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挽天倾】第一卷(8-10)-第二卷(11) 作者:碳水化合物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10-18 8:57 已读81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穿越 #NTL

【浊世挽天倾】第一卷(8-10)--第二卷(11)

作者:碳水化合物

标签:#武侠 #架空历史 #微肉 #第一人称视角 #魂穿 #代入感强 #剧情 #后宫

  第8章 江上劫囚刀对枪

  借着月色,陆缚、贺青河、沈湄、青棠及诸少年以及石承祖、雷普等人分乘四艘乌篷轻舟,撑篙驶往二十里外的河曲。

  石承祖他们在河曲芦苇荡里藏了一艘舫船,比沈湄在白石河被劫的花舫略小一些,当然也比不上给搁浅在海口子上的三桅海船,但也有七八丈长,要比乌篷轻舟大多了。

  “就要这船。”

  陆缚看了极为满意,没想到石承祖他们还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搞到这样的大船,他与贺青河、石承祖、雷普以及沈湄、青棠二女爬上舫船,也不耽搁时间,直接就往上游行去。

  明天真要动手,石承祖等人是主力,陆缚宁可诸少年辛苦一些,负责起夜里撑篙行舟的职责,也要让石承祖等人休息好。

  陆缚与贺青河及石承祖、雷普走进船舱里打算商议明天水道劫囚之事,陆缚提议道:“要不要请沈湄姑娘出来给大家唱一曲解解乏?”

  刚才在海船上,沈湄、青棠都穿着不合体的粗布衣裳,这时候商议明日救人要紧,陆缚突然提出要听曲取乐,石承祖即使念着陆缚今夜已经给他们带来这么多的好处,他也一贯的好涵养,也情不自禁地眉头微蹙。

  雷普性子介直,得了一张良弓、一把进冰花纹路的镔铁陌刀、一件半身玄甲,都是有银子买不到的好物什,大咧咧地跟陆缚说道:“小曲什么时候都听得,还是商议救人事要紧;等救出人后,我们去山阳府,山阳府的头牌姑娘,随关兄弟你挑……”

  门扉轻叩,沈湄小心翼翼地提着裙幅走进来,施礼道:“沈湄见过石先生、雷爷……”

  雷普正要跟陆缚允诺等救出人后带去玩山阳城最头牌的姑娘,看见沈湄换了女装进来,幽昧烛火映在她清丽明艳的美脸上,雷普的眼珠子差点要掉出来,张了嘴,咽了一口唾沫,看着青棠也换了身襦裙跟在后面走过来的扭头跟陆缚说道:“你房里藏着如此美姬、美婢,山阳府的头牌姑娘,只怕你看不上眼,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

  青棠朝陆缚吐吐舌头,似乎看透他心里的想法,娇声说道:“关大哥心里倒是想呢!”

  陆缚苦笑,他倒是真想金屋藏娇,只是……

  还是等救出人后再跟雷普好好合计进山阳府找头牌姑娘的事情。

  石承祖拍了拍大腿,说道:

  “好计策,”站起来朝沈湄施礼道,“烦请沈湄姑娘唱一曲……”

  “咚咚咚,”又有人叩门进来,跟石承祖禀报:

  “钟齐刚刚回来,正在尾船换衣服,有情报要说。”

  石承祖与陆缚等人稍等片刻,一个脸皮黝黑的汉子走进来,跟石承祖、雷普说道:“薛韩三想诱我们劫囚,我在清浦县北发现两队缉盗营的轻骑,天黑之后才离开清浦,一道西北方向而去。”

  “薛韩三那个杂种,投了官府,什么屎都吃得下肚。”

  雷普恨恨地骂道。

  石承祖冷冷一笑,说道:“他们倒是认定我们没有从水道下手的机会!”

  的确,流马寇是马贼,又不是水匪,再说船行在水面上,没有突然接近袭击的机会,也难怪囚车行经清浦津,缉盗营就放松警惕了。

  陆缚说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派人盯着渡口。”

  清浦县西南,初冬的清江浦水流清浅,站在船头能够看着水里的卵石滩,涡流处,翻起的细浪白如碎玉,偶尔几只灰白色羽毛的水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时至午时,几艘乌篷渔舟在水面上随波逐流,远处一艘双桅官船升帆逆流驶来,主桅横帆上还悬挂着缉盗司衙门黑底镶红的标旗,十多名官兵没精打采的或坐或站的挤在船头。

  虽然初冬的水流很缓,但是逆水而行,等到应天也是五六天之后的事情。

  离开清浦津,上了船,将囚笼卸进船舱里,四名重囚关在囚笼里也都枷锁仔细了,才投诚没几个月的这伙官兵就放松了警惕。

  一些人窝在船舱里赌博,其他人都在船头晒太阳,享受数月来难得的悠闲时光。

  偶尔舟船接近时,他们才会警惕地站起来以防万一,好在这些舟船都是规规矩矩的商旅。

  “尹彪,山阳府上不上岸?”

  一个老兵抱着一支长矛靠着船舷坐在甲板上问领头的校尉。

  “船上都备齐了粮水,免得节外生枝,一直到应天府都不停船……”

  领头校尉说道。

  “石承祖这群龟孙子都给杀破了胆——从朐山到清浦两百多里,我们在路上拖拖拉拉走了五天,也没见他们有胆冒头,整个清浦县就根本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能有什么节外生枝?”

  老兵满不在乎地说道,“粮水不缺、肉食不缺。有人能熬到应天府,只怕有人就会憋出病来了。”

  “方胯子,四娘子可不比淮泗九曲河的头牌姑娘差。”

  有个拿长矛蹲在船边往河里刺鱼玩的汉子朝船舱方向挤眉弄眼挤兑老兵。

  “缉盗司衙门要过堂的匪首,能让你们这般胡来?会让别人如何看我淮泗缉盗营的军纪?”

  领头校尉肃容说道,挥了挥手,让手下人安分些,“到了应天府,会在那里住上小半个月,你们还愁找不到发泄的地方?你们就知道淮泗九曲河,要知道应天府的姑娘才真正叫名扬天下!”

  船头官兵哄笑起来,觉得应天府就在前面,精神振作起来。

  看着前面一艘舫船行速甚缓,舫船倒是奢华,花窗还扎着绵绸,船尾站的两名汉子穿着青衣,腰间却系着腰刀,眼睛警惕地盯着他们这边。

  船头的官兵也立时警惕起来,领头校尉朝船舱里喊:

  “崔膘子,有情况,看紧人。”

  船舱里聚赌的那伙官兵也立时紧张起来,一个脸上带疤的武官钻出船舱,盯着前面的舫船,问船头的校尉:

  “什么来头?”

  这会儿,只听见一声琴音悠然传来,船头这些官兵都是粗鄙不知斯文的汉子,也觉得这一声琴音就像甜水儿直沁入心底叫人舒坦,几声乱调弹拨,接着是个咿咿呀呀的清柔嗓音从前头舫船传来,嗓音初不成调,听着却有心里痒处给小手挠到的舒服,竟如天籁……

  琴一响,官船上的手脚就慢下来。

  这不是琴的功劳,是人的贪。

  想听的人,耳朵先离了岗位。

  他数着拍子等——

  等对面把箭手都从舱口挪到船头来看热闹。

  饵下得越像真的,鱼咬得越深。

  舫船行速缓慢,官船片刻就追了上去,只见舫船船头摆着一张藤椅,一张方桌,一个穿着绸缎袍的白脸富家子二脚高跷的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

  一个清秀无伦的美婢站在富家子身后正没精打采地给他捏着肩;方桌前面,站着个穿清绿儒裙的少女,看她翘指扬臂、檀口轻启,一句句让人如痴如醉的唱曲便是从她娇艳檀口吐出。

  眼见要超过去,船头的官兵一齐朝船上的两名船工大喊:“降帆、降帆!”

  领头的校尉虽然看到舫船船头船尾各有两名携刀的武士,也只当是富家子聘请的护卫,没有太当回事,也就没有阻止众人要求船工降帆减速。

  “滚开、滚开,什么货色都往前凑,不要妨碍我家公子听曲!”

  画舫船头站着的两个护卫却不客气。

  官兵都涌到船头为舫船上唱曲的绝色少女神魂颠倒,这句话听来尤其地刺耳,都朝舫船上的护卫瞪去:“贼娘的,从来都是爷爷叫畜生滚开,哪有畜生叫爷滚开的?”

  “你们知道我家公子是谁?”

  船头武士气势丝毫不弱,见官兵作势跳过来,拔出腰刀来横在身前,看样子稍有不对,就会毫不犹豫将刀砍出去。

  舫船武士的威胁动作更是刺激到官兵,几个拥在船头的兵痞子也拔出刀来威胁:

  “拿把刀就想充大爷,管你家龟公子是谁,爷爷现在要你们停船接受检查,你们胆敢反抗,信不信爷爷把你们当水匪给剿杀干净了?”

  船头官兵一起拿出兵器敲击船舷,威胁道:

  “停船、停船!”

  这些个官兵刚刚从良不久,匪性不改,哪里会忍受这种鸟气!

  “陈富,退下去,”画舫护卫还要跟官兵争吵,一个像管家模样的青衣老者走过来,将武士喝退,又满脸堆笑地朝官兵们拱手,“真是对不住各位官爷,下面人生了一双狗眼,惹各位爷生气了……我家公子前夜起了兴致,带着几个仆从跟歌姬游清江浦,不想惊扰各位官爷了,见谅、见谅!”

  “现在说软话有屁用,停船接受检查,不然爷爷一刀砍死你!”

  兵痞从来都是得势不饶人,青衣老者两三句软话如何能将他们打发走。

  船头官兵看着绸衣青年跟美婢、绝色歌姬以及贴身侍候的四名童子要退到船舱里去,一起聒噪大喊:

  “出来,出来!龟儿子敢躲进去,生剁了你!”

  绸衫青年硬着头皮走过来,从腰间摘下牙牌要递过来,苦脸说道:

  “官爷,我们只是过路的良家子,绝不是什么水匪,还各位官爷请行方便,”又吩咐青衣老者,“快去拿几两碎银子给各位官爷买茶喝去。”

  “贼娘,一个铜牌子就装大爷!”

  牙牌材质是这个时代甄别身份的重要特征之一,官兵们看着富家子只是掏出个铜牙牌来,连验他身份的心思都没有,气焰更加嚣张起来,“几两碎银子想打发叫化子!”

  “各位官爷,你们说如何是好?这位姑娘,我也只花钱请来唱曲的,不陪睡觉的。”

  绸衫公子苦脸作揖说道。

  “爷也有钱,叫她过来给爷爷们唱几个小曲听听。”

  军汉粗鄙地大笑起来,一起嚷着要绝色歌姬到官船上去唱曲。

  “真是不可理喻!”

  绸衫公子脸色陡变,拂袖转身就走,推着美婢、歌姬钻进船舱。

  这伙官兵投官府没几个月,匪性不改,哪里肯依,大叫着:“抓水寇、抓水寇!”

  四五个军汉拿着兵器就要跳过来,后面人又拿铁搭子将舫船钩住,为首校尉见远近没有其他船只,也狠心想发一笔横财,便站在一旁,沉声发令:

  “民船私藏器械,无故接舷我押囚官船,拒绝我部盘查,视同水寇,剿之!”

  四五个军汉抢着往舫船上跳。

  他们踩着船帮,脚下一滑,先掉了两个进水里。

  剩下几个攀住舫船的舷边,眼看就要翻上来。

  陆缚没有出声,只把手里的刀握紧了。

  “剿他娘,剿他娘!”

  这伙官兵越加兴奋,有些人怕手脚慢了,抢不到什么好东西,连兵器也不拿,就跳了过去——

  舫船上的四名持刀武士也正仓皇地退到船舱里去,更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

  “嗖、嗖、嗖……”

  五六名军汉抢着要进船舱,他们只提防刚躲进船舱的四个武士,一脚将舱门踹开,提着长矛先刺进去,哪里想到会有数支铁箭迎面射来。

  舱口只有三尺宽,人一次只能进一个。

  第一支箭射的不是人,是门口那盏灯;灯一灭,里头的人就成了黑里的一团。

  铁簇箭平射,弩箭斜射,箭与箭之间不留空当。

  进不来,退不出,这就是门槛的用处。

  三支乌簇箭、四支无羽弩箭从舱口射来,正当舱口的五名军汉避无可避,给狠狠射中。

  这一变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喧嚷的船头顿陷沉寂之间,那些个想劫船发横财、抢娘们的官兵都愣怔在那里,直到那名给弩箭射穿脖子的军汉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发出绝望的惨叫倒下,静寂又骤然给打破。

  舱口那五名军汉中箭那一下,陆缚横刀在手,已经候了片刻。

  舱门窄,人在门外转不开身,长矛只能直直刺进来。

  他把刀锋压在门框内侧,只等对方探头。

  一枪刺进来,他侧身卸力,反手把刀刃送出去。

  少年们的桩步还浮,他只让他们守住,不许抢出。

  “贼他娘,敢杀官兵,你们这是造反!”

  有人还没有醒悟过来,看着五名同伴无一例外地中箭倒地,心头热血涌起,拿起兵器抢上去,“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他们是水贼钩子!”

  有人醒悟过来,大叫着提醒同伴,“他们有硬弓、有弩!”

  普通富家子舟船护卫怎么可能携有强弓、劲弩这等利器?

  正提醒着,又是两支利箭射出,抢在最前头的那名官兵胸口、小腹各中一箭,抽扭了两下就砰地倒下。

  其他官兵不敢强攻,贴在舱口两侧,又有人高叫:“窗子,窗子!从窗子进去!”

  招呼同伴撬窗子杀进去,花窗撬开,迎面却是数支竹枪夹着冷冰冰的铁矛刺来;

  睁开看去,拿竹枪长矛的人都是刚才在船头站着的少年子,日,还以为是仆童,左侧的船舷根本没有闪避的地方,又麻痹大意没有穿甲,看着三支竹枪尖头扎进自己的胸腹。

  陆缚在窗内侧半步,刀锋冲着窗洞。

  有人从窗外伸手进来抓枪杆,他一刀劈下。

  船身一歪,他把下盘沉住,没让人从窗外翻进来。

  眨眼间的工夫,八名手下就丧命黄泉,领头校尉气得发疯,但是也知强攻不行,大喊着让人退回来,让人进舱拿弓弩,又让身边人拿长矛去刺捅舫船暂时按捺住没有下令用火攻。

  他就是下令用火攻也没用,就在他让人去取弓弩时,身后传来异声,回头看去,雷普嘴里咬着短刀、手里还拿着把陌刀正跳上船来。

  雷普身上的衣甲滴着水,他见领头校尉回头惊愕看来,阴沉着脸而笑:“尹彪,想不到自己有今天吧!”

  陌刀横劈过去,将那领头校尉尹彪还带着惊愕神情的脸劈成两半。

  他落地那一记,腰马压得极低,陌刀横扫出去。

  官船与舫船钩在一起,退无可退,只能厮杀。

  陆缚提刀从舱口出来,刀锋朝外,一步步逼到舷边。

  少年们在蓬顶上开弓,弓箭压住下头的官船。

  长枪短棍一起上,近三十名官兵给堵在狭处。

  官兵们骤然发现十多敌人从另一侧水里爬上官船,他们拥挤在船头想冲上舫船,腹背受敌,官船与舫船还是他们自己拿铁搭子钩在一起,退也没法退。

  这会儿,对方又有人钻到舫船顶蓬上拿强弓、臂张弩射箭,他们给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想要跪地求饶,却迎面一枪刺来,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官船上及落水的近三十名官兵就给杀了个干净。

  陆缚提着腰刀,他为了行动方便,早将绸衫下摆割掉,甲板上粘粘的都是血迹,他不介意,站在那里跟石承祖说话:“烦石先生请兄弟们将尸体都收拾进船舱,再将官船拖到芦苇荡凿沉,能让官府迟几天觉察,总是好事,之后就可以通知放哨的乌蓬船回来了……”

  陆缚计划周密,石承祖也补充不了什么,吩咐人如此去做;

  这会儿雷普带着给囚押的四个人从船舱里钻出来,为首的汉子给折磨得不成人形,给两个弟兄搀住才勉强不倒,他本是有给兄弟救下、重获新生的欣喜,待看到舫船头站着的贺青河,脸色微变:“你个没胆鬼过来做什么?”

