一名亲兵隔着帐帘低喝:“长公主,王爷有令,帐中不许点灯,不许出声。若有散兵冲进来,护好自己。” 外头的厮杀,持续了足有一炷香。 那是李窈出雍国以来,头一回听见姜灼的赤羽骑被人逼到这般田地。 刀声密,退无可退。 有一度,喊杀声压到了帐外数尺之地。 火光将帐布映得透亮,守在门外的亲兵抽刀迎击,兵刃磕碰出刺耳的脆响。 搏杀极近,隔着一层帆布,甚至能听见粗重的喘息与刀锋切入皮肉的闷响。 一人中刀扑倒,将帐角扯得撕裂开来。紧接着另一声惨呼,最后一名亲兵也栽倒在血泊中。 脚步踩着血泥,毫无阻滞地逼近。 “嗤啦!” 厚重的帐帘被一柄狭长单刀横向豁开,冷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直灌进来。 两名黑衣人猫腰跨入,手中长刀淌着黏稠的暗红,眸光冰冷。 半夏吓得面如土色,膝头一软瘫倒在软毡上,攥着铜剪的手哆嗦得不成样子。 李窈跨步上前,夺过半夏发颤的铜剪,将她护在身后。 剪柄冰冷沉重。她横在身前,下颌微扬,迎向逼近的滴血刀尖。 掌心满是冷汗。 深闺长大的公主,何曾见过这等凶煞场景。可她清楚,哭喊求饶全无用处。 若真要折在这无名荒坡,也由不得宵小任意宰割。 来人跨步欺近,长刀当头劈落! 刃风压顶的刹那,营地夜空骤然被烈焰撕开。 一支火把被凌空掷上高处。翻卷的火光穿透破帘泼落,将斩下的刀锋照得雪亮! 紧接着,尖锐的破空声撕裂黑夜。 两支羽箭破帘而入,刚猛霸道,凿穿了那两具黑衣躯体的前胸与咽喉! 冲力带得两人倒飞而出,硬生生钉死在倒塌的帐木上。双足抽搐两下,没了声息。 火把坠入荒草,哧的一声熄灭。 坡顶骤然炸开一声断喝: “赤羽骑——结阵!” 那是姜灼的声音。 铁蹄踏地,闷雷般的马蹄声在山谷里激荡。厮杀又续了半炷香,外头终于重归死寂。 李窈仍维持着端剪的姿势立在昏暗中,浑身肌肉绷得生疼,被冷汗浸透的里衣贴在背脊上,冰凉刺骨。 直到外头传来踩过泥水与碎肉的脚步声。 脚步停在门前,停顿了片刻。 “唰——” 残破的门帘冷不防被刀鞘挑开半边! 那骤然掀起的动静让李窈后颈一炸,手中的铜剪几乎本能地向前递出半寸,剪尖在虚空中发出一声轻颤。 火把紧跟着探了进来。 火光跳跃,照出一张年轻而生疏的脸庞。 面孔黑瘦,脸颊斜划着一道淌血的豁口,身上的甲胄被砍烂了数处。 看清那身残破的黑甲时,李窈悬在嗓子眼的浊气才无声吐了出来。 年轻兵卒扫了眼钉在木桩上的两具尸首,目光转回李窈脸上,握着腰间血刀的手未曾松开: “长公主,王爷请您过去。” 李窈拢好外袍,踩着满地狼藉步出营帐。 山风裹着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坡下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首,枯草全被血水浸成暗黑的泥泞。 赤羽骑的兵卒正提着水桶冲刷血迹,伤员被架往后方,营地里安静得压抑。 姜灼就立在坡口那截断木旁。 他身上的玄甲沾了大片喷溅的血点子,正拿一块粗布漫不经心地擦拭佩刀上的血槽。 身旁扔着几柄缴获的狭长单刀,还有从尸首上扒下来的杂物。 见李窈走近,姜灼将擦刀的布随手扔在死尸脸上,眼皮微掀,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吓破胆没?” 