  “子昂,没有高爷,我们救不了你。”

  石承祖说道。

  “十年未见了,方老弟还在恨我当年不告而别吗?”

  贺青河走过来搀着那汉子上舫船。

  方子昂不知道详情,不便发作,神情别扭地让贺青河搀他到舫船上。

  将官船凿沉在浅水滩的芦苇荡,水很浅,甲板以上的船舱差不多都露在水面上,将主桅砍断,这里的芦苇荡很深,要是没有人闯进来,只怕要等春后才会给人发觉这里有一艘官船给凿沉。

  二十多具尸体给剥光了丢在船舱里,不说那些皮甲、锁子甲、长矛、腰刀等甲械,缉盗司的兵服、武官服有时候也是很有用的东西,甚至连官船用的横帆都拆了下来。

  收拾战场比杀人费工夫。

  尸体要挪进舱里,甲板上的血要冲净,官船得拖进芦苇荡里凿沉,一桩都不能漏。

  漏一桩,官府就早几天知道;

  早几天,追兵就多一队。

  这一行有个规矩:赢要赢得干净。

  石承祖他们这些年都是舔着刀血过活,打劫官府从来都讲究一个干净,他们现在才发觉在陆缚面前真是小巫见大巫,要不是怕时间不够,陆缚甚至想将官船的船板拆下来运走。

  这伙流马寇大半都是贺青河的故人,他们以石承祖、雷普、钟齐以及今天劫囚救下的四人中的方子昂、康佩佩为首。

  夜里,他们没有急于转移,就藏身在芦苇荡中,船舱里一盏烛火,围着数人,商议以后的出路。

  方子昂给折磨得够呛,时不时会拼命地咳嗽一阵子,脸上有着病态的潮红,他没有去休息,让人搀他进来。

  他已经知道此番劫船救人的经过,进来先给陆缚抱拳施礼:“大恩不言谢,日后有需要子昂的地方,关爷请言语一声。”

  陆缚站起来回礼,坐下道:“关纵是我化名,不想私人之事牵累家族,希望石先生、方爷能够理解,我是婺州永康县人,私下里,大家唤我陆缚便可以了……”

  「关纵」这两个字,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退路留着,人就得一直提防着——

  提防哪天有人顺着这两个字,摸到婺州去。

  可他把真名交出去的时候,心里反倒轻了。

  有些人,值得他把退路收回来。

  “子昂在家里时叫方二蛋,他倒不是怕牵涉家人,他是觉得‘方二蛋’这名字太难听,整天炫耀那两颗卵蛋,是够难为情的。”

  雷普嘿然笑道。

  大家跟着哄笑,对陆缚之前用化名一事,毫不介意,也知道陆缚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希望他的身份仅限于在座诸人知晓。

  方子昂拿雷普没法子,咳嗽了两声,不理会雷普,他对贺青河十年前不辞而别素有成见,只是这次为救他,贺青河也出了大力,他坐下来跟贺青河点头示意,虽然有些僵硬,也算是将以前的恩怨揭过。

  方子昂坐下后,问石承祖:“我们下一步要怎么走?”

  “回淮泗,杀薛韩三!”

  康佩佩毫不犹豫地抢声道,目光坚决,似乎薛韩三站在她面前她就会扑上去咬他一口。

  淮水上游的山岭地带,活跃着多股马贼。

  石承祖这一伙流马寇比较特殊,乍看上去纯粹不鸟官府而已,不扰民,也不竖替天行道的旗子,十多年来流掠淮泗,专与官府为敌,人数虽然不多,名气却极大。

  陆缚现在知道薛韩三原是另一股淮泗流马贼的头领,春暮时,薛韩三率部众投了官府,摇身成了淮泗缉盗营骁骑副尉(从六品武官)。

  薛韩三借着其他流马寇的头颅,已经升任缉盗司左营统领,骁骑校尉、官居正六品武官。

  康佩佩就是红袄少妇四娘子,薛韩三念着同为淮泗流马寇的一分香火情,没有让手下人糟蹋她,在被抓的四个人中,她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折磨,给从牢笼里救出来之后,休息了一下,就恢复了几分精神。

  即便如此,康佩佩对薛韩三的恨意丝毫不消,她的丈夫、流马寇三首领尹横江在江岭时战殁,如今的她年仅二十二岁,就成为寡妇。

  “薛韩三,势必要杀,”石承祖说道,“眼下时机不妥,不能再让弟兄们白白牺牲了。”

  薛韩三约束部众近两千人。

  要想杀他,谈何容易?

  即使人给救了出来,摆在他们面前的境况依旧艰难,鼎盛期的两百多弟兄给围剿只剩下四十多人,其中半数还都是伤残,还有那些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家眷要接出来找地方安置……

  想到这些,石承祖心里又痛又悔又恨,咬着嘴唇说道:“现在最关紧的是要找个安稳的地方,让兄弟们将伤养好,报仇之事,十年不晚的……”

  肋下那一枪,他其实收住了。

  枪尖到了皮上,他手腕一转,撤了半分力。

  所以那一枪破的不是皮肉,是骨头——

  断了肋骨,人当时就瘫了半边。

  后来自己的枪杆脱手,也不是给人夺的。

  那根白茬的杆子,前一夜劈柴的时候就已经裂到半寸了。

  宁舍枪,不舍手;

  枪杆断了可以再削一根,手指头断了,就没有了。

  “现在各地都借匪患严峻组建新军,哪里有安稳地方?”

  方子昂说道,“本来可以去投榕城慕容家,现在又传言说慕容家要归顺朝廷,看来也投不得。”

  陆缚与贺青河对望一眼,慕容家二公子身负要务还不忘派人劫色,实不足待,只是有些事情,他们也不便跟石承祖他们明言。

  “在淮泗时,听说有人要在陕州举事,要么我们去陕州?”

  雷普说道。

  “老八他们都藏在朐山,从朐山去陕州,曲折数千里,从哪里借道绕过去?”

  石承祖想到难处,眉头紧皱起来,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要只是他们这些人,去陕州方便,但是带着二十多个老弱伤残,要是有个不小心,就追悔莫及了。

  陆缚知道自己是外人,他们议事能让自己旁听,已经是十分信任了,他也谨守分寸不插嘴多舌。

  贺青河蹙眉沉思着,见众人唉声叹气束手无策,迟疑之下,终究开口说道:“不如下海!”

  舱外是没边的芦苇,水声一阵一阵地漫上来。

  四十来个人,伤号占了一半,还有藏在山里的家眷要接。

  往北是淮泗,往西是陕州,往南是应天,往东是海。

  哪一条都通向死路,可总得挑一条走。

  第9章 一策下海定乾坤

  “下海?”

  石承祖疑惑地看着贺青河。

  雷普与方子昂轻轻哼了哼,转过头去不说话,也不看贺青河,那神态无疑是告诉他:你没有资格站出来说话。

  钟齐倒是颇感兴趣,他对贺青河也最和善,胳膊肘支在桌上,倾过身子来问道:“为什么可以下海,三虎叔说来听听?”

  他还是惯称贺青河的旧名。

  贺青河不管雷普、方子昂的脸色,说道:“我得知消息,慕容家归降已成定局,慕容家会封侯割据榕城——这些年来都传闻东海寇实为慕容家纵容,势力才得以复苏,这传闻应该可信。慕容家归降即将成为事实,也许慕容家需要向朝廷表达归顺的诚意,也许慕容家会担心将来的东海寇成尾大不掉之势,但是慕容家总不会完全地自废武功——可以预测今后几年,东海寇势力会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之中。在此情势下,承祖,你们人数虽少,但是要出海求一处生存的地方不会绝无可能……”

  他一开口,先说的不是海,是别人。

  朝廷要脸面,慕容家要退路,东海寇要活路。

  三方各有各的怕,怕的东西不一样,能腾出来的空当也就不一样。

  看准了空当再落子,这叫谋;没看清就上,那叫赌。

  石承祖想到清江浦海口子上搁浅的那艘三桅帆船,他瞥看了一眼窗外,船尾那边有两名少年拿着竹刺枪值哨,问道:“你们也下海?”

  他没有想到是这些少年拿着怪异竹枪竟成功阻止官兵冲进船舱,甚至还杀了六个官兵。

  “嗯,我带他们跟你们一起下海,”贺青河看了一眼窗外的少年,点点头说道,“陆爷自有前程,我们不能耽搁他;再说我们想要出海安顿下来,岸上无人照应不行……”

  这是陆缚与贺青河刚才商议好的。

  这年头各地兵灾此起彼伏,应天府、婺州府境内都有流民涌入,陆缚刚考中举人,收留一两个异乡流民当扈从、在婺州府替他们重新造籍落户容易,也不怕有人深究,但是要同时安置这么多的少年,就绝非他陆缚一个小小举人能做成的事。

  现在跟石承祖他们一起出海,完全不用担心遇到小股海盗势力。

  石承祖这一系流马寇下海之后也不会以掠袭乡野为生,陆缚更不希望这些少年沦为祸害人间的海盗,贺青河带着诸少年与石承祖下海去,岸上也需要有人照应,才能勉强在海上生存下来——

  在岸上照应之人,没有谁比陆缚更合适了!

  岸上要留一个人。

  留下的那个,担的是旁人的性命,也担自己的脑袋。

  他没跟人说,他早把这一层想过了:

  要走的人不必回头,留下的人,得把路一直守着。

  过几年,等舒涛远调离丰利镇,就可以让这些少年回通州跟家人团聚了。

  贺青河建议下海休养生息,石承祖锁着眉头,难以决断。

  方子昂、雷普、钟齐、康佩佩等流马寇首领都陷入思索之中。

  搁浅在清江浦出海口的那艘三桅帆船是艘好海船,但是他们不能不考虑现实的困难:他们当惯了马贼,十多年来一直在马背上讨生活,对他们来说,海洋是个陌生的地方。

  海上哪里有落脚之地,如何才能在海上立足,如何避免跟别的海盗势力起冲突,岸上人又要如何照应?

  这些都是必须考虑周全的。

  陆缚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浪头轻打在船底板上以及风吹过芦苇荡的轻响,一轮明月高悬在铅灰色的夜空上,从窗外泼洒进来的月辉似水,照在他的脸上。

  石承祖眯眼看向陆缚,问道:“对了,只听说三虎说陆爷对他也有援手之义、救命之恩,还未曾听你们细说这事呢。”

  但是眼前这个青年真是令他欣赏不已。

  这次援手,贺青河也是出了大力,但是石承祖对贺青河有着很深的心结,心里对贺青河的感激有些淡漠;不过他对陆缚的感激却完全不同,陆缚跟他们是完完全全不相干的一个人,只因为贺青河的关系,非但不置身事外、冒着杀头灭族的风险施以援手,他们这次能如此轻松救下子昂跟四娘子等人也全依赖他的奇策。

  在石承祖这些人中,雷普最是直性子,待人亲热也直接,刚才进船舱商议事情之时,他就亲热地揽着陆缚的肩膀夸赞他:“我老雷活了这些年,见过不少英雄人物,你绝对要算一号,石先生别的都好,就是做事粘乎不干脆,在我心里,他不如你!”

  石承祖听了也只能苦笑不已,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善谋难断。

  当年贺青河要能留下来,他甘愿给贺青河当副手,但是现在不是追悔往事的时候,对未来要有个打算。

  若是普通决断,石承祖绝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地追问陆缚的身份,但是事关四十多个生死相随的兄弟以及近两百家眷的存亡,石承祖不能不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详了。

  陆缚笑了笑,说道:“真是不足道,我跟贺爷都是劫后余生,谈不上谁救谁,却是这些个少年,遭遇让人觉得甚是痛惜……”

  指望以后能同舟共济,有些事情没有必要再瞒着石承祖等人,陆缚便从沈湄停船瓜洲县卖艺赈灾说起,从东海寇劫人说到官兵将诸少年继续当肉票勒索钱财以及他与贺青河在荒岛上杀官兵救人都详细地说给石承祖等人听。

  雷普听得事情原委,捏拳捶桌,恨得大骂:

  “这群操蛋儿,都是狗娘养的龟儿子!杀得痛快!”

  对陆缚愈发敬重,站起来拱手说道,“我平时最看不惯读书人,陆爷真叫我佩服!”

  “不敢当,”陆缚又朝石承祖拱手致歉,“事关诸少年身家性命,事前没能如实相告,还望石承祖见谅!”

  “小心谨慎是应该的,”石承祖说道,他心里也为陆缚的身份震惊,“石某万万没有想到陆爷原是个才学满腹的书生。”

  只是完全没有想到陆缚刚乡试中举还能不顾前程、不畏生死对他们施加援手,也完全颠覆了他对读书人的一贯看法。

  “侥幸考中罢了,不足一提。”

  陆缚笑了笑,见石承祖等人似乎都为他的举人身份吃惊。

  “陆爷再是能侥幸哦!”

  雷普嘿然坏笑起来,眼睛瞅向石承祖,说道,“石先生十四岁就考中秀才,是河间府有名的神童,可惜到他三十岁都没能侥幸一回,不得已才从了军,现在当了马贼头子,更是不能侥幸了。”

  石承祖摇头苦笑;方子昂轻捶着雷普的肩窝,不让他胡说八道。

  方子昂捂嘴咳嗽了两声,眼睛瞅着陆缚看了一会儿,摇头笑道:“真是想不到。”

  这一个月来,千里海疆辗转,风吹日晒,陆缚的气质形象跟一个月前在瓜洲县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皮肤给海风吹得发黑粗糙,原来有些白胖的脸颊削瘦下来,脸部线条硬朗英俊,鼻梁挺直,眼神锐利,有着一股子勃勃骁锐之气,怎么看都不像他们平日素来看不起的儒生。

  一个月能改一个人的皮相,改不了一个人的骨头。

  海风吹黑的是脸,削瘦的是颊;眼里的那点亮,是刀锋照出来的。

  看得出来的人,看一眼就知道:这不是书房里养出来的后生。

  他自己知道得更清楚——

  他这具身子里,住过另一个人。

  石承祖坐在旁边恍然想起一件事来,拍着脑门跟方子昂说道:“我们怠慢沈姑娘了……”

  “是啊,劳烦四娘子走一趟!”

  方子昂忙对四娘子康佩佩说道。

  他们之前都把沈湄、青棠当成陆缚的妾室、婢女,议事时自然不会通知她们过来,哪里想到沈湄竟是艳名满江左的应天名妓、贺青河也仅仅是她所礼聘的护卫?

  石承祖他们是流窜淮泗的流马寇,对沈湄的乐籍身份不会有什么看不起,相反的,沈湄助他们劫官船的那股子侠气令他们钦佩。

  这才知道对沈湄主仆是怠慢了,忙让四娘子康佩佩过去请人。

  乐籍出身,照样能拦一条官船。

  这世上看人,多半先看名分,再看本事;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名分救不了人,本事能。

  她那一声琴,把官兵都钓到了船头。

  这份胆气,比船上的许多汉子都硬。

  过了片刻,沈湄与青棠跟着四娘子康佩佩走进船舱里来,石承祖、方子昂、雷普、钟齐等人都站起来拱手施礼:“承祖跟弟兄们在这里多谢沈姑娘援手之恩,之前怠慢了,真是万万对不住。”

  沈湄嫣然笑道:“是我瞒着不告诉石先生你们的,要说对不住,也是沈湄对不住石先生你们啊!”