李窈在三步外停住,裙摆避开地上的血洼。 “劳殿下挂心,还活着。” 姜灼用刀尖挑起脚边一具尸首的面罩,露出一张面容,随后刀尖踢开一把卷刃的窄刀,发出一声脆响。 “长公主可知,今夜摸进营里要你命的,是哪路好汉?” 李窈垂眸扫过那柄狭长单刀,淡声道:“不知。中原盗匪四起,殿下树敌无数,本宫如何得知。” “不知?” 姜灼低笑一声,将染血的刀身在她面前晃了晃,“这窄刀的打制路数、虎口上的茧子,可全是你们雍国内廷宿卫的底细。这帮摸黑来割你喉管的,是你们雍国人。” 李窈拢在袖中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姜灼逼近半步,目光沉沉压下来: “大张旗鼓冲营只是幌子,直扑后帐那两路,刀锋全冲着你的脖子去。送你和亲换来喘息,如今反悔派人劫杀,你皇兄这买卖算得真精。” 李窈迎上他的视线,抿唇道: “绝无可能。皇兄送本宫出降,只盼两朝罢兵。” 姜灼冷笑: “离国半月,你怎知他不会变心?你这副身子,十几日里被折腾成什么样……你那皇兄,凭什么不能换个心思? 大乾要贡品,可你们雍国多的是咽不下恶气的主战派。你的活口,是他们洗不掉的奇耻大辱。只有你横尸荒野,战火才能重燃。” 李窈避开那道逼人的视线,语气极淡:“殿下远在边陲,对雍国内廷倒是了如指掌。” 姜灼直起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少在本王面前装聋作哑。今夜折了本王三十七个弟兄,有八个是替你挡刀的人。” 他将长刀插回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转过身朝后方招了下手,向迎上来的亲兵吩咐: “尸首拖后山坑里烧了,骨头敲碎,别留尾巴。后半夜加双哨,有靠近十里内者,格杀勿论。” 交代完军令,他正欲提步朝巡哨的坡顶走去。 “殿下且慢。” 李窈忽然出声唤住他。 姜灼脚步一顿,侧过头审视着她:“怎么,长公主还有何赐教?” “本宫可否看看这些尸首?”李窈语气平静,目光落在他脚边那具死尸上。 姜灼眉梢挑起几分讥诮:“死人堆里有什么好看的?难不成你还打算替你大雍的忠勇刺客收尸诵经?” “若是收尸,本宫自知没这个资格。”李窈迎上他的视线,“只是看一眼,耽搁不了殿下多少工夫。” 姜灼扯了扯嘴角,侧身让出一步:“看罢。也让你认认自家的狗。” 李窈拢紧披风,提裙迈过地上的血污,走到那具被挑开面罩的尸首前屈膝半蹲下来。 腥臭的血气直冲鼻腔,她未曾露出怯态。 她伸手翻开那具尸体染血的领口,又握住那只僵硬的手掌细细打量,指尖拂过其指节、掌缘与腕骨内侧。 前后不过数息工夫,李窈站起身,自袖中取出绢帕拭净指尖。 “他们不是雍国内廷宿卫。” 姜灼冷笑:“窄刀是雍制,手茧也磨得深,招招直奔要害。长公主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替你那位好皇兄摘得干干净净?” “刀能仿,行伍规矩也学得像,可骨子里的东西变不了。” 李窈神色自若,语调平缓: “雍国内廷宿卫世受国恩,皆由世家勋贵子弟充任,自幼修习规整的禁中刀法,发力沉在腕指,老茧多生于虎口外侧与食指第二节。 眼前这具尸首,虎口茧子磨得虽深,可掌缘皮肉粗厚,分明是常年惯使重刀或短斧的野路子。