  青棠娇羞可爱地打个哈欠,往陆缚身边凑过来,问道:“陆大哥,你们在谈什么事情,都这么晚了。”

  陆缚屁股朝边上挪了挪;青棠打心眼里对陆缚依赖起来,年纪也小,跟陆缚在一起也没有多少男女有别的心思,也许下意识想跟他亲近,就挨着他坐下来,好奇的打量着舱内的众人,这旬月时间以来,她也经历太多惊奇凶险了。

  “沈姑娘也坐下来吧,”陆缚说道,“也一起来筹划下将来的打算。”

  沈湄便与四娘子康佩佩坐一张长凳上,大家围着桌子继续商议事情。

  刚才陆缚很少说话,是留了些分寸,这时候与石承祖他们坦诚相待,也将安置诸少年的希望寄托在石承祖他们身上,说话就不再有什么保留,说道:“石先生你们都是不肯折腰的好汉子,我也不劝你们其他话,下海虽然艰难,但总有休养生息的机会。此时不能露出丝毫的破绽,所以恩泽等人绝不能这时候就跟家人联络,过些时日,也指不定舒涛远不多久就会给调出丰利镇,或多或少,石先生你们在海岛立足能从通州得到些帮助……当然,我虽然位卑身微,也请石先生相信,能相援之处,我绝不会退缩的。”

  “旬月来,生死相依,沈湄也无法置身事外了,要什么地方需要沈湄尽微薄之力,石先生尽管吩咐。”

  沈湄轻声地说道。

  石承祖看了看方子昂,想听他的意见。

  雷普性子直,说道:

  “有陆爷跟沈姑娘相助,我看下海能行,”又问陆缚,“沧江外的那座小岛叫什么来着?我看我们就在那里歇脚得了。”

  “通州的渔民都唤那里叫长山岛。”

  陆缚说道。

  “会不会离丰利镇太近了?”

  但是出海之后选择在哪里落脚,却要认真地考虑。

  沈湄以后要回应天,陆缚即使回婺州府永康县,就在应天北面一些,石承祖心想日后在海岛上立足休养生意要得到他们的援手,沧江出海口外的长山岛是很合适的地方。

  长山岛是基岩岛,左近的沙洲、沙岛也很多,便于转移藏匿,最大的问题还是那里离丰利镇的驻地太近了,才两百里多些的距离。

  “相信丰利镇很快就会派人去长山岛查看,他们会发现那里是座空岛,石先生你们在那之后再登岛,我想丰利镇只会将石先生你们当成新落脚长山岛的一股海盗……”

  说到这里,陆缚停顿了一下,问道,“石先生知道丰利镇水师这几年来主动出海追剿海盗的次数是多少吗?”

  “多少次?”

  石承祖问道。

  “这两年是一次都没有。”

  陆缚说道。

  “啊!怎么会这样?”

  但是也没有想到负责沧江下游河段以及平江、泰州两府以东海域安全的丰利镇水营会这么消极,两年来竟然一次出海征战的记录都没有。

  “闽海总督萧卓进入闽海平叛之时,江左、两浙等地为数不多的镇军精锐都给他抽调走组建闽海行营新军对付慕容家。另外,近年来,东南诸地的军费差不多都用在平定慕容氏之乱上,诸多原因,使得丰利镇的水师不堪也不愿出海征战。”

  贺青河对这些很熟悉,解释给石承祖听。

  石承祖相信贺青河说的话,恰恰是朝廷下决定在应天成立缉盗司衙门之后,淮泗诸府以及江左洪泽浦西北的诸府成立地方新军性质的缉盗营,流马寇才逐渐在淮泗失去生存空间。

  石承祖与方子昂、钟齐、四娘子康佩佩交换了一下眼神,下决心道:“好,我们就去长山岛!”

  孤岛求生,头一条是水,第二条是退路。

  基岩岛立得住,不像沙岛一年一个形状;

  四周沙洲多,船一散开就找不着。

  藏人的地方,从来不是最险的地方,是最不显眼的地方。

  唯一的短处,是它离丰利镇只有两百里。

  说定去长山岛落脚之事,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仔细商议。

  方子昂身体不好,先去休息,陆缚等人也走出船舱到甲板上活动一下手脚。

  不知何时,夜空阴云密布,将皎洁的圆月掩去,四下里漆黑无光,河水反射着微弱的粼光,依稀能辨认出左近几艘船的影子。

  这边也只是船舱里点一盏豆苗似的烛台,其他船都禁火,避免有火光引起夜行船的注意;

  有些微的说话声传来。

  寒风像是从厚重的云层里漏出来,从芦苇荡中席卷,搅出稀稀哗哗的响声。

  “别是要下大雨?”

  雷普走到陆缚的身边抬头看了看天,什么都看不出来。

  “恐怕会。”

  陆缚说道,天空阴云密集,又突然起了风,回头看见石承祖站在舱口跟贺青河说他们这些年来沦为流马寇的经历。

  江岭之役让石承祖他们元气大伤,两百多兄弟最终只有不到四十人冲出重围,手脚完好的都站在这里,才二十二人。

  他们在颖川的寨子也随即给薛韩三率缉盗营军攻破,不过在江岭之战突破重围之后,石承祖就立即让人返回山寨将近三百名多为老弱妇孺的家属先一步撤出寨子藏匿。

  要将这么多人接到海边再出海,还真不是一件易事。

  陆缚心里石承祖这股流马寇还真是奇怪,跟他知道的匪帮、马贼有很大的不同,贺青河、石承祖、方子昂、雷普等人都是出身军伍的旧识,也不知道发生怎样的变故,让他们分道扬镳、落草为寇。

  “这些年,我在应天城里定居下来,换了身份,开过武馆,收了几个徒弟,武馆破落了,经营不下去,沈姑娘那边缺人手,我就领着两个徒弟过去讨口饭吃,唉,没有在瓜洲县会遇到这样的祸事!”

  贺青河也说起他这些年来的经历。

  陆缚总觉得贺青河有些避重就轻,看石承祖、方子昂、雷普等人对贺青河的态度,可以推断当年他们对贺青河都十分的倚重,越是倚重越是寒心啊!

  十年前,贺青河正值壮年,他不告而别难道仅仅是到应天开间武馆过上平淡的生活?

  石承祖也不是能给谁糊弄的角色,哪里肯轻信贺青河的说辞,只见他沉默着不回应贺青河的话,从舱口只有微弱的烛光透出来,陆缚站得远些,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哦……”

  青棠蹲在船边扯着边上的芦苇竿玩,困意泛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沈湄跟她说:

  “你先回舱里睡去吧……”

  “天马上就要亮了,我还要等着看日出呢,”青棠说道,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要将身体里的睡意驱除掉,走到陆缚的身边,回头跟沈湄说道,“陆大哥说日出时,芦苇荡里的鸟群飞上天空密得跟云似的,十分的漂亮;我可不想再贪睡错过了……”

  陆缚笑了笑,天上乌云密布,又起了大风,哪还有日出好期待?

  看着沈湄站在那边,人在黑暗中,亭亭玉立的身影,也是十分的优美,心里在想:贺青河跟沈湄的关系当然不只礼聘武师这么简单,那沈湄跟石承祖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这世上的旧交,多半认不出了。

  十年的工夫,一个人能换一张脸,也能换一副心肠。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石承祖一眼,把这一层按在了心里。

  有些线,牵到哪里,得等它自己露出来。

  青棠颇为期待地抬头看着天空,问陆缚:“陆大哥,天亮时天上的云会散吧?”

  沈湄在那边笑着说:“整日陆大哥、陆大哥的,你便认他做哥哥好了。”

  “好啊,好啊……”

  青棠欢欣雀跃地叫起来,她的声音清脆娇柔,极富感染力,陆缚听了也情不自禁地脸上浮出笑意来,他还想等青棠再娇憨地撒几声娇就顺势答应下来,却不料青棠上一刻还欢欣雀跃,不知道她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下一刻骤然陷入沉默之中。

  拂晓前的夜晚最是昏暗,青棠的脸背着微弱的烛光,陆缚看不清小妮子的脸,见她突然沉默起来,问道:“怎么了?”

  “青棠怎么有资格当陆大哥的妹妹呢,”青棠自怨自艾的说道,“会害了陆大哥的前程。”

  陆缚伸过手去,笑着说道:“我认你是妹妹就行。”

  这是个贵贱有别的时代。

  青棠还是天真灿烂的年纪,远比陆缚记忆中的那些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子懂事得多。

  这年头公然结拜兄妹那就是有碍风化了,若被人告到官府,陆缚的举人功名肯定要给剥夺掉。

  他望了一眼舱里那点豆苗大的烛火。

  青棠的话还搁在他心里:「会害了陆大哥的前程。」

  这世上有些规矩,比刀还硬:娼籍出身的人,认不得兄妹,告到官府,功名先没。

  他忽然觉得,眼下这一趟出海,要谋的恐怕不只是这些人的活路。

  海那边等着他们的,还有一整套更硬的规矩。

  第10章 冬日迟迟惊春梦

  “真是傻丫头!”

  沈湄走过来将青棠怜惜地揽入怀中,轻笑地骂了她一声,陆缚要是循规蹈矩、冥顽不化的愚昧儒生,旬月来又怎么能够成为大家心里的依赖?

  旬月来,陆缚所做的每一件事哪个不比认个贱籍出身的女孩子做妹妹严重万分?

  沈湄不清楚自己将来的命运会如何,但是青棠从小都在她身边,她希望青棠能有个好归宿。

  兄妹、兄妹,她相信只要陆缚心里认就足够了。

  沈湄替她理了理鬓角。

  一个丫头想有个哥哥,本不算什么大事。

  偏生这年头的规矩,专挑最小的口子下刀。

  这一声「哥哥」认下来,往后要还的,不止一声。

  雷普在一旁开玩笑说:“要不我给你当哥哥!有谁欺负你,我一定帮你一巴掌把他拍扁了。”

  雷普将他的大手举起挥了挥。

  “才不要雷大叔当哥哥呢。”

  青棠在沈湄怀里抬起头来。

  “这一声‘雷大叔’听得好心酸啊,敢情是嫌我又老又丑!”

  雷普取笑道:“雷大叔到底是比不上又年轻又英俊又有本事的陆大哥啊!”

  “胡说八道什么啊?”

  青棠又羞又急,想要分辩几句;雷普却哈哈大笑着走开,不给她辩解的机会,青棠羞急得直跺脚,不好意思再站在陆缚的身边,拉着沈湄往船舱里走。

  这会儿工夫,有黄豆大小的雨珠子落下来,落在脸上冰冷。

  “下雨了!”

  陆缚摸了一把脸,这雨来势汹汹,大家钻到船舱里,就听着舱篷顶上噼哩啪啦地响个不停,风势也陡然大了起来,船在芦苇荡里下了锚碇,给呼呼的大风吹得摇晃起来。

  “这么大的雨,多点几盏灯没关系……”

  石承祖想着火光在雨幕中透不远,摸索着将船舱角落里的两支大烛点燃起来,大家说话也方便,船舱里顿时明亮多了。

  风雨越发猛烈,虽说船停在芦苇荡的浅水里,还是摇摆得厉害。

  刚刚回舱休息的方子昂这时候走了进来,给官兵折磨得伤痕累累的他此时额头上又新蹭破了一块皮,他见大家都看着自己,笑着说道:

  “睡得正熟,给颠到船板上磕破了头。这大冬天,怎么下这么大雨?”

  初冬季节这样的豪雨是很罕见的,见方子昂这么狼狈,大家都笑了起来,方子昂又说道:“船晃得厉害,反正也睡不下了,不如过来听你们谈事情。我们不以掠夺为生,下海虽然艰难,但是能否在海上立足,关键还要看岸上接应……”

  陆缚点点头,对方子昂、石承祖说道:“有什么需要的,敬请吩咐……”

  石承祖看向贺青河,虽然他对贺青河始终有芥蒂,但是他不能真的就直接吩咐陆缚替他们做事,有些话还是希望贺青河来说。

  岸上这一头,才是输不起的那一头。

  海上败了,还能退回来;岸上塌了,谁也退不回来。

  石承祖把这条理说过不止一遍,说得比谁都慢。

  「船上的担子,一半是岸上给的。」

  贺青河也不推辞,说道:“我跟你们出海,沈湄身边就没有人照应,能否让四丫头委屈一下跟沈湄去应天?”

  四娘子康佩佩心里不乐意,拧过头不看贺青河,径直跟石承祖说道:“我留在岸上能做什么?”

  她才脱困,商议时又坚持到现在没有休息,容颜憔悴,却难掩秀色,她对沈湄这趟援手相助十分感激,却难以接受贺青河让她去保护沈湄。

  “四丫头,你还是留在岸上吧,”石承祖耐心劝说道,“子昂也说了,能否在海上立足,岸上接应尤为重要,我们不能将担子都推到沈姑娘跟陆爷的身上……”

  长山岛很久以前曾有渔民居住,已经荒了很久,现在可以说是完全的一座荒岛。

  陆缚与沈湄都答应在岸上照应,但是他跟沈湄能够信任的使唤人几乎没有。

  没有足够信任的使唤人手,信息稍一走漏,就是杀身之祸,还是需要石承祖他们派人手跟他们回应天去。

  四娘子还是心里有些不愿意,心想除她之外也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手跟着沈湄了,也不再吭声说什么,想到要跟大家分开,脸上还是十分的难过。

  陆缚跟贺青河说道:

  “那些小子里,让恩泽跟我上岸,其他人就托付给贺爷跟石先生大家了……”

  瞥眼看见站在船舱一角的雷普脸色苍白,诧异地问道:“雷爷怎么了?”

  大家这才发现雷普的异常,关切地看过去。

  雷普手撑着桌角,郁闷地说道:“不知怎的,怎么头晕得厉害?刚才也好好的,也许是让船晃的。”

  石承祖哈哈大笑,说道:“我还愁谁跟着陆爷呢;这点摇晃你都吃不消,到海上风浪会更大,我看就由你雷普护送陆爷回应天,其他事情,我们再慢慢部署。”

  大家都笑了起来,没想到雷普会晕船。

  “让其他人留在岸上吧,出海立足说不定会有恶战,要说战场厮杀,你们谁能抵得过我?再说比水性,我也不比你们谁差。弟兄里还有那么多旱鸭子呢!”

  雷普不满意石承祖的安排,嘀咕道:“我现在只是暂时有些不适应罢了,到明天就会没事。”

  雷普为了证明自己没事,挺起胸膛站直在那里。

  风雨一直持续到次日午时,比照芦苇竿上深浅水痕,清江浦的水位涨了两掌深。

  风逐浪涌,雷普对风浪的“暂时不适应”让他吃足了苦头,风雨停息时,他已经吐得两脚发软,再也找不到借口不留在岸上。

  入夜后,才从芦苇荡中撑船出来,趁着夜色,经过清浦津赶到三桅海船的搁浅处。

  无论是清浦还是山阳,完全没有觉察到押送囚犯的官船早就倾覆在芦苇荡了,押送官兵也给杀了干净——也许应天缉盗司衙门迟迟等不到犯人押送来才会通知各府县衙门派人沿水路搜寻吧?

  雷普的体质是强,上午时晕吐得双脚发软甚至走路都要人扶,风雨停息后,他在船上休息了半天,又生龙活虎地活转过来,只是他再找不到借口坚持跟着出海去。

  看着石承祖他们合力将数百斤重的压舱石抬出海船,雷普箕坐在乌篷船的船头,爱不释手地摸着那柄刚到手才两天的陌刀,那把桑木硬弓就摆在他的身侧。

  钟齐眼馋地盯着陌刀、桑木弓,雷普瞪了他一眼:“急着毛,乌鸦你再这般模样,这刀跟弓我送给方二蛋。”

  钟齐挤眉堆笑拱手说道:“你继续摸,我不焦急。”

  陆缚笑了起来,不晓得将手里兵器丢掉就跟庄稼汉没两样的钟齐为什么有个“乌鸦”的绰号,只晓得他精通斥候察敌之术,是这股流马寇的斥候头子。

  雷普手指爱怜地抚过陌刀刃口,站起来一狠心递给钟齐:“给你。”

  又将脚下的桑木弓踢给钟齐,脸上却十分的心痛。

  陌刀竖起来差不多到雷普眉尖,镔铁打造,刀身上有着冰花一样的纹路,雪亮透寒。

  这么好的兵器,雷普这辈子就没有见过几把,但是他陪陆缚上岸,即使冒充举人老爷的近随,也不能随身带这种重兵器,更不能带强弓在身,何况陌刀跟桑木弓上还刻有宁海军镇的铭文。

  钟齐才不管雷普的心痛,拿着陌刀跟桑木弓,猿身爬上海船,回头笑雷普:“这是报应,前夜你们私分兵器,可有想过我在外面盯着薛韩三手下那帮龟儿子呢?再说我也只是先替你保管,指不定你啥时候不晕船能出海了,我还能赖着不还给你?”