底子虽然藏得深,但终究差了些真章。” 姜灼侧过脸,视线在她面上刮过:“差了真章?长公主倒是说说,还差了什么?” 李窈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 “本宫当年居长乐宫,内廷宿卫旬月一轮,虽未必尽数认得姓名,但朝夕相对,彼此面熟。 方才破帘闯入帐中的那两人,提刀直奔要害,可看向本宫的第一眼,尽是搜寻辨认猎物的生疏。 若真是宿卫禁中的旧人,绝不会是那般全然陌生的眼神。” 说到此处,她向后退开半步。 “当然,这不过是本宫身处深宫所见的一些常情,并非定论。行刺者究竟是何来路,王爷久经沙场,自有定夺。” 姜灼盯着李窈,漆黑的瞳仁沉着,看不出喜怒。 他未曾接话,只低头扫了一眼脚边尸首的手掌,靴尖在尸体指节上踢了踢。 “巧言令色。” 姜灼收回视线,语调依旧硬梆梆的:“不管是哪路野狗,敢咬本王,就得把命留下。” 他朝迎上来的亲兵抬了抬下巴:“照旧处置,烧干净。” 说罢,他提步朝巡哨的坡顶走去,玄甲身影隐入荒野夜色之中。 …… 营帐重新支好,换了新的毡布,但空气里残留的腥气怎么也散不尽。 半夏在外间缩在被窝里,显然受惊过度,早早昏睡过去。 李窈和衣躺在里侧的软榻上,拉过薄毯盖至下颌。 外头巡哨的步子沉重规整,一趟趟从帐前踏过。 帐顶漏着一线清冷的月光,落在被角上。李窈睁着眼,毫无睡意。 方才在帐中生死一线的凶险,此刻才丝丝缕缕泛上心头。 黑衣人破帘而入、长刀当头劈落的那一刹,还有紧随而至的那两记沉闷箭鸣。 箭势沉雄刚猛,直接将两个七尺汉子贯穿钉死在后侧木桩上。 这样霸道的准头与臂力,整座大营里,除了坡顶那人,怕寻不出第二个。 李窈抬起指尖,碰了碰微凉的耳垂。 她有些出神,方才自己为何非要顶着那股腥气,执意向他将刺客的底细辩驳得那般分明。 是不愿信千里之外的同胞兄长真会这般绝情,急着在死人身上搜罗破绽,好借着同姜灼争辩,顺带说服自己这场受尽折辱的远嫁并非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抑或明白,一旦真坐实了母国悔约截杀,赤羽骑折损数十人的血仇压下来,她这颗被弃的棋子便再无保全的由头,主仆二人在这虎狼环伺的乱军里,顷刻便会失了唯一的生路。 想得深了,心口只剩一片空落落的滞涩。 她翻过身,将脸颊埋进薄毯的阴影里。 帐外山风呼啸,火把的暗影在布帘上一晃,又一晃。 第16章 智囊现身 出山道又行十余日,官道一日宽似一日。 越近京畿,田畴越密,村落越稠。 入夜后,远处总有连片的灯火,一直铺到天边,与北境那片黑黢黢的荒原判若两地。 李窈坐在车里,掀帘看过几回。 越往南,路越平,人越多,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风沙与草灰渐渐淡去,尽是炊烟、稻壳和牲口混在一处的人间气。 半夏扒着窗缝,小声道:“殿下,这地方,倒有些像咱们雍国的样子了。” 李窈放下帘子:“像,可到底不是。” 抵京前一晚,车队宿在城南三十里的官驿。 驿馆不大,挑檐下挂着两盏写着“官”字的白绢灯笼,在清冷秋风里打着晃。 车马缓缓停驻,车轮碾在硬泥地上,发出一阵滞涩的沉响。 帘外传来礼部主事与差役慌乱整饬仪仗的嘈杂动静。 李窈抬起指尖,将车窗暗红锦帘挑起一线。 暮色低垂,官驿门外,礼部派来出城迎候的十数名官员早已齐齐躬身肃立在阶下。 领头的司仪官着从五品绯红官袍,双手高捧册牍,腰弯得甚低,额头几乎贴到靴尖,满面堆着谨慎谦卑的笑意。 马蹄声轻快,姜灼策马行在最前。 男人翻身下马,将手中缰绳与马鞭随手掷给迎上的亲兵,提步朝着阶前走去。 大半月风霜侵染,他身上那袭玄甲落满泥尘,周身环绕着自荒原一路搏杀积聚的冷硬。 礼部官员战战兢兢迎上前,嘴里念诵着恭迎长公主与王爷还朝的逢迎套话。 姜灼神情冷峻寡淡,眉峰微压,听得颇有些不耐,连脚步都未曾为之稍顿。 然而,李窈挑帘打量的视线,掠过那些躬身行礼的朱紫官袍,落在了阶侧一名年轻女子身上。 那女子混在迎候随行的人丛中,着一身青灰色宽袖短襦,外罩鸦青薄斗篷,身姿挺秀,较之寻常内廷女官多了几分洒脱利落。 女子容貌明艳,眼角挑着一颗细小的泪痣,在灯笼朦胧的光晕下,隐隐透出一股摸爬滚打出的世故与风情。 正当李窈暗自揣度其来历时,原本步履生风、满身煞气的姜灼已走至阶前。 礼部司仪官捧着册牍,正念着朝廷迎候的繁冗官文,词句拖沓。 姜灼眉峰低沉,按在刀鞘上的手透出几分暴烈。 “刘主事,收收你那套之乎者也罢。” 一道清朗利落的女子嗓音悠悠响起,将官腔截在半道。 阶侧那年轻女子挽着斗篷上前,眉眼含笑: “王爷领着弟兄们在马背上颠了半个多月,满身风尘,可没耐性在穿堂风里听文章。 天都擦黑了,热汤与席面可曾妥当?还不带人张罗,好教长公主与将士们早些洗尘。” 刘主事抹了把额上的细汗,连声赔笑:“沈姑娘说的是,下官思虑不周!快,传膳备汤!” 沈惊晚三言两语拨开冗杂虚礼,主事官连忙领着差役们忙乱起来。 姜灼停在阶前,目光触及沈惊晚的当口,男人的身形毫无预兆地缓和下来。 虽然只有短短半步的迟疑,车厢内的李窈却敏锐捕捉到了他周身气机的变换。 一路行来如同悬在鞘口的寒刃,紧绷了整整两千余里的肩背松弛下去,盘踞在眉宇间的暴烈与森严,散作了一种随性与从容。 那是只有对能够托付后背之人,才会展露的笃定。 沈惊晚迎上两步,向他福了福身,低声道了句京中安好。 姜灼薄唇抿开半点弧度,低应一声。 男人转过身,靴底踩着硬泥地面,折返走向那辆停在门前的暗红马车。 脚步停在车前,姜灼挑开了厚重的车帘。 暮色涌入车厢。李窈端坐车内,正对上男人沉静幽深的眸光。 “长公主,地方到了。” 姜灼放下刀鞘,掌心探向帘前,语气听不出起伏:“一路颠簸,下来歇脚罢。” 李窈敛起外泄的思绪,搭着半夏的手腕,弯腰步出车舆。 借着姜灼虚扶在旁侧的力道,她踩着脚凳缓步落地,抚平礼衣上的细碎褶皱。 姜灼回首看向赶过来的礼部官员: “人,本王安稳护送到了三十里驿。今夜在驿馆好生伺候洗漱,明日入城若出了差池,唯你们礼部是问。” 刘主事躬身长揖:“王爷放心,下官定当以国宾之礼妥善供奉!” 李窈立在驿馆门前,长发挽起端庄的高髻。 抬眸之际,她的目光与阶前侧立的沈惊晚在昏黄灯火下隔空相撞。 沈惊晚眼角带着一颗泪痣,眼波清亮明彻,唇边挂着探究的浅笑,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名扬两国的和亲公主。 李窈亦未避让,面容平静温婉,神色中维持着大国储妃应有的尊荣与气度。 两个女子隔着几步石阶无声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暗潮却在视线交错间悄然翻涌。 “殿下请随下官移步后院上房。”刘主事恭敬躬身引路。 李窈朝沈惊晚略一颔首,携着半夏,迈步跨上驿馆石阶。 京城近在咫尺。 这方名为洗尘安歇的驿舍,显然已将大乾各方涌动的棋局,真真切切推到了她的眼前。 后院上房内,热汤散出的白气早将窗棂熏上一层薄水。 李窈褪去沾满黄土的繁复礼衣,跨入浴桶,任由温热的水流漫过肩头。 半夏拿着细布在一旁伺候。 洗漱过后,李窈换上一身合体素净的月白宽袖齐胸襦裙,乌发简单挽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柄白玉扁簪,未施脂粉。 房门外响起两道脚步声。 一沉一轻。 未等半夏走去开门,门扇已被径直推开。 姜灼大步跨进屋内。 他卸了玄甲,换上一袭利落的暗青织金直裰,发冠束得周整。 紧随其后迈进门槛的,正是方才在阶前开腔的沈惊晚。 李窈立在几案旁,眸光自两人身上掠过。 视线落在沈惊晚身上时,李窈心下一沉。 同方才在阶前相比,那身鸦青斗篷已被除下,露出里头的湖绿小袄。 女子耳垂泛着异样的潮红,发髻看似整饬,鬓角碎发却紧贴着未干的细汗。 最扎眼的,是那被吃得斑驳散开的唇脂,唇珠微肿泛艳,步子也有些虚浮。 李窈在宫中伴随书卷度过二十余载,若放在出天门关前,她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这等端倪。 可这半月余来,车厢摇晃,驿馆床榻昏暗,她不知多少次在晨光中拖着酸软身躯沐浴对镜。 男女云雨后留在皮肉上的痕迹,她如今再熟悉不过。 就在方才这短短半个时辰里,这两个人,分明在一处有过一场云雨。 李窈收回视线,神色未见波澜。 姜灼走到桌旁拉开木椅坐下,神态随意。 沈惊晚则上前两步,在李窈身前立定,敛起唇角的散漫,依着内廷礼数屈膝行了一礼。 “鸿胪寺赞礼女史沈惊晚,见过长公主殿下。” 礼节挑不出毛病,但那双带泪痣的眸子里满是坦荡的审视。 李窈语气平缓:“沈女史免礼。不知殿下与姑娘深夜至此,有何公干?” 沈惊晚直起身,走到桌边自行斟了一盏温茶,递到李窈案前: “王爷是粗人,有些后廷内闱的细碎麻烦,自然由我来同殿下分说。” 李窈垂眸看着那盏茶,未曾伸手去接。 沈惊晚也不着恼,将茶盏搁在案上,慢条斯理道: “明日辰时,礼部尚书会领着车驾迎殿下入城,移驻会同馆。同行的,还有内务府与宫正司调拨的四名积年嬷嬷。” 听到“嬷嬷”二字,后头侍立的半夏浑身绷紧。 李窈长睫动了动,静候下文。 “奉中宫裴皇后的懿旨,待车驾落锁会同馆,便要在后厢行净身验勘的大礼,以此明验长公主是否玉洁冰清,方好呈报御前。” 沈惊晚视线在她平整的领口轻轻一滑: “殿下不必忧心。四名掌事嬷嬷里,主事的严嬷嬷欠过我一条命。 明日屏风后的验身册子,必定白纸黑字写明,殿下守身如玉、完璧无瑕。这一关,保殿下顺遂过去。”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落入李窈耳中,却激起一片冷意。 会同馆验身,本是悬在她脖颈上最锋利的一柄铡刀。 可眼前这女子,竟在城外三十里便已安排妥帖。 李窈看向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转着扳指的姜灼,心中豁然明朗。 