  “你个狗日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雷普从船头捡起一块木炭要朝钟齐扔去,钟齐笑着躲开去。

  这些个兵器,都是陆缚跟贺青河从那些丰利镇官兵手里夺过来的。

  舒涛远也有心在培养自己的海盗势力,这批兵甲都极为精良,甚至还让陆缚他们得到两架三弓床弩,有了这些利器,不能说可以以十抵百,遇到小股的海盗势力就完全不怕会吃亏。

  将十多块压舱石搬出海船,加上大雨让清江浦的水位抬高了一些,搁浅多日的船吃力就小了许多,石承祖再指挥人手将长竹篙子撑下水,就看见船体移动起来。

  “好了!”

  陆缚与雷普从乌篷船爬上海船,等海船斜着往海口子行了一段距离,确定不会再搁浅,跟石承祖、贺青河说道:“海上的辛苦,就要托付给石先生跟贺爷你们了。”

  石承祖他们先要沿海岸行船去朐山县把将近二十名受伤弟兄先接上船,要确定舒涛远派人到长山岛探查过之后,他们才会去长山岛落脚,差不多要立足一段时间才能考虑将家眷转移过去。

  陆缚、沈湄、青棠以及雷普、四娘子康佩佩、薛恩泽则要在这里跟大家分别取道山阳先回应天去。

  初冬的清晨,江南岸的平江府暨阳县笼罩着一层轻雾,四野的草木屋舍给遮掩得隐约朦胧。

  离开沧江,从河汊子口进入东莱河水道,往南十余里就是暨阳湖,暨阳县城位于湖的南岸,远远地看去,锯齿似的城头与几棵枝叶只挂着稀疏叶子的桑榆树在雾中尤其单薄。

  暨阳湖的北岸是丰利镇水营的驻地,半为营城半为水寨,在水寨湖巷里,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战船悄然陈列,覆了一层白霜,四下里静悄悄的,除了偶尔几声清亮的雄鸡打鸣刺破清晨的寂寞。

  丰利镇副骑都尉、丰利镇水师统领舒涛远平时不住在营城里,他在暨阳县外有一处园子,离营城也近,他平时都住园子里。

  马蹄声是从江那边来的。

  一阵接一阵,贴着霜地,直直地踏进园子里来。

  舒涛远在营城里也没听过这样急的报马。

  这园子离营城近,离江也近。

  近,有时候不是好事。

  四海不升平,这个月来,仅平江府的沿江镇市、草市就给海盗江匪劫了四回,作为沧江下游及平江、泰州沿海的江防、海防负责将领,舒涛远也寝食难安。

  听到像清晨里鼓点似的马蹄声,他翻身坐起来,警觉而茫然地望着窗子,不晓得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两个颇有秀色的侍妾也给惊醒,疑惑地看着舒涛远:“发生什么事情了?”

  外间侍卫房里的人也给马蹄声惊着,远远地听着有人叫喊:“长山岛急报!”

  长山岛发生了什么事?

  舒涛远爬下床,赤足站在床踏板上,吩咐道:“快拿衣裳来。”

  两侍妾见舒涛远神色严峻,不敢怠慢,忙下了床帮他去拿衣袍,先伺候舒涛远穿好衣裳。

  舒涛远等不得衣襟系好,披着敞袍就去了外间,两侍妾这才从容地穿衣梳妆。

  外面人都压着声音说话,过了片刻,只见得“哐铛”一声响,不知道谁将茶杯砸到砖铺地上砸了个粉碎,两侍妾给吓了一跳,眉都画歪了,接着就听见舒涛远阴沉得让人听了心里直打寒颤的喝骂: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探的是哪门子军情?都他妈吃屎的!给我查,到底是哪股海盗将人劫走了,通州那边派人盯着……不,其他人我不放心,百鸣你亲自过去,锐泽营都给你带过去,就说加强通州沿江巡防……这时候管他什么调令?遇到情况,该杀就杀,不要犹豫,大不了出海……这边事我心里清楚,这时候谁的召见我都不会理睬的!我这就住回军营去。千虎,你去城里将长泽、长惠接到军营去,其他人先不要理了!”

  两侍妾对望了一眼,心里想,是谁惹恼了老爷,接下来的日子又难挨了!

  正发愣间,房间门突然给推开,舒涛远大步走进来,去取案头的佩刀,看了坐在梳妆桌前的侍妾正惊惶茫然地看着自己,犹豫了一会儿,说道:

  “你们快收拾一下,不要理会那些没用的东西……跟我住到军营去!”

  这两个女人本是平江府的娼妓,给舒涛远赎了身当侍妾,不为舒涛远的妻子萧薛氏所容,舒涛远这才在暨阳县城外、在军营附近买了一处园子安置她们,这本身已经有违军纪了,更何况将侍妾直接带进军营里?

  两侍妾听了舒涛远的话更是惶然: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舒涛远竟然将两个儿子跟她们都接到军营去、做好跑路的准备?

  舒涛远可顾不上两个女人的感受,他心里也惊惶不定呢。

  他月前劫下肉票,除了贪图三万两的赎身银之外,更想借机暗中在长山岛扶植自己的海盗势力,慕容家能裂土封侯,凭什么他舒涛远偏偏要死守着这个从四品的副骑都尉?

  哪里想到这一计划才布下第一颗棋子,就遭遇如此重挫?

  先期遣往长山岛的十五名精锐跟那三十一个肉票竟然从长山岛消失得无影无踪。

  事情要是泄漏出去,无论哪一桩都是杀身灭族大祸,让舒涛远心里如何不惊惶!

  外间那一声摔杯,屋里也听得见。

  一个从四品的武官,置一处外宅,养两个赎身的女人,本就是递给人一把刀。

  刀在谁手里不要紧,要紧的是有人肯替他把刀接下来。

  舒涛远想到这一层,反倒静了些。

  舒涛远听到消息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即出海,有多远逃多远,稍镇定细思一番,如此仓促出海,实在没有多少胜算。

  仓促之下,舒涛远根本就没有信心会有多少水营将士跟他出海为匪,能拉出去一半人吗?

  舒涛远想想也悬!

  就算能拉走一半水营力量,什么都没有准备,又如何在海上立足?

  从山阳的清江浦出发,陆缚与雷普先从陆路雇马车将沈湄、青棠还有四娘子康佩佩送到应天城外,他们没有进应天城,雇了一艘船沿江水而下,潜到通州境内探听风声。

  石承祖、贺青河等人第一步要先去朐山县将受伤的流马寇接出来,暂时还没有南下。

  与陆缚事先所料不差,长山岛人走岛空,舒涛远并没有铤而走险贸然出海为盗,而是派了亲信、丰利镇水营骁骑尉薛百鸣率众到通州察看形势,薛恩泽、盛乔冠等肉票少年的家人果然处在丰利镇水营的严密监视之下。

  丰利镇水营借江防、海防,战船涌入通州县城前面的沧江水道,看情形稍有风吹草动,薛恩泽等少年的家人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少年薛恩泽有家不能回,站在船头潸然泪下。

  雷普暗暗叹惜,现在又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还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望着浑浊的悠悠江水,望着天尽头的战船帆影,陆缚心生感慨:一个王朝内忧外患到这种程度,也算是暮气沉沉吧!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裴氏王朝延续了两百多年,帝国的体制还没有崩溃,固有的惯性将推动庞大帝国继续前行,陆缚也不清楚这个帝国会拖到何时才会突然崩坍。

  陆缚心想自己借尸还魂、寄存于这个时代之中,一时也看不清未来的方向,要想混下去,要想混得风生水起,现在做决断还嫌早了些,还真是要做几手准备呢。

  “我们先回婺州吧!”

  陆缚说道,“这些天没有回去,难免有些陌生了。”

  “你要是对婺州陌生,那我们怎么办?”

  雷普笑道,他只当陆缚说玩笑话。

  他既无法想象旬月前的陆缚只是个足不出户的书呆子,还无法想象借尸还魂之事。

  船过江心,两岸的芦苇慢慢矮下去。

  要往东边去的那条船,已经化在水气里了。

  陆缚在船尾站定,两脚分开,膝弯沉下去。

  这一站,是他上一世在行伍里练熟了的东西。

  先吐,再纳。

  起初那口气浮在胸口,散不开;几十下过去,忽然往下沉了一截。

  「气沉下去了。」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婺州还有人等他回去。

  应天那边的路,还长。

第二卷

  第11章 樟塘初渡陆庭训

  婺州府永康县东的甘溪河蜿蜒流长,十月下旬的清晨,刚降过初霜,岸边麦田连绵成片,一艘乌蓬小船划破河面拖出长长的水痕。

  清晨没有什么风,远处河面上有薄薄的雾霭流转,波平如镜,陆缚站在船头,看着西岸那大片枝桠横斜的梅林,他下意识的捏紧拳头,再往前,行过梅林,就是樟塘村了。

  虽然在这个世界只能以陆缚的身份活着,也有陆缚在这个世界的记忆,但是那种隔了层纱的疏离感总是揭不去,看到樟塘村就在前头,情不自禁的心紧气浮。

  “陆兄弟这是近乡情怯,”雷普披着敞衫走出来,看见陆缚站在船头远眺梅林还下意识的捏紧拳头,开玩笑说道,见陆缚错谔的回过头来,忙解释道,“这鸟屎一样的斯文字眼,我听方子昂说过的,看陆爷这般,觉得这四个字好使。陆爷不要看方子昂现在这样子,当年跟石先生都是酸不拉叽的读书人,落草当了马贼还天天掉书袋。那年头,要是能听他嘴里骂声娘,都能乐乎半天——他现在还不是跟我们一个鸟样?你能看出他跟我们有什么不同?”

  “看不出!”

  陆缚笑着说道,从方子昂身上还是能看出明显书生痕迹的,“我只是想,雷爷在背后说方爷,方爷他们说不定也在背后说雷爷你。”

  雇的船家在船尾摇橹,也不怕他会听见这边的说话。

  “让他们嚼舌根去,又嚼不死人。”

  雷普没好气的说道。

  雷普因为晕船不能随石承祖、贺青河他们出海,分别之前,方子昂、钟齐他们也没有少拿他这事说笑,雷普气苦也没无可奈何,谁叫他平时也是一张臭嘴。

  少年薛恩泽在船头刚将雷普教他的一套拳路练习,拿着汗巾擦汗,走过来朝雷普、陆缚施了个礼,问雷普:“师傅,我拳练得如何?”

  “一通拳打下来要大汗淋漓又酣畅淋漓才叫入门,你这还早着呢!前头就到地方了,你将东西收拾一下,我们准备上岸去。”

  雷普又笑着拍了拍薛恩泽的脑袋,说道,“还有啊,到了地头,你得喊我舅舅!小心不要说漏嘴。”

  “喊舅舅、喊师傅,也不算有多少矛盾啊。舅舅就不能当师傅吗?”

  薛恩泽回了句嘴,就走进船舱收拾行礼去了。

  陆缚看着少年薛恩泽钻进船舱的背影,笑了笑,其他少年都跟随贺青河、石承祖他们出了海,陆缚只将薛恩泽带在身边。

  虽然陆缚也精通近身格斗、搏击,但还是让薛恩泽拜雷普为师学习基本的拳脚工夫,不过想着要让雷普与薛恩泽在永康县编户入籍,就让他们冒充从燕北地区逃亡出来的舅舅跟外甥。

  作战勇猛的雷普,反而不如方子昂等人杀气腾腾,更加难得的是,他少年时就入军伍,脱离军伍又当马贼,二十多年来征战百多回,身上却没有留下什么伤疤来,脱掉衣甲,换上粗布衣裳,常人很难将他跟赫赫有名的流马寇联系起来。

  梅林过去就是樟塘村,樟塘溪在前头一里许地外汇入甘溪河。

  河汊口的水面辽阔,舟楫交错。

  码头位于甘溪河的西岸、樟塘溪的北岸,码头给舟船挤得满满当当,陆缚他们所雇的轻舟好不容易才找了空当挤进去靠岸。

  码头堆场过去是一排青砖黑瓦的店铺,店铺街有三四百米长,店铺背后是鳞次栉比的屋脊,不晓得藏了多少进院落,石街尽头延伸出去一条夯土大道,那边是永康县城的方向。

  各家店铺都是开张,早餐店、酒楼、医馆、药铺子、金银铺子、典当行、茶肆、货栈、客栈,细细的数过去,竟然百多家。

  除了眼前的店铺街外,还能看到有巷子往里深处延伸,街边摆满各式贩卖摊子。

  店铺街、码头前,到处都是四乡八里早起过来走赶集的人,也有行船商旅或在码头上做苦力的挑夫,也有穿红戴绿的妇女,吆喝声与驮马骡驴的叫唤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船家跳上岸系缆绳,陆缚跟过去帮忙,顺便将船资结算给他。

  雷普跳上岸看着眼前的繁荣,咂嘴叫道:

  “这哪里还是村子?淮泗那些个府县的县治都没有这般热闹!”

  跳上码头,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拍着自己的嘴巴,说道,“不能再提淮泗了,也要对陆兄弟改口喊老爷!”

  陆缚结算过船资走过来,笑着说道:“你喊着别扭,我听着更别扭——等会儿要编话跟族人说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看你还是唤我陆兄弟,我改口唤你雷大哥,这没什么不妥的!”

  “我看行。”

  雷普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下来,他虽然对陆缚甚是服气,但是张口老爷闭口老爷还真不习惯,也觉得没必要事事都严格按照石承祖制定的计划细节来做。

  薛恩泽提着包裹也上岸来,也为樟塘村的繁荣吃惊,他的心思比雷普要细多了,压着声音在陆缚耳边惊叹:“通州县里的街上也就这么热闹!”

  通州成陆历史不长,今日通州县城所在地两百多年还是滩涂地,土地开垦也不充分,跟泰州、广陵、应天、平江这些大城比起来,实在算不上繁荣;

  陆缚笑着给雷普、薛恩泽介绍起樟塘村的历史来:“樟塘村能如此热闹,是有些缘故的……”

  陆家在婺州府都要算大宗族,陆氏宗庙就建在樟塘村,但是樟塘村的繁荣要归功于陆家上代的家主陆登甫。

  陆登甫出任应天工部侍郎时,江左宣抚使司决定花大力气疏浚甘溪河,使与洪泽浦相连的甘溪河成为婺州府境内沟通淮水与江水的主要水道。

  原先的甘溪河从永康县城外绕过,陆登甫借着在应天工部任职的便利,在疏浚甘溪河时,巧妙的使调直后的甘溪河水道经过樟塘村。

  永康县乃南北交会之地,旧时因河而兴,官市之繁荣,虽远不能跟应天城相比,却是婺州府城所不及的。

  河道调直之后,永康县里的官市就逐渐没落下去,樟塘村的草市(指民间自发聚集形成的市集)却借势兴起。

  陆家又与永康县其他几家大宗族联合起来,阻止永康县在樟塘村增设巡检司征收市税,草市之市税就落入以陆家为首的地方豪族囊中。

  雷普睁大眼睛,舌头舔着嘴唇说道:“都说马贼抢钱厉害,我看这些个土豪比马贼凶猛多了,只不过他们抢钱不见血罢了!”

  “也不是不见血,”陆缚说道,“草市兴于交道便利之处,没有城池、官兵保护,常被盗匪侵袭。早年樟塘村草市也常遇匪患,后来陆家与其他几家联合出资召募乡勇护卫乡里,樟塘村草市的匪患就基本上杜绝了。樟塘村的乡营剿了几次匪,名声振动婺州府,不过甘溪河沿岸其他几处草市的匪患却更加的严重了……这也是我们进入婺州府境内之后在其他地方没有看到有草市的缘故。”

  雷普咂了半天嘴,实在不知道要如何评价,过了片晌才嘿然笑道:“陆兄弟也是陆家一份子呢,说起来这些话还真不留情面。”

  就算是之前的陆缚也对陆家也没有多少感情,陆缚笑道:“实事求是,在雷大哥面前还有什么好讳言的?”

  雷普看着石街尽头巡逻的一队乡勇,看着他们的装备要比寻常县上的刀弓手精良多了,又循着陆缚手指的方向看见两艘停在码头边的快浆战船,习惯性的又想要咂嘴。

  陆缚与雷普并肩站在码头前为樟塘村渡口的繁荣热闹感慨,一只长满茧子的大手搭上他的肩膀,惊喜的叫喊起来:“…秀才!真是你啊,小五远远的看见你还是看花了眼,我知道你命硬,没想到真是你回来了!”

  雷普回头看去,一个皮肤黝黑的健壮青年展开双臂,两手用力的抓住陆缚的双肩,激动而热切;

  还有稍矮一些的青年也喜不自禁的站在一边,激动的看着突然归来的陆缚,嘴里念叨道:“霍能那狗日子回来说是你们在瓜洲县遇到劫匪给杀死了,尸体落到水里没有找到。说你在瓜洲县死了,他倒是有脸回来,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虎子哥气不过,一拳将那狗日子的槽牙打落两颗,亏七夫人当初那么信任他,让他陪你去应天赶考。为打人这事,虎子哥给拖到宗祠给抽了二十鞭子,给赶出乡营,小头领也当不成……”

  “提这事做什么,啥事能比秀才活着回来强!不,陆缚不是秀才了,我们要改称他为举人老爷,”黝黑青年说道,又揽着陆缚的肩膀,大声朝街上的行人吆喝起来,“陆秀才活着回来了,咱们的举人老爷活着回来了!”

  陆缚考中举人在瓜洲县遇匪身亡的事情早就传遍乡里,皮肤黝黑青年这吆喝,街上以及店铺里的人都涌了过来,他们有认识陆缚的,有只听说这个名字跟这件事的,认识陆缚的都上前打招呼,不认识的都围在外面议论纷纷。

  “啊,他就是陆缚啊……”

  “是啊,就是他,打小就是神童啊,年纪轻轻就考中举人,以后就是老爷了……”

  “要是能在县上谋个一官半职,那更是了不得,陆家就是出人才啊……”

  “他算哪门子陆家的?都出了五服,陆家耕死的时候,从陆家连块棺材都没有捞到,裹着张破草席下的葬。还是这小子争气啊,考中秀才之后,陆家就让他归宗的……”

  “不是说他给个戏子眯了心眼,在瓜洲县给水匪一刀杀了吗?怎么没事人似的活着回来了?”

  “以前白白胖胖的,现在黑了、瘦了,倒是比以前精神些,大概给水匪捉过去吃了不少苦才给放回来……”

  “你怎么知道不是逃出来的?”

  陆缚毕竟不是以前的陆缚,对这个时代有着难以揭去的隔阂感,在上岸之前还有些情怯,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扮演着陆缚,然而在幼时玩伴以及乡邻的热情簇拥下,陆缚的情绪也情不自禁的被感染,揽过皮肤黝黑青年跟稍矮青年的肩膀,说道:“你都说我命硬了,哪里会这么容易死,不过也吃了不少苦……”

  这两人都是陆缚的同村好友,皮肤黝黑的叫霍虎,身强体壮,粗习拳棍,成年之后就加入樟塘村的乡勇,还当了小头领;

  个子稍矮的青年,身体要瘦弱一些,相貌也俊秀一些,他叫陆景中,他跟陆缚一样,都是陆家出了五服的旁支子弟,家里有四个姐姐,就他一个独苗,陆缚跟霍虎都习惯唤他小五,他早年跟陆缚一起都在陆家的义学里读书,几回都没能考取功名,家境又穷困,便绝了心思,去本家的货栈里学做账房先生。

  陆缚揽过霍虎的宽肩膀,问道:“你将霍能打了一顿,当不成乡勇,现在做什么营生?”

  “我两膀子都是力气,还怕没饭吃不成?”

  初冬季节,霍虎还穿着单衣,将根草绳当成腰带系在腰间,丝毫不觉得寒意,他两臂故意作力,让陆缚感觉到他肩头坟起的块状肌肉,不让陆缚为他的生计担心什么。

  “打霍能那狗脚子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关键虎子哥是在本家问霍能话时没忍住下的手,七夫人都求不了情,”陆景中说道,“他暂时在货栈里打下手,等着啥时候本家消了气,说几句软话,也许能回去……”

  “求我回去还不稀罕!”

  霍虎满不在乎的说道,“靠着两膀子力气吃饭,不需要看别人脸色,不是蛮好?”

  陆缚笑了笑,陆景中嘴里的“本家”是指家主陆庭训,不要说在樟塘村了,就是在永康县、婺州府,都少有人敢当面忤逆他,霍虎当着陆庭训的面将霍能打了一顿,责罚自然是逃不了的。

  陆景中跟陆缚说道:“陆缚,不要管虎子哥满嘴不在乎,你既然回来了,那就帮他在七夫人面前多说几句话……”

  之前的陆缚生性懦弱,霍虎又有些粗线条,三个好友中,每回差不多都是年纪最小的陆景中来拿主意,陆缚点头答应下来:“这是当然……”

  “说这些做什么?”

  霍虎不耐烦的说道,推了陆景中的瘦弱肩膀一下,“你去跟掌柜告个假,我们先送陆缚回去将房子要回来……中午再弄些酒肉,好好的吃一顿,再去将那假坟头给扒了,去去晦气。”

  陆缚倒不知道这边不仅帮他立了衣冠冢,他之前住的宅子也给别人占了。

  他想问清楚情况,可没等他张口,就给霍虎拖着就往人群外钻。

  雷普跟薛恩泽一直没有插上话,拿着包裹跟在后面往村子里走。

  霍虎、陆景中开始没看出来雷普、薛恩泽跟陆缚是一起回来的,走出人群,看他们俩还跟在后面,才问陆缚:“他们俩是谁?”

  “我这次能够侥幸还真亏了雷大哥……”

  陆缚刚要将事先编好的谎话说出来,“得、得、得”,前面一匹枣红色大马疾奔而来,离三五步远才勒住缰绳,看着七夫人温盈袖玉脸上都是怒气,陆缚还没来得请安,一鞭子就狠狠的抽了过来。

  鞭子刮过脸颊狠狠的抽在肩膀上,陆缚穿着夹袄,肩上还是火辣辣的疼。

  众人都给这一变故弄傻了:陆缚好好的活着回来,七夫人为啥快马奔来当头就一鞭子?

  只见温盈袖滚也似的下了马,拿着马鞭对陆缚又打又踢,嘴里骂道:“活得好好的,为什么死也不肯回来?叫你给骚狐狸精迷了心窍,真狠不得一鞭子抽醒你!”

  陆缚骤然遇袭,对方虽然是个漂亮娘们,雷普还是动作敏捷的捋起袖子想上前帮手将这娘们手里的马鞭抢下来,待听到温盈袖又哭又骂的说这一番话,他就嘿然笑着站在一边看好戏,心里也琢磨不透这个看上去比陆缚大几岁的漂亮娘们跟陆缚什么关系。

  陆缚站在那里任七夫人又打又踢,他虽然不是以前那个陆缚,却也能真切的感受到七夫人对他的关心。

  温盈袖发泄过了,注意到陆缚身后的两个外乡人,也意识到刚才的举动太没有仪态,将鬓间的乱发往耳后撩了撩,问陆缚:“说吧,活得好好的,为什么现在才肯死回来?”

  她清晨起来还在房里梳妆,听说陆缚回来了,情绪激动之下,没想到其他的,牵了一匹快马就朝渡口这边赶过来,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多少有些惊世骇俗了,虽然陆家人都知道她拿陆缚当自家人看待,但也说不定会有人在背地里嚼舌根子胡说八道。

  “在瓜洲县遇到劫匪,落下水抱了根木头,在水里没有坚持多久就昏迷过去,雷大哥他们赶巧行船经过白石河口,我给救上船后还昏迷了三天,那时已经是在从泰州去清浦的水路上了,”陆缚将事先编好的谎言徐徐说出,介绍身边的雷普给七夫人温盈袖以及霍虎、陆景中认识,“雷大哥也只是那艘粮船上的船工,将我留在船上照顾已经是最大限度了,我在船上昏迷了三天,醒过来也很虚弱,身边也没有盘缠,只能随船到了清浦。等粮船在清浦卸了粮,再跟粮船回应天,耽搁了旬月时间。前两天在应天遇到一个朋友,才借了盘缠雇船回来……”

  “你就没想到让人先捎信回来报个平安,你就不知道陆家在泰州也有货栈?到应天后陆家货栈那里借不到银子?”

  温盈袖责问道。

  陆缚心里想,即使之前的陆缚是个很没用的人,温盈袖也没有减少对他的关心啊!

  对温盈袖的责问,他略有尴尬的站在那里不吭声。

  他的谎言虽然有些破绽,但是在温盈袖她眼里,陆缚不谙世事,之前又是一味只知读书的书呆,遭逢大难惊惶失措才是正常的。

  温盈袖见陆缚给自己问住的样子,又怜惜的说道:

  “你这个家伙,总是要让人操心,”又朝雷普敛身施礼,“这个陆缚,我从小教他认字的——盈袖在这里谢雷爷了。”

  雷普在漂亮娘们面前多少有些笨拙,温盈袖敛身施礼,他也不能伸手去扶人家,只憨憨的说道:“俺还要麻烦陆兄弟呢,不用谢……”

  雷普说有事还要麻烦陆缚,温盈袖又疑惑的看了陆缚一眼,她心里也奇怪陆缚怎么将救命恩人也带回来了,难道陆缚在应天没有银钱酬谢他的救命之恩,才将他带回婺州府来?

  当然了,陆缚就算回婺州府也没有银子,温盈袖心里想着拿笔银子出来,毕竟人家对陆缚是救命之恩,酬谢人家一笔银子是应该的。

  陆缚知道温盈袖嫁与陆庭训为续弦正室后,性子变得坚强泼辣,并不安心住在内宅享受荣华富贵,还揽起外宅的事务来,这些年在陆家也建立了不小的威望,永康县里多少知道七夫人的名头。

  虽说陆缚中举之后,身份不同以往,不过雷普与薛恩泽在永康县编户入籍一事,温盈袖在永康县递个话求人办事还是比陆缚方便。

  就站在街头,陆缚拿事先编好的话介绍起来雷普跟薛恩泽的掩护身份:“七夫人,雷普大哥是燕北逃出来的难民,一家人,就他跟外甥恩泽逃出来。到淮北后,雷普大哥跟恩泽就在粮船打杂工,飘泊不定,船上做杂役也甚是辛苦,我这次得雷哥救命之恩,其他也不能报答,就想着能不能帮雷大哥在婺州府或者应天府安定下来……”

  温盈袖这才仔细打量了雷普两眼,她已经不是刚出阁时的小女孩子,外宅事务接触多了,各色人物接触也多,颇有几分眼力。

  薛恩泽跟着陆缚在海岛生存了旬月,穿上粗布衣裳,像个穷苦出身的孩子,加上年纪毕竟还小些,还引不起别人多少注意;

  雷普却大不一样,他比陆缚要矮半头,但是肩膀要比陆缚宽出半掌,温盈袖看着他站在眼前就像一块磐石似的,怎么看也不像从燕北逃难出来的普通难民。

  温盈袖知道陆缚考中举人后给两个外乡人担保在永康县落户不难,但是担心这两个外乡人来路不明,会给陆缚以后的前程留下什么隐患,她抢着说道:

  “要是雷爷不介意到陆家当个庄客,我倒是可以做这个主的……”

  她为陆缚的以后考虑就主动将事情揽下来,又亲切的问薛恩泽,“小兄弟今年多大了,也可以到族中义学读两年书,以后出路能多些选择。”

  霍虎拱了拱陆景中的肩膀,让他看雷普斜背着的长包裹,里面明明藏着两把带鞘的腰刀,不过他想法比温盈袖要单纯多了,雷普对陆缚有救命之恩,他才不管雷普来历明不明呢。

  陆景中心思细一些,他听七夫人这么安排,知道七夫人自有安排,也站在一旁不吭声。

  陆缚想起来自己在好友及七夫人的眼里还是个性子懦弱、不谙世事的书呆子,雷普若真心想在永康县定居,给陆家当庄客倒是不错的选择,只不过雷普身负接应重任,跟着他回婺州只为编户入籍,有了个可靠的身份,再去应天跟四娘子康佩佩汇合,行事才能更方便些。

  “恩泽今年十五了,”陆缚回答七夫人的话说道,“雷大哥这两年也飘泊惯了,庄稼活也干不惯,做庄客只怕不合适,我想着让雷大哥委屈一下,做我的随扈!”

  温盈袖秀眸微眯,微讶的看着清晨初阳下的陆缚,心里想这小子回来后是怎么了,怎么跟以前有些不一样?

  陆缚十岁时就父母双亡,从那时之后就无依无靠、独立生活,他性子毕竟弱些,做事没决断,也没有什么承担,今天自己替他将事情揽下来,没想到他会直截了当的拒绝。

  温盈袖还是有些担心,不过没想着要在外人面前多说什么,只笑道:“你现在是举人了,身边也应该有几个贴身的使唤人照应……先不忙着说这些,霍虎、小五,你们先送陆缚跟雷爷回去,将房子拿回来,老爷知道陆缚回来,也会关心的。”

  温盈袖又将马从霍虎手里牵回来,又回头看了陆缚一眼,比去应天赶考前瘦了,脸也晒黑了,倒是有一股子以前没有的英气勃勃,心想旬月来他在外面经历些磨难,也长大成为个男人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对他肆无忌惮的关怀了。

  收敛起刚才张扬的姿态,温盈袖翻身上了马,跟陆缚说道:

  “霍能回来说你给劫匪杀了,货栈也派人去瓜洲县询问过。我虽然想替你保留住老宅,但是也不能坏了族里的规矩,你的房子,半个月前给陆桂生家占了。你既然活着回来了,那就直接去要回房子吧。我先回去了,你那边事办妥之后记得过来跟老爷请安,”又跟霍虎说道,“你先找个人捎个信回家,我找你娘有事要说……”

  就扬鞭策马远去。

  陆缚看着温盈袖策马而去,心想谁能想象她出阁之前是个娇柔的女孩子?

  真是要命。

  霍虎见陆缚盯着温盈袖离去的方向,坏笑着问他:“应天那个狐狸精可有七夫人漂亮?”

  “你不怕给七夫人听见撕烂嘴?”

  陆景中对七夫人温盈袖又敬又怕,说话没有霍虎这么随便。

  陆缚笑了笑,知道霍能活命回来要推卸责任不会有什么好话说,大概樟塘村的人都知道自己给沈湄的美色迷住了心窍,所谓众口铄金,陆缚想辩都辩不白的,更何况他当初跟着去瓜洲县就是给沈湄迷了心窃了。

  回来就将沈湄送到应天城外,陆缚没有跟着进城去,也不知道沈湄跟青棠现在如何?

  才分别三五日,就有些思念了。

  认真说来,陆缚在瓜洲县遇匪,霍能完全没有责任,毕竟瓜洲县也是陆缚坚持要跟着去的,遇到劫匪也是意外。

  这个年头不是道理这么讲的,出门在外,陆缚是主,霍能是仆,主家客死他乡,仆人却安然无羡的回来,就是天大的罪过。

  霍虎不晓得七夫人找他娘有什么事,心想总不会是什么坏事,在街上找了个熟人,托他带话回去,他与陆景中先陪着陆缚回家去。

  樟塘村也是如此,渡口边的村头所住都是富贵人家,最显眼的自然是陆氏本家的大宅子,占地近三十亩,二十多进的大院落青砖灰瓦层层叠叠、鳞次栉比。

  虽说陆氏本家是婺州府有数的豪族,但是樟塘村因市而兴,水陆码头兴旺,南北交汇,乡营寨子就在樟塘溪南头,五百乡勇给四乡八里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障,虽然没有城墙屏护,商户在樟塘村置地建房定居的也多,陆氏本宅的大宅子在渡口背后的建筑群里虽然显眼,倒也不能算是鹤立鸡群。

  雷普下船来看到的店铺街只是渡口前的一条口街,沿樟塘溪往西走两百多步,又有一条青砖铺地的长巷子往樟塘村村头延伸,这条街的两侧都是富贵人家建的宅院,即使小,也十分的精致。

  宅子与宅子之间有相连在一起的,也要窄巷子分隔开的。

  街巷里也有酒楼店铺,走进去,才会真正发现此地的繁荣真正不比一般的县城差。

  陆缚考取秀才就算是有功名,就算是进入地方上的士绅阶层,但是他身无余财可在村头买地建房子,只能一直住在村尾的老宅里。

  初秋去应天参加乡试,今时已是初冬寒季,离开樟塘村有三个月时间了。

  陆缚隔着竹篱看着自家的院子,檐头竟然有几株杂草在初冬的寒风中摇曳,秋后永康县没怎么下雨,院子里积了一层浮土,一株老梅枝桠横斜,光秃秃的枝头缀着未绽开的花骨粒子。

  “陆秀才回来了!”