从天门关到京畿两千余里,关隘重重,消息传递何等迟滞。 沈惊晚绝不可能在半道得知自己破身后才临时疏通宫中耳目。 早在姜灼奉旨北上接人之前,这一整套把她吃干抹净、再瞒天过海扣在掌心的算计,便早已筹谋停当。 他在荒原官道上的每一次肆意索取,何曾只是宣泄兽欲,分明是吃准了京城早已备好善后的口袋。 李窈抬眼,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凉意: “早在出京迎亲时,王爷便算准了要在半道折辱本宫。里应外合,滴水不漏,当真是好手段。” 姜灼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掀起眼皮,目光如刀刃般在李窈脸上刮过,并未否认。 沈惊晚掩唇轻笑出声:“殿下冰雪聪明。不过,我今夜特意出城走这一遭,倒不是为了向殿下讨赏。” 李窈转眸看她:“愿闻其详。” “老嬷嬷能用恩情蒙过去,可大乾的龙榻,总归是要殿下亲自上的。” 沈惊晚敛了笑意: “验身能糊弄,可册封之后,圣上临幸那一夜呢?殿下这副身子如今是何光景,床笫承欢的破绽,圣上久居九重,可不是瞎子。” 最致命的死局,轻飘飘被掀在桌面上。 屋中静得落针可闻。 李窈隐在袖中的五指收拢,面上血色微褪,脊背依旧端得笔直: “沈姑娘既点破此事,王爷总不至于真想让本宫横尸龙榻。” 沈惊晚往前凑了半步,嗓音压得极低: “死路在前,生路亦在眼前。至于那一夜如何瞒天过海——” 她眼波流转,意味深长: “全看那一刻,殿下肯不肯配合了。” 第17章 移驻会同馆 官驿上房内,烛火在薄纸灯罩里跳动。 沈惊晚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乌木雕花小匣,搁在李窈面前的平头案上。 沉香木的细密纹理在灯下泛着幽光。沈惊晚指尖一挑,掀开了铜搭扣。 匣内垫着深红锦缎,规整嵌着三样物什。 李窈垂眸看去,一只蜡封的细口瓷瓶,一盒细腻匀净的肉色脂粉,还有两枚鸽蛋大小的暗红色蜡丸。 “四位积年嬷嬷即便查验得再细,瞧的也是皮肉外象。” 沈惊晚将那两枚蜡丸挑出来,推至案边。 “这丸药以血竭合着初生鸽血捏就,外裹薄蜜蜡。入寝前塞入体内,借着体温化开。届时元帕上的痕迹,分毫不差。” 李窈目光在那暗红蜡丸上停了停,伸手拿起那只瓷瓶。 “这又是何物?” “那是取西域龙脑与百合花蕊炼的冷香。” 沈惊晚合拢半边匣盖。 “涂抹在锁骨与耳后,平日无色无气。若吸入腹中再行剧烈动作为引,半刻钟内便会胸闷乏力。” 她压低声音:“天子年近五旬,体魄大不如前,撑不过两盏茶工夫便会睡去,省得在榻上多生事端。” 李窈放下瓷瓶,视线落向最后一盒脂粉。 “遮痕用的。” 沈惊晚淡声接上,“北境的官道颠簸,王爷手劲又没个轻重,殿下颈子和大腿内侧的青紫若教内务府掌事瞧了去,总归要生出许多口舌。这香粉掺了白芷与定州细泥,扑上三层,遇汗不化,能遮得严严实实。” 李窈收回手,平视着沈惊晚。 “沈姑娘思虑得当真周全。可若那味香料未曾起效,圣上发觉有异,又当如何?” 屋里静了一瞬。 沈惊晚笑了笑,眼角那颗泪痣在昏黄火光里微动。 “若事有不协,殿下在内殿摔盏为号。外头候着的耳目自会引燃偏殿配房。水走失火,内监宫娥乱作一团,自会有人趁乱保殿下脱身。” “引燃偏殿?深宫内苑防备森严,为了遮掩这一桩破事,你们要在皇城之内放火。” “这是下下策。” 沈惊晚收敛了笑意,“走到了这一步,王府埋在禁中的三处暗桩全得拔出来顶罪。所以,我更盼着殿下能将前头那两样物什用好。” 李窈转过脸,视线越过桌案,投向斜倚在后侧圈椅上的姜灼。 男人单手支着下颌,目光落在虚空处,对这场谋算显然早已心知肚明。 “偏殿走水,宫禁森严,能把手伸进后宫引火的人,折一个便少一个。” 李窈迎上沈惊晚的视线,“你们甘愿下这么大的本钱,保本宫在宫里安稳立足,究竟想从本宫身上得到什么?” 沈惊晚收回手,拢在袖中。 “边关割地,和亲休战,朝野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您。” 她迎着李窈的目光:“您进了宫,只管做您的贵妃娘娘。待到需要殿下搭手的那一日,王爷自会递信进去。” “本宫若是不应呢?” 沈惊晚抿唇笑笑,没接这话。 窗外寒风打在窗棂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李窈很清楚,自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验身在即,龙榻在前。她若拒绝,今夜走出这扇门,明日摆在她面前的便只有白绫与鸩酒。 她抬手,将那只乌木小匣拢到自己面前,合上盒盖。 “东西,本宫收下了。” 姜灼在此时站起了身。 他垂眸扫过李窈苍白的面容,没有多说一个字,提步朝门外走去。 沈惊晚行至门槛处,脚步忽地顿住。 她回过身,打量着李窈紧绷的肩背。 “殿下且放宽心。明日移驻会同馆,按正规礼制,礼部与钦天监还得排合八字、修撰金册金宝。少说也得磨蹭一个月,殿下大可在馆里调养身子。” 说到此处,沈惊晚眸光微转,透出几分玩味。 “可若圣上急着召幸,夺了礼部的权,学规矩、看八字顶多磨蹭六七日。真到了那一步,就全看殿下的造化了。” 李窈抬眸看她,颔首轻声道:“多谢沈姑娘提点。” 沈惊晚唇角牵了牵,未再多言,略略屈膝,提裙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门扇合拢,将深秋的冷风隔在屋外。 半夏从后头挪过来,看着案上的木盒,嗓子有些发哑:“殿下,他们这是要把您往火坑里推……” 李窈将木盒推向半夏: “火坑早就跳进来了,收好,别让人瞧见。” …… 次日天未亮,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礼部主事与四名着赭红宫装的严厉嬷嬷候在帘外,宣读了入城移驻会同馆的章程。 李窈端坐在妆台前,任由半夏替自己梳整满头青丝。 她今日着一袭合乎藩属品秩的黛青蹙金翟纹宫裙,发髻高挽,仅戴一顶素雅端整的嵌玉花冠,金簪步摇垂在耳侧,清贵却不见张扬。 半夏执着粉扑的手停在李窈颈侧。 那片细腻的肌肤上,还留着两枚深红的吻痕,在晨光下分外刺目。 “殿下……”半夏嗓音发紧。 “扑厚些。”李窈合上双眸,语调平稳无波。 半夏抿唇,沾了厚厚一层沈惊晚送来的肉色香粉,匀力按覆在那两处暗痕上。 反复抹了三遍,那点欢爱后留下的破绽被严密遮入脂粉之下,只余下一片平整端庄的惨白。 辰时三刻,车驾动身。 驿馆外停着的是一辆依和亲典制备办的青幄朱轮马车,车辕处悬着鸿胪寺的黄铜腰牌,四周由黑甲骑兵按辔护从,仪仗规整,却透着一股囚禁般的森严。 