  院子里一个妇人端着簸箕捡黄豆,看着陆缚在霍虎、陆景中等人簇拥下走过来,一脸苦相的走到竹篱边跟陆缚打招呼,也不说让陆缚走进来;

  两个三四岁大的男娃穿着开裆裤,在寒风里光着屁股瞎跑。

  陆缚知道妇人看到自己为什么一脸苦相,听着妇人的招呼,点头应了一声:“兰婶子在捡黄豆呢?”

  本家既然当他给劫匪杀死了,他又没有后人或近亲继承家产,房子收归族产重新分给家族里的穷户居住是再正常不过的,但是自己活着回来,谁也不能阻止他将房子要回来,更何况他如今考中了举人。

  虽然在上层社会里,举人算不上什么,但是普通老百姓还真不敢霸占举人的房产。

  这三间房加个院子是陆缚父母留下来的,四年前七夫人温盈袖使人将茅草顶揭掉,覆了一层瓦,门窗也重新刷了一遍桐油,在村尾也算一栋好房子。

  这妇人一家人欢天喜地的住进来,才小半月,确信给劫匪杀死了的陆缚又活生生的坐船回来,叫她如何不失望?

  “兰婶子,陆缚既然回来了,又要麻烦你搬家呢!你放心,搬家的事情,我到村里找几个后生来做就行,保管中饭之前帮你将事情做好。”

  霍虎嘴里说着,手抓住篱笆门就要先进去。

  陆缚抓住霍虎的手,说道:

  “我记得你家还有两间空房子,先借我住段时间……”

  转头问妇人,“我离开时,有些书籍留在家中,不晓得还在不在?”

  “你做什么,房子现在不要回来?”

  霍虎不理解陆缚的意思。

  妇人琢磨着陆缚暂时不要她家搬走,心里也不大确定,心想着孩子他爹怎么还不回来拿个主意,欢喜还没有半个月就要变成空,想着要搬回那间冬不能挡风、夏不能挡雨的破草房子,妇人心里就是一阵的凄苦,见陆缚问及原先房子里书籍的去处,期期艾艾的回答道:“我也不清楚,我们搬进来时,房子里是空的。”

  “这个要去本家问一下,”陆景中说道,“说不定在学堂,既然你回来,收归族产的东西总能要回来——本家那里应该都有记录……”

  “真不要回房子了?”

  看着陆缚转身要走,霍虎拉住他的胳臂小声问。

  “陆缚要回来住,也要在村头买地建新房子,怎么还能再住村尾?”

  陆景中说道,心里想着这三间破落房子已经不符合陆缚如今的举人身份了。

  “陆缚要在县里谋个一官半职,就是官老爷了,应该在城里买块地皮建房子才是,”霍虎说道,“但是这房子还是陆缚的啊!”

  陆缚不理会霍虎跟陆景中的猜测,跟竹篱里的妇人说道:“我不会在樟塘村住几天,跟霍虎借到房子住就行。你让桂生叔回来之后到霍虎家来找我,我写个文书给你们,这房子你们以后就能安心住下了……”

  霍虎、陆景中又怎么能猜中陆缚的心思;

  陆缚想着回樟塘村一趟,只是想使雷普、薛恩泽在婺州府落户,过后就去应天,没有想着要在樟塘村长久住下;

  另外,他毕竟是借尸还魂,对原先的老宅子没有什么留恋,看着妇人一脸的愁苦,与其将这家人赶出去留下三间空房子给风吹雨打,还不如送给这家人有个安居乐业的所在。

  妇人有些发蒙,那些知道陆缚回来赶过来的邻居都对她说道:“卫婶,你都还不快谢谢新举人老爷,他是要将房子送给你家住。”

  “多谢新举人老爷……”

  妇人糊里糊涂的听着大家的话就谢起陆缚来。

  陆缚看着左邻右舍,这个时代便是如此,这一声“举人老爷”就将他跟曾经熟悉的人隔了很远。

  陆缚、雷普等人走到村西头霍虎家里。

  霍虎在家里为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弟妹,都陆续长大成人,老宅院才三间草房子加盖了一间寮舍、牲口棚,不够住一家人,所幸他在乡营这两年攒了些银子,他家就紧挨着老宅新建了座院子。

  三间房,都是青砖瓦房,新糊的窗纸,门窗檩梁还飘着桐油的香味,房前是有个晒场,院子角落里还有一块菜畦跟鸡鸭寮跟狗舍。

  霍虎养的土狗嗅着生人的味道,从院子角落里的狗舍冲出来,朝雷普、薛恩泽呲牙狂吠,给霍虎踢了一脚,悲鸣着夹起屁股贴着霍虎的脚讨好。

  整间院子有半亩大小,虽然不能跟村东头的那些个富贵人家比,新院子在村西头也是相当打眼。

  刚建院子时,陆缚与陆景中还跟霍虎开玩笑说,就凭这房子就能讨一房好媳妇。

  “虎子哥相中下樟塘蒋老丈家的闺女红英,你去应天赶考,婶子就托人去说亲,那边也有这个意思,不过月前虎子哥给赶过乡营,那边就反悔不谈了。”

  陆景中说起霍虎的伤心事。

  霍虎却浑不在意,说道:“什么叫我相中了?都是我娘瞎操心,不谈拉倒,我还嫌他家闺女脸上有麻子呢。”

  陆景中说到这个女孩子,陆缚也见过,脸上是有几粒白麻点,但不明显,或者说看上去更觉得俏皮一些,虽然无法跟沈湄、青棠或七夫人相比,也是俊俏姑娘。

  陆缚知道霍虎就嘴巴硬,轻捶了捶他的肩膀,说道:“人家姑娘对你有意思不?要不要我求七夫人帮你再找蒋老丈家说亲?”

  陆景中也觉得陆缚这趟回来跟以前有些不一样,换作以前,陆缚绝对不会主动将霍虎的事情揽自己身上,倒不是三人之间关系不好,而是陆缚天生性子弱,胆小怕事,自己的事求到人家头上都畏首畏尾的,又怎么会将别人的事情往身上揽呢?

  刚才陆缚在街头拒绝七夫人安排雷普舅甥两人的好意也是以前不会发生的。

  陆景中心里想:也许是考上举人,陆缚也觉得自己的身份地位跟以前大不一样,做什么事情再没有必要畏首畏尾、怕东怕西了;

  也许是旬月来的遇匪遭遇,让他见了世面。

  霍虎想不到这么细,听陆缚要去求七夫人给他说亲事,还有些腼腆,说道:

  “说这些做什么,先安置下来,找地方喝酒才是要紧,”到底想着陆缚是新考中的举人,将东厢房让给陆缚单独住,“你睡这里,就要麻烦雷大哥还是小家伙跟我挤西厢房了,”朝着隔壁老宅的院子里喊,“梅子,梅子,你秀才哥回来了,暂时住我这里,你过来帮忙收拾一下……”

  陆缚说他跟雷普还有薛恩泽挤西厢房就成,哪能鸠占鹊巢。

  霍虎坚持道:“你以后就是举人老爷了,我们再怎么熟络,也不能坏了规矩啊。”

  陆缚心里微微一叹,也不知道是坚持好,还不是不坚持好。

  霍虎的妹妹夏荷是长相乖巧的女孩子,皮肤有些黑,从半身高院墙探头看过来,手里还拿着绣花布,看见陆缚等人站在院子里,欣喜的说道:“真是秀才哥回来了!我哥刚才托人捎信让我娘去见七夫人,说是你回来了,我还不信……你要先住在我家啊?你们等着,我就过来帮你们收拾房子。”

  这会儿,院子外有人喊:“霍虎、霍虎,陆秀才他人在不在这里?”

  陆缚与霍虎走到院墙前,看见远处走来一个穿长青褂子的青年深一脚浅一脚从田畦头走来,他看见陆缚与霍虎探出头来,远远的就说道:“秀才,可找到你人了,老爷听见你回来了,请你过去一下,我从村尾追到村西头,早知道要走这么路就牵一匹马出来了……”

  这青年叫温长顺,是陆家家主陆庭训身边的亲信。

  “你先跟着长顺去见老爷,”霍虎说道,“房间我们来收拾,雷大哥也由我们来招待。”

  陆景中说道,陆缚活着回来,对樟塘村、对陆家来说是件大事,也难怪家主听着消息就急忙过来召他过去见面。

  “房间不要收拾了。我出来报信时,老爷还不知道陆秀才决定将房子送给陆桂生家住,不过老爷说了,秀才考中了举人,怎么也不能再住在村尾破窑房里,南溪塬子有栋宅子空着,老爷已经让人去收拾了,”温长顺说道,又拍了拍嘴,“瞧我,还秀才、秀才的唤你,要该称你举人老爷了,”嘴里这么说着,又朝雷普拱拱手,说道,“这位就是对陆秀才援手的雷爷?我家老爷也请雷爷过去一下,要当面相谢呢。有什么行李,麻烦霍虎、小五直接送南溪塬子去,荃娘在那里帮忙收拾呢。”

  陆景中虽说也是陆家的子弟,毕竟是旁支,又没能考取功名,只在货栈里当账房,在陆家的地位不能跟陆庭训身边的亲信相比,温长顺使唤他起来也十分的顺口;

  陆景中心里虽然有些不满,也不会表现出来。

  换作以前,陆缚一定会受宠若惊、欣喜若狂,立马会得意忘形、屁儿颠颠的跟着温长顺赶去大宅跑到陆庭训面前去谢恩。

  在永康县,不知道知县尤左任的山民村夫很多,不知道陆家家主陆庭训的人却很少。

  过去二十年里,陆庭训是这片土地说一不二的主人,每回新的永康县知县赴任,赴任第一件事不是询问民生,而是递帖子到陆宅来拜谒。

  陆缚一回来,陆庭训就要见他,还让他搬进村头的宅子去住,在永康县、在樟塘村、在陆家,这该是多大的荣幸。

  陆景中也不计较温长顺差遣他打下手的事情,跟霍虎在一旁替陆缚高兴:“你看看,一回来,立马就有好事上门来——南溪塬子里的那栋宅子,真是精致漂亮。二公子纳了小妾,打算安置在那里,结果那女人给二少夫人赶出了樟塘村,那宅子就一直空着,没想到本家能让你住进去——本家日后肯定会对你更器重的。”

  陆缚知道南溪塬子那栋宅子,虽不大,但是园子十分的精致,他以前经过那里,也曾幻想过何时能住进这样的宅子此生也无憾了。

  然而当陆庭训拱手将这宅子送到眼前,陆缚心里完全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平静的看着眼前的温长顺,二十七八岁,身材削瘦,却一脸的精明,恭恭敬敬的站在那里,谁也不去想在自己去应天参加乡试之前,温长顺对他的态度不比他对陆景中更客气。

  “不用那么麻烦,我借住霍虎家挺好,霍虎也不嫌再添三副碗筷,你等我们一会儿,这些稍收拾下,我跟你去拜见老爷。”

  陆缚淡淡的说道。

  温长顺、陆景中、霍虎三人闻言色变;

  雷普笑了笑,拉着薛恩泽拿包裹进去收拾,这种事情,他完全插不上手。

  温长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完全没有想到陆缚会拒绝老爷的好意,愣在那里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陆景中、霍虎也不知道陆缚吃错了什么药。

  当着温长顺的面,陆景中拼命给陆缚挤眼睛,霍虎直接将陆缚拉到一边,压着声音:“你没有吃错什么药吧,我这狗窝,哪里比得上南溪塬子的宅子?你是不是担心我跟景中看了眼馋难受,你放心,我们只会替你高兴!”

  “这次回来我自有打算,”陆缚安慰霍虎、陆景中,不打算让陆庭训的亲信温长顺听到什么,压低声音说话,“我先带着雷大哥见家主,晚些回来跟你们细说……”

  霍虎、陆景中不知道陆缚心里打什么主意,他们一向都不认为陆缚自己能有什么主见,见陆缚态度坚决,心里焦急得很,拉着他的手,要先进屋跟他将事情说清楚,免得他去见家主时说错话,好事变成坏事。

  要改变别人对自己的印象不是一朝一夕能成,霍虎、陆景中也是好心,陆缚也只能无奈的笑笑,跟温长顺说道:“麻烦你在院子里等片刻……”

  先跟霍虎、陆景中进了房。

  进了房,见霍虎、陆景中急切的想劝自己不要做傻事,陆缚笑着说道:“陆庭训哪里会无缘无故对我好?无非是看我考中举人,还有些用处,所以给些好处,希望我以后就老老实实的做本家手里的一粒棋子……”

  “你知道多少人巴不得给本家当棋子?”

  陆景中焦急的劝说道,“虎子哥给乡营赶出来,你不要看虎子哥脸上满不在乎,心里多少有些后悔——整个乡营不都是本家手里的一粒棋子?虽说中了举能到县里谋个一官半职,但是没有本家的关系帮你走动,就算你的名额报备上去,要等到猴年马月才有实缺轮到你头上?这两年,我在货栈里做事,算是看明白了,也认了命!你说你,平时软遢遢的,这趟回来骨子里怎么就清高起来了?”

  他转念想到一件事情,眼睛一亮,激动的抓住陆缚的肩膀,问道,“难道你想进顺天参加会试?”

  陆缚本来就是陆家人,即使以前受尽本家的冷眼,不是一切都要往前看吗?

  陆景中这两年务实多了,他知道陆缚就算考中举人,想要在永康县立足,还是要看本家的脸色,除非陆缚决心去顺天参加会试。

  温长顺想不明白陆缚为何拒绝搬去南溪塬子的宅子去住,在外面发了一会儿愣,才理所当然的认为陆缚这是在故作姿态,想起霍能说陆缚的话,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液,轻蔑的想:真是得势便猖狂的主,一点都不知分寸。

  不知道霍虎、陆景中将陆缚拉进屋劝说得怎么,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催促道:“陆少爷,我过来找你时,老爷便在书房等着呢。”

  很多事情都不能告诉霍虎、陆景中,陆缚自然也无法跟他们解释自己的打算,听着温长顺在外面催促,说道:“你们陪我一起过去见家主……”

  陆庭训只说见陆缚,陆景中、霍虎本不该跟着去,但是他们真怕陆缚吃错了药在陆庭训面前乱说话,便一起去大宅。

  雷普与薛恩泽跟在后面。

  先前经过时,远远的看过陆家大宅,已是觉得气派非凡,傲然屹立在甘溪河西岸;

  薛恩泽也算是大户人家子弟,这时候走到近处,才领略到百年豪族大宅的气势恢宏。

  大宅大门坐北朝南,门楼正中悬挂着字体苍劲的蓝底金字匾额,上书“紫琅福邸”,朱红大门紧闭着,装饰着兽衔大铜环,他跟着陆缚从偏门进去,眼前是一条笔直往里延伸的甬道。

  听陆缚在前面跟雷普介绍,这条甬道宽六步、长六十八步,将陆家大宅内的八栋大院、二十四栋小院从南向北的分隔在两旁,四周都是高达近四丈的青砖厚墙将整个陆家大宅围成城堡式的建筑群。

  陆缚心里也感慨万千,之前的记忆终究只是灰旧的照片纸,走进来,才能真正的领略一地豪族的气派与强势,也难怪自己刚才拒绝陆庭训的好意,连霍虎、陆景中也都认为自己太不识抬举。

  陆缚心里微叹:也正是如此,才更不能识抬举、听从摆布啊!

  陆庭训平时会客的地方是大宅东北角上的赐砚园,温长顺带着众人往里走。

  经过洗尘院时,里面传来女孩子的娇笑声,陆缚还在想谁在里面嬉闹,院门就给人从里面撞开,一个穿着粉绿袄衫、绣花襦裙的婢女从里面冲出来,直往他身后的雷普怀里撞过去。

  也不知道雷普怎么动作,就看见他手搭着婢女的肩上一拨,婢女在院门前打了旋,身体摆晃了两下,竟然站住了;

  雷普也袖手站在一边,好像他刚刚根本就没有碰到这婢女似的。

  “啊!”