李窈搭着半夏的手腕步出驿舍,踩着脚凳入内坐定。 车轮转动,轧着晨霜上路。 自城南驿至外郭南门,一路黄土垫道,两侧商肆民居挤满了探头张望的京都百姓。 透过车窗纱帘的细缝,窃窃私语声合着轱辘声飘入车内: “那便是雍国求和送来的长公主……” “听说生得倾国倾城,可惜大雍败了,送来冲抵战资的。” “若非武王爷退兵,这会儿早踏平他们汴京了……” 探询、打量、轻贱,随同初冬的干冷风沙扑打在车帘上。 李窈袖中的手收拢,指腹压着袖袋深处那只冰凉沉重的木匣,脊背挺得笔直。 行了半个多时辰,队伍穿过永安门高阔的门洞,径直拐入城东南侧的坊道,停在一座高墙耸峙的深宅门前。 大门正上方悬着黑底金漆的横匾——会同馆。 引路太监尖声唱喏:“长公主车驾至——移驻会同南馆——” 马车停稳,车外传来数声整齐的下马沉响。 李窈搭着半夏的手腕,挑开暗红车帘,抬眼望去。 门前石阶下,中宫内侍省的传旨太监早领着内监候着。 见姜灼下马,为首的太监堆笑迎上前: “奴婢给武王爷请安。陛下已在勤政殿等候多时,传口谕,着王爷即刻入宫面圣陈奏北境军情。” 天子急召,兵权在握的藩王自然不能在使馆门前多留。 姜灼将马鞭顺手搭在腕上,眉峰微敛,看不出喜怒。 他未曾立刻答话,只转过身,视线扫向一旁的沈惊晚。 沈惊晚今日换了一袭浅绯色六品司礼女官常服,腰佩双鱼铜牌,端正利落中透着几分世故的从容。 察觉到男人的目光,沈惊晚走近半步,立在车辕与战马之间,敛衽轻声回话: “王爷只管放心入宫面圣。这会同南馆里里外外,自有我依着典制照应,断不会出半分差池。” 嗓音放得轻,神色却极为笃定。 会同南馆乃朝贡与内廷交接之所,寻常男子不得擅入后院。 沈惊晚身上有鸿胪寺从六品赞礼女史的官服与铜牌,名正言顺,出入周旋极为便宜。 姜灼凝视她片刻,颔了颔首。 他折身跨至车窗前,隔着半卷的锦帘,冷峻的视线落在李窈面上。 “会同馆到了。好生在里头呆着,把身子养结实些。” 李窈在车厢的阴影里迎着他的审视,颔首平声道: “劳殿下一路护送。” 姜灼收回视线,未再多言。 男人扯过缰绳大步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带着三百赤羽亲骑掉转马头,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 玄黑大氅翻卷成肃杀的弧线,铁蹄踏碎长街薄尘,转瞬便没入坊道拐角。 李窈挑着帘角的手指未曾松开。 她就那么透过窗牖的狭窄缝隙,望着那道玄黑背影越去越远,直至长街尽头只剩下一片扬起的薄尘。 指尖传来窗框冰凉刺骨的木屑触感。 帘布悄然从指缝滑落,车厢内再度暗沉下来。 那一刹那,李窈的心口毫无预兆地空落下去,像是悬在半空的绳索骤然断裂,只余下一片发慌的滞涩。 她收回目光,双手规矩地叠放在膝头,唇色微淡,良久才搭着半夏的手腕,踩着脚凳缓步下车。 沈惊晚已立在阶下等候,见她走近,唇边含着浅淡的笑意,侧身引路: “殿下,请入馆罢。” 李窈提裙跨入黑铁仪门的高阔门槛。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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