  年龄尚幼的婢女见自己差点撞到人,捂嘴惊呼了一声,漂亮的小脸涨得通红,惊羞的要逃走。

  院子里又有两人走出来,为首的青年乜斜的看了陆缚一眼,说道:

  “大清早吵吵嚷嚷的不让人睡觉,原来你真没有死!”

  婢女红着脸退到青年的身后,虽然害羞,也好奇的打量陆缚等人。

  瓜洲县一别后就没有再见的陆家仆役霍能穿着短褂子跟在青年身后走出来,看见陆缚站在甬道里,也吃了一惊,一脚踏出门槛,一脚还在院子里,不知道是走出来还收回脚。

  “托二公子鸿福,陆缚幸免于难。”

  陆缚见陆家二少爷陆续宗的语气甚是冷淡,也淡淡的回应了一句,眼睛看也没看霍能,心里却是疑惑:霍能这狗腿子怎么跟着陆家二少爷陆续宗的身边。

  陆庭训这一生妻室七人,女儿一堆,儿子却只有三个。

  长子陆续文早已成家立业,在顺天担任正五品的工部郎中,算是京中少壮派官员中的一个人物;

  次子陆续宗没有荫袭官爵,留在永康县协助陆庭训打理家族中事务,他对嫁进陆家来就变得坚强好胜的七夫人温盈袖也最看不顺眼,自然对经常给温盈袖关照的陆缚没有什么好脸色;

  幼子陆续熙是陆庭训五十五岁时五姨娘为他所生,今年才十岁。

  陆家在朝当官的子弟不多,除了陆续宗外,只有陆庭训的幼弟陆庭立在婺州府担任从五品的府通判,陆家更深厚的政治资源还要算百多年来积累下来的姻亲关系。

  陆续宗站在门檐下,盯着陆缚看了一会儿,心里奇怪这软骨头今天在自己面前怎么这么镇定了?

  他又朝温长顺挑了挑眉头,很疑惑陆缚活着回来就活着回来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懒得问出口。

  温长顺倒是能看人眼色,对陆续宗说道:“老爷在赐砚园要见陆秀才,我刚刚才在村西头将陆少爷找到。”

  “哦,那我爹一定会问到瓜洲县的事情,”陆续宗回头跟霍能说道,“走,你陪我也去赐砚园看看。”

  陆缚眉头微蹙,还不知道陆庭训找自己要谈什么事情呢,二公子陆续宗就摆明立场要给霍能撑腰,倒也不先问问他老子找自己见面是安抚还是招揽。

  这种场合,霍虎、陆景中是完全插不上话的,他们跟在后面。

  霍虎心思粗糙些,陆景中暗里替陆缚捏了一把汗,二公子气势汹汹,只怕是早就候在这里等他们过来,陆缚刚才拒绝搬进南溪塬子宅子里,心想要是老爷认为陆缚不识好歹,陆缚以后的日子就难捱了。

  跟着走进大宅东北角的赐砚园,见赐砚园一角的暖阁开着窗子,七夫人陪家主站在里面正看着园子里的梅树。

  见七夫人也在,陆景中稍安心些。

  “真是陆缚回来了。”

  陆庭训今年六十五岁,脸颊瘦陷,颧骨高高隆起,额头、眼角、脸颊、下巴都是皱纹,唯有一对眼珠子炯炯有神,不见老态,他看见一大堆人走进院子来,看见二儿子陆续宗也跟着,只隔着亭窗跟陆缚说话。

  目光落到雷普身上,陆庭训的眼前一亮,以他的阅历,不难看出这个汉子绝不是普通的逃难流民。

  雷普来路不明,陆庭训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乡营虽然以本地子弟为主,也召募有武勇的外乡人,至于外乡人来路如何,陆庭训才不会管,他只管能不能为他所用、为陆家所用。

  陆庭训也看出这年头越来越乱了,陆家这么大的家世,要延存下去,不花心思不行啊,他本来只想让陆缚跟续宗进暖阁说话,看到雷普之后就改变了主意,对雷普说道:“这位就是雷壮士?老夫要当面相谢雷壮士在异乡对小侄陆缚施以援手呢,快请进来坐……”

  说着话,他人走到暖阁门口亲自来迎接。

  之前的陆缚对家主陆庭训又畏又怕,此时的他只是借了陆缚的躯壳,能完全以另一心态看陆庭训,听着陆庭训当着众人的面称他侄,陆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心里想道:陆家势倾婺州,家主陆庭训还真不是个简单角色。

  陆庭训听到自己活着回来就做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要召见自己,还没有见面就先赐了豪宅,这是因为陆庭训看中他的举人身份,对他这个人不甚看重,陆庭训认为这么做就足以令自己感恩涕零、甘听陆家摆布、死而后己了,自己走进园子来,也没见陆庭训装模作样走到暖阁门口表示一下。

  陆缚心想陆庭训笼络自己的行为跟向狗丢一块肉骨头没有什么区别,但是陆庭训一眼看见雷普的不凡之处,就觉得隔着窗子说话有些怠慢了。

  陆缚心想自己还真是有些小看了这个时代的人,雷普出身军伍,十年来又当流马寇纵横淮泗,那种常年于厮杀中养成的气质是很难不留痕迹掩饰掉了。

  看来先来婺州府落户入籍是正确的决定,即使陆家人能看出些破绽,但是等雷普在婺州入了籍,他们就会去应天。

  陆缚与雷普走进暖阁,陆庭训亲切的握住雷普的右手,一手搭在雷普的肩膀上请他进暖阁。

  雷普虎口以及手掌上的厚茧,让陆庭训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心里想:这个人要是能召进乡营该有多好,刚才听盈袖说陆缚这小儿要收这汉子作随扈,这小儿又有什么资格收这等人物!

  陆续宗不用招呼也跟着进去,其他人都在院子里守着。

  陆庭训也不忘亲热的搭一下陆缚的肩膀,慈眉善目的笑问道:“怎么才过来,是先去南溪塬子看过新宅子了?”

  “多谢家主厚爱,陆缚在樟塘村只身孤影,借霍虎家住就足够了,实在没有必要两三个人住一栋空荡荡的大宅院。”

  陆缚说道。

  陆缚直截了当的拒绝,令陆庭训愣了一下,给他的感觉,就像给家养的一条狗丢了一块肉骨头竟然给狗给踢了回来,而且陆缚嘴里说“两三个人”也是完全无视他对雷普的欣赏,一定要将这两人收为随扈。

  温盈袖也甚为惊讶,刚才在街头陆缚就坚持要将雷普甥舅二人收为随扈,这时候谢绝陆庭训的好意,不禁头疼的想:这家伙究竟要干什么啊?

  暖阁里烧了地热,对着园子的窗户都开着,暧烘烘的完全没有初冬的清寒。

  陆缚的拒绝让老成持重的陆庭训有些手足无措,一时没有接下话来,暖阁里顿时陷入冷寂得让人心打颤的静寂之中,气氛顿时僵到极点。

  霍虎、陆景中、温长顺、霍能这些人站在园子也能透过窗户看到暧阁里的情形,霍虎、陆景中心里悲鸣:陆缚真是犯了愣头青,就算不要拒绝,也不能这么干净利索不给家主颜面啊,完全可以事后请七夫人帮着推脱掉。

  只有霍能心里既是惊讶又是狂喜,他从瓜洲县脱身回来,虽说逃了一命,但是陆缚丧身瓜洲县,他作为路上照应起居的随从,总有脱不开的责任。

  回到永康县后,霍能自然极为编排陆缚的不是,尽可能的推卸责任。

  陆家也的确没有怎么为难霍能,特别是霍虎在陆庭训问话对霍能动了粗,激怒了陆庭训,责罚霍虎之时,霍能反而获得了些同情,事情就轻轻的揭过去。

  七夫人心里也是恨陆缚给狐狸精迷了心窍断送了自己的性命,也没有想要怎么去追究霍能的过失。

  霍能手轻轻的捂着胸口,只觉悬在嗓子眼里的心脏总是落回到原处,但是他同时还是疑惑:陆缚这小子是不是吃错了药?

  雷普袖手而站,看着左近这些人,他心里也异常的疑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普真是想不明白,他戎马半辈子,能令他叹服的人真没有几个,陆缚绝对要算一个。

  从瓜洲县遇匪、藏在船中尾行至海岛,与贺青河二人巧计杀死数倍于己的丰利镇精锐,救下沈湄二女与诸少年,又成功夺得船离开荒岛,并献奇策与他们合力劫杀官船、不伤一兵一卒的救出子昂跟四娘子——

  这种种事中体现出来的胆识、谋略、义勇,除了侯爷,雷普还真没有在别人身上看到过。

  刚才在霍虎家,霍虎、陆景中在那里生性陆缚做错事似的拼命劝他接受本家的好意时,雷普真想在他们耳边吼一嗓子:你们有什么资格对陆缚指手划脚?

  虽然很疑惑,雷普还是很聪明的选择静观,他相信陆缚有能力解决好这一切,不用他瞎操什么心思,上岸前,石承祖也找他单独谈过,岸上接应的事情要以陆缚为主,他更主要是保护陆缚的安全。

  陆缚也正觉得头疼呢,在瓜洲县时,他就不再从前的陆缚了,雷普跟霍虎等人对他的感观有着极大的落差,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但是也免不了一些小麻烦:七夫人朝他看过来,眉微蹙,美眸微瞪,无疑是暗示赶紧改口。

  陆缚也只能装作视而未见。

  陆庭训咳喇了好几声,化解刚才那会儿失神的窘迫,说道:

  “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其他人也完全不明白给陆缚直截了当的拒绝了还能“好”在哪里,陆庭训也意识到自己“好”字说得太多,双手搓拍着,说道,“活着回来就好,我也放心了——这个月来,你婶子为你的事担心不少,活着回来就好……既然你决心暂住在霍虎家,那就随你好了。”

  那神情是要送客,也没有去招揽雷普的心思。

  陆缚告辞退出暖阁,霍虎、陆景中都摇头叹息,也无奈跟陆缚他们离开赐砚园,走到正门的门房处,后面急急有人碎步追来,喊着要陆缚稍等片刻。

  陆缚转回头见是霍虎他娘从里面追出来,问道:“霍婶,有什么事情?”

  “对了,娘,七夫人一大早找你过来有什么事情?”

  霍虎问道,他还想着大清早在街头七夫人让他捎信的事情。

  “那事等会儿再说,你别打岔,”霍虎他娘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朝陆缚说道,“陆秀才,七夫人要你在这里等她片刻,她有话要跟你说……”

  陆缚心想大概七夫人对自己刚才的应答也很不满意吧,这才要自己站在这里等她过来。

  温盈袖住的翠院在大宅的西北角,与赐砚园相对,总是要讲避讳,陆缚也不能去翠园去找七夫人,就站在门房外晒着太阳等七夫人过来。

  过了片刻,七夫人温盈袖走过来,没理会霍虎、陆景中还有霍虎他娘的请安,急冲冲的问陆缚:“你是怎么回事,南溪塬子的宅子为什么不要?你不是说过要能住进那宅子,这辈子也就心满意足了吗?”

  “当时想法幼稚了些?”

  陆缚笑着说。

  “现在想法怎么就不幼稚了?”

  温盈袖看见门房里有门丁探头出来,眸子看过来,也不用她说什么,门丁的脑袋就缩了回去,七夫人跟别人说话可不是他能偷听的。

  霍虎、陆景中他们也站到一边,等着七夫人劝说陆缚回心转意,这会儿折回去开口求家主,说不定还能有所挽回。

  “我一回来,家主就慷慨送我一栋美宅,是不是接下来一步就要替我安排婚姻?”

  陆缚问道。

  “这有什么不妥?你早就该成个家了,先前还可以说是为了功名,如今你也考中举人了,不正是要考虑成亲的事情吗?老爷替你安排个门当户对的好姑娘有什么不好?”

  温盈袖问道。

  “我接受南溪塬子的宅子,的确也就不便拒绝家主为我安排婚事了,”陆缚说道,“我只是觉得奇怪,我只不过乡试中举,家主需要如此热切的对我?”

  “你以为是什么?”

  温盈袖问道。

  “盈袖姐你是知道的……”

  陆缚说道。

  “……我知道什么?”

  温盈袖脱口而问,转念才意识到陆缚这回没有喊她七夫人,而是像小时候那样喊她盈袖姐,微微一怔,又有些不好意思,神情有些扭捏说道,“瞎喊什么,辈份都不讲了?”

  这时候又想起来陆庭训刚才开口送客时提到自己为陆缚事情忧心时语气颇重的说了“婶子”这个词,似乎有所指,心想:难道老家伙又疑神疑鬼起来?

  心里对陆庭训暗呸了一口,却没有表现在脸上。

  陆缚也不知道温盈袖心中所想,压低了些声音,说道:“盈袖姐你应该是知道的——尤左任知县一直都极力推动在樟塘村渡口增设巡检司,我在去应天赶考之前就听说文书都已经越过婺州府直接递到宣抚使司衙门去了。我相信陆家有能力再阻挠一次二次,但是樟塘渡增设巡检司也是大势所趋,与其闹僵了下不了台,还不如主动配合换些有利陆家的条件——我这个举人说有用也没用,说没用也有用,本家筹划得当,同意在樟塘村渡口设立巡检司设立之后,但换我去当这个九品巡检官,就该是本家计划中的妥协条件吧?”

  温盈袖诧异的盯着陆缚看,没想到他能准确猜出陆庭训在打什么算盘,微讶的问道:

  “啊,这都是你自己想明白的?”

  转念又说道,“你小子从来都不笨,只是性子弱了些,给土狗追了都会吓哭,我倒是没有想着要骗你——也没有觉得这样对你有什么不好啊?”

  陆缚心想以前的自己真这么没用?

  自己怎么不记得这事?

  这时候倒不是追究有没有给狗追咬吓哭的时候,他说道:

  “家主赐我美宅,又安排我的婚姻大事,我想就算我当上这巡检,大概也只能由着家主来安排巡检司里的人手——说起来,家主只需要我去占这个位子,当这个傀儡,好方便樟塘渡、乡营还牢牢的控制在陆家的手里。也许有些人认为即使当一粒棋子也没有什么不好,”陆缚说到这里,稍定了一下,放肆的看着温盈袖那雪白粉嫩的玉脸,放肆的看她那双深邃清澈跟夜空下星子的双眸,说道,“只是,我不想当别人的棋子!”

  “啊……”

  温盈袖疑惑的看着这趟回来后变得有些黑瘦但更英气的陆缚,实难想象这一番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真是觉得陆缚这趟回来跟以往大不一样了,虽然她一向认为照顾好陆缚是自己的责任,但是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劝他改变念头,又觉得陆缚这一番话说得豪气十足,很有男人的气概,但是这些年她在陆家过着尔虞我诈的生活,知道现实是怎么回事,柔声说道,“你能有这志气,我真替你高兴,但是你也没有必要当面就回绝,一点回旋余地都不留。”

  “一步软就步步软,家主要用我当棋子,我只要陷进去,还有资格跟家主回旋吗?”

  陆缚说道。

  “话是这么说不错,但是你人在婺州啊!”

  温盈袖说道,她知道陆家在婺州府的势力,陆缚本就是陆家的子弟,与其努力挣脱陆庭训的掌控,还不如耐心等上几年,等陆庭训死掉。

  “这边事结了,我就去应天。”

  陆缚说道。

  “啊,”温盈袖微微一怔,脑子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玉脸涨得通红,脱口就训斥道,“你竟然还死性不改,那骚狐狸精有什么好,你还要为她去应天?”

  话音未落,就觉得这么说很不合适,倒像是跟应天那个歌妓争风吃醋似的。

  虽然有些失态,但是温盈袖还是觉得很生气,深邃而迷人的秀眸凶巴巴的盯着陆缚。

  陆缚摸着鼻子,不能跟温盈袖说流马寇及通州少年之事,沈湄的事情让他百口难辩,便不说什么,这下子就冷了场。

  温盈袖的声音有些大,霍虎、陆景中还有霍虎他娘站在远处都不明所以的看过来。

  雷普心里想:这漂亮娘们对陆缚的事还真是上心,这会儿吃起沈姑娘的飞醋来了。

  这会儿,二公子陆续宗与霍能从甬道远处走过来,眼睛也盯着这边看,走到一半,就折入一间院子。

  “嗯……”

  温盈袖见陆缚不说话,自己总不能像斗气的小女孩子跟他在门房前僵持下去,那太不成体统了,只轻声说道:

  “我过两天要回一趟菱塘,你有空也该去菱塘看看……”

  菱塘是温盈袖的老家,离樟塘有十多里。

  “嗯。”

  陆缚应了一声,男女私约相见是礼法大忌,他知道温盈袖私约相见不是因为男女之情,只是关心他、想劝他回心转意,但也为温盈袖的泼辣大胆惊讶,换作以前的他即使心里会有欢喜,多半也不敢去赴约的。

  温盈袖跟丫鬟杏儿转身朝内宅走去,陆缚与雷普、霍虎等人以及霍虎他娘离开陆家大宅,他们没有注意二公子陆续宗刚走进的那间院子门开了一条缝没有阖上,一双眼睛藏在门外盯着外面看。

  听着裙裾拂过青砖甬道的微响,陆续宗在门后负手而立,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微眯着,似在想象温盈袖往宅子深处款款而行的窈窕姿态。

  “二公子……”

  霍能低眉顺眼的垂手站在一边,却暗暗打量二公子的神色,他在陆家唯有依赖二公子了。

  “跟以往不一样啊……”

  陆续宗蹙着眉头。

  “软脚虾这趟回来是跟以往大不一样。”

  霍能顺着二公子的口气说。

  “我是说我爹。”

  “老爷怎么了?软脚虾自己吃错了药不要那栋宅子……我跟在老爷身边这几年,可没有见过老爷吃过这闭门羹。”

  “要真是没用的软脚虾,我爹也就只会用心笼络一回,反正日后也逃不手掌心去。你想想看,这个闭门羹要是那淫妇故意在背后唆使呢?”

  “……”

  霍能微微一怔,转念说道,“什么事都逃不过二公子的眼睛,我说这软脚虾这趟回来怎么跟以往大不一样呢!”

  陆续宗眉头皱得更深了。

  陆缚等人离开陆家大宅,在路上,霍虎念念不忘七夫人大清晨让他找他娘过来的事情:“七夫人找你什么事,你都还没有说呢?”

  “就你急性子,离家还有几步路?”

  霍虎他娘抱怨道,“这事能不能成还要问秀才呢。”

  “有我什么事情?”

  陆缚问道,“七夫人有什么事要霍婶转告我,刚才怎么不说?”

  “七夫人说秀才你考中举人,以后就是老爷了,身边不能没有使唤人,虎子虽然性子粗糙些,但是秀才知道他心眼实沉,办事跑脚也利索,你觉得……”

  “这怎么成,”陆缚听出霍虎他娘的意思,连忙推脱道,“我是把霍虎当兄长的,怎么能这么糟蹋霍虎?”

  “那你是瞧不上虎子?”

  霍虎他娘反问道。

  陆缚给霍虎他娘拿话堵在那里,他没有想到七夫人会替他考虑这么周全,换作以前的他,只求一世富足,多半会答应下来,毕竟霍虎因为替他出气丢了乡营的差事。

  这个社会贵贱有别,没有多少人身平等的概念,他与霍虎虽然好友,变成主仆关系,也不是难以接受的事情,便是霍虎自己也不会觉得有多少委屈。

  霍虎没想到七夫人找他娘是说这事,有些仓促了,没什么思想准备,心思复杂,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陆缚耐心的劝说霍虎他娘:“婶子,你说哪里话?你也知道我刚刚因为南溪塬宅子的事情惹了家主不大高兴,霍虎他跟了我未必是好——事实上,我还正想找机会请七夫人帮霍虎言语一声,让霍虎回乡营……”

  “南溪塬宅子能有多大的事,陆家老爷总不能将你的举人功名给摘掉吧?”

  霍虎他娘倒是个相当有主见的女人,她说道,“霍虎能回乡营是好,但是在乡营总没有个给撑腰的人在,他的性子又是毛糙,万一再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还不是要给上面老爷一句话就踢出来?婶子我今天在秀才你面前说句依老的话,看着你长大,知道你的心眼也实沉,如今有了功名在身,虎子跟着你,前程比回乡营好。难道说你已经答应了别人?”

  “这个倒没有……”

  陆缚都觉得自己说话有些无力,实在找不到好的借口拒绝霍虎他娘这个请求。

  陆景中在旁边帮腔道:“我觉得这样倒是不错,你再去顺天赶考,也不能没人照应。要不是我不能随便辞去货栈的账房,也会厚着脸皮请你收我做随扈呢。”

  陆景中还是认为陆缚在家主面前有了骨气是打定主意去顺天参加会试搏更大的功名。

  陆缚考中举人,有了功名,即使不去考进士,也不去一官半职,依本朝之例也可以跟官员、世袭勋族一样收四名随扈养做家奴。

  这四人依例可以免去丁税、徭役以及除田税外的各种加派(考取秀才只能免去本人的丁税、徭役)。

  霍虎他娘看中的就是这四个法定名额,初看上去,给举人或官员或世袭勋族当家奴免去丁税、徭役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关键还在于免去各种除田税之外的加派。

  婺州府地处富饶,又绝少旱涝,夏稻秋麦,一亩熟田通常全年能有三石稻麦的收成,一户人家能有二十亩地,闲时再去打零工,即使依例缴足丁税、免役钱、田赋,小日子也能过得相当的宽裕,但是官府的各种加派、税吏的盘剥以及乡里的各种摊派,足以这么一户自耕农家庭活得窘迫。

  陆缚心里微叹,想想后世那些个争着抢着给领导当秘书、当司机的行为,与眼下又有多少本质的区别?

  唯一的不好处,就是做随扈,与奴仆相同,皆为贱籍,但是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乡民良贱之别并不是十分的看重。

  陆庭训身边的使唤人也是家奴,但是樟塘村有几个人能瞧不起他们?

  霍虎做随扈入贱籍无所谓,能给他家带去好多实惠,但是陆景中就不会愿意,他虽然几次都没能考上功名,却未必就死了心,入了贱籍就不能去搏功名了,不过贱籍从军甚至担任低级军官都没有丝毫的限制。

  陆缚嘴里说不收霍虎当随扈是怕委屈了他,伤害了兄弟情义,实际上是不想将霍虎拖入更凶险的事情中来,无论是流马寇,还是通州少年,还是沈湄与榕城慕容家的事情,都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凶险,但是在霍虎他娘看来,陆缚不收他儿子做家奴,那才是真正叫伤害了兄弟情义。

  陆缚只能摊摊手说回去再议这事,霍虎抬头看了看太阳,给这些事一岔,都快到中午了,说道:“回去做饭也来不及,我们去渡口,秀才第一天回来,也应该摆一桌洗尘宴……”

  霍虎他娘也不问什么,先回去了,陆缚、霍虎、陆景中还有雷普、薛恩泽等人往渡口方向走去。

  在樟塘渡的酒楼吃过酒,陆缚等人往霍虎家折去,之前的陆缚纯粹是个书呆子,除了陆家跟樟塘村的村民外,在永康县几乎没有什么人脉关系,雷普、薛恩泽落户入籍之事,还要陆景中、霍虎帮着跑腿。

  陆家控制的乡营也时常招募一些外乡人,落户入籍之事,霍虎都略知一二。

  陆景中未能考取功名,去陆家货栈当账房,心里憋着一股子劲。

  虽然不大受本家重视,但是他花了十二分的心思跟精力进去,见识、心思比霍虎要深沉得多,在酒楼吃酒时,陆景中将如何落户入籍、该找谁、该如何送门子钱诸事都细细说给陆缚听:“县里户房的薛书办我认识,不过雷大哥离开燕北在外飘泊数年才想起要落户入籍有些难度,大概要找一下陈县丞,我后天要去县里,帮你们跑一趟……霍虎也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要不先让霍虎带秀才你往几个关键人家走动一下?”

  陆缚、雷普、霍虎、陆景中等人从酒楼回到霍虎家,有人在霍虎家等候他多时了,却是永康县县学教谕薄东阳与县主簿薛凌在衙门两名衙役的陪同下登门造访,樟塘里的里长也在霍虎家。

  虽说陆缚是在陆家义学里读的书,不过他是在薄东阳到永康县担任教谕的那一年考中秀才的,名义上要算薄东阳门下的弟子。

  看见薄东阳在霍虎家等候,陆缚作揖道:“恩师怎么在这里?”

  “……我们过来找你,”薄东阳定睛看了陆缚片刻,才说起他与县主簿薛凌过来的缘由,“瓜洲县劫案发生后,惊动了宣抚使司,案子还没有结,不过得陆家仆役霍能及瓜洲县的证词,宣抚使司确信你劫案中殁没。午前樟塘里快马传讯县署,说你今日乘船返回,此事马虎不得,尤知县特派我跟薛凌主簿前来核实。你遇劫匪后脱身之种种遭遇,烦请跟薛主簿一一言明,县里需向宣抚使司行文奏明此事,我过来是做个见证……”

  “这是当然,恩师与薛主簿不来,我也打算明日去县里详禀此事。”

  陆缚回答道,请薄东阳、薛凌等人入内将精心编造好的谎言又复述了一遍。

  按说沈湄的影响要远远比他这个刚中举的举人大多了,但是瓜洲县劫案涉及沈湄部分只需要瓜洲县知会应天府有司就行,偏偏劫案涉到一个刚及第的举人,就要惊动江左宣抚使司,不过也仅仅是惊动而已。

  现在薄东阳与县主簿亲自登门核实陆缚返回樟塘村一事,也没有什么好奇怪,毕竟事情惊动了宣抚使司,再出差错,永康县可兜不下来。

  也许县里更怕陆家推出一个冒名顶替的“陆缚”出来,才让与陆缚见过几面的县学教谕薄东阳亲自登门验证。

  薄东阳与县主簿薛凌确认陆缚是其本人无误之后,对陆缚旬月来的遭遇却不是特别的关心,略加记录,又让陆缚自己笔录了一份陈述,画了押,就急着回县里去了。

  对雷普援手救人一事,薄东阳跟薛凌都说县里要予以嘉奖,至于雷普与薛恩泽甥舅二人要在永康县落户入籍,此事有陆缚的担保,而且做陆缚的随扈入的是贱籍,自然没有什么问题。

  夜里吃饭没去酒楼,就在霍虎新宅子的堂屋里摆了一桌酒,猪脸肉、烧鸡及红烧鱼以及几样蔬菜,从酒楼买回两坛酒,有些酸涩。

  霍虎他爹是一棍子打不出闷屁的老实人,只会摆弄庄稼活,酒桌上都没有说两句话,只是手指捏着酒碗的边缘小口的抿嘴,舍不得大口的吞咽。

  有客人在,霍虎他三个弟妹都没有坐桌子的资格,都给赶到老宅子里吃饭,肉食都招待陆缚的,他们只能挑几样蔬菜下饭,还是陆缚入席后夹了浅半碗肉、撕了半只鸡给他们送过去,看他们迫不及待的狼吞虎咽,真是心酸。

  霍虎他娘这些年一直都在大宅子里帮佣,帮着七夫人做事,见过些世面,在霍家更像一家之主,霍家有什么事情都是霍虎他娘拿主意。

  “这边事了,我便要去应天,不会留在婺州……”

  陆缚说道,心知这么长时间里霍虎应该跟他家里商量过做随扈的事情,心想他应该碍着面子不愿意开口求自己,即使如此,陆缚还是想打算他们的念头。

  “……”

  霍氏一愣,她到底是没有问陆缚不留在婺州去应天做什么,犹豫了片晌,都无法决定是不是也让霍虎跟着去应天,这跟她一开始的想法不一样。

  这会儿,院子里的狗叫唤起来,隐隐约约的听见老宅子那边有个女人声音在喊:“霍虎侄子在不在?秀才在不在?”

  陆缚不知道又有谁来找他,过了片刻,就听见霍虎他妹妹梅子在老宅那边招呼来人:“原来是兰婶跟桂生叔啊,你们来找我哥跟秀才哥做什么?他们在隔壁院子呢,我带你们过去。”

  陆缚见是占了他家老宅子的陆桂生夫妇,陆桂生肩上搭了褡裢(中间开口,两面装东西的长袋子),褡链看上去鼓囊囊、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陆缚将条凳往外拉了拉,招呼陆桂生坐下来:“桂生叔啊,来坐,先喝碗酒,等会儿我就写个文书给你,霍虎跟小五都来做见证,你们以后就放心在老宅子住下吧……”

  陆桂生半年没沾荤腥,看着桌上碗里还有浅浅的半碗肉,眼睛都冒绿光,讪笑着:

  “秀才客气哩,你现在是举人老爷,我哪有资格坐你身边呢?一点都没有规矩的……”

  将肩上沉甸甸的褡裢捧在手里要往前递,小心翼翼的说道,“我也不知道老宅子值多少钱,暂时就凑到这些,秀才你给我一个准数,我过两天筹到就给你送来,就希望你能宽容我家两天……”

  “……”

  陆缚微微一愣,觉得上午时应该将话说清楚了,笑着说,“我打小没少蹭桂生叔家饭吃,桂生叔你这是跟我开玩笑吧?”

  “我哪敢跟秀才你开玩笑?我今天敲了十七八家门,真的就借到这些,我要是藏了一个铜子都不是人,你说个准数,还差多少,我过两天一定给把钱给你补上;要不,你就将老宅子收回去?”

  陆桂生哭丧着脸几乎哀求起来,脸上的皱纹揪起来就像陈年榆树根。

  陆缚突然觉得心里给什么东西堵住,心里也觉得异常的沉重,站起来,将陆桂生手里钱褡子接过来,压手得很,差不多有上百斤重。

  这钱褡子里装了上百斤铜钱,也就七八两银,但对本来就是族中破落户的陆桂生家来说,就是一笔天大的财富,实在难以想象他这一天说了多少好话,才借来这些钱。

  按说村尾那三间老宅房加上宅地,也值不了七八两银子,但是陆桂生拘谨的站在那里小心翼翼的不敢将话说满了;

  他们愣是不敢相信陆缚是要将宅子白白的让给他们,他们甚至以为占了村尾旧宅住得罪了陆缚才让陆缚说那样的话。

  陆缚将鼓囊囊的钱褡子放在桌角上,他知道真将旧宅子白送给陆桂生一家未必能让他们从此就安心的住在里面,从钱褡子里面拿出拿细麻绳串起来的两吊铜钱来,跟陆景中说:“小五你走一趟,去取纸笔来,也麻烦你请两位族老过来做个见证。我愿作价两千钱将村尾老宅转让给陆桂生一家,立下死契,永不言毁……”

  “好咧!”

  陆景中站起身来就走,霍虎家没有纸笔砚墨,他得回家去取。

  “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

  陆桂生两口子见陆缚说得干脆利落,又让陆景中去请族老做见证,才信是真的,心知村尾旧宅两吊钱是远远不止的,心想让陆缚这些铜子都收入,但是这些铜子大都是借来的,还十年都未必能还清,内心交激,又不知如何拿言语表达,嘴里嗫嚅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眼睛里濡着泪花。

  霍虎拿来碗给陆桂生倒了碗酒,等了片刻,陆景中取来纸笔砚墨并请来两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做见证,两个族老在路上听陆景中说过缘由,一进屋来便夸陆缚厚道不忘本,又跟陆桂生夫妇说:“那宅子是吉宅,出了秀才又成了老爷,不消说两吊钱,就是二十吊钱,都有人抢着买,举人爷的厚道,你们心里要记着……”

  陆缚当下写就卖屋及宅地契书,请族老画押见证,让陆桂生夫妻俩将契书跟多余的铜钱带走。

  给这事一打岔,送走陆桂生夫妇跟族老已经快到半夜,那些残羹冷炙也都由霍虎的妹妹梅子收拾停当,陆缚还想等霍虎父母去老宅后就上床休息。

  霍虎他娘倒是做了很大决定似的,离开前说道:“你去应天,霍虎自然也要跟你去应天——”

  那意思就是不管陆缚去哪里,她都打定主意让儿子霍虎跟在陆缚身边做随扈。

【待续】
贴主:麻酥于2026_10_18 9:00:31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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